身旁的寂靜

歌，是詞曲交融之下孕育的產物。

詞和曲，少了其一，就不是完整的歌；而如果兩者之中有一樣粗製濫造，就是未完成的歌。完整且完成的才叫歌。

真正的歌。

若是如此，現在在眼前引吭高歌的他，唱的又是什麼歌？

述說自己就在這裏。

這是對某人傳遞的訊息。

有詞，有曲，還有情感的這首歌在「真正的歌」中亦屬終極之作。

完整、完成且完美。

「他」的歌充滿了愛。

※　※　※

酒吧裏狹窄又幽暗，並肩坐在吧檯前的常客自顧自地大聲喧譁，宛若我根本不存在。媽媽桑看我一個人喝悶酒，怕我無聊，來向我勸酒，我便加點了一杯酒。配着花生喝下的便宜酒精使我的意識逐漸墜落白濁之中。

一瞬間，剛離開故鄉時的情景浮現眼底。

毫無戒心地接納各種事物的日子。

回憶中那個年輕、天真無邪又單純的自己顯得格外耀眼。滿懷夢想、希望與憧憬，不斷邁步向前。肯定眼中所見的一切，深信所有事物都將成爲提升自己的動力。

我曾是街頭藝人。

坐在車站前的街頭，彈着吉他高喊着「愛」。

散播我想傳達和訴求的理念，努力吸引更多人停下腳步。只要我的歌能夠傳入人們心中的一角，只要人們能夠因此感受到些微的幸福——

再也沒有比這更令我滿足的事了。

當然，我也夢想着要闖出一片名堂來，但是無須心急。實力受到肯定的時刻終會到來，現在先爲了觸目所見、伸手可及的人們唱歌吧！只要這麼做，總有一天，一定會有許多人停下來聽我的歌，肯定我的實力。

我是這麼想的。

想當然耳，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

靜香只是凝視着我，宛若看着某種耀眼的事物一般。

雖然如此，我卻對靜香敞開了心房。

男人的外貌看起來比哲還年輕，實在不像有小孩。

「不。不過，嗯————現在還不完整。」

不過一碼歸一碼，原以爲是剛認識的人居然尋找自己許久，而且還不肯吐露目的爲何，哲當然會小心提防。

她啞着嗓子向我點了一首歌。那是往年的暢銷歌曲，是首鼓勵聽衆、傳達「加油」訊息的曲子。只要將歌詞中出現的人名代換成眼前這個人的名字，歌曲便立刻化身爲送給她的加油歌。

「我不知道你在懷疑什麼，如果我打算叫委託人過來，我早就這麼做了。昨晚到今早之間多的是機會。」

我猛然驚醒，撐起上半身，輕輕地搖了搖頭醒神。

每天的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靜香總是悄然前來，沒說一句話，默默地聽我唱歌。

身爲音樂人的路總算拓展開來了，這全是靜香的功勞。我更加起勁地聲援鄰座的女性。

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我作的曲子無人讚賞，就算翻唱暢銷歌曲，也沒有路人停步。慢慢地，我開始對只有打工與街頭駐唱的生活感到疲憊，懷疑自己的才能。

見哲警戒起來，旅人面露苦笑。

我一如往常，在街頭引吭高歌。我的歌聲被都會的雜音空洞地吞沒了。正當我爲了今天依舊沒人聽我唱歌而垂頭喪氣之時，一名女性出現了。她穿着公司制服，應該是個粉領族。她的個子很高，不似日本人的五官極具特色，散發着一種旁人所沒有的存在感。她站在我的面前，俯視着坐在路邊的我。

我呆若木雞地凝視着膝蓋上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哲的屁股離了座。然而旅人只是仰望着他，對於他的態度絲毫不以爲意。

「我以前見過你嗎？」

「啊？」

我只覺得渾身無力，往後仰倒，望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但是我無法忍受自己向不認識的人吐苦水。如果對方附和，我會哭笑不得；如果對方同情，我則會覺得火大。

「啊？」

「早安，請用。」

他身在陌生的房間裏。寬敞的客廳充滿了生活氣息，凌亂不堪，待洗衣物堆積如山，物品四處散亂，桌上還放着沒喫完的調理食品容器。比我的房間還亂。哲不禁面露苦笑。

旅人活像在估價似地上下打量哲，說了句意義不明的話語之後，不知何故，竟露出了冷淡的表情。

除了名字以外，我對靜香一無所知。

曾幾何時，我變得只爲靜香歌唱。

她在我身旁坐下。從那天起，那裏就成了靜香的貴賓席。

男人遞出的名片上印着「尋物偵探事務所」。哲皺起眉頭，窺探男人。男人——名片上印的名字是「日暮旅人」，哲還是沒印象。名片上的頭銜雖然是所長，但旅人看起來弱不禁風，一點也不像所長。不，或許正因爲如此，沒人料得到他是偵探；而偵探給人的印象，就是得掩人耳目。原來如此，這麼一想，旅人倒有幾分偵探的樣子了。

「沒有，連我自己也很驚訝。」

——我走岔了路。

「沒關係，是你照顧我的吧？我才該道歉，我一個人鐵定回不了家，給你添麻煩了。」

找到什麼？我沒出聲，只用眼睛詢問。

「哲先生，今天一天可以陪陪我嗎？」

如果旅人真的是偵探，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好了，如果昨晚的事與哲的記憶相符，他有許多事想問男人。男人也往對側的沙發坐下，窺探哲的下一步行動。

「你現在感覺如何？我看你好像睡得不太安穩。」

哲沉聲問道。該不會——他內心浮現了某些想法。

男人眯起眼來，看來十分哀傷。

「……我們坐在一起，應該也不是偶然吧？你在找我？」

男人突然轉過頭來看着我。

這樣的她現在佇立於我的眼前。

她說她叫「靜香」。

旅人的溫和語調聽在哲的耳裏，開始顯得陰森可怕。

喝乾了幾杯酒，我的意識再度陷入朦朧之際，男人說話了：

雖說是喝醉了，沒想到我今天居然破了例。手上抱着吉他，卻毫無真實感。

「我找了很久，雖然現在已經面目全非——職業音樂人『AKIRA』犬飼哲，也就是你。」

靜香亦然。

「嗯，託你的福。這裏果然是你家啊？剛纔看到有小孩在，我還以爲我後來跟着其他人離開了咧！」

「你不記得了嗎？我是兩個小時前進來店內的，剛纔我們還在聊天呢！你說你是音樂人，所以我就厚着臉皮要求你彈一曲來聽聽。你唱歌很好聽。」

不過，手指上仍留有彈弦的觸感，還可隱約感覺到舒適的摩擦熱。

「……所以呢？日暮先生，你打算向你的委託人報告嗎？告訴他我在這裏，叫他過來？」

今天也爲了靜香而唱。

「不知道，是爸比帶你回來的。你渾身酒臭味，先喫點藥，休息一下吧！」

我一臉驚愕，窺探媽媽桑。媽媽桑聳了聳肩，說道：

「明天起，我可以在這裏聽歌嗎？」

「不，昨晚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不，旅人只是被僱用的偵探，哲提防的是他背後的人物。

※

「別放在心上，多坐一會兒吧！」

男人說他「終於找到了」。如果那不是夢，代表男人在尋找哲，但是哲對男人卻毫無印象。男人果然搖了搖頭。

男人面露微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哲。

「爸比？呃，等等，這裏是哪裏？我怎麼會睡在這裏？」

「爸比還要一個小時纔會起牀，我要去幼稚園了，你可以再等一下嗎？」

隔着吧檯調酒的媽媽桑凝視着我，微微一笑，並遞了杯威士忌給鄰座的男人。我的視線也跟着移向身旁的男人。

我爲她演唱這首歌，她則默默地聆聽我的歌聲。待我唱完，她略帶靦腆地說道：

「我、我沒害怕啊！」

「你說了一些過去的事。雖然沒有觸及核心，但是從你的一番話中，可以看見『挫折』與『後悔』。看來你現在仍然有眷戀。」

「對，其實我是做這一行的。」

身旁突然伸出了一隻手，嚇了哲一跳，一個看似還在上幼稚園的小女孩拿着裝了水的杯子遞到他的眼前來，另一隻手則握着腸胃藥瓶。

不久之後，我正式出道，當度過成爲職業音樂人的第三年時——

我的歌逐漸變成靜香的。

「哦、嗯，頭很痛……你是什麼時候坐在這裏的？」

客人居然更替了一輪，我到底睡了多久？而且還在夢中清晰地看見不願想起的過去。我是爲了忘記現實才喝酒，但是現實卻趁着我喝醉時闖進弱化的心靈，根本無從逃避。

然而，男人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向我勸酒；我一聲不吭地陪他喝酒。懷念的感覺令我困惑，右鄰的存在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不過，我同時又有種安適的感覺，或許是因爲男人的虛幻氛圍和她有點相似之故。

「我好像真的彈了，但是我完全不記得。我說了什麼？」

我最後一次在人前演奏是半年前，之後不管別人怎麼拜託我，我都不再演奏了。當然，也沒去街頭駐唱。我堅持不再演奏。

我和靜香的交流並未更進一步。別說情人了，連稱不稱得上朋友都令人存疑。若要舉例，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像每天早上都會在通勤電車上碰見的熟面孔。

「沒事先告訴你，是我的錯。不過，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她那張疲憊至極的面容讓我印象深刻，那雙不服輸、意志堅定的眼眸吸引着我。

「我想觀察一下你這個人。報告委託人的事，就等之後再說吧！」

「我滿喜歡你的歌聲的。」

找的不是犬飼哲而是，代表委託人很可能是想利用這個名號的人。哲對於旅人的幕後金主已經心裏有數了。絕不是演藝經紀公司，他們知道現在的哲已經毫無價值。既然如此……哲聯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是誰委託你的？想對我怎麼樣？」

老實說，我早就認得她了。每到傍晚這個時段，她必定會出現，停步幾分鐘後才離去。眼熟的路人還有許多，但不知何故，她特別令我掛懷。

「AKIRA」是哲出道時使用的藝名。

「是嗎？那就好——委託人是誰，我當然不能說。我接到的委託是要找出『AKIRA』，如此而已，並沒打算對你怎麼樣，請放心。」

「真稀奇啊！小哲。雖然說你是喝醉了，沒想到你居然肯彈吉他。明明最近不管誰拜託你，你都不肯彈。是發生了什麼開心的事嗎？」

我忘了初衷。我的歌從爲了某人而唱變成爲了自己而唱，不再是請人聆聽，而是傲慢地施捨別人聆聽。粗製濫造的歌詞、粗製濫造的旋律，有誰會感動？歌迷轉眼間便離去了。

「終於找到了。」

那是把吉他，不是我的，是店裏的。媽媽桑基於興趣而學彈木吉他，當初教她的就是我。

「呃！」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就退出歌壇了。」

旅人受託尋找哲，而他現在已經找到了，照理說，接下來只要遵照委託人的希望辦理即可。他到底想做什麼？

「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別說這個了，很抱歉，沒問一聲就帶你回來了，因爲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

她人如其名，是個沉默寡言的女性。她說她之前就迷上了我的歌聲，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我點歌。

而靜香應該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女孩將水杯與腸胃藥塞給哲之後，便外出了。

鼓勵某人的意志賦予歌曲脈動，連演唱的我都感覺得出來。歌曲增添了色彩，最好的證據就是停下腳步的路人與日倶增，甚至出現了一些自稱爲我的歌迷的人。開始受到矚目之後，有些小型派對會邀我擔任來賓，地方上的廣播電臺也邀我上節目。

哲忍不住唔了一聲。旅人說得沒錯，哲喝得爛醉如泥，跑到別人家借宿一夜，現在居然還對屋主疑神疑鬼，換作旅人以外的人也會不高興。

如小女孩所言，經過一小時後，昨晚在酒吧裏相鄰而坐的男人從隔壁房間裏走到客廳來。男人似乎沒更衣，穿得和昨晚一樣，襯衫變得鬆鬆垮垮的。他摸了摸睡得亂翹的頭髮，笑道：「早安，睡得還好嗎？」

「……媽媽桑，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名個子很高的年輕男人，看來像是大學生。不，或許他的實際年齡比外貌大。他雖然生了一張娃娃臉，喝起威士忌卻架勢十足，絲毫不覺突兀。難以推測年齡，應該是因爲他散發着一股與外貌不搭調的氣質之故吧？

「事情和我無關，所以我也不清楚。不過，委託人似乎對你相當執著。」

我似乎趴在吧檯上睡着了，枕着的手臂有些痠麻。環顧店內，大聲喧譁的常客已然不見蹤影，鄰座卻多了個陌生男人。

三月上旬——入春的乾燥空氣令犬飼哲打了個冷顫，隨即清醒過來。

或許是因爲睡在沙發上，他覺得渾身痠痛。坐起上半身時，才發現有張毛毯蓋在身上，他便拿來裹住身體。

「……還是說這也是委託的一環？委託人要你監視我？」

「……」

旅人只是垂下眼來，並未回答。

哲感到毛骨悚然。他聯想到的可能性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說穿了，就是黑道人士。過去哲和黑道有些牽扯，至今仍活在他們的陰影之下。他再也不願和那幫人扯上關係了。

在哲的腦海中，黑道、旅人和他自己連成了一條線，而關鍵人物就是夾在中間的旅人。換句話說，哲能否逃過黑道的追蹤，全取決於旅人的一念之間。

「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反正到時後悔的是你。」

「啊？你現在是在威脅我羅！你果然是那幫人派來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肯奉陪吧？」

旅人露出狡詐的笑容，哲的背直髮寒。看了旅人的表情，哲確信自己正被威脅。

哲哪有拒絕的權利？雖然他沒有確切證據，但是現在會找他的鐵定都是些邪魔歪道，這點自覺他還有。在這個狀況之下，趁着旅人還沒改變心意前乖乖照他的話去做，纔是最好的方法。

逃也沒用。連哲常去的酒吧都被他查出來了，現在哲已經不知道能逃往何方。調查哲的生活習慣再縮小包圍網的做法只有狡詐二字足以形容，一思及對方已經踏入自己的活動範圍——比如昨晚的酒吧，哲便感受到一股精神上的壓迫感。如果這一切都在算計之中，這個男人究竟有多麼惡劣？

「……你的目的是什麼？錢嗎？你要我怎麼做才肯放我走？」

「你先在這張紙上簽名吧！當然，是籤『AKIRA』。」

旅人從記事本中撕下一張紙，滑過桌面遞給哲。那是張普通的紙，要求名人用這種紙簽名，未免太過平淡且樸素。從剛纔的對話來看，這樣的發展實在太不自然了。哲一臉訝異地愣在原地，旅人又把桌上的簽字筆塞給他。

「快點，接下來的行程排得滿滿的。」

在旅人的催促之下，哲只得不情不願地拿起簽字筆。他猶豫了一瞬間，最後還是依言龍飛鳳舞地簽了名。他的簽名像是把等字母簡化爲記號而成的標誌。旅人接過簽名，滿意地點了點頭，收進懷中，頓了一頓才站起來。

「那我們走吧。請跟我來。」

離開事務所，坐進電梯之後，哲詢問接下來要去哪裏。旅人已事先聲明目的地不遠，走路即可。他略微思索之後，說道：

「先去喫早餐吧。你想喫些什麼嗎？」

走出偵探事務所所在的商業大樓，哲的心中五味雜陳。

靜香在人潮之中聽見了雜音。意義不明的話語此起彼落，交通號誌發出的電子聲吱吱作響，剌激着耳朵。她覺得頭昏想吐。四處都是聲音，在在折磨着靜香。不久後，幻聽開始對着靜香呢喃，提出了一個主意。

總機小姐睜大了眼，面面相覷。見了她們的反應，哲的心臟猛然跳動。如果靜香在這間公司工作，那麼日暮旅人來這裏應該不是出於偶然。莫非靜香是委託人？他的心裏一陣騒動。

淚珠從雙眼潸然滑落，不久後化爲浪潮，席捲而來。

她們開始批評起從前的同事來了。哲聽了很不舒服，是否是因爲那個同事和她同名之故？滿嘴「聽說」、「好像」，盡是不確定的說法，真磨她們還能說得像是身歷其境一樣。

自從失聰之後，這是我頭一次哭泣，不由自主地哭泣。是那道歌聲造成的，那道溫柔、暖和又激勵人心的歌聲。

爲什麼那道歌聲能夠如此撼動我的心？爲什麼這隻耳朵獨獨能夠清晰地捕捉那道歌聲？我不明白。

她好想哭。不知幾時才能結束的生活令她絕望。

但是我漸漸地感到不滿足，某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和他說話。我點了首往年的暢銷歌曲，不知名的男性大聲地呼喊我的名字鼓勵着我，教我有些難爲情。

「喂，來這裏幹嘛啊？」

「我對你們穿的制服有印象！欸，快告訴我！這是公司配給的制服嗎？」

面對哲仿如舔舐般打量的視線，總機小姐不自在地扭動身體，但還是努力維持營業用笑容。然而，哲現在想要的並不是這種虛假的笑容。

眼前是他以爲不會再次造訪的街道。自從被危險分子盯上之後，他刻意避免靠近，然而一旦站在這個場所，卻又忍不住萌生鄉愁。

沿着圓環有許多書報攤和麪包店，雖然路上行人不多，店裏卻滿是客人。哲忍着飢餓，通過門前；既然旅人說他要帶路，自己只能默默跟隨。哲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車站周邊和他過去街頭駐唱時並沒有多少變化，讓他有些開心。

車站前的光景格外耀眼。培育音樂人的那個街頭現在也有滿懷夢想的年輕人引吭高歌，一如當年的他。

「我滿喜歡你的歌聲的。」

哲衝到櫃檯邊，對總機小姐說話。兩名總機小姐都一臉害怕地看着哲。

可是，這樣又能改變什麼？

「他說的是不是小松原小姐？小松原靜香，就是那個聽力有障礙的……」

誰知狀況卻更加惡化。同事拿她取樂，故意在她聽不見的右耳邊說她的壞話，或是說明工作內容。不知何故，正常的左耳偏偏把壞話聽得一清二楚，必要的資訊則是聽得模模糊糊。情緒的低落造成工作失誤，每次失誤，就會被上司叫去斥責一頓。而同事見狀，便指着她加以嘲笑。

靜香是幸運女神，哲至今仍如此認爲。

「我有點私事要辦，馬上就結束了，請別跟過來。」

靜香的孤立是必然的。她自己築起了一道高牆，身旁的人也嫌她麻煩。孤獨是種痛苦，在人羣之中被孤立令她寂寞，度過的時間越長，精神就越加耗弱。就這層意義上，學校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獄。

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雖然不甘心，卻又同等地開心。

哲漫不經心地在大廳閒逛，察覺總機小姐詫異的視線。這麼一提，今天是平日，而現在是大白天，看來不像上班族的哲在旁人眼裏，鐵定是種不搭調的存在。哲開始覺得坐立難安，正想逃到外頭去時——

耳鳴越發嚴重。

然而面對同事直接找碴卻是精神上難以承受的。有些同事硬推些麻煩的工作給她做，要不然就是在她有事詢問時視而不見。再這樣下去會妨礙到工作，最後她只好勉爲其難地公開自己耳聾的事實。

在他的身邊聽歌。這個貴賓席是屬於我的。

哲滿臉不悅地離開了大廳。

「是嗎？那有沒有一個叫做靜香的女孩在這裏工作？她長得很高，留長髮，頭髮很直，就像日本娃娃一樣。可是她的五官卻像外國人，鼻子很挺，眼睛給人的感覺有點倔強。」

「請等一下。」

即使還有一隻耳朵完好，對於知道兩耳都聽得見是什麼感覺的靜香而言，這宛如被丟入另一個世界一般。這不是程度的問題，和視力減弱戴眼鏡是不同的，她必須改變她的生活方式。

畢業後，靜香又面臨了新的高牆——名爲社會的高牆。

逃回家的烙印一定會侵餓靜香的心。正因爲身體有障礙，她更不願捨棄尊嚴。承認自己的軟弱，便是貶低自己。

她們用污言穢語恥笑靜香。靜香不明白她們爲何攻訐自己。

『加油，你要多多加油，好好活下去，小松原同學。』

下班回家的路上，傍晚的車站前，疲憊至極的心靈突然止住了腳步。

生活上的變化在學校環境中如實地顯現出來。過去靜香算不上是擅於交際的人，但她至少還有幾個朋友，對於人際關係大致滿意。然而，耳聾造成她難以與人溝通，和朋友之間的關係也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是、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以前跟她說話，她居然不理我耶！哎，她耳朵聽不見，沒辦法。」

「哈！我只覺得背上發癢……走吧！我已經沒資格來這裏了。」

「話說回來，真虧你有辦法把喝醉的我帶到這裏來。這裏離那間酒吧挺遠的，末班車應該也早就開走了吧？」

「哇！真恐怖，居然利用男人，太過分了吧！而且竟然還是利用上司耶！都是一羣中年老頭不是嗎？」

小松原靜香在高中時罹患了突發性耳聾，那是種單耳產生聽覺障礙的疾病。她不但得受聽力減弱及慢性耳鳴所苦，甚至會逐漸無法正確地辨認發音，簡直可說是不幸中的大不幸。混合性耳聾——這就是這種聽覺障礙的名稱。

口是心非的自己令我不禁苦笑。其實我愛極了他的歌聲。

即使他成名了，唯有這點我不希望有所改變。

哲臨時起意，開口詢問，但若真的聯絡上靜香本人，又打算怎麼辦？說他不想見靜香，那是違心之論；但是見了面又能如何呢？他不想讓靜香看見自己現在落魄的模樣，到時自己和她一定都會受到傷害。明知如此，我爲何開口詢問？

「上次我人就站在她面前，她居然裝作沒看見耶！」

「聽說她還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呢。」

過了片刻，旅人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出大樓。

我似乎聽見了老師的勉勵聲。

「她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啊！我看她根本瞧不起我們吧！」

※　※　※

她必須自立，所以她離開故鄉，展開獨居生活。

「比如和誰？飯田經理也有嗎？」

旅人走進大樓中，哲連忙追上。

壓力使狀態惡化，她必須快點就寢，好讓心情沉澱下來。工作一結束，她連衣服也沒換，就立刻回家。她的棲身之處只有公寓裏的一個小套房，少了唯一的理解者——家人的獨居套房空氣冷冷冰冰，一打開玄關大門就教她發冷。

她似乎是派遣員工，現在已經不在公司。哲心想找錯人了，滿心失望，默默地離開櫃檯，誰知總機小姐們卻開始聊起「小松原靜香」來了。

我還是別對他抱持任何期待好了——哲如此暗想。

頭疼欲裂。

「小松原小姐真是廢物啊。欸，你聽見了嗎？耳朵長在身上，應該聽得見吧？欸，你也應個聲啊！我在跟你說話耶！」

所以沒什麼好痛苦的。現在已經習慣獨處，有人作伴反而嫌礙事——靜香如此告訴自己。

「——不對，我已經不是孤立於人羣中的人了。」

「我記得她一年前辭職了，聽說是合約到期，主動離職的。」

「我叫了計程車。別擔心，計程車資我會請款的。」

身旁響起了吉他彈奏聲，我猛然回過神來。

「……你去上廁所？」

該辭掉工作回家鄉嗎？

現在已經沒有溫柔的老師，也沒有體諒自己的同班同學了，她真的成了孤單一人。不安與憂慮纏繞着今後的生活。

「嗯、是的，沒錯。」

「你們穿的制服！是這裏的制服嗎？女性員工全都穿這樣嗎？」

「你知道嗎？聽說她以前跟經理撒謊，說她被人欺負耶。我看高層幾乎都是站在她那邊的吧？漂亮、乖巧又有身心障礙的女人，最會激起男人的保護欲了。像佐知子，明明是無辜的卻被經理訓了一頓，真是爛透了。她的性格好像很差。」

光是提及這個名字，就讓哲心跳加速。我大概對她——

「是啊！洗手間很乾淨，連個塗鴉也沒有。好了，走吧！」

「讓你久等了。哎呀，真不愧是大公司，連洗手間都是又大又氣派。」

「對了，聽說她另外有兼差耶！公司不是規定不準兼差嗎？所以有人說合約到期離職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其實她是被開除的。」

旅人斷然說道，把哲留在原地。哲不悅地哂了下嘴。他目送着未經總機小姐通報便直接入內的旅人，考慮要不要趁機開溜，但又怕後果不堪設想，便打消了念頭。

好想死。

「懷念嗎？」

聽了這道悅耳的聲音，我愣住了。突然間，心潮澎湃，我連忙離開現場。回到套房之後，我呆立原地，聽着加速的心跳聲。

哲因爲志忑不安才找話題聊，但顯然是錯誤的決定。他絕不再跟旅人說話了。

他的右邊是我的容身之處。

她不想逃，但是又哭不出來。

過去哲也曾站在那兒。發現哲眯着眼睛，旅人詢問：

他拼命地唱着歌，而我的耳朵捕捉了他的歌聲。

街頭藝人絞盡嘶啞的嗓音唱着歌，不知他究竟唱了幾個小時？明明沒有人停步，也沒有人把歌聲聽進耳裏。

「啊，那是真的，還有————」

然而理智卻和情感背道而馳，制止了他。

聽說有萬分之一以下的低機率可能兩耳同時發病，所以有人安慰她幸好發病的只有一耳，但這種說法根本安慰不了她。

「……哦，對對對，這麼一提，她的名字是叫靜香沒錯。」

即使如此，靜香並未中途輯學，依然撐到了畢業，這全得歸功於女班級導師對於聽障人士的體諒。爲了靜香，她特別改變教學方式，好讓靜香能夠跟上課程。她是個很棒的老師，就學期間，老師是靜香的心靈支柱。對靜香而言，聽不清老師的勉勵話語是件令她難過得想哭的事。

清晰，而且正確。其餘的聲音全消失了。

一對一交談也一樣，只是比多人談話好上一些，但依然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話匣子打不開，交談就成了一種痛苦，再加上靜香本來就不擅言詞，就更懶得交談了，久而久之，她變得不愛說話。裝上助聽器也沒有顯著的改善，雖然可以調節音量，卻無法解決聽不清楚的問題，甚至連雜音都會收進耳中，反而妨礙交談。

說出自己耳聾需要勇氣，而且靜香並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所以被誤會也沒得埋怨，只能死心，告訴自己這是自作自受。她早已習慣被人嫌棄，可以忍受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車站東側出口是辦公大樓街，辦公大樓沿着單側四線道的大型國道並排而立。旅人在某棟辦公大樓前停下腳步，凝視着正門櫃檯。印有公司名稱標誌的玻璃門彼端，有兩名總機小姐坐在櫃檯前。

「——啊！喂！可以請教一下嗎？」

如果嫌交談麻煩又痛苦，別和人來往就行了。這是自她失聰之後，環境頭一次有了全新的改變。今後別和任何人爲伍，爲了避免受到傷害，一個人活下去吧——

突然閃過腦海的，是過去在身旁靜靜聆聽自己唱歌的女性，她的穿着似乎和總機小姐的制服一樣。

因爲不明白，所以我每天都往那個街頭藝人處報到。下班回家時站着聆聽一曲，充電養神，以備明天的到來。

靜香在派任的公司裏總是默默地認真工作，起先同事們還會誇讚靜香的工作態度，但過了一年，小團體漸漸成形之後，就有人說起她的壞話來了。

「聽力有障礙」這句話讓哲皺起眉頭來。靜香是聽障人士？怎麼可能，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因爲她一直在我身旁聽我唱歌。

「……」

「…………」

哲在半年前放棄了音樂，而他和靜香則已有近四年沒見面，這段時間似短實長。在他正式出道之前，有靜香爲伴的那段時光，肯定就是他身爲音樂人的巔峯期吧？而一成爲職業音樂人，他就一路走下坡了。

首先是無法參與多人談話。正常的左耳雖然聽得見，但是從其他方向而來的聲音往往聽不見，或是聽見了也聽不出在說什麼，害她搭不上話題。如果打斷話頭，要求「再說一遍」，朋友們是很樂意重說，但是違背談話節奏及氣氛而覆述的單字一點也不有趣，別說是聽的人了，連說的人都覺得掃興。這樣的情形一再重演之後，朋友們也不禁露出厭煩的表情。

靜香變得不再收看電視節目或聽音樂，因爲偶發性的高音或金屬聲會剌痛她的耳朵。她可不想戰戰兢兢地從事這些娛樂活動。結果，她趕不上流行，搭不上話題，和朋友之間變得更加無話可說。

不能讓給任何人。

※　※　※

走在前頭的旅人不時停步，一看到大樓、商店或公園，就往裏頭的廁所跑。不光是廁所，就連暗巷和禁止進入的頂樓這類人煙稀少的地方他也要進去，然而有時又會觀察人來人往的步道地面，一再重複這類意義不明的行動。

「你夠了沒啊？到底要我陪你幹嘛？」

而且他一直不停下來喫早餐，飢餓已經瀕臨極限，哲的焦慮也快超越沸點了。

見了哲的不滿面孔，旅人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說得也是，快中午了，差不多該喫飯了。」

「我們不就是爲了喫飯出門的嗎？」

「是啊。我做的事只是順便。跟我來吧！」

旅人毫無反省之意，踩着不帶一絲迷惘的步伐走在前頭。哲有許多怨言想說，但現在還無法確定旅人的委託人是否爲黑道，他只能討好旅人，乖乖聽命。

他們走過石造的漂亮陸橋，旅人又開始端詳起欄杆來了，這回哲按接不住，推了推旅人的背催促他快走。旅人面露苦笑。

「別急，我們要去的店就在那裏。」

說着，旅人指向一間漂亮的咖啡館。這家店白天主要提供咖啡和簡餐，到了晚上則變成供酒的酒吧。確認店名「Forest」之後，哲搜尋記憶：有這家店嗎？這家店看起來相當雅緻，對嚐鮮客而言門檻有點高，或許是自己刻意忽視了。

「這裏的總彙三明治是絕品，開店時間是十一點，剛剛好。」

現在是十一點二十分。他難道是爲了等開店纔到處閒逛的？如果是，哲很懷疑日暮旅人這個男人腦袋裏裝的是什麼。他大可以在事務所裏等店開啊！

「唉，算了，如果好喫，我可以忍。或該說只要能填飽肚子，喫什麼都行。」

旅人微微一笑，打開木製店門。

店內有點暗，但不可思議的是，經過大窗戶自然採光之後，有種明亮溫暖的感覺。一名看似店長的老人招呼他們到吧檯前坐下。或許是因爲剛開店之故，店裏除了他們沒別的客人。

「兩份綜合咖啡和總彙三明治。」

「好的。」

店長的嘶啞嗓音和店裏的氣氛相當合襯。原來如此，雖然還不知道食物的味道如何，但這裏的確是間值得推薦的店。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外頭等到活動結束。夜深了，到了日期變換的時刻，活動依然沒有結束的跡象。我等了許久，但是一點也不累。等待「AKIRA」走出來，簡直像在埋伏等待心儀的男孩一樣，教我有點難爲情。呵呵！我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

我好開心，果然沒有放棄音樂，他還是持續參加這類活動。

走出咖啡館，哲抓住正要邁開腳步的旅人肩膀。

八月底，我在街上看到一張傳單，視線整個釘在上頭。

「……」

說來不可思議，店長的嘶啞嗓音清清楚楚地傳進耳中。

哲已經抬不起頭來了。

不知是不是店長的嗜好，店內播放着平靜的爵士樂。哲漫不經心地環顧店內，只見牆壁和桌子都經過精心打造，看來十分典雅。後方的牆壁上掛着小喇叭和薩克斯風，角落甚至擺放着低音提琴。眼前的店長那沉穩的站姿看來宛若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因爲身體有障礙，在公司裏應該過得不太愉快。她用袖子隱藏着手臂上的割腕痕跡，似乎曾想過要自殺。」

「……那是我的自信之作。」

可是——

旅人向心情略微好轉的哲知會過後，又走向廁所了。哲只覺得厭煩，他真希望旅人乾脆別再出來了。

哲背叛了歌迷。不是店長所說的那些，事實上，他的確親手背叛過歌迷。那是他不願想起的惡劣行爲，他就是爲了逃避而捨棄音樂的。

「你聽了只會覺得無聊而已，我說起來也痛苦，饒了我吧！」

「前陣子她辭掉了這份工作——半年前，正好是『AKIRA』退出歌壇的時候，她的健康狀況開始出問題，最後入院了。她得的是壓力性胃潰瘍，只是暫時性的疾病，但她怕以後也會給我添麻煩，就辭職了。從那時候以來，我就沒見過她了。現在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

找『AKIRA』？」

那一天，我終究沒能見到「AKIRA」。

「當然，這不是您的錯。放棄音樂了，如此而已。那是個人的自由，我沒資格多加批評。

「感覺上像是爲了特定的某人而作的。如果可以，能不能談談您的創作祕辛？我之後好向別人炫耀。」

「對，是您的出道單曲。」

唔。店長閉上嘴巴，視線垂落手邊。這樣顯得我根本只是愛聊八卦而已，我開始後悔自己太多嘴了。

明知多想無益，可是我就是靜不下心來。

嘶啞的聲音溫柔卻又可怕，融解了封閉的心靈。

「你在說什麼？委託人另有其人。」

是「AKIRA」的歌迷。

上頭寫的是客串，代表他是在主辦人或相關人士的邀請之下參加活動的？雖然我不瞭解音樂界，但這種情況應該不足爲奇。

「……那個女孩現在在做什麼？」

店長感覺起來就像真正的祖父一樣，所以我忍不住撒起嬌來，繼續爭論，討安慰的意圖十分明顯，實在太窩囊了。

因爲我只是一個歌迷而已。

然而，旅人搖了搖頭。

我驚訝地回過頭去。店長專心地擦拭杯子，並沒有進一步指導我該怎麼做，只是停留在提議的階段。

「快點喫，待會兒還要去其他地方。」

旅人抓起總彙三明治，放入口中。哲剋制內心動搖，靜靜地調整呼吸。

僱用偵探，或許就能掌握他的下落，也能確認他是否平安無事。

「最近『AKIRA』都沒推出新歌呢。」

哲忍不住窺探店長的臉，店長淡淡地繼續說道：

「看起來好好喫。來，開動吧！」

「……店長，那個，你後面的是……」

店長說道，他連頭也沒抬，手上依然在做總彙三明治。

我的情報來源主要是網路。我鉅細靡遺地搜尋關於的情報，甚至連明知看了一定會難過受傷的各種誹謗中傷都沒放過。是真是假無從知曉，但大多數的看法都是「停止活動，退出歌壇」。

所以他正式出道時，我真的很替他高興。

一定是有什麼不能現身的理由。我也懷疑過他是不是生病了，但如果是，經紀公司應該會發出聲明纔對。

打工地點的店長在打烊清掃時突然喃喃地說了這句話。他平時是個沉默寡言的老爺爺，會找話題和我閒聊，令我非常驚訝。隨即，我感到萬分慚愧。店長髮現了，他知道我因爲沒看見「AKIRA」的活躍而感到沮喪。

店長陪我發牢騷。

而我病倒了。

※　※　※

派遣員工和打工的女孩都有耳疾。

——他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當天，我來到活動會場，卻在入口裹足不前。爲耳聾及慢性耳鳴所苦的我怎麼敢跑進喧囂嘈雜的地方？我太興奮了，居然忘了這件事。

「不過，她卻說您的曲子聽起來很舒服。她一臉幸福地笑着說，的藍調比店內播放的爵士樂更能撫慰她的心靈。」

更讓我痛苦的是圍觀人羣造成的雜音。我是因爲喜愛的歌纔來這裏，但是我完全不想聽的聲音卻因爲他的歌而聚集起來，令我難以忍受。這個我最喜愛的場所似乎也開始變得令人討厭。

名叫「靜香」

「我是聽了別人的推薦才知道您的。您雖然年輕，藍調卻很有味道。這麼打動人心的情歌不多見。」

我好想知道。

哲不知道旅人用這種方式告知靜香近況的意圖是什麼，但是她不可能毫無關聯。沒有她的協助，旅人豈能如此準確地追蹤？

真假故且不論，我也這麼認爲。

「AKIRA」現在人在哪裏？在做什麼？

因爲他打從心底喜愛唱歌，在成爲職業歌手之前，他沒有一天休息，不間斷地唱歌。這樣的人怎麼會因爲沒走紅就頹喪失志？

「可是、可是，大家都說他已經停止演藝活動了，經紀公司也沒否認，而且實際上，他也沒開演唱會。」

「他出道才三年，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你支持的歌手一定會成功。」

「……告訴我，委託你找我的人是一個叫小松原靜香的女性吧？」

「能夠見到您是我的榮幸。這是頭一次有名人光臨小店，值得紀念。」

我還是覺得爲了一己之私而調查「AKIRA」是不對的。

可是，我不想讓「發現這件事。「AKIRA」依然用着不變的歌聲替我加油。我有耳疾、曾經想死以及討厭人羣，全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如果因爲得知這些事而使得他的歌聲失去活力，教我情何以堪？

「我認識一名偵探，雖然他是專找東西的，但是應該也能找人。怎麼樣？要不要請他幫忙找

「可是，有人說他要退出歌壇耶！」

「她兼這份打工，應該也是爲了轉換心情吧？我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所以她在這裏可以得到心靈上的平靜。」

過了一星期，「AKIRA」宣佈退出歌壇。

連想都不用想，這鐵定是旅人一手設計的。

店長的聲音在此中斷，取而代之的是遞出的總彙三明治。哲明明很餓，卻毫無食慾。

專屬於我的東西逐漸變成屬於大家的，這也代表越來越有名氣了。這是好事，我不能成爲他的枷鎖——就連擁有這種念頭都顯得厚顏無恥。的實力不會被渺小的我所左右。

曾幾何時，「AKIRA」的歌不再專屬我一個人。圍觀的人潮與日俱增，街頭駐唱化成了小型現場演唱會。「AKIRA」的歌獲得肯定，我覺得很開心，但也有點落寞，心中五味雜陳。

哲背上發寒，那雙宛若看穿一切的眼睛令他顫傈。

這個老伯是什麼人物啊？不論是旅人還是現在這位店長，今天老是遇到不可思議的人。哲搖了搖頭，告訴自己別被迷惑。

「不，不用了。對不起，我沒事了，謝謝您的關心。」

上頭擺着「AKIRA」的出道單曲CD。

「……可是，你見過靜香吧？對吧？」

「是、是嗎？那就好。」

「對，因爲她曾在這家店裏當服務生，我見過她幾次。不過，就只有這樣而已。」

店長知道我的執著並不是出於輕浮的好奇心。雖然僱用偵探有點小題大作，但是我很高興店長明白我是站在熟人的立場關心「AKIRA」。

他的背後，排列着洋酒的櫃子上有個熟悉的色調。

然而，即使他捨棄一切，救贖依舊未曾到來，他只能努力撇開視線。

在街頭凝視的那張側臉，隨時可以在手中的CD封面上看到。

這應該不是偶然。哲凝視着旅人，猜測他的用意。當然，他應該不是出於好心或多管閒事。旅人的清澈雙眸突然轉向哲。

咖啡杯擺到了哲的眼前。不知何故，咖啡的香味變得很剌鼻。

我一點也不寂寞。

現在又聽到了這番話。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態之下奪走了某人的幸福，這個事實令哲出奇地心痛。曾幾何時之間，爲了別人而唱的歌變成爲了自己而唱，讓他走岔了路。打從不再爲聽歌的歌迷着想的那一刻起，哲就不再是音樂人了。日漸墮落的「AKIRA」在歌迷眼中是什麼模樣？哲根本不敢想像。

「別擔心，過一陣子他一定又會展露他的好歌喉的。」

介紹夜店活動詳情的傳單上有着字樣。這種派對活動播放的音樂通常是以電音舞曲爲主，上頭羅列的其他DJ姓名不是英文，就是不知道怎麼唸的自創字，應該錯不了。而「AKIRA」是以客串DH的身分加以介紹，還附了照片，教我忍不住看得出神。

我也一樣，工作和私生活都不順遂。到了公司更新派遣合約的時候，我就離職了。如果繼續待在那間公司，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崩潰。雖然靠着兼差勉強維持生活，但是在存款見底之前，我恐怕會先舉白旗。不用說，當然是因爲「AKIRA」這個心靈養分不足之故。

而少數意見之中——八成是以煽動爲目的的不負責任謠言，則有人指稱做了違法行爲、肇事，所以躲起來了；也有人說他是被捲入事端之中。

哲已經退出歌壇了，面對這種客套話，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把這張CD放在這裏的是一個打工的女孩。她是個很貼心的孩子，也是您的超級歌迷。雖然她的聽力有些受損，連聽音樂也很難。」

「如果現在是休息的時候，就該讓他充分休息。要在音樂界打滾當然不輕鬆，但是他一定能夠度過難關。有個女孩這麼替自已加油，任何男人都會努力打拼的。」

店長垂着頭，表情相當淡然，看不出情感。然而，他的語氣聽來似乎蘊含着怒意，不知是什麼緣故？

「還有其他謠言說下落不明。」

※　※　※

說着，店長眨了眨眼，那模樣看來就像一幅畫，好看極了，但是我的反彈卻更加強烈了。

右側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他慌忙轉過頭去。

難道真的是「AKIRA」？

可是，我就是覺得難過。爲什麼要退出歌壇？明明有歌迷把他的歌當成精神支柱，爲什麼？我就是忍不住會有這種自私的念頭。如果您繼續唱歌，她一定還在這裏。一想到這兒，我就難過。」

三年前正式出道，可是星路並不順暢。出道單曲打入了公信榜前三十名，但是後繼無力。或許是因爲出道的氣勢不夠旺，緊接着發行的單曲也未能造成話題，第一年推出了三首新歌，隔年卻一首也沒有，到了今年甚至傳出退出歌壇的風聲。

「……演藝圈是這麼艱難的世界嗎？」

「真的？真的只有這樣？靜香和這件事無關？」

旅人緩緩地移開肩膀上的手，筆直地凝視哲。

「哲先生，小松原靜香小姐或許已經不在這個鎮上了。我受僱的過程和她無關，我對她也沒有更多的瞭解。如果害你白期待一場，我道歉。對你而言，靜香小姐是個很重要的人吧？」

旅人帶着哀傷的眼神說道，哲有些慌亂。

早就意識到的事經由他人口中道出，便再也無法掩飾了。旅人說得沒錯，哲的確懷着期待。他相信靜香正在找他，誤以爲靜香正在向他求救，就樂得忘了自己有幾斤幾兩重。

真是太膚淺了。明明死抓着「AKIRA」的名號不放，還敢說自己已經捨棄過去，實在可笑至極。他靠着被他人需要來維持自尊心，靜香越悲慘，他就越有種成了英雄般的興奮感。

差勁透頂。

「……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這麼窩囊過。到頭來，我只是想依賴靜香而已。」

「想找個人依靠，是種很自然的感情。就算這種感情很窩囊，也不能因此否定它的強烈。」

哲自嘲地嗤之以鼻。

「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諷剌我？」

「兩者都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理解，希望你弄清楚什麼纔是你追尋的，什麼才能滿足你的心靈。」

旅人的臉上不帶任何嘲弄之色，看來他這番話似乎說得相當認真。

哲覺得旅人似乎是要他思考自己想做什麼。

一時之間，他什麼也想不出來。別的不說，現在的他能做些什麼？只會逃避，一旦感到不安，就依賴靜香。這種窩囊的男人能做什麼——

旅人開始邁步，哲也跟隨其後。他已經不問旅人要去哪裏了。

他們來到了電子游樂場。那是棟老舊的建築物，電玩的噪音大得連外頭都聽得見。這裏從前哲也來過幾次。

「你又要去上廁所了吧？」

哲不耐煩地說道，旅人回過頭來。

「沒錯，而且我要讓你看看之前我一直在做什麼。」

沒錢、沒地位，連音樂都捨棄了的他還有個願望。

「站在我的立場，你在那裏引人注目，或許能幫我引出那幫人。換句話說，你是誘餌。哎，我認爲你有義務做這點補償。」

突然間，有個疑問閃過腦海。哲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旅人。

「我的眼睛看得見。就算你塗漆掩飾，只要墨水沒洗掉，底下的塗鴉就會浮現表面。只不過會呈現有些模模糊糊的狀態就是了。

希望你弄清楚什麼纔是你追尋的，什麼才能滿足你的心靈——這是旅人所說的話。哲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的意義。

「……對。」

告訴她「我在這裏」。

坐在地板上的屁股又冰又冷，哲覺得自己似乎看清了現實。

而在昨晚，哲終於被旅人逮住了。

哲很想大叫「怎麼可能」。他不認爲能夠從「AKIRA」的簽名鎖定筆跡，更不認爲旅人看得見油漆底下的文字。

「哆的『D』指的是Drug，毒品；啦的『RA』和『A』是指Rank A，A級；夢的『MON』是訂購之意（注：日文的訂購發音爲cyuumon）。而下方的數字則是你的手機號碼，現在已經解約了，對吧？」

「————啊？」

旅人用不容分說的口吻催促哲入內。他們從正門進入，穿越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遊戲機。男廁看起來骯髒又不衛生，但旅人絲毫不以爲意，直接走了進去。

旅人從懷中取出的是一張記事本用紙，上頭有哲的簽名。旅人對哲展示過後，又用另一隻手指向廁所間內的牆壁。

旅人在最靠內側的廁所間前停下腳步，望着哲。撲通！哲的心臓猛然跳動。

「走吧！『AKIRA』先生。」

無論旅人的眼睛如何，他說的並沒錯。當哲領悟到旅人已經看穿一切，他便死心了。

那雙哀傷的眼睛令哲渾身僵硬。

旅人完全不給哲留半點情面，毫不客氣的話語令哲呆若木雞。

沒錢、沒地位，連唯一的長處音樂都捨棄了，這樣的他或許正適合廁所的地板。

他認命了，娓娓道來。

哲被要求前往附近的電子游樂場寫下暗號及手機號碼做爲承諾，應該是爲了留下共犯的證明吧！裏奇配了一支手機給哲，哲就這麼成了毒販的仲介人。

『你的名字還挺有用的。一說「AKIRA」也有嗑這種藥，就有自稱是歌迷的少年說他也想買。太好啦，你還有當活廣告的價值呢，以後也拜託你啦！』

「『哆啦A夢　090--』。雖然你刻意使用潦草的字跡，但筆跡是你的沒錯。我要你簽名，就是爲了比對這個塗鴉的字跡。這類塗鴉我在其他地方也看過，但是就我事前所調查，只有這裏的筆跡和其他地方不同。換句話說，你只在這裏留過塗鴉，對吧？」

我的眼睛有點異常，包含了所有感覺。聲音、氣味、味道、觸感——這雙眼能把這些事物可視化，讓我看見本來看不見的東西，而代價就是失去視覺以外的感覺。」

沒錯，旅人是這麼說的：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經查出這個塗鴉是犬飼哲留下的，而他並不勸哲自首，也不期待哲的證詞。

說着，旅人笑了。他的笑容令哲毛骨悚然。

想見她——想見靜香。

旅人的溫和聲音毫不容情地撬開他的心房。

哲忘了這裏是廁所，往地板一屁股坐了下來。無情的聲音朝垂頭喪氣的哲落下。

「你、你怎麼知……」

「我無處可去，覺得自己不管去哪裏都會遭人白眼，好可怕。」

哲咬緊牙關，狠狠地瞪着旅人。

突然，旅人微笑了。

「你想知道我爲什麼帶你來這裏：對吧？總算能夠進入正題了。」

「要舞臺，有個你很熟悉的地方更適合吧？」

聽見她的名字，哲的心臓猛然跳動。

但是，對旅人坦白出一切似乎讓他的心情輕鬆了些。旅人會譴責他？還是勸誡他？無論爲何者，他都微微期待着第三者能夠指引他一條方向。

「你間接害得一名少年走岔了路，當然該贖罪。但是目前犬飼哲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裏奇雖然穿着高級西裝，卻戴着棒球帽和墨鏡，看起來十分詭異。從他的言行舉止來看，一點也不像是認同青少年夜店活動的人，但他居然是主辦人之一。

「我忘了對你說，我的眼睛有點與衆不同。詳情我就略過不提了，嗯，你可以想成是我的觀察力優於常人。知道這一點以後，你再看看這個。」

泛黃又骯髒的白色牆壁，只有某個區塊塗上了嶄新的白色油漆。

說來相當簡單。

旅人抓住哲的手腕，拉他起身。與他正面相對的旅人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顯得相當柔和。

哲捫心自問之後，改變主意，拿着油漆去把廁所裏的塗鴉塗掉了。這是爲了儘可能減少被害人而做的無畏掙扎。

「意思差不多。參加這種活動，取個搞笑一點的名字比較適合吧？」

哲無言以對。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他無法改變的罪過。

原來如此，哲沒想到這一點。話說回來，聽旅人的口氣，似乎並不信任警察。就算不到不信任的地步，至少沒打算依賴警方的力量。

他要哲擔任「AKIRA」歌迷和毒販之間的仲介人。

「不，我……」

「咦？不，可是，如果我在那裏演奏，說不定會被裏奇他們發現。」

「而這個塗鴉是代表某種暗號。」

更重要的是——旅人用規勸的口吻說道：

那麼旅人爲何帶口中那個「搭理只是浪費時間」的哲來這裏？

「我知道，因爲油漆下的文字是你的筆跡。」

旅人配合哲的視線蹲下，窺探他的眼底。

「那是藝名嗎？」

他覺得鎮上的行人都在對「AKIRA」指指點點。

裏奇是什麼人物，可從這番話中窺知一二。哲點了頭，一方面是因爲或許牽涉黑道，他不敢斷然拒絕，而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也被這個誘惑吸引了。

旅人面露苦笑。

「我、我去找警察！說出一切！這樣這件案子就會水落石出——」

「————」

哲俯視着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演奏的音樂在腦海中播放着。

「那、那又怎麼了？」

「你、你在說什麼？」

哲哭了。他或許毀了少年的人生，罪惡感幾乎快壓垮他了。他無處懺悔，只能抱着無法抵銷的罪過暗自痛苦。

哲很想撇開視線，但是被旅人的雙眸吸引，無法如願。

——不，或許他是在斥喝我「別撒嬌」。連贖罪都要別人指引，能贖得了什麼罪？

「對啦！」

「如果你想找出下落不明的她，『AKIRA』就該唱歌。」

「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AKIRA』是個走下坡的歌手，現在正是扭轉頹勢的關鍵時刻——哦，我不是在諷剌你。待在這個業界，每年都會碰到許多和你一樣混不下去的人，而我都會傳授他們起死回生的妙計。怎麼樣？要不要試試啊？」

哲覺得這或許是他贖罪的方式。

他立刻和經紀公司解約，退出歌壇。

一個星期後，裏奇給哲的手機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裏奇打來的。

哲很後悔自己在焦慮之下做出了這種無法挽回的事。爲了走紅，他居然出賣歌迷。難道自己爲了繼續以音樂人自居，甚至不惜犯罪嗎——

「是誰告訴你的？你果然是那幫人委託來的……？」

「老實說，我也猶豫過。我曾告訴委託人，就算找到你也無濟於事——不過，昨晚見到你時，以及今天觀察了你一天之後，我改變想法了。」

哲沒點頭，因爲他的身子僵住了，無法動彈。

哲不認爲會有經紀公司肯收留他這個實質上已經被丟棄的歌手。旅人搖了搖頭。

聲音忍不住發抖。他知道那是什麼，因爲塗上那層漆的正是——

旅人溫柔地伸出手來。

「既然如此，就別用犬飼哲的身分，而是以『AKIRA』的身分來贖罪吧！」

「其實先前我四處閒晃，全都是爲了帶你來這裏而布的局。因爲如果你察覺到了，或許會因此逃走。可是，現在你應該肯靜下心來聽我說話了吧？」

大約半年前的夏天——

「我就挑明瞭講吧！你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但是也正因爲如此，你很老實，尤其是事關音樂的時候——我說過吧？我在找。我找的不是犬飼哲，而是靜香小姐崇拜的歌手。」

「你不用直接賣，你介紹來的人我們也不會強迫他買，你只要當個活廣告就行了。從以前不就有這種說法？性愛&毒品&搖滾樂都是小鬼頭不可或缺的玩意。知道有嗑藥，一定會有小鬼頭有樣學樣，到時他們開心，你被當成地下英雄崇拜，而我們也有錢賺，皆大歡喜。別擔心，你不用真的嗑藥，只要裝個樣子就行了。」

「你曾經販毒，而且是賣給你的歌迷。」

所以哲逃離了這個小鎮。

哲覺得以職業音樂人的身分繼續從事音樂活動，已經到了極限。面對的不是特定的某人，而是不特定多數人，該在歌中傳遞什麼訊息？當時的哲感到很迷惘。看不見的聽衆們對他的期望，他是否達成了？以銷售量形式顯現出來的成果令他喪失自信，想當然耳，工作機會也慢慢減少，生活陷入困頓。

「最後我還是沒查出藥頭是誰。要揪出他們，似乎沒這麼簡單。我可以感覺到他們背後有個非常龐大的組織，還有許多黑手蠢蠢欲動。我沒時間理會犬飼哲。」

「你的確背叛了歌迷，但是你也拯救過歌迷。確實有個女性因爲你的歌聲而獲得活下去的勇氣。所以，你不如專心爲她唱歌吧？」

「……」

換句話說，哲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他連自首也不行，無法向任何人道歉，旅人甚至說他只會幫倒忙。看來他最好永遠蹲在這裏。

「塗上那層漆的是你吧？爲了消去底下的塗鴉。」

旅人帶着哀傷的眼神說道。

「沒用的。你只是被人利用而已，無論你說什麼，都無助於查明真相，除非你知道里奇的真實身分。你知道嗎？」

用不着旅人說，哲也明白，因爲那個塗鴉是哲以前留下的。

「那就別做多餘的事。裏奇這類假名隨時可以改，我想趁着他還使用這個名字時揪出他來，不希望打草驚蛇。」

「…………唔，我不知道。」

在這種連明天的飯錢也沒有着落的狀況之下，只要有表演邀約，哲都得接下，即使是和自己調性不同的其他類型音樂活動亦然。活動會場位於他熟悉的那個街頭，讓他的心情略感寬慰。他悄悄地期待着：或許靜香聽聞參加也會前來觀賞，到時他們就可以重逢了。

活動當天，哲纔出場唱了兩首歌就下臺了。雖然他早知道自己是被找來湊人數的，仍不禁感到屈辱。當他一臉失落地回到休息室時，一名自稱裏奇的中年男人迎上前來：

「……你要我復出歌壇？」

「請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我是爲了另一件事而追查到塗鴉的流向。半年前，有個少年染上毒癮，錢全被榨光，流落街頭。我們收留他，並調查販毒的人是誰……」

「當時你已經不在這個小鎮，而且聽說你過着自暴自棄的生活，所以我就沒有繼續追查你了。因爲我認爲犬飼哲應該也是受害人。」

※

哲到附近的樂器行買了把便宜的吉他，立刻調好音，做好準備。不習慣的琴身託抱感、不熟悉的琴頸觸感以及嶄新的六根琴絃令他有些畏縮，但連這種感覺本身都令人懷念。雖說是街頭駐唱，他選擇了有屋檐的車站室內廣場做爲演唱地點，路人全都一臉嫌惡地繞過坐在地上的他。這種氣氛也令他懷念。或許對於車站使用者而言，街頭藝人只是種路障吧！散播噪音的他們是障礙物。若拿電玩來比擬這種狀況，還挺可笑的，只會發出聲音的障礙物是什麼玩意啊？閃開不就結了，在電玩中根本派不上用場。不過——

別小看音樂的力量。化爲魔法，讓人們在閃開之前停下腳步吧！

聽到旋律的瞬間，陌生人立刻成了關係人。音樂人只要繼續唱歌，聽見歌聲的所有人都會變爲他們的活證人，音樂人的存在將鮮明地留在聽衆的記憶之中。

至於哲，他只想讓一個人停步，他只想告訴她自己在這裏，其餘的全都不需要。

好想快點見到你。

將老套的歌詞搭上旋律，指尖撩撥琴絃，演奏出自己的心意。

哲開始歌唱。

每到傍晚，胸口就開始發悶，因爲靜香總是忍不住在車站前尋找幸福的情景。

家人終於要求一再進出醫院的靜香回鄉。她極不願意以耳聾爲理由逃回家，但另一方面卻又暗自鬆了口氣。如今手頭越來越不寬裕，獨居生活已經瀕臨極限。

靜香把行李打包好，走向車站。半路上，靜香突然覺得很心酸。

爲什麼？她突然好想找個人聊聊，就連派任的公司都令她懷念。或許是因爲決定不再回到這個小鎮，變得感傷之故吧？

路上行人漠不關心地擦身而過，沒人注意靜香。那當然，因爲她是個毫無關係的外人。然而這種理所當然的光景卻讓靜香感到落寞。

說閒話和找碴靜香當然敬謝不敏，但是漠不關心對心靈也是另一種傷害，活像她並不存在似的。或許是因爲耳聾吧？沒有朝着她發出的聲音，她就像化爲空氣一樣。她覺得好奇怪，以前她明明不想和任何人交流，但是現在卻覺得難以忍受。她甚至暗想：至少有個說「再見」的對象也好啊！

她是從幾時開始變得這麼怕寂寞？不，這還用問嗎？

改變了靜香的是他的歌，那是融化心靈的小魔法。

她好想再一次陶醉在那道歌聲之中。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使用這個車站了。靜香在無意識間尋找他的身影，只要看見人牆，就往人牆中心尋找他；只要聽見吉他的聲音，就一定會轉過頭去。每期待一次就失望一次，她低下頭，告訴自己夠了。當時的記憶越來越美化，而他的記憶越離越遠。傍晚的車站前太過幸福，和現在的自己並不相配。靜香快步通過——

懷念的歌聲令她忍不住停下腳步。

有許多人和她一樣停下腳步，每個人都轉向同一個方向。對這道歌聲產生反應的不再只有自己；她不用回頭，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因爲那是特別的。看吧！音質有點變了，他注意到靜香正在聆聽，現在是對着靜香歌唱。

他正在說：我在這裏。

是不是愛姑且不論。

旋律停止，在如雷的掌聲之中，兩人終於會面了。

「我最怕這個時間的車站了。」

※　※　※

對於稍後纔會初次造訪「尋物偵探事務所」的陽子而言，燈衣是個剛認識的小孩，對她的印象只有「真是個奇特的孩子」而已。

燈衣自豪地說道，陽子的臉頰也彷彿贊同這句話一般，浮現了笑意。沒錯，坐在他身旁豎耳聆聽的女性看起來十分幸福，陽子也忍不住跟着微笑起來。讓人陶醉的是纏繞在兩人周圍的氣氛，活像一幅安詳溫馨的圖畫搭上了背景音樂。

可是，原因不只出在那個人身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車站前倏然變得朝氣蓬勃，保育員山川陽子只覺得疲累。人潮洶湧，從將人當成障礙物繞道通過的行人身上感覺不出半點溫度，匆匆忙忙的模樣令她頭昏眼花。

（完）

「——啊，可是……嗯。」

歌聲和旋律都很棒，沒得挑剔，是首能讓所有聽衆陶醉其中、充滿魅力的藍調歌曲。

充滿幸福的基調。

陽子覺得奇特的不只燈衣的性格。好幾個在站前擦身而過的人都向燈衣揮手，似乎與她相識。莫非這孩子是個名人？陽子不禁有了逯種荒唐的想法。

——找到了。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兩人的嘴脣化成了如此形狀。

就拿現在來說，燈衣正向着街頭藝人揮手。那名街頭藝人也揮手回應，然後反手撥了下琴絃，繼綃演奏。

四月中旬——

「咦？我好像看過那個人。」

這一定是獻給她的情歌。

身旁的寂靜。

攜着手步行的幼稚園孩童百代燈衣和陽子正好相反，顯得樂在其中。

「光看就覺得很幸福，對吧？」

「哦？是嗎？我倒是很喜歡。」

「他以前好像很有名，不過我比較喜歡現在的他。爸比也說從他的歌聲裏看得見『愛』，很棒吧？」

說來對興高采烈的燈衣過意不去，陽子只覺得莫名其妙。愛？會不會太噁心了一點？燈衣的爸爸是個浪漫主義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