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的氣味

五歲男孩被監禁了三天。不是兩天，也不是四天，而是三天。只要差個一天，男孩的人生應該會大爲改變。如果是兩天，他能夠保持身體健全；如果是四天，他八成早已死去。

三天——七十二小時。這是決定男孩命運的時間。

第N次醒來時，男孩漠然地瞭解了自己所處的狀況。

第一次醒來時，男孩已經被關在這個房間裏了。

僅有的一扇門關得緊緊的，他無法外出。縱使他再怎麼哭叫，爸媽依舊沒趕到他身邊來。在連續的恐懼與緊張之下失去數次意識之後，他總算想到自己可能被綁架了。雖然父母一再告誡他不可以跟陌生人走，但一個五歲小孩被強行綁走，又能怎麼辦？他只能乖乖地等待救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體力流失之故，他覺得非常疲憊。比起飢餓，寒冷更讓他難受。這裏沒有窗戶，空調只有掛在天花板上的換氣風扇，根本沒有作用，未經油漆處理的混凝土牆在視覺上更助長了寒冷。

空無一物的房間，地板盡是塵埃，骯髒不堪。這是個可稱爲倉庫的空間。男孩試着觀察房裏，卻沒有值得注目的物品，連消磨時間都無法做到。

這裏沒有時鐘，當然也沒有電視或收音機，所以男孩完全不明白外界的狀況，就連現在是白天或黑夜他都無法確定。

男孩被監禁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

門應聲而開，兩個蒙面人走進來，圍住發抖的男孩。他們穿着厚夾克及牛仔褲，並未出聲，看不出是男是女。兩人綁住了男孩的手腳，用膠帶貼住他的眼睛和嘴巴，將他扔到地上。接着，萬籟倶寂的無聲狀態持續了十分鐘。雙人組應該還在房間裏，但是卻無聲無息，男孩害怕極了，他們究竟是誰？爲什麼一聲不吭？

耳邊突然響起物品碎裂的聲音，是打破盤子時的聲音，活像狠狠砸爛一般的劇烈破壞聲。鏘！鏘！鏘！聲響不絕於耳。

那是種無法想像的恐懼。男孩並沒捱揍，但身體卻自然而然地縮了起來。被遮住的視野之外，不知是什麼光景？他總覺得四周盡是玻璃碎片，只要稍微移動就會割傷皮膚。

早已乾涸的眼淚再度溢出，但男孩已經沒有力氣大叫了。就算還有力氣，他也已經失去了發聲的自由，只能放棄。

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噪音戛然而止，又恢復無聲狀態。

男孩依然渾身僵硬，和緊張繼續戰鬥，不知不覺間昏了過去。

下一次醒來時，他的手腳重獲自由，膠布也被撕下來了。房裏不見雙人組的身影，卻多了紅豆麪包和牛奶。看來那兩個人似乎沒打算餓死他。男孩耐不住過度的飢餓，忘了保持戒心，一口便咬住紅豆麪包，但又立刻吐了出來。味道十分噁心，牛奶也傳來惡臭，顯然是腐壞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又是無聲地流逝。

男孩覺得口渴，飢餓讓他雙眼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爲了活下去，只能喫下眼前的食物。他吐了好幾次，但還是努力一點一點地喫下去。當身體終於產生抗拒反應時，男孩再度昏厥過去。

過了二十四小時。

雖然只過了一天，男孩卻覺得彷彿過了一星期。

但陽子從不覺得喝酒開心，因爲她本來就是爲了配合智子學姐纔開始喝酒，對她而言，參加聚餐就等於必須照顧喝得爛醉如泥的智子學姐。

「算了，當我沒說過吧！還是不該管別人的戀愛問題。」

「這一點女人也一樣吧？要論裝模作樣，女人更厲害。」

「很順利。對這小子是很過意不去，不過這下子我們……」

「佑介真的太差勁了，一點也不瞭解滿裏奈的感受。這次滿裏奈都跑來找我商量了，我想她一定會人認清佑介這個人，對他死了心！」

他得知已經來到戶外，連忙裝睡。要是被發現他醒了，搞不好又得喫什麼恐怖的苦頭。他緊閉眼睛，彷彿想壓抑撲通亂跳的心臓。

雙人組又出現了。他們替男孩穿上衣服，把他關在簡陋的長方形鐵櫃中。鐵櫃相當狹窄，讓男孩喘不過氣，但至少不用擔心冷氣的侵襲。

光是回想起來，陽子就滿肚子火。她覺得滿裏奈實在好可憐，並暗自下定決心，下次見到佑介一定要代替滿裏奈說他幾句。

今天智子學姐沒來煩她，她樂得輕鬆。雖然對那個男子過意不去，但她決定把智子學姐推給男子應付，自己靜靜地喝酒。

男子哭喪着臉，但陽子裝作沒看見。

佑介是個很會亂花錢的男人，沒有正當工作，平時總是遊手好閒，欠了一屁股債。滿裏奈雖然爲他全心付出，但前幾天終於忍不住來找陽子商量了。

男孩躺在後座，雙人組則分別坐在駕駛座及副駕駛座上。從男孩的角度，只看得見駕駛座上的男人。

滿裏奈說佑介失蹤了，說不定是被債主追殺。「要是他被奶到東京灣裏該怎麼辦？」、「要是他被賣到外國就糟了。」滿裏奈慌張失措，但陽子卻認爲不可能。殺人和買賣人口都是故事裏的事，要是現實生活中常發生這種事，那還得了？就算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種事，陽子也不認爲債主會爲了佑介一個人揹負那麼大的風險。抓住佑介、扣押他的家產要來得切實多了。

「那是看人啦！」

所以他會提起這類話題，可說是十分稀奇。

「小野學姐還是老樣子。對了，山川，你呢？交到男朋友了嗎？」

坐在對面的男子露出嫌惡的表情。打從剛纔開始，他就被迫接收智子學姐的苦水。

「已經很完美了吧？全都是自己人。」

學童的父親啊？

第三天已經過了一半。

他希望就此結束。

「山川？」

接着，七十二小時之後。

男孩恢復意識了。

「話是這麼說啦，或許你沒意思，但對方有啊！也許對方有發動攻勢，只是你沒發現！」

「彆強人所難啦！」

「什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想跟我吵架是吧！」

由於地近大學，又時值週末，居酒屋幾乎被學生坐滿了，生意相當興隆。

「你可別鬆懈啊！我們的目標是完美犯罪。」

「當然有用，換作是我，我八成撐不下去。」

只要這麼做，就能活下去。

「接下來只要製造車禍就行了。」

我不會忘記。

陽子將酒杯放回桌上，低下頭來。

「咦？七尾找你商量？什麼時候的事？」

「都是草食男子的錯！」

「爲什麼男人老愛找藉口？不喜歡就明說嘛！還要故意討好我，害我誤會！」

「哦……」

同樣的拷問一再重複，男孩已經逐漸忘了活着的感覺。時間經過了多久？自己要到何時才能解脫？回得了家嗎？還能見到媽媽嗎？爲什麼會碰上這種事？咦？昨天我在哪裏做什麼？我的名字是——？

「看來拷問很有用。」

今天邀集社員的是智子學姐。畢業後，智子學姐也經常舉辦聚餐，而每次都有許多社員參加，可見她的人望與在學時相比絲毫沒衰退。就拿今天來說，也有十幾個人蔘加。

*　*　*

「哈哈哈哈哈哈！」

他希望一切全都消失。

智子學姐坐在小口啜飲燒酒的陽子右邊，手拿着啤酒杯高談闊論。

智子學姐一口氣喝乾了酒，高聲加點一杯。真是充滿男子氣概啊！

鏘！外側有人用球棒或類似的物品從四面八方反覆敲擊，震動聲給了男孩被直接毆打的錯覺，他忍不住大聲尖叫。他抱膝而坐，小心留意不讓背部或手臂抵住鐵櫃的壁面。鏘！鏘！鏘！鏘！聲音的暴力一而再再而三地連續不斷、毫不容情、毫不遲疑地持續着。男孩無路可逃，只能抱頭蹲着。雖然雙人組並未直接加害他，但企圖傷害他的意志卻清楚地傳達過來。好可怕。好恐怖。惡意就在外頭張牙舞爪。這個鐵櫃是保護自己的牢籠，但是待在這個牢籠裏就無法逃走。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

「這麼說倒也沒錯。」

雙人組抱着失去意識的男孩走到外頭。

「草食就是這樣！區區一點工作，醉了也能做！」

陽子也有同感。智子學姐是很認真的，所以介紹的人也要有所覺悟纔行。

「對，就是這件事。」

陽子雖然覺得他可憐，但還是貫徹事不關己的態度。

門開了，雙人組出現。這回他們沒有捆綁男孩，只是機走了男孩的衣服。男孩被脫個精光。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他並不覺得羞恥，只是慶幸自己沒受到傷害。

坐在左邊的同學牟加田對陽子說道。牟加田在家鄉有個女朋友，打從以前就不太參與別人的戀愛話題，據說是因爲他很享受遠距離戀愛，對別人的戀情沒興趣。

「你怎麼會問道個問題啊？真不像平時的你。」

他再也不要體驗恐懼、惡臭、寒冷和痛楚了。

男孩宛如崩潰一般，不斷地做着意義不明的行爲，最後終於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下停止了。

「常有人說現代的女性變強了，其實不是，是男人變弱了。」

「沒錯，這樣纔是牟加田嘛！」

被關在鐵櫃裏，從外側敲擊。（只要別感覺到痛楚就行了）

老實說，陽子酒量非常好。她剛入學時，在智子學姐的遊說之下開始學喝酒，但才第一天就展露了凌駕於學姐之上的好酒量。不知是不是母親家系的遺傳，山川家的女人個個酒量過人。

「……我等一下還有工作要做，不能喝太多。」

「沒有，完全沒有。」

過了兩個小時，室內溫度又恢復到常溫，但一小時後，溫度又開始下降。每隔一小時，男孩就得吹兩小時的冷氣，這樣的拷問重複了四次。

不然可就傷腦筋了。滿裏奈是該淸醒了。

「我就不用了，讓給智子學姐吧！」

我死也不會忘記這臉————

「就算認識也不見得能夠發展成戀情啊！」

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我在這方面是滿遲鈍的啦，不過……嗯，想想還是覺得沒有。」

牟加田說的是他們的同學川村佑介和七尾滿裏奈。他們倆都是歷史研究社的社員，大學時期就已經交往並同居了。

「說得好！你看看人家，她也說要喝了，所以你也要加點。」

陽子一面袖手旁觀，一面喫着毛豆。

佑介一定是獨自遠走高飛了。找佑介的工作就交給債主吧！一來他是自作自受，二來借了錢本來就該還。

而智子學姐舉辦餐會，多半都是在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之後。今天的目的是發泄前幾天參加聯誼的不平不滿。據說其他男人都稱呼豪爽的智子學姐爲大姐，沒人和她發展成戀愛關係。

「……失縱的事？」

兩人似乎在交談，但男孩完全聽不見。怪了，耳朵聽不見，而且聞不到氣味，也感覺不出是冷是熱。好奇怪，活像身體不是自已的。

突然，有股甜甜的香味傳來。這是什麼？和腐臭的東西及屎尿不同，是種很香的味道，讓他想起母親，既溫暖又安心。他安詳地睡着了。

室內溫度忽冷忽熱。（只要別感覺到寒冷就行了）

極度的壓力使他猛抓全身，他發狂似地大叫，不滾，時而把胃中的東西吐出來，屎尿四濺，室內充滿異臭。他回想自己的名字，念出父親的名字和母親的名字。沒有回應。誰都好，說說話吧！他厭惡孤單，孤零零的好痛苦。他甚至希望雙人組現身，但這種時候他們偏偏不出現。

唉，這個人根本不懂得如何應付智子學姐。只要乖乖點頭就好啦！

眼睛被朦住，破壞聲近在耳邊。（耳朵最好聽不見）

「嗯，呃……其實是我同事要我介紹適合的女孩給他認識。如果你願意，我就介紹羅？」

不知日暮父女現在在做什麼？或許笨拙的旅人正要折衣服，卻被燈衣阻止。一想像這幅光景，陽子些笑出來。

「哈哈哈！……啊，可是有對情侶的事我倒是很好奇。山川，你聽說佑介他們的事了嗎？」

「這孩子倒是很無辜……對了，談判得如何？」

只要她繼續當保育員，她能認識的異性頂多就是幼稚園學童的父親。要說例外，只有雪路雅彥一個，但他不是陽子喜歡的類型。

男孩流着口水，望着牆壁上的某一點。他已經不明白自己是誰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關在這裏，父母只是他妄想出來的，而他連名字都沒有。

男孩自行封印了五感，說服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關於佑介的事？」

腐臭的麪包和牛奶。（氣味和味道最好全消失）

然而當室內的溫度緩緩下降，男孩冷得牙齒直打顫時，他總算理解衣服被帶走的意義了。他試着動動身體驅寒，但沒有多大效果，連想昏倒也無法如願，只能默默忍受。

見陽子突然一臉不快地沉默下來，牟加田戰戰兢兢地呼喚她：

陽子說這些話勸解滿裏奈，說服她稍安勿躁，如果過了一星期仍然沒有音訊再去報警。話說回來，警察當不當一回事就不得而知了。

駕駛座上的男人笑了，他的側臉牢牢地烙印在男孩的腦海裏。即使失去其他感覺，也絕不能失去這雙眼。

「完全沒有……總有認識一些人吧？」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學姐門檻太高了。要是介紹的男人不夠好，鐵定被她罵到臭頭。」

「呃，那我再點一杯日本酒吧。」

從在學時代開始，歷史研究社都在這間店聚餐。便宜卻不太好喫的料理正適合拿來當喝個爛醉的下酒菜，同時也成了發泄日常積鬱的燃料。

「目的根本不一樣！我們是希望給對方留下好印象，但你們卻是想維持可有可無的關係！女人不會對不在乎的男人拋媚眼，但是男人不同！男人既想給對方留下好印象，又說沒有和對方交往的意思，什麼跟什麼啊！別保持那種奇怪的距離！既然不想深交，就別裝出有意思的態度！」

「山川～你也還沒喝夠吧？」

最好連自己都消失。

過了一小時，聲音停止了，鐵櫃的門微微開啓。男孩渾身僵硬，凝視着縫隙。保護自己的牢籠開了，如果現在走出去，或許臨頭就是一棒。男孩不敢動。他靜待了兩個小時後，終於按捺不住，走出去一看，發現鐵櫃外空無一人。

「你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啊？想反駁我，先把那杯酒乾了吧！那是第幾杯？第二杯？我已經第四杯了！你知道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嗎？喝快一點，加快步調！」

牟加田突然扯開嗓門，嚇了陽子一跳。陽子眨了眨眼，老實回答：

「上、上星期啊！」

剛纔各自喝酒的朋友們聽見牟加田的聲音以後，視線全聚集了過來。

「什麼？川村他們的事啊？」

「聽說那小子又惹上麻煩了？」

「滿裏奈也真可憐，遇人不淑。」

「那小子到底哪裏好啊？他從學生時代就沉迷賭博，畢業以後又一直遊手好閒。」

其他人開始交換資訊，但陽子最想問的是牟加田在驚訝什麼。她投以視線，只見牟加田點了點頭。

「佑介已經找到了，或者應該說他有聯絡我。」

「咦？真的假的？他人在哪裏？」

「他在市內。可是該擔心的不是他，而是七尾。」

「……發生了什麼事嗎？」

「佑介拜託我替他轉告七尾說『暫時不能見面』。起先我拒絕了，我說這麼重要的事應該自己去說纔對。」

「就是說啊！他跟滿裏奈同居耶！活像把她當外人似的！」

如果滿裏奈是經由別人得知他的音訊，不知道會有多傷心？那小子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可是，我是不知道詳情啦，但是佑介好像被逼得很緊，說他要是自己聯絡，會給七尾添麻煩。他還向我說了一堆，解釋他真的很重視七尾，所以不得不這麼做。」

「……那你把這件事告訴滿裏奈了嗎？」

「我想告訴她，可是聯絡不上她。我甚至還跑去她家找她，因爲我覺得事不宜遲。可是七尾好像不在家，我已經跑好幾趟了。」

「你的意思是這會兒輪到滿裏奈失蹤了？」

牟加田一臉困擾地點了點頭。

或許滿裏奈是在外四處尋找佑介。不過，滿裏奈做事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她是個能夠理性地釐清狀況並進行判斷的人，應該會向警察求助或找朋友商量。事實上，她也來找陽子商量過。

日暮家實在太亂了，陽子看不下去。但是陽子不敢在旅人面前這麼說，她知道旅人聽了一定會很沮喪。

「你回來啦，燈衣。」

陽子窺探旅人，旅人頓了一頓，纔開始說明：

看來燈衣似乎不喜歡她幫忙做日暮家的家事。

但雪路卻繼續反駁：

「說不定他們並不想被人找到喔！這樣也要找？」

三天——換句話說，滿裏奈從星期四就沒去上班了。陽子有種不祥的預感。認真負責的滿裏奈絕不可能曠職的。

從客廳窺探情況的旅人見狀，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老大，你閉嘴。」

「現在正好是中午，我去親近燈衣一下。」

再說，和燈衣一起做飯——或許能成爲和她交好的契機，過程又很有趣。

一照面，燈衣就口吐怨言。

「好，打鐵趁熱。」

不知何故，陽子有點不甘心——我幹嘛嫉妒男人啊？

*

他哪根筋不對勁啦？

「你那是什麼臉啊？由我找人，你很不滿？」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陽子。

「唔！」

陽子連忙按住臉頰。她沒有不滿，但不安似乎表露在臉上了。

「燈衣，不可以說這種話。陽子老師是你們幼稚園的老師，要和她好好相處。」

「之、之前的只是碰巧而已！每個人都有失敗的時候！好了，挑食長不大喔！」

旅人體諒陽子的心情，做出這樣的推論，讓陽子很高興。

「還有，哪來的冷凍食品？你想拿這個當午餐？不行，要自己做飯，這樣也比較省錢。」

在旅人和陽子的凝視之下，雪路嘆了口氣。

「最瞭解這個鎮的就是我啦，我可是比路邊的徵信社還要有用多了。等着瞧吧，我一天就能找出來。」

燈衣正值難懂的年齡。

「這回沒有老大出場的餘地，我來找。」

「老大，你太相信別人了。欠債逃跑的情侶多得是，到時真相揭曉，一定又是這樣啦！」

沒想到雪路的腦筋轉得這麼快。動機和間接證據都相當充分。

燈衣哼了一聲，掰過臉去。

「……無論如何，我很擔心。就算是爲了陽子老師，也該把他們找出來。」

雖然陽子頗擔心雪路獅子大開口，但還是鬆了口氣。旅人出馬，一定能找到他們倆。

「沒禮貌！我最近有向我媽討教了！每天喫外送會膩！雪路很可憐！真是的，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我只確定他人在市內，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嗯。老大的眼睛是用來找線索的，但這次要老大去找，反而是繞遠路。找人靠的是目擊情報，我人脈廣，由我來找比較有效率。」

「我回來了……爲什麼陽子老師在家啊？」

「呃，那是因爲——」

見了陽子急切的模樣，牟加田一臉驚訝。牟加田對滿裏奈的瞭解不如陽子，認爲風頭過了以後她就會自己出現，並不怎麼擔心。

「雪路忙着調查陽子老師委託的事。放學時雪路會來接人，到時他應該會說明進展狀況。」

陽子覺得挺受傷的。

雖然佑介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他依然是陽子重視的朋友之一，陽子不希望他是一個利用朋友逃亡的人。再說，滿裏奈應該也不是出了問題就一走了之的軟弱女人。

隔天，陽子來到了「尋物偵探事務所」。

「雪路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明天是星期日。

她該不會惹上什麼麻煩了吧？

「沒關係。就算真相真的和雪路說的一樣，還是不能不聞不問。我不能放着滿裏奈不管。」

「其實他人究竟在不在市內也很難說。他不是在躲債嗎？怎麼會突然跑回來？而且還打電話給朋友，未免太不小心了。我覺得他可能是在混淆視聽，透過別人散播他在市內的消息，其實正在跑路——啊，我懂了，他帶着女友跑了，因爲他的同居女友很可能被逼着替他還債。如果女友也搞失蹤，就更能混淆視聽了。看吧？這不就說得通了？」

「燈衣，你回來啦！」

但陽子依然無法釋懷。七尾滿裏奈不是這樣的女孩，陽子不認爲她會乖乖跟着佑介走。旅人插嘴說：

「哼，那你談好了嗎？談好了就請回吧！」

雪路自信滿滿地賊笑，表情看起來很奸詐，是陽子的錯覺嗎？

「佑介是什麼時候聯絡你的？」

有人吵着要報警，但被牟加田勸阻了：「要是把事情鬧大，七尾就更不好出面了。」

「沒關係，這是我和燈衣的戰鬥。」

陽子做好把事情攤在陽光下的覺悟了。

牟加田把剛纔對陽子說的話告訴大家，募集情報，但是沒有有用的消息。

「我的眼睛必須直接觀看才能找出線索，但要走遍全市，得花不少時間。如果你希望儘早找到七尾小姐，或許交給雪路去辦比較好。」

燈衣用力推開陽子，但陽子文風不動。

而雪路一如往常，立刻喊停。陽子很明白雪路的心情，但這次她不能讓步。

燈衣和雪路擦身而過，走了進來。

「不是啦！不過沒問題嗎？你不是偵探吧？」

旅人如此告誡，但燈衣還是狠狠地瞪了陽子一眼。

「怎麼會……」

上學時間送燈衣前來的是旅人。平時都是由雪路接送，但今天他似乎沒空。

「那只是你的猜測吧？在我看來，那個叫牟加田的人講得對。俗話說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再說，田村佑介已經找到了吧？那就該先去找他問個清楚啊！」

然而雪路卻制止了正要起身的旅人。

燈衣雖然滿口怨言，最後還是乖乖地和陽子一起做飯。

陽子也想這麼做，但佑介的手機已經解約，找不到人。

「日暮先生幫了我不少忙，我是爲了答謝他。再說，今天我是來委託工作的。」

順道一提，冰箱裏的食材全是陽子買來的。日暮父女不是喫外食、叫外送就是喫速食品，營養很不均衡。陽子看不下去，想爲他們做飯，才囤了這麼多食材。她過去從沒做過像樣的料理，一方面也是打着趁機聯繫的算盤。

說這番話的旅人看起來頗爲自豪。

「和陽子老師沒關係。」

「唔！」

令人意外的是，雪路還挺有幹勁的。目送雪路離開事務所後，陽子轉向旅人問道：

「你就死了心，乖乖和我一起做飯吧！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就不讓你挑食！」

「啊，不行！你剛纔是不是把青椒藏起來了？」

現在不是說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了。

「不要！陽子老師做的飯不好喫！叫外送就好了！冰箱裏的剩菜雪路會負責解決！」

「冷靜下來，先問問在場的人吧！或許有人和七尾聯絡過。」

「燈衣，你去哪裏了？朋友家？」

旅人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咦？」

「對不起，待會兒我會好好說她一頓。」

呵呵！陽子一臉得意。

「我認爲川村佑介先生聯絡牟加田先生應該沒有別的意圖，只是不想給女友添麻煩而已。而七尾滿裏奈小姐應該是找到了線索，出外尋找佑介先生，卻發生了什麼意外。你們覺得呢？」陽子點了點頭，贊同旅人的推理。

燈衣用力撇過頭，離開客廳，陽子簡直可以看見她轉頭時的狀聲詞了。旅人一臉抱歉地抓了抓頭。

牟加田這種說法，正是他小看事情嚴重性的證據，他一定認爲只是情侶吵架鬧分居而已。然而深知滿裏奈個性的陽子卻無法如此樂觀。

「滿裏奈的個性獨立自主，又很有責任感，不是會給別人製造麻煩的人。她有可能被捲進什麼風波里？」

「陽子老師做的飯不好喫，不要！」

「好，我會去找七尾滿裏奈小姐的。」

「星期三晚上。星期四我去找七尾時，她就不在了。我爲了慎重起見，今天還打電話去七尾的公司，結果公司的人跟我抱怨說她已經曠職三天了。」

「救我，爸比！」

「哎呀～這個小黃瓜是不是快爛啦？啊，好像還沒壞，拿來醃吧！馬鈴薯還有剩吧？來做馬鈴薯沙拉好了。」

「好吧！找就找。但是錢我一毛都不會少收。」

「就算是我們幼稚園的老師，也不用和爸比套交情吧？幹嘛跑來我們家打掃？」

陽子猛然起身，走向燈衣所在的廚房。燈衣正打開冰箱確認內容物，陽子從旁插進來，一起觀看。

「他是這個鎮上的萬事包，成績也不錯，所以很多人敬仰他，只要他開口，大家都肯幫忙。我也一樣，只要是雪路拜託的事，一定做到。」

「咦？你來找？」

燈衣最近對陽子敵意畢露。說歸說，其實只是情緒化地惡言相向而已，所以陽子只覺得可愛，不以爲意，但難免有些落寞。她多希望燈衣能夠更親近她一點啊！

她從之前就感到疑惑了。雖然雪路稱旅人爲工作搭檔，但他並沒在這間事務所上班。

陽子一如往常，並未事前預約便來訪，碰巧也在事務所裏的雪路露出了嚴厲的表情。但陽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昨晚牟加田所說的一番話轉述給旅人和雪路聽。

*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既然旅人都這麼說了，陽子只好遵從。

「這次給雪路添麻煩了。」

過了一天——由聚餐那天起算過了整整兩天，陽子已經充分冷靜下來了。她開始覺得或許真如雪路和牟加田所言，是她小題大作。

即使她瞭解滿裏奈的個性，也無法想像滿裏奈在男友面前展現的「女人面」。深愛的男友失蹤一星期以上，饒是思慮周密的滿裏奈也會方寸大亂吧！此時，若是男友突然回來，拉着她的手說「跟我一起逃走吧」，或許她真的會跟着他走。說來愚蠢，但戀愛就是種越是悲情越能陶醉其中的玩意兒。

倘若真是如此，陽子做的事就只是雞婆而已。

而他們如果一直躲在市內，想必佑介欠的錢也沒多少。假如這是爲了打破倦怠期而演的戲，陽子一定要扁他們一頓。

「雪路應該也樂在其中，你不用放在心上。總之，我們就祈禱他們平安無事吧！什麼事都沒發生當然最好。」

「是啊！我本來猜測他們或許捲入了什麼事端，如果是我猜錯，當然再好不過。」

這樣就不必勉強旅人使用眼睛了。

「可是，按照雪路的作風不定他會漫天開價喔！陽子老師，你付得起嗎？」

不知何故，燈衣說這句話時顯得很得意，令陽子心生不快。

「當然付得起！不用你擔心。」

「我沒擔心啊！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付不起，我可以幫忙說情喔。但條件是別再來我家了。」

「……燈衣，你那麼討厭我？」

陽子故作沮喪，見狀，燈衣罕見地慌了手腳。

「我不是討厭你啦！……啊，唔——算了，我不管了！」

燈衣逃也似地跑進幼稚園。

陽子和旅人並肩而立，微笑地望着她。

「燈衣嘴上雖然那麼說，其實她很期待陽子老師來。和我聊天的時候，也總是提到你。」

「真的嗎？」

陽子很開心。每天的肢體夂流似乎奏效了。

「我已經找到川村佑介了，沒得抱怨了吧？」

「報告，我把車子開過來了。」

「我會等你，你先回去工作吧！再不回去會捱罵喔！」

雪路說得若無其事。陽子越來越搞不懂雪路這個男人。熟知黑社會的男人跑來接送一個幼稚園小孩？什麼跟什麼啊？

「……那個地下錢莊很惡劣，背後還有黑道撐腰。道上的行家用這麼溫吞的方式討債，有違我的常識。」

「哦，辛苦你啦！你把燈衣送回家了嗎？」

「什麼跟什麼啊！」

如此這般，陽子的一天在心情愉悅的狀況之下展開了。

「你的工作還沒結束吧？回去吧！錢改天再付就行了，拿到老大家來。」

「咦？」

等等，要是我一走他立刻出發，那還得了？

雪路一臉無趣地撇開視線。

陽子忍不住大叫、

「既然如此，想必地下錢莊是認爲那個女孩比較值錢吧！他們先把失蹤的男友引回來，讓她知道男友平安無事，接着再威脅她，最有效果。如果她深愛男友，那就更有效了。特種行業也是黑道的本行之一，安排她工作簡單至極。」

「這只是我的想像。現在別說救人，連七尾滿裏奈的蹤跡都沒發現，辦法根本無從想起。」

陽子肩膀一震。

雪路曬了下嘴，瞪着烏龜。烏龜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始終保持笑容。

「等一下！不會吧？這樣就結束了？」

的確，雪路只有找到佑介而已，其餘的全是想像。或許滿裏奈只是回鄉探親，一時之間回不來而已。

在陽子的瞪視之下，雪路似乎死了心，嘆了口氣。

面對來得如此快速的落幕，陽子只覺得錯愕及傻眼，說不出半句話來。

「有。放高利貸的，或該說地下錢莊專訂暴利契約，如果付不出來就不擇手段追討，是一羣喫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川村現在欠了兩百萬以上，地下錢莊的討債方式可是一點也不溫吞，如果債務人失蹤，他們會從債務人家裏搬傢俱來抵，或是找他的親人、情人及朋友代還。不過說到這裏，就要提起一個不合常理的狀況。川村居住的公寓並沒有被搬空，他周遭的親友也沒人遭殃，而川村不知何故放棄逃亡，任由業者擺佈。」

聽了雪路的說明，陽子歪了歪頭，說出自己的疑問：

雪路感到疑惑的是地下錢莊業者的「反常舉動」。

「我是這麼猜想的，川村佑介是因爲女友被抓去當人質纔回到市內，但實際上女友並沒被抓。他逮到機會聯絡朋友說『暫時不能見面』——我想言下之意應該就是要分手吧！他以爲這樣就解決了一切，但是地下錢莊真正的目標卻不是川村，而是他的女友。或許他們威脅女友說：『如果不希望你男友受傷，就替他還債。』」

雪路無視陽子，對男人說道。被稱爲烏龜的小混混又露出傻氣的笑容，看着陽子。

陽子追上雪路，抓住他的手臂。見狀，雪路豎起食指，放到嘴脣上。

「咦？是嗎？」

「這也要我明說？……要是我不帶你去，你一定又會去拜託老大吧？這次的事我儘量不想讓老大插手。」

「滿裏奈是無辜的耶！怎麼有人想得出這種主意啊？」

小混混露出輕浮的笑容說道。他雖然理光頭，身材又壯碩，但長相倒是挺親切的。

「我有事不能來的時候，就會拜託這小子接送燈衣，結果圔長有時候會跟我抱怨，說小孩怕他，要我少派他接送。其實這小子除了外表以外沒有害處，根本不必擔心。」

雪路的一番話只是推測，並非事實，但陽子卻如同親眼目睹一般憤慨。

「你也真厲害，我是頭一次遇見看到這小子的臉卻不害怕的女人。」

「意思就是叫你這一般人閉嘴啦！還要我明說！萬一出了什麼事，我要怎麼向老大交代啊！」媽的！雪路咒罵，揍了方向盤一拳。陽子更加疑惑了，她不懂雪路在說什麼。

「咦？」

滿裏奈果然是遭受池魚之殃而失蹤的。

「是，送回家了。」

陽子指着烏龜。雪路懶洋洋地靠在座椅上。

不知是不是其他職員刻意清場，職員室裏只剩陽子和雪路兩人。

這些「反常舉動」和「滿裏奈失蹤」有關。

他又笑了……覺得他像熊一樣可愛的我很奇怪嗎？

接着，雪路露出難以啓齒的神色，說道：

不過，若是如此，她應該會聯絡公司纔對。

「你不覺得奇怪嗎？業者替他找的工作是牛郎倶樂部的打雜，根本賺不了幾文錢，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把錢還清。業者有的是其他辦法討債，根本不用這麼麻煩。」

雪路的一舉一動背後，都是爲了旅人着想。

然而，惡耗隨即傳來。

「我先確認一下，那個叫七尾滿裏奈的女孩是不是長得挺可愛的？」

陽子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爲什麼？」

「唉，不過毫無關聯的可能性也很大就是了。」

「好啦！我帶你去行了吧？別瞪了。」

「安靜一點，小孩都在看。」

「那我也該走了。」

「嘿嘿嘿嘿！」

「你們現在要去找佑介？帶我去！」

雪路頓了一頓，望着陽子。

「……」

「欸、欸，雪路……」

「去之前先說明一下，你去幹嘛？剛纔你不是說工作結束了嗎？」

「啊，嗯，謝謝。」

陽子愣了一愣。

再見啦！雪路舉起手，離開職員室。陽子連忙追上去。

等待家長接送的小孩全都在窺探着他們。陽子和教室裏的智子學姐目光相交，只見智子學姐揮了揮手趕她走。

旅人行了一禮之後，兩人就道別了。

「等一下你要好好跟我說明詳情喔！——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啊？」

佑介欠債逃亡，陽子一直以爲滿裏奈是爲了找尋佑介才失蹤的。

「別開玩笑了！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欸，有沒有辦法救出滿裏奈？」

「烏龜，快上車。」

但是佑介本人已經回到市內工作，滿裏奈卻依然行蹤不明。

「血路大哥，我們也要帶這個人一起去『齒輪』啊？」

原來如此。

穿過正門，只見旁邊的路肩上停着一臺高級轎車，駕駛座旁的車門開啓，雪路帶來的小混混下了車。

這麼一提，周圍不見陽子以外的保育員。保育員們和來接小孩的家長都隔得遠遠地窺探他們。

陽子猛然省悟過來。雪路趁她注意力被男人吸引時，坐進了駕駛座。她立刻跑上前去敲窗，「話還沒說完啊！喂，等等！」

「啊！」

「啊……有件事我覺得奇怪，想去確認一下。這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能讓你插手。」

雖然陽子依然不明就裏，但既然他肯帶自己去，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有什麼問題嗎？」

「這麼一提，我沒跟你說過。我和道上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犯罪組織有點交情。我倒也不是在支援他們，不過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利用他們，相反地，他們的委託我也會接。」

「我就先從已經查明的部分說起吧！川村佑介一下子就找到了，他在市內的牛郎倶樂部『齒輪』打雜，包喫包住。這是高利貸業者替他找的工作，沒薪水領。」

陽子並不覺得他可怕。她過去從未遇過這種類型的人，所以忍不住觀察了起來。

不知何故，陽子覺得很開心。

「真是的，白癡烏龜！」

「齒輪」不就是佑介工作的店名嗎——？

雪路露出尷尬的表情。

「但是你覺得奇怪吧？這種情況很少見嗎？」

「啊，白癡！」

然而雪路的表情卻十分認真。陽子本來以爲他會諷剌自己幾句，看來還有下文。

「我拿川村佑介的名字去查，才知道他被地下錢莊敲竹槓。剛得知這件事時，我還以爲他遠走高飛了，誰知仔細一查，卻查出了剛纔我所說的事。他爲什麼跑回來送死？業者爲什麼用這麼溫吞的方法討債？還有七尾滿裏奈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雪路渾身無力。

雪路皺了皺眉頭，隨即又恍然大悟，抓了抓頭。

「嗯，燈衣就麻煩你了。」

也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一面嘻嘻笑着，一面說話。啊，他沒門牙。

「欸，你爲什麼改變心意要帶我去？」

陽子默默點頭。滿裏奈很有異性緣，雖然她不是超級美女，但長相有魅力又可愛，最重要的是身材凹凸有致，胸部大小在朋友之中是首屈一指的。

「好了，話就說到這裏。」

話說回來，雪路去那家店幹嘛？他不是說工作結束了嗎？

「欸、欸，至少帶我去佑介工作的店吧！我想和他見面，直接談談。拜託！」

「唔……」

陽子直盯着男人打量，雪路啼笑皆非地說道：

陽子默默地跟在雪路身後，等到走到外頭，確定四周沒有學童之時，纔出聲說話：

「呃，等一下，這是哪裏來的情報啊？你是怎麼查到的？拜託你從頭說明吧！」

接送時間一到，雪路立刻現身，將燈衣推給他帶來的小混混型男人後，便去找陽子談話。

「辛苦了，這下子我的工作就結束了。」

「龜吉，所以叫他烏龜。」

「你好，我是血路大哥的小弟。」

「你要我說幾次啊！我的名字叫雪路！」

「是，血路大哥。」

烏龜一臉滿足地重複了好幾次「血路大哥」。雖然看他們交談猶如在看雙口相聲一樣有趣，但陽子還是暫且回到幼稚園裏。

最近還真是認識了不少人啊！

*

「欸、欸，爲什麼不帶烏龜去啊？」

陽子回想起烏龜被趕回去時的落寞背影。

「三個人上門太顯眼了。既然你要跟來，就有一個人得回去，那個人當然是烏龜了。」

雪路載着陽子奔馳於街道上，朝着鄰鎮的鬧區前進。雪路和陽子的目的地正是牛郎倶樂部「齒輪」。

傍晚的街道在車窗外流動。

「這個鎮上從以前就有怪物棲息。我說的怪物可不是漫畫裏出現的那種怪物，而是統率黑社會的巨大組織。製毒、販毒、走私黑槍、買賣非法滯留的外國人，什麼都做，可說是經濟運作的必要之惡和大魔頭。」

路上，雪路說了些地下世界的皮毛給陽子聽。

「我到處收留和這類黑市扯上關係結果身敗名裂的人。這不是爲了做慈善事業，而是有我的目的，但我不能多說。」

「……日暮先生知道你做的事嗎？」

「知道，老大也是我收留的人之一。聽好了，川村佑介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帶你去，但是你別多事，乖乖聽我的話，不然說不定會有危險。」

陽子雖然有點好奇旅人的過去，但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像是覺個圈子叫她「別追問」。

還是先擱下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佑介的相關情報。

「佑介惹上的麻煩那麼大嗎？」

「你沒發現？他的反應太不自然了。」

「……說得也是。」

「七尾滿裏奈人在哪裏？把你知道的全招出來。」

「嗯。」

「怎麼，你以爲我更老？太過分了！」

看來他似乎懷有某種情結。

「……唉，算了，反正之後也得向老大報告，情報還是會傳到你耳裏。與其讓彌自己亂闖亂撞，不如帶着你一起去。」

雪路粗魯地轉動方向盤，轉向駛往風化街。

陽子乖乖地點了點頭。

「……可是，他爲什麼……」

「沒辦法啊！用地毯式搜索，總有一天找得到，但不是一兩天內就能解決的！來找川村是弄巧成拙，現在得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先找到線索纔行。」

「嗯。你失蹤了，連滿裏奈都下落不明，我當然擔心啊！」

「等、等一下！不用這樣吧？佑介還搞不清楚狀況，先向他說明一下嘛！」

「真的嗎？帶你來這裏的是鳥羽組的人吧？以地下錢莊爲資金來源在這裏呼風喚雨的就是鳥羽組，對你的女朋友下手的也是他們。我沒說錯吧？」

雪路不容分說地拉走佑介，周圍的店員只是袖手旁觀，沒人制止。陽子覺得自己好像壞人來到四下無人的安全梯，雪路推開佑介。

「呃，這個人是……」

不過，現在的他倒是滿符合年齡的。只要把他當成狂妄傲慢的弟弟，即使是疾言厲色的態度也顯得可愛。

佑介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雪路宛若袒護陽子似地插了進來。

結果他們一無所獲，踏上歸途。

「好，現在先去接老大，然後立刻過去。交給你帶路了。」

陽子的心思表露在臉上，雪路一臉不快地罵道：

「你知道川村和他女友的同居住處在哪裏嗎？」

雪路把車停在付費停車場，徒步走向「齒輪」。這裏離最近的車站雖然有數百公尺遠，但餐飮店很多。牛郎倶樂部就開在其中一角的大樓裏。

雪路拿出摺疊式小刀，在佑介的臉頰上滑動。佑介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我也會設法找滿裏奈的，如果有消息，我會馬上聯絡你，這樣可以嗎？」

「呃——咦？你是誰啊？山川怎麼會跑來這裏？」

「老、老成持重？」

「咦？雪路，你現在幾歲？」

「……我不會逃走的，我根本逃不掉。」

「不用打圓場了！我會受傷！我以前可是有少年教主之譽耶！直到不久前都還是！但是一廁二十歲，就變成叔叔了！」

雪路的視線停留在一個正在拖地的青年身上。見了那人的臉，陽子高聲大叫：

看雪路如此急切，一點也不像事不關己，或許和他所說的目的有關。

陽子大感意外。她沒想到雪路會乖乖照辦，更沒想到他會這麼稱呼自己。

「你幹嘛啊？」

「山川，你在幫忙找她嗎？」

「咦？」

……不，她應該會向旅人求助。

「希望他們還沒退租。」

佑介自嘲似地喃喃說道。如果這是演戲，那他的演技鐵定很好。佑介雖然態度狂妄，其實是個膽小的男人，陽子不認爲他有這麼機靈。

剛成年？一年前還不能抽菸喝酒？完全看不出來！

雪路說得如此坦白，陽子不禁垂頭喪氣。

陽子代爲說明：

「我總覺得你不喜歡我和日暮先生走得太近。」

再說，也可以觀察川村的反應——雪路補上這一句。

就在談話內容離題之間，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你比我年長吧？叫一聲姐剛剛好。」

陽子不認爲他在說謊，而且他也沒理由說謊。

「……二十歲。」

「一般人聽到認識的人失蹤，一定會問一個問題，那就是『什麼時候失蹤的？』接着再對照最後的目擊情報和自己的記憶，推理線索。」

陽子連忙制止：

「或許是。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我猜背後可能和黑道有關。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可能得冒險，所以纔不想帶你去。」

「雪路，你是不是在生氣啊？」

她在聚餐中和牟加田談及這件事時，也是以「什麼時候」爲主軸，掌握案情的全貌。佑介是什麼時候聯絡牟加田的？滿裏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曠職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不過我的確是不喜歡。」

瞻前不顧後。

「咦？啊？什麼？山川！怎麼回事啊？這傢伙是誰？」

陽子很想如此斷言，但一想到佑介平時的行徑，就難以否定。輕浮的他總是隻想着該如何逃避責任。

雪路疾言厲色地拒人於千里之外時，大多是因爲擔心對方。現在陽子已經明白這道理了。

「我真的不知道！相信我！我是現在才聽說這件事。如果我知道滿裏奈失蹤，我還會打那通電話嗎？」

「我現在因爲某種因素，正在調查七尾滿裏奈。我知道你是她的男朋友，你最好別裝蒜，否則我可不饒你！」

「那個混小子一定知道些什麼。」

居然沒發現雪路對自己的關心，陽子感到十分可恥。

旅人並未過問情況，便答應同行。他把燈衣交給樓下的酒店老闆娘照顧，接着三人便一起前往佑介居住的公寓。

雪路嘴上雖然無禮，但態度始終很生分，令陽子頗爲不滿。陽子都帶着親近之意叫他雪路了，她希望雪路也能夠改口。

川村佑介一發現陽子，眼睛便瞪得老大，接着又對離他較近的雪路輕輕地點頭示意。

「現在沒時間找路！我要加速了！」

「是嗎？我沒注意到，抱歉。以後我會好好稱呼你『陽子姐』，這樣行了吧？」

陽子回想剛纔的光景，她不覺得佑介的言行舉止有任何怪異之處。

「要請日暮先生幫忙嗎？」

「我、我不知道，真的！我之前一直不在鎮上，也沒和滿裏奈見面。」

「好，如果我有事想問你，也會隨時來找你，你可別逃走啊！」

而他知道旅人能夠解決問題。

被抓住手臂的雪路哂了下嘴，不情不願地收起刀子，但是他的威脅似乎奏效了，只見佑介渾身發抖，變得安分許多。

「如果我的預感正確，事情已經刻不容緩了。拖得越久，線索越可能被消滅。鳥羽組的人做事一點分寸也沒有，最壞的情況下，或許……媽的，只能藉助老大的力量嗎？」

雪路的腦中似乎已經導出某種結論。

「……幹嘛這麼問？我什麼時候生氣了？」

雪路突然大爲憤慨。

客觀上來看，我似乎是個魯莽的人。

這句話是對雪路說的。雪路一直近距離瞪着佑介，佑介已經淚眼汪汪了。

「不過，也不盡是壞處。老大身邊盡是些怪人，就好比我、烏龜和醫生，這可說是偵探業的宿命。其中只有你和燈衣是一般人。我想，能讓老大忘記自己有多特殊的，應該只有你這種一般人了。

「失蹤的是女友，一般人都會關心吧？更何況或許是被他連累的。再說，現在回想起來，他聯絡那個叫牟加田的人也很奇怪。他大可以直接聯絡女友啊！怕給女友添麻煩？那給朋友添麻煩就沒關係嗎？他這麼做，活像在對別人宣傳『和我無關』一樣。」

確實如此。

可是，陽子實在不願相信他居然墮落到拿女友當替死鬼。

「不會吧！」

陽子「啊」了一聲，嘴巴半開。

雪路詫異地凝視着陽子。

「欸，你不要老是『你』啊『你』地叫我嘛！總覺得有點帶剌。」

「咦？嗯，我去他們家玩過一次。」

——不過，我不希望你有事沒事就去拜託他幫忙。這次是沒辦法，以後別再踏入我們的世界，製造我們的困擾了。」

「對、對不起。」

「咦？雪路，你不是調查過了？應該知道他們住哪裏吧？」

「不會吧……」，

每層樓的店家都還沒開始營業，正在準備中。「齒輪」位於三樓，店裏正爲了準備開店而兵荒馬亂。雪路從後方的安全門入侵，擱下遲疑的陽子，迅速邁進。該說他有膽量還是駕輕就熟？他表現得宛如相關人士一般，連看似店員的人都沒懷疑他。

握着方向盤的雪路突然開始說話。

「那還用問？因爲他本人就和失蹤案有關。他一定是心虛。」

佑介的視線飄忽不定。這也難怪，突然被人拿着刀子威脅，接着又聽聞女友失蹤的消息，當然會感到困惑。

「我有事想問你，跟我來。」，

「……是嗎？也對，給大家添麻煩了。不過，我現在不能回去……我欠了錢，逃不掉。」

「聽我說，滿裏奈失蹤了。佑介，你不是有打電話給牟加田嗎？他想替你轉告滿裏奈，但是滿裏奈不見了。我們認爲你或許知道些什麼，纔來問你的。」

雖然是她自己先開口問的，但她還是感到忿忿不平。有必要說得這麼直嗎？

*

雪路是基―人的員在賙查這件事的內幕。這次是目的碰巧一致，所以雪路答應讓陽子同行。若是雪路抽手，不知會變得如何？陽子不能不管滿裏奈，或許她真會如雪路所言，單槍匹馬闖進「齒輪」。

懾於雪路魄力的佑介將矛頭轉向陽子。

「應該不會吧！不過，要是房裏的東西被亂動可就糟了。只要還留有生活氣息，就能找到線索，對吧？老大。」

旅人從後座探出身子，點了點頭。

「嗯。不過，和案情沒有直接關聯的話就沒意義了。」

「交給我，我想查的只有一件事。」

在陽子帶路之下，他們抵達了公寓。

二〇五號室就是佑介他們同居的套房，是以七尾滿裏奈的名字租借的。

雪路離開片刻之後，又拿着二〇五號室的鑰匙回來。

「我和房仲業者有點交情，跟管理人講一聲，就借到鑰匙了。」

……雪路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陽子姑且擱下疑惑，三入一起進入二〇五號室。

屋內並無被人翻動或整理過的跡象，宛如自滿裏奈失蹤的那一刻起，時間就停止了一般。最好的證據就是桌上放了兩杯喝到一半的咖啡。

兩杯？

「信箱裏有五天份——從上星期四到今天的早報，屋裏則有星期三的早報。和那個叫牟加田的人說的一樣，川村聯絡他的隔天，七尾滿裏奈就已經不在這個套房裏了。換句話說，她是在聯絡當天的星期三失蹤的。」

雪路如此斷定。

——呃，所以這代表……？

見陽子歪頭思索，雪路加以說明：

「代表道不可能是巧合，七尾滿裏奈的失蹤顯然和川村佑介有關。川村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纔打電話給牟加田。」

「可是，這麼做反而引人懷疑耶！在那種時機打電話，應該會被人懷疑他在掩飾什麼吧？」數個巧合湊在一起，難免被人懷疑其中有詐。不，或許他正是利用這種心理來故佈疑陣？錯開日期顯得刻意？

但是在失蹤當天打電話也很可疑。

到頭來，佑介平日的行徑讓他做什麼都被懷疑。

當然，她知道旅人並沒有要她負責之意。

旅人開始仔細觀察，雪路停下了腳步。

一陣沉默過後，旅人的手溫柔地放上陽子的肩膀。

「這是障眼法。」

電梯顯示燈往樓下逐步移動。兩人連忙衝下旁邊的樓梯。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這是種叫做『灰燼』的新型禁藥，加熱後會氣化，可以像精油一樣吸食。它的效果是讓使用者進入亢奮狀態，吸了這種藥的人看見的東西都會變成灰色，所以才叫『灰燼』。這種毒品的成癮性很高，被搞到精神失常的小鬼多的是，最近才訂了條例禁止，但通路還沒斷絕……從溶液減少的程度來看，應該是慣犯了。」

陽子和雪路同時回過頭來，陽子難掩驚訝之色。

「有個叫川村的打雜工突然發親，剛剛從玄關跑出去了。他想幹嘛啊？」

「喂！別亂說話！你想增加老大的負擔嗎？」，

「我會付錢的！如果你的身體因此不舒服，我願意負擔所有的醫藥費！求求你，拜託你救救滿裏奈……！」

「不可能啦！川村這種小混混哪戒得掉毒癮？總之我們得多小心。如果真像你說的，代表川村另有巢穴，要是讓他跑去躲起來可就麻煩了。」

「……不會吧！」

剛走上三樓，「齒輪」店裏就傳來近似慘叫的尖叫聲，隨後一陣騷動。這和生意興隆的熱鬧聲不同，聽了這股異樣的喧鬧聲，兩人互看一眼，毫不遲疑地從安全門衝進店裏。

哀傷的眼睛看穿了陽子的心。

他人都來到這裏了，現在纔要求他抽手，反而失禮；重新開口拜託他，更是殘酷。

啊，我們究竟在做什麼？

陽子詢問，雪路用力點了點頭。

雪路嘆了口大氣，轉向旅人。

坐進車裏時，旅人一臉溫柔地如此喃喃說道。

指紋？他看得見指紋？如果是捺指印或用試藥增顯也就算了，他居然能夠發現眼睛看不見的指紋？

「這麼說來，那兩個人就是綁架七尾滿裏奈的犯人？」

看來頗爲高級的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引導女性顧客到角落避難的牛郎和急忙開始收拾的工作人員把店裏弄得沸沸揚揚，似乎沒人要追趕佑介。

陽子忍不住看了雪路一眼。Drug的說法在日常生活不常聽見，帶着一種令人厭惡的聲響。當然，指的是違法的那種「藥」。

他將東西交給雪路。

「老大……」

陽子也這麼想，至少這樣雪路就不會再亮刀子了。

「我……無法不管遇上困難的朋友，就像現在的陽子老師一樣。」

陽子抬起頭來，只見旅人和雪路都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不敢相信。親近的朋友，那個一板一眼的滿裏奈居然染有毒癮。

旅人的視線又在半空中徘徊。這次他走向衣櫃，毫不客氣地打開，裏頭塞滿了成堆的衣服，似乎是佑介的。

「我看得見，這個套房裏沾染了一股令人不快的黏稠氣味，是種紫色的混濁臭味。芳療應該是七尾小姐的興趣，但她的香精燈似乎也用在其他用途上。」

陽子搗着嘴巴，跪了下來。

「就我看到的『顏色』，那根本不是能夠吸食的東西。我似乎連含有物質都看得出來。」

「有毒癮的川村沒在這裏吸食『灰燼』。這麼一來，他是不是在這裏喫住就值得懷疑了。」

她突然看見有道人影從大樓入口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那是——

「雪路，你打從一開始就懷疑佑介吸毒？」

即使挨雪路的罵，陽子依然繼續低頭懇求。

「唉，不過幸好沒問，才能搶在他把證據藏起來之前找到。只要拿這件事去威脅川村，那小子應該會乖乖說出他知道的一切吧！」

「……那你怎麼知道客人是男的？」

「噓！閉上嘴巴乖乖看着。老大好像發現了什麼。」

「如果我一起去，就算他說謊，我也看得出來。再說，我想親眼看看川村佑介先生，或許能夠藉此找到線索，推理出七尾滿裏奈小姐的下落。」

說着，旅人把手伸進亂成一團的衣服堆中，喃喃說了聲「有了」，又把手抽出來。他的手中握着一個貌似眼藥水瓶的物品。

「不，還不能斷定。杯子沒收拾好，代表七尾小姐可能和他們一起離開這間套房。比起這個，有件事更吸引我的注意。」

「是啊！他借了那麼多錢，卻沒有明顯的花費，所以我猜想他應該是買了什麼違禁品。坦白說，剛纔我去找川村，本來也是爲了逼他招認這件事……不過在你面前追究，我又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雪路曾告訴她，旅人的眼睛具備所有五感的功能，因此負擔也特別重，只要使用過度就會引發身體不適。最糟的情況下，若是旅人失明，便會成了廢人。

旅人怎麼會知道？

「老大，這個瓶子上有女人的指紋嗎？」

「怎麼可能！你是說滿裏奈吸毒？」

「我也一起去。雪路有點粗暴，我和他一起去，比較不會惹麻煩。」

雪路率先走進大樓。員工專用的出入口和大樓豪華的外觀正好相反，用的是樸素的不鏽鋼門，走廊上一片幽暗，白色牆壁上的污垢十分顯眼。

「這間店，不，這棟建築物中似乎沒有那種毒品的使用跡象。那種毒品很獨特，如果有殘渣，我應該會立刻發現。員工用的出入口也沒有那種臭味，我想應該沒有人攜帶那種毒品進這棟大樓……如果是別的毒品就另當別論了。」

「我這麼沒信用啊？不行，老大不能去。」

「欸，老大，你那邊怎麼樣？查到什麼了嗎？」

無視旅人的感受，打着善意的名義疏遠他。連「拜託」都改成生分的「委託」。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沒有人願意因爲身體上的障礙而遭受特別待遇。

川村佑介並不是牛郎，只是負責打雜，應該不會待在外場。所以他們沒從正門，依然從安全門入侵。

「是、是這樣嗎？」

雪路說了聲「原來如此」，很快接受了這個說法，但陽子卻是目瞪口呆。

原來如此。陽子同行，反而害得雪路多兜了個圈子。

「有什麼發現嗎？」

「嗯。這是玫瑰香精，而這則是藥草類香精……不過，這個就不是這類優雅的東西了。」

丟難題給旅人，勉強他使用眼睛，是陽子的工作。既然她什麼忙也幫不上，至少該擔起責任，不然會遭天譴的。

見狀，旅人舉起手來。

旅人只是希望能夠幫上陽子的忙。

「星期三晚上，這套房裏至少有三個人在。這三個人包括七尾小姐及兩名男性。如果不只三人，就得再加上川村先生，合計四個人。」

停在大樓正面的車裏，陽子正隔着擋風玻璃仰望「齒輪」的招牌。一想到自己坐在這裏的時候，滿裏奈或許被人關在某處，陽子就坐立不安。如果佑介知道一切，希望他老實說出來。陽子一心如此祈禱，等待着旅人他們回來。

「陽子老師請留在車裏等。我想有些話在陽子老師面前，川村先生應該不方便說吧！」

「一般人哪能像老大一樣？所以七尾滿裏奈沒發現也是正常的，有毒癮的應該是沒工作又遊手好閒的川村。放心吧，你的朋友是清白的。」

「讓我幫忙吧！雪路，我們是搭檔吧？」

「……是Drug，藥，對吧？」

走吧！旅人率先離開套房。

「如果他的身體上沒有毒品的臭味，就代表他已經沒在吸毒了。」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是提出委託。

陽子感同身受。雪路似乎也覺得難堪，咂了下嘴。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雪路粗魯地抓了抓頭，皺起眉頭。陽子猛然省悟過來。

「如果發現什麼就跟我講，任何細微的小事都行。」

「沒有，只有川村先生的。」

這就是日暮旅人的眼睛。陽子不禁爲這股異樣的能力而顫慄。

旅人拿起精油瓶。

「杯子上的指紋很大，不是女性的。還有，房裏到處都有川村先生的指紋，和杯子上的指紋不一致，所以使用這兩個杯子的是川村先生以外的男性。」

*

「……」

櫥櫃上擺着一個可愛的壺形香精燈和精油瓶，應該是滿裏奈的物品。

「我們悄悄進去，別剌激到川村。」

他們再度造訪「齒輪」。此時店已經開了，生意也相當興隆，激昂的電音如洪水般湧出店外，剛從公司下班的粉領族進進出出，尤爲顯眼。

「……不————嗯，沒事，只是確認一下。」

滿裏奈沒替他摺好啊？陽子如此暗想。

「謝謝你們。」

看得到看不見的東西。

想當然耳，旅人口說「這個」而抬頭仰望之處並沒有任何東西存在。陽子歪頭不解，旅人苦笑道：

旅人點了點頭，橫越店內，從正門離開。

「老大，有什麼不對勁嗎？」

旅人凝視着桌子。

「媽的，他發現我們來了！糟了，會被他跑掉！老大，快走！」

雪路抓住附近一個貌似牛郎的青年逼問。牛郎面露詫異之色，但還是老實回答了：

「聽到了吧？七尾滿裏奈沒有用這個。『灰燼』的特徵是加熱過後會散發藥草香，使用的時候不容易被發現是在吸毒，所以才廣受歡迎。」

打一開始便是如此。

陽子本想反駁，但她知道旅人的用意也是爲了減少無謂的波折，以便早點找到滿裏奈，所以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如果可以，她很想直接從佑介的口中問出真相，但現在她決定交給旅人和雪路處理。

「日暮先生，求求你！請你幫我找到滿裏奈！」

陽子不知道真相爲何，但既然這兩個人都這麼說了，她決定相信他們。雖然對佑介過意不去，但事到如今，她至少得捍衛滿裏奈的清白。

「請把頭抬起來。」

雪路咬着牙關。他的表情顯示他正在「不想增加旅人的負擔」和「希望旅人幫忙」之間左右爲難。

旅人望着牆壁，視線宛如追着什麼似地移動着，最後停在梳妝檯旁的櫥櫃上。

「這兩個杯子應該是招待客人用的。兩個杯子都放在桌子的同一邊，可見客人和七尾小姐是面對面坐着。如果坐在杯子的正面，就是背對電視，不太可能是七尾小姐和另一個人並肩而坐，所以至少有三個人。」

「你要再去找佑介一次？」

「佑介！」

陽子從窗戶探出頭來叫道。正要跑向反方向的佑介回頭，發現陽子之後，立刻跑向車子。他粗魯地打開車門，坐進駕駿座，解除手煞車，發動車子。

「等、等一下！」

「閉嘴！山川，你這個叛徒別想指揮我！」

「叛、叛徒？」

咻！一道破風聲響起。

佑介的左手逼近陽子眼前，他的手上握着水果刀。

陽子瞬間推測出佑介是在躲旅人他們。

「不想被殺就別做會被殺的事！我還不會被殺，我不想被殺！不想被殺就別做會被殺的事～～～！」

「噫！」

什、什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佑介眼神渙散，反覆地說着「會被殺」，身子搖搖晃晃。他操縱方向盤的手極爲不穩，車子一路蛇行，周圍喇叭聲此起彼落。

但佑介卻繼續加速，令陽子感到害怕。

「山川？怎麼了？你害怕啊？那就吸這個。倒在面紙上直接聞，一次就搞定，能讓你馬上忘了可怕的事。我不想被殺。這個，立刻用，很好。」

雖然陽子無法理解佑介在說什麼，卻知道他拿出的那個貌似眼藥水瓶的物品裝了被稱爲「灰燼」的毒品。

真是太差勁了！女友下落不明，這個人居然還在嗑藥。

滿裏奈或許是因爲他而遭遇危險的耶！

陽子接過他遞出的瓶子，不着痕跡地藏進口袋裏。

車子行駛了十五分鐘左右，來到民宅稀少的山腳下。佑介緊急煞車，停下車子，看來抵達目的地了。沒發生車禍簡直是奇蹟。

佑介一下車，便抓住陽子的手臂，步履蹣跚地往前邁進。

「老大！喂，你是不是聞得到氣味了？」

雪路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晶亮的雙眸蘊含着殺氣。

「是增子小姐嗎？你好，我是雪路，有件事想請教你，能不能指點一下？——啊！不是啦！那件事下次再說！拜託啦！我的朋友現在很危險！沒時間了！功勞算你的，拜託你幫忙！」

位於平緩山麓的小鎮離鬧區甚遠；是個寂寥的地方。寥寥無幾的街燈浮現於水田一角，路上行駛的車子只有旅人等人乘坐的計程車，行人當然是一個也沒有。

「老大？」

「不過這棟公寓看起來有七、八樓高，戶數似乎也很多。」

陽子已經沒有逃走的念頭。佑介好歹是她的朋友，應該不會加害她。現在該設法讓他冷靜下來，問出滿裏奈的下落。

這的確是件可喜的事。雖然現在情況緊急，但他的腦子裏依然很想爲旅人祝賀。只不過，他的胸中卻萌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佑介的手上握着水果刀。

旅人似乎對雪路的叫聲產生了反應，緩緩地放開佑介的手臂。

抵達入口時，雪路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老大，又要拜託你了。只要門把上有川村的指紋，就是我們要找的套房。」

「這是和『灰燼』不同種的毒品！看來是揮發吸食型的。不過這個效力似乎很強，我可沒聽過這種毒品。」

「該不會是陽子姐吧？老大，只要循着這個氣味，要找套房就簡單了。」

「我還是不喜歡和她打交道。」

只見陽子倒在佑介背後的客廳裏。

「我聞得到，雪路。而且這種氣味我以前聞過一次。」

「喂，老大？你怎麼了？老大？」

旅人茫然地喃喃說道。

雪路和旅人在店門口看見雪路的車子開走了。而陽子還坐在車上。

「應該是去他的巢穴吧！說歸說，鐵定是鳥羽組的房產。我不認爲他有其他地方可逃。」

「雪路？」

雪路衝出車道，攔了輛計程車硬坐進去。他不聽害怕的司機抱怨，大聲怒吼：「快開車！」

「賓果！果然是這棟公寓！」

「待會兒也確認一下隔壁——好，走吧！」

這種令人膽顫心驚的笑容是雪路頭一次見到，他忍不住鬆開手，往後退開。

「老大，你沒事吧？不然我們休息一下好了？」

「刀子上的血是川村先生的……他割腕了。」

兩人下了計程車，連忙趕向玄關。

「嗯，我知道。走吧————咦？」

他們走上樓梯。

「我知道。」

他只對那種毒品的氣味有反應？若是如此，這代表着什麼意義？雪路當然無法理解。

「住、住手，老大！」

——難道是他的嗅覺復原了？

旅人一臉驚愕地睜大眼睛，用指尖搔弄自己的鼻子。

穿過入口大廳，來到走廊上時，旅人又是一陣驚愕。他揉了幾次鼻子，回頭望着入口，接着又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旅人凝視着陽子，喃喃說道。

佑介佇立於套房中央，渙散的眼眸凝視着虛空。不管陽子說什麼，他都毫無反應。

雪路的車消失於視野之外，大約只過了五分鐘左右——現在開快一點或許追得上。

唉，集中精神吧！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抓住川村佑介。

進入格外廣闊的公寓停車場之後，他們發現雪路的車就胡亂停在其他車子之間。

「我聞得到……這個氣味……我聞得到。」

雪路慢慢地拿出手機。

但是旅人的氛圍根本不像在關心佑介。

「欸、欸，佑介？」

「唔！這是什麼氣味啊？」

「司機先生，我會報路，你照我說的開。先直走——她說從方向判斷，川村去的應該是鳥羽組使用的出租公寓，據說他們把空房拿來當倉庫用，只要和違法的東西有關，鐵定是那裏錯不了。明明知情卻不去搜，警察也真怠惰耶！啊，下一個紅綠燈右轉，開到鄰鎮去。」

雪路回頭一看，只見旅人正抓着佑介的手臂。逆光讓雪路看不清旅人的表情，但他發現旅人散發的氣息帶着可怕的魄力。

「如果目的地不同就沒救了。」

雪路立刻聞進屋裏，揍了失魂落魄的佑介一拳，搶過刀子，奔向陽子身邊。

「……」

眼前是一棟老舊的出租公寓，貼在入口處的「誠徵房客」紙張外翻，隨風搖晃……滿裏奈是否就在這棟建築物的某處？

雪路望着旅人的背影，悄悄地吐了一口氣。他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了。旅人雖然有點失望，但態度並無變化。雪路的心境五味雜陳。

「——————」

「有沒有辦法攔截住他？只要知道他的目的地，應該追得上吧？」

陽子耐着性子繼續追問。

「這，啊……就是這個，這就是『嗅覺』。」

「陽子姐，振作一點！」

「不行！別殺他！」

「總、總之現在先追川村要緊。老大，這件事待會兒再說吧！」

雪路抓住旅人的肩膀搖晃他，旅人微微露出笑容。

「啊，嗯。」

意識朦朧的佑介沒搭電梯，而是走樓梯，進入了四樓最內側的套房。套房裏只有一個房間，面積不大，裏頭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幸好沒事。」

「你知道在哪裏了？」

爲什麼大門前會充滿這種氣味？顯然是有人故意潑灑的。

旅人動也不動，雪路不禁擔心他是否尚未從剛纔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但旅人的眼睛卻望向隔壁的房門。

「哦，對喔！——計程車，停車！」

話一說完，他便轉動門把——門並未上鎖。

如旅人所言，佑介的手腕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割傷。原來旅人是在確認這個？

因爲旅人宛若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浪費了不少時間。沒事了，我的眼睛並沒改變，依然看得見，看得見那種氣味的顏色。走這邊，我想應該是一路延續到川村先生的套房。快走吧！」

「老大，怎麼了？」

「雪路，怎麼了？爲我高興吧！我找回『嗅覺』了。」

「老大，叫救護車！…………唔？」

「……」

「糟了，不知道他要去哪裏？」

雪路將電話放到耳邊。

「佑介，告訴我，滿裏奈在哪裏？」

旅人茫然呆立片刻之後，吐了口長長的氣，毅然回首，搖了搖頭。這時的旅人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旅人顯然散發着殺氣。過去見過不少大風大浪的雪路看得出來，那是殺人時的氣場。

兩人屏住呼吸，凝視屋內。

滴着鮮紅的血液。

陽子嗚嗚地呻吟着。好險，她沒死。

「現在只能相信增子小姐了。」

全開的門後有個男人佇立着，是川村佑介。燈沒開，在走廊射入的光線映照之下，他看起來就像個幽靈似的。

「媽的！那小子敢耍我！」

接着又是粗魯無文的詞語數度交錯，只見雪路似乎得到了有用的情報，單方面地掛斷電話。他一臉疲憊地收起手機。

「沒事，只是昏過去而已。不過，怪了，她沒被剌傷啊？」

增子是這個鎮上的刑警，負責偵辦暴力、殺人案及取締黑市。她和旅人也認識，除了敵視雪路這一點以外，是個可靠的幫手。

陽子拿出剛纔藏起的毒品，撒在入口處。這樣旅人應該會發現。她一面留意着別被佑介發現，一面隔着固定的間隔撥灑液體，

「爲什麼？爲什麼鼻子聞不到氣味？爲什麼看得見氣味？太奇怪了！我的嗅覺明明恢復了啊！爲什麼？」

「陽子老師的情況如何？」

有股甜膩濃厚的香味飄蕩着，滲透腦髓，光聞就讓人頭昏。雪路立刻用袖子掩住鼻子。

旅人在四樓最內側的套房前停下腳步。佑介和陽子八成就在這裏。

「陽子……老師？」

他總覺得現在似乎陷入了某種無可挽回的局面。

雪路回頭一看，只見旅人低着頭，微微顫抖着。

旅人大爲混亂。雪路只是旁觀者，無法斷定，但看來旅人的嗅覺似乎並未完全復原。

雪路望着旅人的眼神宛若在看着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

「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只好聯絡增子小姐。我雖然不喜歡和她打交道，但她或許知道川村的巢穴在哪裏。」

「……」

旅人突然落下一行清澈淚水。見了這副從未見過的表情，雪路完全愣住了。

沉默降臨，有好一陣子誰都沒有動作。

遠遠傳來了警笛聲。

*

正當警方進行現場蒐證之時，又有一臺警車開進了停車場。

下車的是幫派犯罪防制課的白石警部（注:日本警察職稱）。

他用如鷹眼般銳利的目光威嚇四周，年輕警察紛紛撇開了臉。他哼了一聲，絲毫不掩飾焦慮之情。

「——真是的，給我找麻煩。」

和黑道有關的毒品案件照理說該頭一個聯絡他，但現在卻被刑事部的年輕人搶了功勞，老實說，他的心情惡劣至極。跨轄區合作並不稀奇，但被人搶先一步，令他大爲光火。只能聆聽事後報告，是種莫大的屈辱。

某個刑警察覺白石到來，立刻跑了過來。指揮現場的也是她，這幾年來解決了好幾件案子的幹練女刑警。

增子堇警部補（女注：日本警察職稱，位階在警部之下）站在白石面前敬了一禮。

「辛苦您了，白石警部。」

「多虧了某人，我一點也沒辛苦到。」

「……」

面對諷剌卻面不改色這一點也很不可愛。正因爲她是美女，面無表情的撲克臉看起來格外有魄力。

以刑警來說是很理想，但以女人來說就有點問題了。

「案情概要我已經聽說了。嫌犯呢？」

「已經坐上警車，進行了簡單的偵訊。不過他有毒癮，似乎剛吸過毒，目前處於無法答話的狀態，看來必須先送他就醫。」

「受害的兩名女性呢？」

「嫌犯的女友，七尾滿裏奈雖然被監禁了數天，但有定時供給三餐，健康方面沒有任何問題。另一個是山川陽子——她也認識嫌犯，被嫌犯帶到這裏，而且遭受毆打。她的外傷只有些輕微的跌打傷，並未受到性侵害。」

「她的運氣還真好。呃，嫌犯叫什麼名字？」

「川村佑介。二十三歲，無業。」

絕不會讓他逃掉。

警署會議室中，一個名叫增子的美麗女刑警如此敘述發生在佑介身上的一連串事情。

「現在還在調查中，無法斷定。川村的自白看來難以指望，所以要找齊證據還需要一段時間。不過，鳥羽組成員可能涉及綁架七尾滿裏奈。」

增子這回真的轉身離開了。

事情演變成如此。

雪路連珠炮似地說明完畢之後，吐了口氣，調整呼吸。

佑介在監禁套房之中發現了他沒見過的毒品。

她到底想說什麼？

白石如此暗想，但增子表情未變是出於其他理由。

聞言，旅人面露苦笑。

川村佑介拋下一屁股債失蹤，逃亡生活只持續了兩星期，但終究無法逃出地下錢莊業者的手掌心。

被當面道謝，怪難爲情的。雪路扯開話題:

「你的臉頰似乎消腫了。」

增子有所隱瞞。

「太好了。日暮旅人似乎很擔心，我也放心了。」

增子敬了一禮。

「不，不用勞煩警部親自出馬。」

「川村吸食的毒品不是『灰燼』。詳情必須再經過調查，不過很可能是新品種。觀察川村的狀態得知這種毒品可以使五感產生變化，甚至可能看見幻覺，聲稱看見了看不見的東西，因恐懼而做出自殘行爲。雖然這和川村的精神狀態應該也有關，但效果顯然與『灰燼』不同。」

他們在懷疑自己。知道這一點之後，佑介的不安急速膨脹。

「雪路，剛纔和增子小姐說話的男人你認識嗎？」

他覺得有點尷尬。和旅人在一起，他是頭一次有這種感受。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三天的光景。

也罷，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以後只要注意增子的動向即可。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替這些小混混擦屁股。

「……是嗎？那我就不多問了。」

陽子摸了摸左臉頰。案發當晚，她在公寓套房中想阻止佑介自殺，卻被他揍了一拳。她雖然還貼着藥布，但痕跡應該已經消失了。

又是這句話。每當陽子質疑辦案方針，增子就會以機密事項爲由拒絕再談。如果提出證據，她又會舉出別的可能性加以否定。即使再怎麼追究，終究是徒勞無功。

該準備的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你只要撿現成的就好？真囂張的女人。不過，既然她肯把現場指揮權交給自己，白石也沒有怨言。若要求自願接手雜務的部下把雜務交給自己做，反而奇怪。

從那天起已經過了一星期。

「滿意了嗎？偵訊到此結束，辛苦你了，我不會再請你來了，多保重。」

「…………」

這可說是一種直覺，白石覺得不對勁。

繼明明有滿裏奈這個證人在啊！」

旅人複誦了白石警部的名字好幾遍。

「咦？啊，嗯，那應該是白石警部，搜索毒品的專家，曾經逮捕毒販好幾次。我記得他還破獲了一個毒品通路，好像很有本事，不過底細我就不清楚了。」

旅人的嘴角泛着冷冷的笑意。

沒有退路的佑介開始幹起違法的事。一日一習慣，販賣毒品給十幾歲的未成年人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其他毒品？」

增子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滿裏奈一再阻止佑介，但佑介對於新型毒品興味盎然，便偷偷藏起來，想揹着滿裏奈使用。此時，山川陽子和一個年輕男子闖進了他的暫時職場「齒輪」。

請警部指揮現場。我失陪了。」

陽子察覺增子停下了腳步，轉頭一看，只見增子正凝視着她。

白石警部……那張臉，我從未有一時半刻忘記過。

「不，目前只扣押了這兩個套房裏的毒品。時間和人力不足，還沒搜完所有套房。」

至少敲個眉頭吧！無聊的女人。

不，或許是在袒護某人，八成是報案人吧！接獲報案至出動的時間太短，報案人應該和增子相識。

「啊，等等、等等。是誰報警的？我想和他談談。」

他忍不下去了。

「什麼？」

然而，案發兩天後，警方公佈的卻是「嫌犯川村佑介單獨犯案」，黑道及地下錢莊業者涉及的部分一概不提。

「謝謝。」

明明只報名字就行了，她還一板一眼地把年齡職業也說出來了。

白石略微動搖，但並不明顯，旁人看不出來。

警方以一句「偵辦中」打發，結束了調查。

「……鳥羽組牽涉在內的可能性呢？」

「……」

「白石……白石啊？——白石警部。」

起初陽子以爲增子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但隨着見面次數增加，她對增子的印象改變了。這個人很冷漠。

在第一時間向上司報告，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以增子的情況而言，應該是避免和上司產生不必要衝突的處世之道。她事事照規矩來，別人就沒得找碴。這傢伙知不知道這就是她最惹人厭的一點啊？

旅人終於找到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嗯。不過多虧了這件案子，我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了。」

呵呵呵！白石下流地笑着，但增子的表情依舊絲毫未變。

*

增子依舊面無表情地如此說道，接着又說了聲再見，離開會議室。

對組織而言，是個難用的人才。

雪路默默地側眼窺探旅人。

並失去了之後的記憶。

「那麼我先失陪了。」

這應該是增子彙整陽子和滿裏奈提供的資訊得到的結論吧？陽子也認爲真相就是如此。

「也有可能是僞證。」

不，他凝視的不是景色。

佑介也覺得自己做事毫無計劃。在警察隨時可能找上門來的狀況之中，排解焦慮的唯一方法就是吸毒。

同樣的事一再重演。

「幸好陽子姐的傷勢不嚴重。但看來她今晚得在警署過夜了……她真的很倒黴，居然被扯進這種案子裏

「爲什麼不調查黑道？」

*

白石無奈地搖了搖頭，走進公寓中。

「已經全部扣押了？」

「沒必要對你說明。」

這他可沒聽說過。川村應該只有一種毒品纔對啊！

然而，追蹤佑介行蹤的女友滿裏奈卻發現佑介販毒。爲了阻止想報警的滿裏奈，佑介藉助業者之手，綁架並監禁滿裏奈。爲求自保，佑介還故意聯絡大學時代的朋友。

白石咂了下嘴，吐了口口水。要確認的事堆積如山。真是的，盡把麻煩事丟過來。

這回的案子是川村佑介獨自制毒販賣，地下錢莊業者並不存在，他藏身的公寓也和鳥羽組毫無關聯。

幫他綁架七尾滿裏奈的又是誰？

不，這麼說不太對，該說是冷靜纔對。

「因爲那是匿名報案，要找出報案人需要一段時間。這類雜務和報告書交給我來做就行了，

那麼，嫌犯川村的毒品是打哪兒來的？

——難道說？不，不可能啊！

精明幹練卻一板一眼。

增子離席，走向會議室外。

「報告完畢。如果有任何進展，我會再向您報告。」

「對、對，叫川村。聽說他吸食的是『灰燼』。『灰燼』除了會讓神經過度敏感，還有興奮作用，SE的快感也會增加好幾倍，那個女孩沒被強暴真是奇蹟啊！啊，不過他在房裏燒『灰燼』，搞不好那個女孩也會一起爽咧！」

業者對無力還債的佑介提出了一個方案。

面對忿忿不平的陽子，增子依舊一派平靜，沒有表露任何感情。

旅人和雪路混在圍觀的附近住戶之中，從停車場外關注警方的搜索狀況。

佑介使用毒品，逃避現實————

「我想你應該不能接受，但是死心吧！上頭的決定是無法推翻的，我也沒有餘力繼續追查不發調查費用的案子。」

旅人默默不語，凝視着白石警部離去後的停車場。

旅人突然提問，讓雪路慌了手腳。

要他販毒，並用販毒所得還債。

雪路歪了歪頭，但依然什麼也沒問。

原來如此，要抓人只能從這裏着手啊？

「川村躲藏的四〇一號室中發現了大量的『灰燼』，以個人使用而言數量太多，應該是拿來販賣的。隔壁的四〇二號室是用來監禁七尾滿裏奈的，但從這個套房裏同時也發現了少量的其他毒品。」

「欸，你到底怎麼了啊？老大，你聞到那個毒品的氣味以後就變得怪怪的耶！」

直到最後，陽子還是搞不懂這個刑警。

剛走出警署，陽子便看見旅人站在正門前。

咦？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陽子忍不住用手遮住左臉頰。她不想讓旅人看見她的傷勢，所以自那晚以來一直避免和旅人見面。旅人甚至跑到她家探望她，卻被她趕回去。

「增子小姐叫我來接你，她說你的傷勢已經不顯眼了，沒問題。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一點，沒顧慮到你的心情，還一直纏着你。」

把這些話說出口，神經也夠大條了。

而增子居然會留意這種小細節，也讓陽子意外。

陽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些人真奇怪。

「增子小姐有提到任何關於案情的事嗎？」

送陽子回家的路上，旅人如此詢問陽子。

「……她說逮捕佑介以後就結案了。事實上，警方也已經結束調查了。」

沒錯，已經結案了。

佑介被捕，滿裏奈平安獲救。滿裏奈依然健健康康的，和陽子一起慶幸彼此的平安無事，但佑介卻因爲吸毒後遺症而陷入無法會面的狀態。陽子安慰着悲傷的滿裏奈，同時對警方產生了不信任感。

黑道的涉入和地下錢莊業者的存在都是事實，但警方卻當作沒這回事。

她不服氣。怎麼能如此虎頭蛇尾？

旅人又再度詢問憤慨的陽子：

「其他還有說什麼嗎？」

「咦？其他…………不，沒說什麼。」

「是嗎？那我們自己找出真相吧！」

雪路喃喃自語，面露苦笑，抓了抓頭。

陽子覺得好悲哀。

「…………十八年前啊？那網路上就沒有了。」

旅人和白石警部必然有過節。一想到旅人凝視白石警部時的眼神，雪路就全身發毛。

陽子不禁暗想：我想在他的身邊支持他。

如果這是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或許以後你又會遭受池魚之殃，受到比現在更重的傷。和我們繼續來往，會發生什麼危險無法預料。」

陽子停下腳步，拼命抬頭仰望高大的旅人。

瞬間，陽子愣住了。

雪路又繼續閱讀報紙，轉眼間便到了閉館時間。

觸摸臉頰的掌心十分冰冷，本來陽子臉頰的溫度可以反過來傳給旅人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期待陽子老師到事務所來。」

她現在哪有臉讓旅人送她回去？只好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或許她完全使不上力，但她豈能就這麼忍氣吞聲？

旅人目光哀傷地說道：

這份報紙再也無人過目。

即使旅人感覺不到，陽子可以代他感覺。

旅人仰望着清澈的藍天，雙眼依舊帶着哀傷之色。

一旦開始疑神疑鬼，連毫無關聯的事也會顯得別有意義。雪路知道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

——咦？咦？咦？我剛纔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雪路再次檢視資料庫，只見上頭記載的日期是十八年前。

留在原地的旅人目瞪口呆，隨即垂下肩來，微微一笑。

「是我想太多了嗎？」

關於另一則表揚的報導則是到處都找不到。

陽子驚訝地抬起頭來，只見旅人柔和地微笑着。

「謝謝。燈衣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次的事件讓陽子失去了一個朋友，她不能置身事外。

在達到目的之前，絕不能停手。

雪路前往市立圖書館，閱覽十八年前的地方報紙。

「真是個有趣的人。」

「別小看雪路。那天，他偷偷從川村先生的套房『借』走了另一種毒品，目前正在化驗中，或許能從成分及製造方法找出製造者。即使沒找到，應該也能成爲有力線索。我們打算從這裏重新展開調查——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

「…………唉！」

或者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次，

兩人互相凝視，旅人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起身離開圖書館，並未把報紙收回原處。

雪路的視線再度移向報紙。

圖書館職員將報紙摺好，放回保存處。

同時，他更無法原諒自己居然對旅人產生不信任感。

「別擔心，我已經是成年人了，能夠自己做決定。我——我也想待在你身邊。」

他突然覺得不太對勁——那是種輕微的突兀感。

——我在幹嘛啊？

見旅人的意志如此堅定，陽子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總覺得旅人似乎即將遠去，令他非常害怕。

在攤開報紙的一角，刊載了一則小小的車禍報導。

——看着吧，爸爸，媽媽。

他在符合項目中尋找和「表揚」有關的報導。

一回想起來，陽子立刻變得面紅耳赤。

陽子大聲尖叫，雙手掩着臉跑開。

陽子用雙手包覆冰冷的掌心，替他取暖。

二十七歲受表揚，似乎太年輕了。這類表揚通常都是針對即將退休的警察，倘若白石警部立下了什麼功勞另當別論，但他的年資這麼短，似乎不足以評斷他的工作態度。

「——曾擔任私人祕書的日暮英一（32）駕駛的自用車掉進路邊的河裏，日暮胸部受到強烈撞擊，當場死亡。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妻子璃子（30）頭部受到強烈撞擊，送醫後不治身亡。」

「……可是，警方不幫忙，我們能做的有限吧？」

雪路雅彥非法侵入警方的電子資料庫，偷看白石警部的個人資料。

旅人的手突然撫上了陽子的左臉頰。

雪路一面閱讀報導，一面皺眉頭。

他的眼神依然充滿哀傷，卻靜靜地散發着強烈的殺氣。

「……老實說，我一直很迷惘，陽子老師是不是別和我們扯上關係比較好？」

但是旅人卻感覺不到。

「——表揚典禮於十五日在該市的飯店中舉行。白石孝德巡查部長（27）獲頒優良警察獎章，雪路照之市長出席表揚典禮，頒贈獎狀。」

不能回頭。

陽子過度動搖，胡亂揮動的雙手倏地停了下來。

絕不能讓陽子和燈衣遭遇危險。

冰冷的手令陽子坪然心動。

「增子小姐又沒說我們不能自行調查，沒關係。我想警方應該也有他們的苦衷，而這點我們也一樣。」

白石警部過去曾受過兩次表揚，除此之外沒有醒目的功績，評價大約是中上，是個沒有特色的普通警察……不過這只是數據資料，無法反映他的爲人。評價雖低但能力高強的人比比皆是。雪路又在網路上搜尋白石警部。

看在雪路眼裏，便是如此。

看吧，已經變暖了。

表揚時期是二月。雪路以一天爲間隔翻閱報紙，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報導。

雪路很希望是自己誤會了。他就是爲了排除旅人和白石警部有過節的可能性，才調查白石警部的事。

內容十分簡潔。

「咦？燈衣？」

那是兩年前的報導，白石警部因逮捕販賣毒品的現行犯而受到表揚。這和當年雪路接收到的情報一致，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曾感嘆原來警察還有點用處。

旅人很清楚，但他不能停手。

「咦，呃，怎麼了？」

「川村先生是被害人。『灰燼』這種毒品的製造者似乎在國內，讓它流通的幾乎都是日本人。以年輕人爲中心散佈『灰燼』賺錢的人才是真正的兇手，只要一天沒抓到他們，同樣的事就會一再發生。」

「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