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3.5万 字
中学三年级
『来我家玩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来住一晚,读一整天的书吧。』
中学三年级的暑假。水野先生这么邀请我,我就去他家了。这一天非常炎热,以这座城市的夏天来说,是难得超过三十度的高温。
第一次被邀来水野先生家的我察觉一件事,他在家里会静静地说话。缺乏血色的薄薄嘴唇没有明显蠕动就发出的细语声,很适合这个安静的房间。或许水野先生是为了和这个房间共存才静静地说话。
我背靠床缘,和水野先生并肩读书。电视播放着网飞的电影,我们都没在看。
在冷气凉爽的房间相邻而坐,水野先生看完第三本书的时候叹了口气。他心不在焉地看电影,然后将视线移向我正在看的书。
『你是个好孩子。我在中学那时候,老是在和周围的同学聊天,吵到经常被老师训斥,是个控制不了自己的孩子。一时冲动就说话,一时冲动就站起来。现在偶尔也会这样。有时候突然想大叫,有时候身体突然擅自动起来捶墙。我想我的脑袋肯定有问题。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很文静,会好好使用敬语,礼仪端正,是在一个好家庭长大的吧。』
我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水野先生口中发出舒服的气味。不是汗臭味。我像是狗一样寻找气味的真相,看向水野先生的嘴。是刚才喝的柠檬口味气泡酒的气味。水野先生的干燥嘴唇在说话时上下弹动。看起来简直像是生物,令我目不转睛。我在他说完的时候开口。
水野先生的脑袋有问题吗?没这回事。我觉得水野先生非常出色,从来不觉得有问题。水野先生肯定不是有问题而是天才,之所以想要大叫,想要捶墙,都是因为你是天才。而且我不是好孩子。今天我也骗母亲说要去住朋友家。我爸妈不知道我在这里,也不知道水野先生的存在。
水野先生在这时候看向我。杏仁形状的眼睛聚焦在我的鼻子部位。
他面向我,所以我害羞下移视线,发现他脖子有两颗并排的痣。
他将脸凑过来。我想要移动到旁边,他随即伸出左手扶着我的脖子,不让我向后倒。他体型偏瘦,手掌很大,所以我知道他的指尖在摸我头上的哪个部位。小指触碰着脖子的正中央。记得之前向水野先生借的书有写到,那里是叫做「哑门」的穴道。
接着水野先生将脸下移,咬了我的脖子右侧。刚才在看的书被我与水野先生的身体压扁,听得到纸张的沙沙声。首先是嘴唇的触感,再来是牙齿的触感。他移开嘴巴之后,刚才咬的部位窜过一股凉意。他像是蛞蝓般慢慢地将脸下移,这次是瞄准更下方接近锁骨的部位,而且是用力咬下。
啊啊,原来他是吸血鬼吗?我要死掉了。或许这样正好。我正觉得差不多该蜕变重生了。
他再度移开嘴巴,所以我要求多咬几下。
但是水野先生慢慢地移开脸,左手放回原位。左手收回的时候轻触我的耳朵,我身体一颤。
我以为是因为我没用敬语,所以水野先生不再咬我。我以惹班导生气时经常使用的反省表情看向他。感觉某种东西从脖子滑下,但我正在反省,所以不能未经许可就乱动。
水野先生露出严肃表情站了起来。
『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烟回来。』
水野先生没看我,轻声这么说。他将钱包塞进斜纹七分裤的口袋,走出套房。我就只是坐着欣赏他修长外露的腿。
响起大门关闭的声音,所以我再度将视线移回电视。牡羊座第八名,天蝎座第一名。太好了。今天对于琥太郎先生来说是美好的一天。
接着,是一股如同棉花糖般柔软的触感。要说接在气味后面也满奇妙的,但我感觉到柳橙气味之后,棉花糖的触感才慢慢地袭击我的嘴唇。虽然没有棉花糖般的甜味,却有一种像是舌头舔舐瞬间就会融化的细腻口感。
「你应该有在好好反省吧?」
「夕,早安。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跳来跳去喔。」
我吓了一跳,手停止搅拌纳豆。
二月四日 八点
「小朝,妳今天休假?」
「知道了。」
「很好。」
我是变态!我成为变态了!
水野先生自称是大叔。记得他的年龄是三十四岁。大叔的气味。这是老人臭吧。但是记得在我幼稚园时期,我闻到父亲枕头的时候,是更加𫫇心如同臭水沟的臭味。所以这不是老人臭。是从水野先生肌肤渗出的神圣气味。
夕不情不愿地点头,然后猛然冲出客厅前往盥洗间。客厅门被粗鲁关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水野先生维持着等高的视线,也配合我一起坐下。从屁股感受地板坚硬触感的我吸着鼻血。水野先生将外套慢慢地从我脸上移开,内侧朝上铺在地板。低着头的我流出血与泪,逐渐弄脏外套。
「知道了!」
他稍微张开嘴,像是要吃掉般封住我的嘴唇。
水野先生摇响塑胶袋进入客厅。
母亲这么说,以犀利的眼神看向我。
母亲是好人。即使我恶言相向也不会对我动粗。会为我们做亲子丼。愿意为了家人去打工。母亲是好人。母亲是好人。
「小朝,妳在吗?」
我以为又惹他生气所以哭了出来,泪水与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水野先生的外套与我的衣服上。
对不起。我在想像西装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没摸过,所以想像总有一天也会穿上这个去工作,想像我穿上西装会变得怎样,穿上西装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想要穿穿看,刚才正好穿到一半。没有想要闻味道什么的。对不起。对不起。
「放心,我看着你一起写,写完来打电玩吧。」
将纳豆淋在白饭上的我,稍微加重语气与速度向母亲这么说。
我尝到自己的血的味道,再来是柳橙的味道。刚才我在一瞬间看见水野先生买回来的便利商店购物袋里有柳橙口味的软糖,所以应该是那个的味道。明明是大人却擅自在外面买零食吃,以前在中学没被老师训斥吗?
「唔唔,唔~~唔唔,我知道,了!」
「不准讲这种歪理。你们孩子不懂,学校是一定要去的地方。相较之下有很多东西只能在学校获得。即使有时候会遭受霸凌,也必须面对问题,努力克服这个难关。你毁掉了这个机会。」
看向玄关,水野先生在笑。不,正确来说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玄关那边没开灯,所以看起来像是在笑。
我默默地看向母亲,吃着纳豆饭。我什么都没说。因为现在满脑子只有纳豆饭的美味。
不要忽然说得这么客气。
然后,水野先生左手穿过我的右侧腋下,像是抱住肩膀般将右手绕到我的身后,将脸凑过来。依然在流的鼻血沾在我的嘴唇,他轻轻舔舐。
不久之后,寂静降临了。抬头一看,网飞显示视窗询问是否要播放这部影集的下一集。看来经过五分钟左右了。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旧书站起来,放在电视旁边的书柜。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
「不要。我要再睡一下。」
我走出客厅,不是前往盥洗间,而是笔直走去小朝房间看看。我站在门前咽了口气,然后轻敲房门。
不用上学至今超过十天了。每周五去学校一趟,领取累积的作业,下周五去学校再一起缴交。每周重复这么做。
我吃完自己的纳豆饭之后,夕回来吃起自己的纳豆饭。
水野先生『嗯,嗯』地温柔点头。当他的手碰触到我的眼泪,我软脚蹲坐下去。
「算了。」
不过,水野先生的嘴唇很快就离开了。嘴边被我的血弄脏,他舔干净之后以手背擦拭,喉头发出吞咽的声音。啊啊,果然因为是吸血鬼吗?我心想。清楚看得见他的嘴唇带点血色。
「我做了亲子丼,肚子饿的话就和乐融融地分着吃吧。不够的话随便吃点别的。还有,不要让夕打电玩打太久,要好好写完作业再打。小姿你也是,学校有发作业给你,所以要全部做完再玩。知道了吗?欸,知道了吗?」
「早。」
不用规律作息也没关系的生活有着无比的快感。也能理解夕为什么一直拒绝上学。在家里念书时就算穿着居家服,甚至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内裤,也不会惹任何人生气。即使在喜欢的时候吃饭,在喜欢的时候洗澡,也不会惹任何人生气。太棒了。人生这样就好。我理解到学校是至今多么令我痛苦的场所。心灵与身体都被塞进那个小小的箱子。从那里解脱的感觉只能形容为快感。
我吩咐他要细嚼慢咽,正要离开客厅去淋浴的时候,我想起妈妈说厨房有亲子丼。
我抚摸自己的脖子根部,发现有液体流下。不是血,是唾液。我用手掌擦下来之后舔舐。有着刚才拿在手上,现在掉在地上的旧书味。我弯曲双腿抱住,将脸埋在膝盖中间。
鼻血减少,我以变得通顺的鼻子,感受他口中的气味。无论如何,都有我的血的气味。
「电玩!打电玩吧!电玩!」
接下来要看哪一本书?我以手指抚摸书脊。摸到最边边的书,我发现书柜旁边的挂衣架挂着水野先生的西装。他平常穿的那套西装。
「早安~~!」
我专心看电视的占卜单元时,母亲从大餐桌的正对面探出上半身这么说。
我一边哭,一边反覆向水野先生这么说。
母亲满意我的回应,穿上挂在椅背的羽绒外套。响起啪叽啪叽扣上扣子的声音。
「没察觉的我们也有错。但是暴力并不能被允许。如今那孩子又不太敢去学校了吧?」
『啊啊,还好吗?』
伸手一碰,垂挂在衣架的西装就在晃动。抚摸就传来布的触感,摸起来好舒服。我从衣架取下西装外套,将脸凑到胸口部位,鼻子贴上去慢慢吸气。啊,就是这个。自从进入这个房间,我就莫名感觉有一股令我轻飘飘的舒服气味,原来是这个。水野先生的汗水与皮脂混合般的气味。我将外套袖子越过自己的肩膀绕到背后,紧抱住躯体的部分。只有布的这件外套没有体温。我将脸埋进外套内侧,大口大口地吸气,我的心随即愈来愈放松。悲伤的事情在脑中浮现之后逐渐淡化。对于霸凌视而不见的老师、不好好打扫的同学、暑假作业,全都像是肥皂泡泡般接连飞起,迸裂然后消失。
没有回应。我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地开门。
我前往客厅打开小锅子,大概是做好至今没过多久吧,亲子丼冒着少许蒸气。有高汤的香味。我从抽屉拿出筷子试吃鸡肉。嗯,好吃。那个人果然是好母亲。
接受闭门思过的处分之后,我仔细地,仔细地试着让这孩子回复为人类。好好地吃三餐,刷牙,洗澡,换衣服,晚上早早就寝。他在我没看着的时候不会照做,所以还是需要注意,但我认为这已经是十足的进步了。虽然母亲那么说,不过这孩子总有一天也会被扔进学校或是社会之中,最好在那之前学会人类最低标准的生活方式。希望他继承我学到的正确准则。
我说得愈多,就有愈多液体滴在外套上。我愚蠢又悲惨。
「好!电玩呢?」
不过,我背负着教育夕的义务,所以必须正经地活下去。教育者是被模仿的对象,必须成为正确的榜样。
「虽然不用多说,但是不可以出远门喔。超市之类的就算了,不过基本上别出门。」
我想不到任何辩解,变得动弹不得。
水野朝着放在矮桌上的面纸伸手,抽了三张左右。他一边摸我的头,一边擦鼻血。不知不觉我也不再掉眼泪,呼吸也变得平稳。
水野先生看了数秒之后,脱下身上被汗水渗到胸口的米色T恤,以这件T恤粗鲁地擦拭我的脸。散发他浓烈气味的这件T恤染上我的血。擦到某个程度之后就扔到外套上。
我反覆吐气、吸气、吐气、吸气。每次呼吸,我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或许是缺氧。但是意识清晰到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的经验。
「这样啊。要吃早餐吗?」
不久之后,母亲拿起椅子上的包包走出客厅。她要去打工。
「等你写完作业。」
此时,我听到水野先生的声音。
水野先生擦拭着我的鼻子这么说。
即使我是被罚闭门思过的「完蛋的儿子」,依然好好地做了亲子丼给我吃,对于这位值得尊敬的母亲,我或许不应该摆出这种态度。不过在最近,我嘴上说的经常和脑袋想的不一样。前几天被车撞之后,我或许变得怪怪的。
『喔喔,喔喔!』
我战战兢兢地搭话。
我无法用嘴巴呼吸,试着以鼻子呼吸,随即再度流出鼻血。我一边心想这次真的可以死掉了,一边感受他的舌头正在舔舐我的嘴唇。
里面没发出声音。她不在吗?
有种鼻水汨汨流出的感觉。我连忙吸回鼻水,但是鼻水流得更快。我吓一跳将脸离开西装,发现这不是鼻水,是鼻血。
我不经意地拨弄亲子丼,忽然发现这个分量以两人分来说有点多。夕正值发育期,感觉足够给他吃,但还是很多。我将小锅子盖好,清洗偷吃用的筷子时,我终于察觉了。啊啊,是小朝的分。
「学校那种地方不去也罢,让他在家里念书就好。为什么要主动去那种只会受伤的场所?对于那孩子来说,待在家里和我玩是远比上学更理想的人生。」
我这么想的瞬间,客厅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开启。
「被罚闭门思过这件事。」
小朝看着手机冷淡回应。
「请不要这样!」
「好的,我知道了。」
大概是一直在等母亲离开吧,夕现在一边侧滑一边进入客厅,就这么滑到我与电视中间,甩着睡翘到像是鸡冠的头发开始乱跳,妨碍我看电视。
「反省什么事?」
客厅门嵌着玻璃,不过其中一片完全破损,为了避免伤到人,所以在两侧安装布帘。大约四年前,夕和母亲吵架暴动,扯下Wi-fi路由器扔向门打破玻璃。安装的白色布帘现在也有点脏。这扇门的玻璃肯定再也不会修复吧。
在终于变得安静的客厅里,我慢慢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即使看见哭泣的我,他还是很冷静。他放下塑胶袋,抓起我手上的外套衣领,擦拭我的鼻血。外套逐渐染红。
夕将双手撑在桌上维持平衡,咚咚地一直跳。我们家是独栋所以没事,如果是公寓就明显会有人来抱怨吧。这次也必须教他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跳来跳去。只不过,我也认为这是个好征兆。夕平常这个时间都在睡,不曾这么充满活力。而且虽然吵到不行,却有好好向我打招呼。直到几天前都无法想像这种事。
原来小朝今天在家。
『任何人就算穿上西装,也不会变身为任何东西。脱掉西装之后只会光溜溜的。』
「了不起。那去就刷牙吧,然后吃早餐。拿两盒纳豆再盛一碗饭,要好好坐在餐桌前面吃饭。」
『哈哈。』
我用力咀嚼纳豆饭,在脑中唱诵。
「小朝早安。」
夕停止乱跳,静静地打直背脊摆出立正姿势。
房内有香水的芳香。窗帘完全关上,借由隐约透入的阳光,我得知小朝躺在床上。原本以为她在睡,但是仔细看就发现她躺在床上滑手机。
「对。」
「拯救夕摆脱霸凌这件事?」
「我要开门啰?」
「知道了。妈妈说有亲子丼。」
「是喔。」
小朝只平淡地重复着这种接不下话的回应。休假的时候都这样。小朝出社会之后,我几乎没看过她充满活力或是挂着笑容的模样。
「小朝。」
「干么?」
「没事吗?过得好吗?」
我这么问完,小朝只转动眼珠看向我。然后她叹口气,关掉手机,将脸埋进枕头回应。
「不好。」
态度比刚才还要爱理不理,我觉得完全被她当成麻烦的家伙,再也说不出话。
小朝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感觉的?原本就是这么有距离的人吗?明明住在同一个家,距离却隔得好远。我喜欢小朝,所以单纯很担心她。
「小朝,我要和夕打电玩,要一起吗?」
我这么问完,小朝这次翻身背对我了。
「不要。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小朝不让我看她的脸,如此呢喃。
我死心走出房间,慢慢地关上房门。此时,我看见小朝整齐挂在墙边的套装。
二月四日 十一点
『辛苦啦~~』
「辛苦了。」
『有好好闭门思过吗?』
「当然。我又不是妳。」
『不,我又没被罚闭门思过。』
「知道了。」
「不可能这样吧?」
「夕,听好啰?我帮你写了作业对吧?」
小朝在床上不动,所以我进入房间。小朝的房间整面铺上薄地毯,每走一步就有柔软的触感传到脚底。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在那间补习班发动恐攻。」
「啊,是喔。」
『好恐怖。』
「吵死了,丑八怪。」
「我想听。说给我听吧。」
「我姑且重看了琥太郎先生的X,只知道琥太郎先生好像喜欢外国人的类型。」
「什么事?」
「对!」
她伸手舔着沾上零食粉的指头,从手机画面移开视线看向我。
『那我就说了……琥太郎先生长得好看,受到学生们的欢迎,但是共事的补习班讲师不太喜欢他。他经常犯错,注意力散漫,说他行动不太经过大脑,却会一时冲动突然采取行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但是说话的速度很慢,所以虽然非常受到学生与家长的欢迎,却因为在某些状况很迟钝所以经常被骂。经常叹气,看起来很歹命,对待同事不是很亲切。由于不是一个严肃的人,所以容易被瞧不起。没什么欲望,感觉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
传来小朝爱理不理的声音。
『不准说老太婆。』
我骑在通往学校的路。经过二手书店,经过运动用品店,经过地下道,在平交道等电车经过。电车约两分钟后经过,平交道栅栏升起。穿越铁轨,往前直走会到学校,往右转会到车站。
『咦~~』
「我没听琥太郎先生说过他喜欢女性。而且我没实际见过这位妻子。美生心,妳也没见过吧?说不定是职场的那个老太婆──」
走出家门没多久,就是延续五十公尺左右的碎石路。脚踏车骑在上面会摇晃,下巴自然发出声响,很有趣。光是半张开嘴就会发出「啊哇哇哇哇」的声音,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乐器。
「别说了。」
「干么?」
『不过,这从好坏两方面的意义来说,都是只对你这么做吧?』
『但你听完可能不会很高兴。』
『哎,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只能回答有可能是这样。但是没有证据,所以什么都不好说吧?』
「好喔。」
「但我很感谢妳。」
「朋友打工的地方。站前的汉堡店。她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打工,所以我去找她玩。」
『大家好像不太喜欢琥太郎先生。』
『除非闯下很大的祸,否则不会被罚闭门思过喔。必须是很坏的人才会被罚。像你这样。』
「嗯。美生心,谢谢妳。」
他和我的作息时间很难配合。我是学生,他是上班族。放假的日子不同,出勤的时间也不同。刚开始会勉强抽空在放学后或是周末见面,但是在放学后见面会赶不上门禁,周末也几乎不会一起休假。
『我们是朋友吧?』
「抱歉,开玩笑的。」
「也帮我买点吃的。」
『嗯,我昨天也有实习,但是暂时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行动,所以试着向周围的人打听了各种事。关于琥太郎先生的评价。』
『哈哈,谢谢。但你明明不是这种人。』
「说这种话的家伙是谁?我要宰了他。」
「那些家伙完全不知道琥太郎先生的好。琥太郎先生会好好听人说话,不断询问到理解为止。琥太郎先生总是以女士优先。会帮忙按电梯,总是走在靠马路那一边,店门一定是由琥太郎先生帮忙开。很擅长使用橡皮擦。我有不懂的功课会教我。会擅自拿其他学校的考题过来,会擅自拿补习班的题库给我。拉面的叉烧肉一定会给我。在家庭餐厅一定会帮我拿水──」
「关于这部分很抱歉,我什么都没找到。我姑且有试着重看至今为止的LINE。关于琥太郎先生的事,我是否有看漏什么地方,是否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全部试着查过了,但是结果没找到。在整理事件的网站上,如果有人整理琥太郎先生的事件我就会看,不过都只有肉搜我的情报,所以我按了检举。关于琥太郎先生的部分只有工作地点与年龄,都是我知道的情报。」
「这么多?」
「住嘴,别说了。不准瞧不起他。」
「这样啊。想不到妳是好学生耶。」
「也有帮你打扫房间对吧?」
「找的钱都给你用。」
「吵死了。」
「那么,我现在出门一下。你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对妈妈说吧?」
『别说得那么快啦,我听不清楚。你是阴角?』
「总之,我这边没有收获。关于这部分很抱歉。美生心,妳那边怎么样?」
「这……应该不是吧。我觉得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小朝已经换上居家服,却躺在床上吃零食滑手机。她不吃亲子丼吗?但我觉得再不快吃会被夕吃光。
我接近小朝。此时我久违定睛注视小朝没化妆的脸。她面带微笑。朝我露出微笑。这个事实令我好开心。
『所以,你那边怎么样?有找到什么吗?』
「这样啊。我去杀光他们。」
「老实说,我还没真的相信他有妻子之类的。」
「我现在要出去一下,希望妳别告诉爸妈。」
我接过两张千圆钞,走出房间。
骑五分钟左右之后,看得见奶油色的两层楼公寓。我避开停车场,将脚踏车靠在这栋公寓的外墙。
小朝如此简单回应,然后从床上探出上半身,从床边的公事包取出钱包,抽出两张千圆钞,朝我伸出手。
『那么,是不是只对朋友这么做?对以前的朋友也是这样吧?对于朋友彬彬有礼又细心体贴,我认为这样很棒,但是以老师的身分来说派不上用场吧?不就是没有干劲吗?你眼中的琥太郎先生,我觉得真的是这样没错,不过正因如此,在公司才会松懈吧?会抱怨自己不想做吧?既然摆出这种态度,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是喔?』
『不是一个人说的喔。大部分的人都这么说。』
「为什么?」
『哎,我想也是……世间会追这个事件,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死掉,是因为发现这个人死掉的人是你,你又是高中生。事情迟迟不顺利耶。除此之外呢?』
琥太郎先生住在这栋公寓的这个房间。
二月四日 十三点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虽然你应该正在闭门思过,不过方便的话想吃汉堡吗?我今天是最后一天打工,所以务必来玩吧。怎么样?我没朋友,希望有人过来捧场。毕竟我很闲。』
『你这个人真怪。实际上这就像是花心吧?而且你明明已经知道琥太郎先生有妻子,却完全没变得讨厌他耶。』
今天是空气非常清新的舒适日子。我打开脚踏车锁,离家疾驰。
「哈哈。妳在开玩笑?」
即使如此,小朝却呆呆地看着我不说话。又有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吗?
「评价?」
『我刚好说完了。』
我走出客厅,就这么前往小朝房间,轻敲房门。
『我要挂电话了喔。』
「吵死了。」
「不是朋友吧?」
「对!」
「够了,不用了。不用帮他说话没关系的。」
但是我左转了。在铁轨侧边骑脚踏车。路树沿着道路并排。每棵树都很大,就算有五个我叠起来也构不到顶端吧。这么大的树一直并排到道路尽头。
「小朝,我想拜托妳一件事。」
『我没有瞧不起他。』
「很好。」
『不过,也好吧?人类都是这样喔。在这一边努力,在另一边松懈,就是这么回事喔。我想他肯定很重视你。』
我僵在原地没多久,小朝意外地轻易点头了。
「好啊,我知道了。要去哪里?」
「说不定只是那个阿姨脑袋一时激动才那么说的。那个阿姨很爱八卦吧?该不会只是在脑中和其他传闻混合捏造,然后打趣地向妳那么说吧?」
夕坐在大餐桌旁吃着亲子丼回应。我有一个好部下。人生在世就该有个弟弟。嘴巴掉出饭粒与蛋了。好𫫇心。
「嗯。」
『负面评价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吧?在意的话会没完没了。不过重点在于这些负面评价很可能也有传到琥太郎先生耳中,因而将他逼入绝境吧?』
小朝回应的声音比刚才有活力,所以我打开门。
『嗯,评价。不是传闻,是评价。我充分发挥平常培养至今的社交能力,总之向交情变好的人们打听了各种事。对于琥太郎先生的直接印象之类的。』
「对!」
穿过碎石路,立刻就看得见超市。母亲在别的分店工作。其实是想在离家五分钟路程的这间超市工作才接受面试,却因为店员满额所以被分发到别间店的样子。母亲虽然懊悔但是顾不得这么多,至今也在开车三十分钟路程的超市上班。
「小朝,方便借点时间吗?」
踩着脚踏车踏板,泪水一如往常慢慢地流出。明明没有哭泣的感觉,回过神来却夺眶而出,所以每次都觉得不舒服。
公寓周边是碎石路。我踩着石头前进,来到一○四号房的门口,然后做个深呼吸。
『我知道了。总之没有其他报告了。我会再去调查看看,你也做点事吧。』
在玄关准备穿鞋的时候,我看见袜子沾到东西。是一条线。大概是掉在小朝房间地上吧。我捏起这条红线,放进自己口袋。
后来,琥太郎先生突然给我备用钥匙。『我比较早起,所以上学之前想见我的话就来吧。早上按门铃可能会造成邻居困扰,所以用这把钥匙悄悄进来。』他说完将钥匙给我。
后来我总是早点起床去见琥太郎先生。当我不动声色地进入琥太郎先生家,他有时候还在睡,这种时候我会在他家书柜随便拿一本还没看的书,阅读到学校即将开门的时间。我会在学校开门的十分钟前停止阅读,然后开启琥太郎先生家厨房的咖啡机,拿一个马克杯装好咖啡,放在琥太郎先生睡床旁边的矮桌。如果他这时候醒着,他就会喝咖啡。如果他这时候没醒,我就会摸他的脸颊。
我一边回忆那些日子的往事,一边注视眼前的门。
这是赌局。不能完全交给美生心,我也必须自己出动调查才行。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想起了这个场所。在这里或许可以知道某些新的情报。
明明可以更早想到才对。不过因为最近家里发生那些风波,所以这件事远离我的脑海。事到如今或许很难。我现在手上的钥匙根本不知道能否开门。房东很可能换掉锁头了。
我倒抽一口气。如果插入这把钥匙开门失败,琥太郎先生就已经不在了。如果插入这把钥匙开门成功,琥太郎先生就活着。想到这里,我哼笑了一声。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思考,他都不会复活。人死了不会复生,也没有什么轮回。死了就结束了。
如此心想的我,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一口气插入钥匙,一口气向右转动。
然后,打开了。
锁轻易地打开了。
我思考片刻。但是想不到话语,所以就只是身体变得无法动弹。
总之先进屋吧。这是正确的。这是礼貌。
我如此心想,打开大门入内一看,有一名女性。空无一物的寒冷屋内,有一名身穿羽绒外套的短发女性。
她看起来非常抢眼,是因为屋内相对来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咖啡机,没有平底锅,没有浴室的牙刷与洗发精,没有挂衣架,没有书柜,没有床,没有矮桌,没有电视。这间屋内只有寒冷。
这名女性理所当然般待在屋内,所以我误以为这个家是她的。不过起居室深处的黄色窗帘还留着。啊啊,琥太郎先生果然曾经住在这里。如此心想的我暗自松了口气。
门上没安装牢固的邮箱发出「喀咚」的声响。空无一物增幅回音的这间屋子就像是一个乐器。如同在碎石路自然而然发出声音的我。
我愣在门后的水泥地时,她像是要避免我慌张般笑了。
「你好。」
她对亲近的朋友说话时,应该都是这种温柔的语气吧。
「妳好。」
我也自然而然地回以问候,脱鞋入内。
女性转过身去,拉长上半身要取下窗帘。她比我还矮,即使踮脚似乎也很辛苦。这个世界对女性来说不方便的事物还真多……我的大脑擅自低语。女性好不容易取下右侧窗帘的左边挂勾。
之前是怎么想的?她面带微笑这么问,我不知道她是认真问还是开玩笑,所以我也犹豫这时候应该笑还是移开视线。对她来说,什么样的回答最能让她愉快?
她这么说,所以我觉得对不起她。早知道应该说得更帅气一点,更详细一点,说一些她料想不到的事吗?我明明想要让她高兴,却什么都做不到。
女性同样俐落地将窗纱折好放在地上,叹了口气。
百合香小姐恶作剧般将双手向前交握这么说。
我在某些话语脱口而出之前,一口气将汉堡塞进嘴里噎到,发出「呕𫫇」的声音。我慢慢咀嚼,等到口腔的食物缩小之后,一口气喝光可乐。感觉食物通过喉咙进入胃里。
我轻声说「我开动了」,朝自己的薯条袋伸出手。抽出来一看,是埋藏在薯条山里非常长的一根。
我对于自己的丢脸感到难为情,低头朝着薯条伸手。小口小口吃着薯条时,百合香小姐将脸转回来对我开口。
百合香小姐只回应这句话,然后让手肘离开桌面,吃起薯条,细嚼慢咽之后喝口咖啡,大概是逐渐对我不感兴趣,心不在焉地看着店内。
我也小口小口地吃着汉堡,继续观察百合香小姐。
我说不出话,在回答之前喝了一口可乐。
到头来,我没能从外表得知她的本质,不过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她就算活着也无妨吧。
虽然看起来年轻,不过既然是琥太郎先生的妻子,大概是三十五岁以上吧。和这个年龄的女性单独相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感觉像是朋友,像是老师,也看得见母亲般的温柔。我生性会依照对方的特征摸索交流方式,所以现在的我简直像是表情不统一的蒙太奇画作,有种扭曲的感觉。
百合香小姐慢慢地喝完咖啡,将见底的杯子温柔地放回托盘,然后将手肘撑在桌面开口。
二月四日 十五点
「抱歉久等了,这是两位点的套餐。」
百合香小姐随即再度对我笑,所以我抬起头。她笑起来的氛围,我觉得和琥太郎先生有点像。
百合香小姐笑着将面纸递给我。
「不,是朋友。」
「那么,如果失礼的话对不起,我想问妳和琥太郎先生相识相恋的过程。」
我打开窗户之后得知,阳光比刚才进屋的时候明亮。
「你是琥太郎的恋人吗?」
「关于琥太郎先生──」
因为发生过这件事,所以我们变成每次见面都会闲聊『今天赶上了』或是『今天没迷路』之类的话题。不过,即使有成功抵达那间教室,下次换到别间教室就走不到了。只去过一次的场所,或是别栋大楼的教室之类的,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走,每次都用传统手机传简讯给琥太郎。像是『救救我』『这里是哪里』这样。反过来换成琥太郎迷路的时候,他会传简讯给我。
我露出正经表情,朝着幸福般咀嚼的她这么说。
二月四日 十五点三十分
「什么都可以。」
「唔~~」百合香小姐一边咀嚼一边思考。吞下汉堡,慢慢地喝下可乐之后,她交叠双臂将手肘撑在桌面。
我接过面纸擦拭嘴角,然后伸出拳头。
「嗯。」
她被自然光照亮的那张笑脸非常可爱,所以我反射性地腼腆一笑。
取下两个窗帘挂勾的时候,女性突然开口。
「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想问的所有问题,这样如何?」
不过,后来总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想说干脆选修同样的课程就好了。所以我们在升上大二的时候,决定选修完全相同的课程。我们一样是教育系,想成为老师的心情也一样,所以选修相同的课程也没什么问题。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他了。
「哇,是头奖耶。」
思考这种事的同时,我拆完左侧窗帘了。
「不,已经够了。满足了。」
「前妻……吗?」
「来猜拳吧。」
我的可乐底下有一张明显不同种类的纸。看来是便条纸。我悄悄打开来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发生什么事就叫吧😊我会立刻赶过来』这行字。
百合香小姐立刻打趣这么说。她点的是起司汉堡、咖啡与大包薯条。我一如往常点了汉堡、大杯可乐与中包薯条。
不过,明明不用上学却骑脚踏车的我现在很累。所以我重新思考。不是思考我该不该杀她,而是思考我想不想杀她。我斜眼看向她。
「是吗?全部丢掉也可以吗?」
「那个人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所以变成由我来整理遗物。有确实得到房东与警方的许可。厨房用品或是盥洗用品全部扔掉了。不用的衣服也会在明天全部拿去回收店。家具还有书也全都这样处理。所以今天见得到你,我觉得是命运的安排。东西刚才全都堆在车上,如果你要的话,应该由你接收。全部。什么都给你。不是由我,而是由你接收,这样琥太郎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我将自己的背包放在昔日琥太郎先生放置挂衣架的场所,学这名女性从左边拆起左侧窗帘的挂勾。让一名女性独自做这么辛苦的事情很可怜。
「我会出石头。」
我把「叫吧」这两个字放在脑中,看向眼前的百合香小姐。
「等到这个也清理完毕,你可以杀了我。」
我正如自己所说,出了石头。百合香小姐出布。
百合香小姐大概是薯条吃腻了,接着打开起司汉堡的包装开始享用。起司汉堡的番茄酱沾到黑色外套,但她没察觉。
「是前妻。」
「我觉得,必须把家清理干净才行。」
但是,这种事我做不到。无论是杀意还是愤怒,在她面前都完全没有涌上心头。不只如此,我还强烈感觉到一股爱怜。果然因为她是琥太郎先生曾经喜欢的人吧。
「妳是琥太郎先生的妻子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首度在取下窗帘挂勾的同时,冷静思考是否该杀她。恐怕和美生心那时候一样,只要认真往脖子掐下去,虽然以我软弱的手臂来说不算简单,却还是掐得死她吧。
「不,我不会说那种话!不会叫妳去死!臭婆娘这种字眼,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也没说过。」
多亏窗户剩下窗纱,所以室内变亮了。尘埃配合我们的动作飞舞。她的毛衣颜色和尘埃很像,所以这些尘埃说不定是她释放的。掌管这个家的或许是她。我有这种感觉。
「想问什么都请尽管问吧。」
「嗯。」
刚入学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教室在哪里,一直到处乱走之后遇见一个同样迷路的人,也就是琥太郎。得知有人一样迷路,琥太郎安下心来,眼眶湿润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凑巧要去同一间教室,不过一起到处乱走,结果迟到了。
「不多问几个问题吗?」
百合香小姐喝了两口咖啡,叹气之后这么说。
也以同样的方式拆下窗纱之后,看得见像是小阳台的空间。琥太郎先生经常扔烟蒂的场所积着雪。挖开那些雪就可以获得琥太郎先生的DNA。
「哇!」
「这样啊。」
总归来说,她充满魅力。身材很好,羽绒外套底下的毛衣,被丰满的胸部撑得鼓鼓的。看她的言行举止,应该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吧。虽然也像是将近四十岁,但因为皮肤很好,所以具体的年龄不得而知。
我一直谨慎地观察百合香小姐,所以也学她转头。视线前方是在柜台工作的美生心。美生心瞥向这里,我们因而四目相对。我立刻移开视线,面向百合香小姐。
「猜拳?」
大概因为这个动作过于缓慢,百合香小姐摇了摇头开口。
女性也拆完右侧窗帘,温柔地折好放在地上。
她对我毫不在意,接连将好几根薯条送入口中。说不定是「不用顾虑被我请这一顿」的意思。
「抱歉,我很不识趣吧。」
「我认为他就像是老师。」
「嗯,没错。初次见面,我是甲斐田百合香。」
身穿汉堡店制服的美生心,挂着比以往灿烂两成的笑容前来。我在看见她的瞬间全身发抖,但是美生心没理我,放下两人分的汉堡套餐就立刻离开。
百合香小姐错愕地稍微张嘴,最后终于噗哧一笑。
应该死掉的是我。我的身高只有一七○公分左右。最近也没做重训,所以肌肉逐渐松弛。而且我刚才骑脚踏车也有流汗,所以看起来也脏兮兮的。如果旁边有人,而且从我们之间挑选的话,明显应该是我死吧。
「好啦,这次轮到你了。什么问题都尽管问我吧?」
「啊哈,没事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百合香小姐看着我的拳头。
「是的,没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琥太郎,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都念教育系,想要成为学校老师。
「琥太郎先生──」
我一边听百合香小姐说,一边回想起她开的车上堆放了琥太郎先生的大量遗物。包括小电视、挂衣架、书,堆放了许多物品。我知道车上的所有物品,也知道气味。琥太郎先生留下的东西几乎都在那里。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回应。
「啊哈哈,你是好孩子,所以我放心了。」
「不。我已经从琥太郎先生那里得到某些东西,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说完之后,百合香小姐眨了眨眼,以鼻子吐气之后开口。
「这样啊。」
听到我这么问,女性转身向我一笑。
她也张大嘴巴将剩下的起司汉堡一口气吃下。
「什么都可以?」
百合香小姐看着眼前的汉堡套餐露出满面笑容,拿起一根薯条。非常可爱。我应该不会被做任何事,也不需要叫吧。
我思考要如何尽量让百合香小姐镇静下来。为什么?我不是应该恨她吗?她不是敌人吗?我不是应该更加责骂,殴打,折磨她吗?
「初次见面,我是类濑姿夜。」
我如此提案之后,百合香小姐正色倒抽一口气,立刻伸出拳头。
「好啊,我从头告诉你。」
「关于琥太郎的事,你之前是怎么想的?」
一瞬间,我的心变得好轻。我在这时候终于笑了。我们之间洋溢着像是朋友的气氛。在今后的高中生活,我或许不会感受到这种氛围。所以我的心情久违变得平稳,内心稍微出现暖意。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他了吧。总觉得他不太可靠的一面有种亲和力。还有,他在为难或是害羞的时候经常会笑,那张笑容非常可爱。
「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姿夜小弟,你从琥太郎那里得到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更不一样的问题。还有,我以为你会叫我去死,或是骂我臭婆娘之类的。」
琥太郎他啊,当时在靠近大学的场所租屋。你觉得会怎么样?会成为同学们聚集的场所对吧?比方说一大早要上第一节课的人,都会在琥太郎家过夜。比方说聚餐喝到烂醉的人,也会住在琥太郎家以免隔天上课迟到。别看琥太郎那样,他当时朋友很多,曾经有各种人在他家过夜。他也是来者不拒的个性,所以还买了朋友用的棉被。
我和琥太郎不一样,包含搭电车与徒步,从家里到大学要一小时左右。我家算是东京的乡下地方。所以我也和琥太郎的朋友一样,偶尔会在他家过夜。当时他完全不在意女生留下来过夜。毕竟其他女生也经常在他家过夜,我也是其中一人。
因为和他选修相同课程,所以生活作息也逐渐和他一样。虽然后来过夜好几次,但是第一次过夜的时候,我心想绝对要从今天开始交往。『今天想要表白!想要成为恋人!』这样。可是啊,我胆子也很小,什么都不敢说。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现在的关系走样,再也无法回到朋友关系的话该怎么办?开始思考这一类的问题之后,我开始稍微和他保持距离。
后来琥太郎他啊,就开始担心我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样。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眼眶湿润,面带笑容。他这么问之后,我第一次说出口了。『我喜欢你。好喜欢。想和你成为恋人』这样。这是半冲动式的表白,所以我心想『啊啊,不行了,完蛋了』。其实我想好好营造气氛,好好准备礼物或是情书之类的东西表白,所以心想现在这样糟透了。但是琥太郎他啊,立刻笑着对我开口了。他说『好啊』,说『我们成为恋人吧』。这是大学三年级那时候的事。我们终于可以交往了。
那个时候的笑容,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了。希望不是在为难时露出的笑容。但是已经经过相当长的岁月,所以那时候的笑容是出自什么样的心情,我已经不知道了。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很幸福。琥太郎他啊,从成为聚集场所的自己家里彻底赶走朋友,只让我一个人进屋。我也好开心。只有我可以独占他的住处,我觉得好开心。
后来,该怎么说,也有一种『我和那个琥太郎成为恋人了」的想法。这算是悖德感吗?算是优越感吗?琥太郎他啊,头脑非常好。是能在学校争夺前两名的程度,是让我觉得可以就读更好大学的程度。和他在一起,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多么聪明。明明我没问,却会对我说很多我不知道的小知识。我一直觉得他好厉害,好聪明。啊啊,不过他路痴的毛病总是好不了。明明很聪明却是路痴,很可爱对吧?
琥太郎头脑很好,却不算是每天勤于向学的人。他当然有好好求学,但是相较之下,他读了更多书。甚至曾经在书店打工。再怎么忙碌,每周也都会买一本书。书柜摆满他读完的书,书柜放不下的话,就从旧的书开始卖。从下层到上层,又有新的书依序替换。他的知识会逐渐替换。每周去过夜的时候,我都很期待看见这些改变。期待这周的他会被什么样的知识填满。
然后啊,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开始同居了。每个月一起出钱,从之前琥太郎的家搬到大一点的公寓。是琥太郎提议一起住的。他说一直想要找人一起生活。先前的琥太郎完全没有面露难色就让朋友住进家里,或许就是因为内心有着这份寂寞吧。
如果连工作的地方都一样就太棒了。我们有聊到这件事,但是很遗憾地被分发到了不同的学校。我是小学,琥太郎是中学。至今几乎每天都和琥太郎在一起,所以我很担心能否承受琥太郎不在身边的时间,但是小学好快乐。我担任小学一年级的班导,孩子们真的是从早上到放学时间都一直充满活力。每天嬉戏,每天吵架,每天胡闹。不过,看得出来他们一步步地成长茁壮。啊啊,孩子真厉害,孩子真好。我在工作的时候这么心想。要是可以和琥太郎生个孩子该有多好。我在小学工作的时候一直这么心想。
然后啊,我在工作的时候一直心想,不知道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之后会变得如何。但是再怎么想,也无法立刻认定这是好事。因为孩子也有着各式各样的问题。像是钱的问题,或是有没有时间养育孩子之类的。学校的老师非常辛苦对吧?准时上下班的规定就像是虚设的。每天一大早开始工作,有时候很晚回家,甚至可能是凌晨以后。如果工作还是做不完,就会把工作带回家,在周末的时候制作资料。这么忙碌的状况下要是有了孩子,我们会累倒吧。
不过如果是一家人,如果是成为一家人就没问题。虽然生孩子还很难,但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我想成为一家人。想和琥太郎成为一家人。想和琥太郎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希望在将来存下很多钱,也逐渐适应工作,总有一天和琥太郎生下孩子,在琥太郎所在的场所变得幸福,成为一家人。
如此心想的我,在当时非常努力。虽然表白的时候失败,但是求婚的时候努力到不行。一般的印象都是由男性求婚,不过是我擅自想要结婚,所以很快就认为应该由我求婚。男性或是女性什么的,和这种性别问题无关。我喜欢他,想要成为一家人,所以我要求婚。
准备工作啊,花了大约整整一年吧。因为我想完全包装成一个惊喜。关于我父母那边,包括琥太郎优秀的地方、我喜欢他的地方,虽然也有不好的部分,却能由我的能力来弥补的地方,我向他们说明了好多不同的事。整理好资料,花了约两小时拚命说服他们。琥太郎的父母已经过世,所以只需要向我的父母说明就够了。再来是戒指。这是负担最大的部分,因为学校老师的收入不算好。可是,我想送很好的戒指给琥太郎。他聪明又帅气,我想送适合的戒指给这样的他,所以慢慢地存钱。一年。我抛弃自己的所有娱乐,避免琥太郎起疑,慢慢地存钱买了戒指。还预订了很贵的高楼层景观餐厅,带了一百朵玫瑰。
求婚的日期,我选在琥太郎的生日。只要说是生日礼物,就算预约昂贵的餐厅也不会被起疑吧?两人一边欣赏东京夜景一边享用的套餐内容,我全部记得喔。是日式的。最好吃的是竹荚鱼生鱼片。用醋调味,细黄瓜丝旁边附上花朵点缀。虽然只有三片,留下的印象却非常深刻。因为琥太郎笑着说『才三片,一下子就吃完了!』这样。
最后的甜点吃完之后,好啦,接下来只要回家了。回去之前,我说想去洗手间所以暂时离开,然后立刻领取先前交给店员保管的百朵花束,走向琥太郎。
琥太郎他啊,像是孩子一样『咦!咦!』吓了一跳。我说:『琥太郎,生日快乐。这些花有一百朵喔。我今后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爱你。』将花束递给琥太郎之后,我跪下来从口袋拿出戒指,朝着琥太郎打开。我说:『琥太郎,请和我结婚。今后请永远、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
琥太郎腼腆一笑,以整间店都听得到的音量,对我说:『当然好!』这一瞬间,整间店都为我们鼓掌。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我当时欣喜若狂。
可是啊,在这之后,琥太郎从我手中收下戒指,试着戴在手上,却完全套不进去。咦?那枚是我的吗?我如此心想和他交换,却还是套不进去。我不小心搞错,订制的两枚戒指都是我的戒围。知道这件事的瞬间,我嚎啕大哭。哇哇大哭。因为刚才也喝了酒,所以哭得很大声。明明一直努力准备,为什么变成这样!我这么想。
不过,琥太郎笑得非常开心。那不是为难时的笑容,是真的真的在笑。所以我也逐渐觉得好笑,包含店员在内,大家都笑了。
后来我们逐步进行结婚的准备。婚礼真的很花钱所以没办法举办,但是琥太郎有好好拜会我的双亲。父母还和我们一起下厨,记得当时我以外的大家都在紧张。后来气氛逐渐融洽,回家的时候,琥太郎哭了。他说『我一直很憧憬。一直对家庭怀抱着憧憬。谢谢各位让我幸福。所以我也一定会让百合香小姐幸福。』琥太郎肯定对家庭怀抱非常强烈的憧憬吧。
可是,我否定了。关于琥太郎的事,我全部,全部否定了。我无法相信。任何事,每一件事都无法相信。是没错啦,我知道世上有人是同性恋,电视上这种艺人也很多,实际上听说好几个朋友的朋友也是这种人。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我亲近的人,我总觉得吓了一跳,应该说受到打击,而且这个人居然是我的丈夫。虽然这种说法真的不好,但是我觉得被骗了,遭到背叛了。这简直是结婚诈骗吧?当时我这么想。真的这么想。
记得我在老家当了半年左右的家里蹲。不过后来开始遭家里白眼,所以我心想总之得工作才行。我转职当了电脑教室的老师。教爷爷奶奶使用电脑。我还是很喜欢教学工作,既然教学的对象是大人,我觉得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努力。实际试着工作之后,总觉得内心的波澜也逐渐平复,也逐渐能忘记琥太郎了。
*
即使看起来有点疲惫,百合香小姐依然在微笑。
如此大喊之后,我离家出走了。离家回到老家,嚎啕大哭,躺了好几天,工作也请假。我没向父母说原委。因为我认为是我的错。我知道琥太郎没有任何错,是我有错。是没能理解琥太郎的我有错。所以要是又被别人责骂,我啊,我真的会爆炸,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关于琥太郎的事,我没向任何人说。至今也没说。
「得到了什么情报吗?」
然后啊,因为在最后见面的时候,吵架的时候,我说了『给我消失!』,所以他只留下离婚申请书,真的消失了。琥太郎消失了。他真的是个很正经的人吧。
「百合香小姐!」
后来逐渐酒酣耳热,喝了两杯、三杯、四杯左右吧。有一个和我同一所大学的朋友,只要喝醉就会面不改色地说很多别人的坏话,或是不该泄漏的秘密。比方说那家伙腿很短所以我很讨厌,或是那家伙床底下塞满情趣玩具之类的,有人会说这种不好的事情对吧?她喜欢喝酒,所以我早就觉得她绝对会参加同学会。不过毕竟是偶尔喝酒交流,一年未必见得到一次面的交情,所以我觉得今天陪她一下应该无妨。
不过啊,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瞒着我而已。只是为了我着想而瞒着我而已。毕竟这是不需要揭露的往事。即使是夫妻,某些事情也不用说,不说比较好的事情也很多。如果有在劈腿就另当别论,但他只是曾经和别人上床,而且上床的对象是男人罢了。
我坐下来,喝着冰块融化的可乐。喉咙很渴,我将剩下约半杯的可乐一饮而尽。
像这样起身并肩,就发现百合香小姐果然比我矮,非常可爱又温柔,胸部好大。总之我认为应该温柔对待女性。认为琥太郎先生应该也会这么做。大概,肯定会这么做。会温柔对待喜欢的人。我没想太多,就只是将涌上心头的话语说给百合香小姐听。
然后啊,琥太郎他没笑,以正经的表情对我说:『不是谣传。其实我当时和男人有这种关系。』后来他对我说了各种事:『我一直是喜欢男人。从小就对男人有意思。第一次喜欢的对象是男人,第一次发生那种关系的对象也是男人。在大学也和前来过夜的同学们好几次发生这种关系,传闻愈传愈开,也曾经有学长约我。但我寻求的是认真的交往。发自内心认真、正经的交往。然而我和大家都只是肉体关系,没有发展成真心的交往。所以妳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是同性恋,不过听妳说喜欢我,我就喜欢上妳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不曾爱过女性,我却能爱妳。妳改变了我。自从被妳表白,和妳成为情侣,我连一次都没有和男性发生关系。我和所有人断绝往来,只认真爱妳一人。这一点至今依然没变。能够和妳成为一家人,我感到骄傲。今后我也想继续爱妳。能够和妳成为一家人,我真的很高兴。这是我的真心话。』
大概是因为呵欠,她的眼睛浮现泪水。
我正想开口的时候,手机的闹钟响了。我拿出手机确认,距离母亲回家还剩一个小时。
琥太郎先生没有错。即使把我当成泄欲工具看待,他对我也确实很温柔。我自己也知道,他除了把我当成泄欲工具,也会在某些瞬间确实把我当成朋友对待。
他肯定只把我用为这种目的,应该说只把我视为这种东西。比方说成人影片,比方说色色的漫画,比方说色色的玩具,我想他只把我视为这种娱乐物品。
在那之后,我暂时和他保持距离。一大早出门上班,工作做完之后也编一些理由,尽量待在学校晚点回家。即使如此还是会见面,所以我努力和他闲话家常。
我啊,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愿去想。所以我忍不住朝着酒品不好的她,狠狠地挥拳打下去。打了一拳、两拳。我打完之后向她大喊:『妳每次喝酒都很白目所以超讨厌的!都已经超过二十五岁了,还不知道什么事情能不能说吗?妳这混帐一辈子都不准喝酒!不对,给我喝酒喝到挂,酒精中毒死一死吧!』
美生心像是从容器底部挖掘般,用鸡块舀起番茄酱送入口中。搞不懂这样是在享受肉的味道还是番茄酱的味道。好像夕。
姿夜小弟。我啊,等到女儿长大成人,想要一死了之。生下女儿的我有责任,所以在那孩子能够独立生活之前,我必须准备好她的养育费,也想守护她长大。不过要是没有女儿,我甚至现在就想死。
然后,我和那个人生了孩子。记得是交往一年左右的时候吧。是女生。非常可爱喔。因为像是宝石,所以取名为瑠璃。
「妳买了几份?」
满心感到幸福。真的……
我、丈夫、女儿三人,一起住在曾经和琥太郎一起住的公寓。丈夫说三个人住有点挤,等到女儿升上小学想搬家,但是在我撒娇央求之下一直住在那里。因为那里是曾经和琥太郎一起住的地方,我觉得要是搬家将会完全失去两人的连结。
「怎么把两千圆用光了?」
我这么说完,百合香小姐将咖啡杯拿到嘴边。倾斜杯口,想起杯里已经没有咖啡,嘴角露出笑容。
*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所以,那个,如果问我想表达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是无药可救的人。而且因为失去了琥太郎先生这个依存对象,我想我也和妳一样,总有一天会选择自杀。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我也想要一死了之。这份心情,自从他死后就一直无法抹灭。我再度回到现实了。面对感情不算好的家人感受着孤独,明明没有梦想或目标却要上学,回到像是烂泥的每一天。我肯定会承受不了这种生活而死吧!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杀了自己!这样非常滑稽吧?
「没关系。我现在是休息时间,想吃什么可以用员工价帮你买。」
「这位客人,在店内请注意自己的发言。」
可是当时的我无法接受。最近完全不和我亲热,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我忍不住这么想。我对他啊,说了非常过分的话语。非比寻常的过分话语。我啊,彻底否定了,他的人性,说了『把我至今的人生还给我!』,还有『给我消失!』,还有『去死,去死吧!』,还有『你这种人不是我的家人!』之类的。
她就这么挂着笑容,收拾那个托盘,然后走出汉堡店。
我和周遭人们的交情还算不错,所以想参加看看。那天刚好休假,所以想看看怀念的老面孔。而且啊,我想炫耀一下幸福的自己。想要刻意戴上戒指给大家看,接受大家的吹捧。不过,那时候也即将二十五岁,所以也有很多人结婚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抱持着些许的优越感,决定参加同学会。
可是,我还是无法消除罪恶感,那时候的事,那天琥太郎的表情,那天的悲伤表情,可能毁掉一个男人人生的那一天的事。『只有妳变得幸福,我无法原谅。只有妳可以正常生活、正常结婚、正常生子,建立起我一直想要的家庭,我无法原谅。』我觉得琥太郎在对我这么说。
所以,因为这样,可以请妳在今天一整天笑着度过吗?可以请妳让心情变得洒脱吗?求求妳。只有今天一天也好,把滑稽又可怜的我当成活该自找苦吃。可以请妳忘记各种事,尽情地在这座城市游乐,尽情地享受一下吗?
顺利成为琥太郎的家人,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高兴,甚至完全忘了要生小孩。即使没有小孩也会永远幸福吧。我一直这么认为。不知道是和这种心情成正比还是反比,我们逐渐不再进行那种行为了。不是感情变差或是变得讨厌,完全不是那样。单纯是因为不需要进行那种行为。我对琥太郎的爱意并不会消失,我也深信琥太郎是爱我的。我们都是学校老师,彼此都很忙,有时候很难休假。所以我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夫妻并不会一直进行那种行为,我早就隐约明白这一点了。即使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进行那种行为,我们每天也会抱在一起睡,偶尔也会一起洗澡,所以我满心感到幸福。
「抱歉。」
但是我甘愿这样!觉得这样也好!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觉得安心,获得优越感!所以即使他要求发生这种关系,我也接受了。我想我当时肯定很依赖他。即使他把我当成可怜的人,当成孤独的人,当成泄欲的工具,即使他是个坏人,我也必须依赖他才活得下去。不过这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吗?我是一个非常滑稽的人吗?
我不发一语,就只是凝视百合香小姐。
那个,我要说一件蠢事喔。我一直认为被琥太郎看透,被琥太郎责备。设定为紧急联络人,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感觉他应该还在责备我。感觉琥太郎在说『我全部都知道喔』。我之所以不知悔改,依然住在当年和琥太郎住的公寓,之所以和类似琥太郎的高瘦男性在一起,之所以和琥太郎一样以宝石为自己的孩子取名,都是因为我对琥太郎依依不舍。我觉得他全部都知道了。
工作三年左右的时候,有一名男性应征录取之后加入。年纪比我大,上一份工作是业务。我问:『跑业务的收入不是比较好吗?』他说因为不想要老是调职才辞职。身材满瘦的,比起业务这种耗体力的工作,这里的工作似乎更适合。我立刻和这个人建立交情开始交往。
回家一看,琥太郎还在睡,看起来像个孩子。他察觉我回来,开心地带我上床抱紧我。我啊,我觉得非常𫫇心。总觉得啊,总觉得很抗拒。明明好爱他,却总觉得,总觉得很讨厌。所以我挣脱他的怀抱,像是逃离般出门上班。
我就像这样顺利地、正常地过生活,不过今年过年的时候,突然有陌生号码打电话给我。是踯躅补习班的班主任打来的,通知『琥太郎死了』。看来他一直把我设定为紧急联络人。
二月四日 十七点
我始终是学校老师,所以这种遣词用句,我自从大学毕业,不,自从在大学接受教育实习就没用过了。所以我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但是多亏这样,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被当成话题的他应该也免于留下尴尬的回忆吧。
啊哈哈。那个,欸嘿嘿。某天啊,我收到同学会的邀请函。高中的同学会。
我就这么将百合香小姐加为好友之后,收到一个很久以前,大约是我小学时代流行的角色贴图。
她指着升上同一所大学的男性这么说。那个人和我一样升学就读教育系,和我的交情也很好。当年他在第一节课时间很早的时候,也会住在琥太郎家。我们三人也一起住过好几次。三人聊天、喝酒、玩桌游到深夜。所以我完全无法相信。
我无力地向后靠在椅背时,穿着便服的美生心前来拍我的头。
我看向她的脸。和这张贴图一样,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和琥太郎道别之后的这十年左右,发生了各种事。
我站起来挽留百合香小姐。声音有点大,所以周围的客人吓一跳看向我们。
你猜我后来怎么做?我把丈夫与女儿赶出去了。欸嘿嘿。很蠢吧?像是蠢蛋吧?觉得我很冲动吧?
可是啊,当她指向那个人的瞬间,那个人就像是非常内疚般皱起眉心,后退一步。我觉得他有点过意不去。
在那之后?唔~~我和琥太郎就此分开,所以接下来只能说我的事了。如果很无聊就抱歉啰。
琥太郎他啊,很认真,认真地为我着想。确实为了我而改变。我想要成为琥太郎的家人,同样的,琥太郎也想和我成为一家人,他确实为了我着想,确实爱着我。
在同学会上,有好多久违的面孔,男性朋友有人头发逐渐稀疏,女性朋友有人变得超胖,大家各有变化非常有趣。说这种话的我也是,皱纹和当年相比增加了,不同于什么都不做也很瘦的那时候,体重也增加了,所以没资格说别人。此外,也有好几个同学升上同一所大学,大概有六人吧。
百合香小姐露出微笑,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店里刚好响起小孩打翻托盘的声音,所以我没听到。
此时我终于察觉了。她也在为我费心。费心顾虑我的感受,总是挂着笑咪咪的表情。
「是前妻。」
她醉醺醺地继续说下去:『当时琥太郎家是男人们的炮房,想打炮的家伙聚集在那里和琥太郎上床,连学长也对他出手,我知道很多同年级的也和他搞过。妳看,像是那边的那家伙。』
「好啦好啦。」
「琥太郎死掉,是我害的吗?」
接着她说:『琥太郎是同志,大学时代和各种男人上过床。』还说:『各种地方都在传这件事。』我终于也从酒醉中清醒了。我心想,咦,什么?这个人在说什么?而且还是当着高中同学的面这么说。
但是过没多久,他就问:『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吗?』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眼眶湿润,面带笑容。
忘了是几天,大概经过一个月左右吧。我的怒火逐渐平息,自己的心情也平复下来,所以回去向琥太郎道歉。琥太郎来我家拜会的时候一直称赞好吃的浸煮茄子,我做了好多好多,装在保鲜盒带回去。到家之后,我打开大门门锁说『我回来了』。
听到美生心这么说,我想起小朝给了我两千圆。我从钱包取出两千圆,交给美生心。
然后啊,她这么说了:『琥太郎与百合香居然会交往,居然还结婚,我真的没想到耶~~』我心想她又开始发酒疯,所以当时完全不在意。平常的话我会当做没听到,不过当时喝醉了,所以我问:『咦~~?为什么~~?』
我没反抗,抬头看向美生心。
「如果是我害的,那我有点开心。」
百合香小姐拿出手机。
总之,姿夜小弟。我把你视为同样陪伴过琥太郎的同伴才对你说出这一切。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喔。
我抓起美生心留下的整袋三份套餐,放在椅子下面。
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就是琥太郎先生。我是可怜的人,是可悲的人,我认为琥太郎先生当时是这么想的。所以,那个,或许他把我当成棋子,应该说是可以恣意妄为的工具。
丈夫与女儿现在住在夫家。我在结婚的同时辞掉工作,所以今后又要重新找了吧。老家的父母也对我心灰意冷,所以不能依赖他们。
「我明天与后天会住在这边的旅馆,大后天回去。我住在东京,所以如果你毕业之后来到东京,希望可以见个面。啊,不过麻烦要在十二年以内喔。」
包括离婚以及下定这个决心,真的都是最近的事情。这份心情是不是一时冲动,我想想,再过十二年左右就会知道喔。姿夜小弟到时候是二十九岁?哈哈,那时候应该忘掉我的事了吧。希望你也忘得掉琥太郎的事。
在这座城市,走到大马路就有整排的酒馆。小巷里也有酒店或是男公关具乐部。站前也并排着历史悠久的咖啡厅或是伴手礼店。从车站徒步约二十分钟的地方有一条比较陡的斜坡,走上去可以放眼眺望这座城市,是叫做「煤丘」的景点。只要去那里,我想心情肯定可以平复,感受到温暖与平静。这座城市是非常好的地方。
请放空自己,在这座城市漫步。请觉得我滑稽,瞧不起我,把我当笑柄。起码只有今天这一天,可以请妳笑着活下去吗?」
这天,我不敢回家。要是看见琥太郎,我可能会失去理智。而且我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难过、傻眼还是生气。我想暂时一个人思考,所以没有回家。大概是酒醒了,我身体状况变得很差,所以我住进附近的旅馆,在隔天清晨回家。因为要上班。
百合香小姐伸出手心给我看,站了起来。还有十二年。却也只有十二年。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道歉,美生心扫兴地叹了口气。
首先啊,我辞掉教师工作了。因为当时的精神状态无法继续胜任。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无所适从。这样也会对孩子们造成影响。孩子对于时间的知觉和大人完全不一样喔。要是把我不幸的心情硬塞给孩子,将会深刻地留在他们脑中,我觉得这样对孩子也不好。
就算这样,我还是和他维持这种关系。说到这么做的原因,在于我是非常软弱的人。大约从四年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和家人不太合。总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我以开玩笑的感觉对他说了。我笑着说:『上次的同学会啊,有人说你是同志。很好笑吧?大家谣传你和男人有这种关系喔。』我就像这样笑着说。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吧。姿夜小弟,加一下LINE的好友吧。」
「四份。」
「百合香小姐。我和琥太郎先生发生过肉体关系。
美生心粗鲁地收下钱,前往柜台。不久之后,她端着大量的套餐过来,坐在我正对面,擅自吃起其中一份套餐。
「是妻子吧?」
百合香小姐深吸一口气伸展上半身。刚才一直明显驼背,所以应该是腰在酸吧。她悠哉地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这么问。
「可以用这个帮我买推荐的套餐吗?」
「没有……」
美生心一边吃鸡块一边问。
我总觉得连说出来都很难受。
美生心很快就吃完五个鸡块,开始吃起汉堡。她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打工,难道不用更细细品尝吗?
我大致向美生心说明百合香小姐刚才说的内容。
美生心一副觉得无聊的模样,不过看她会点头回应,似乎是有听懂。
「哇。总之,既然有好好生下来,那就很伟大了……」
美生心轻声呢喃,停顿数秒之后说下去。
「虽说是朋友,不过是炮友的那种朋友是吧?」
至今都没笑的美生心,此时终于咧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听女生说「炮友」有点不舒服。
「原来你们有肉体关系,老实说我好像吓了一跳。明明嘴里说不喜欢。不要隐瞒,要好好告诉我啦。男男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时代不会被歧视吧?」
「局外人不准谈论当事人。妳这家伙又懂时代的什么了?」
「喔~~好恐怖。欸,但我们不是同盟吗?你和琥太郎先生之间的事,总觉得你完全不肯告诉我耶。我这么不被信任吗?姿夜学弟,你应该还有几件事情瞒着我吧?」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开口。
「美生心,大家说琥太郎先生在补习班很松懈,这一点肯定没错。琥太郎先生原本不是想当补习班老师,而是学校老师。不过,成为学校老师的这个选项,他连同和百合香小姐共度的人生一起抛弃了。但他内心实际上应该很抗拒吧。应该想回去吧。做着自己不是真心想做的工作,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美生心,妳在这间店打工有快乐吗?」
「快乐喔。因为我喜欢散播笑容,也喜欢发出声音。不过如果问我是否每天都想做,我就有点抗拒了。每天认真投入工作,是要相当有爱才做得到的事。我是因为能用员工价吃汉堡才在这里打工。你也一样,想打工的话要选餐饮店喔。」
「哈哈,这样啊。谢谢。」
「可是啊,我认为很多人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与其说是不想做的工作,应该说这种人根本没把工作当成目标。有人是为了融入兴趣而工作,有人是为了养家活口而工作。所以我也觉得所谓的工作,其实不能只分成想做与不想做这两种。不得不做。没做就无法生活。无法被当成人类来看待。无法被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这是地狱耶。」
「是地狱喔。但我认为琥太郎先生很了不起。」
「为什么?」
我也配合小朝的动作抽烟。这次吸到肺里,和小朝在同一时间吐出。两人的烟混合上升,立刻被通风扇吸进去。
二月四日 十七点三十分
「我买回来啰。小朝,要吃什么?」
「记得吗?以前我一直抱怨比起弟弟更想要妹妹。我想和女生玩,想聊恋爱的话题。所以为了让你成为女生,我决定制作女生的衣服。你很听话,对我言听计从,不过我用钉书机把纸拼起来给你穿的时候,你被钉书针刺到,哭着喊好痛好痛,我就笑了。为了避免害你痛,我想让你穿好穿的衣服,借了妈妈的缝纫机随便缝着玩。然后啊,我逐渐觉得做衣服很快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与其说是为了让你穿,我更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想做衣服而做。我不在乎你的事,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不过现在衣服已经没在做了。你是因为这样才喜欢男生吗?是我害的?最近你会和我装熟对吧?这是在责备我吗?」
不知道这孩子今后将会变成什么样子。能好好地成为大人吗?能好好地工作吗?
我打开家门,轻声说「我回来了」。原本以为夕会前来突击,但他今天没来。
小朝每天都在努力,我应该要送她激励的话语才对,只可惜我说不出口。
我悄悄离开房间,再度拿起随身物品前往客厅。
厨房的通风扇开着。我立刻闻到烟味,往烟味飘来的方向一看,小朝靠坐在瓦斯炉下方的抽屉,一边抽烟一边滑手机。她刚好在吐烟的时候察觉我,轻声说「欢迎回来」。
「超讨厌喔。欸,他是人渣吧?是杂碎吧?死掉是理所当然喔。姿夜学弟,你知道自己几岁吗?你是高中生喔。他是对高中生出手的杂碎吧?说他是同性恋或双性恋之前,他更是个罪犯吧?是加害者吧?姿夜学弟,你喜欢男生对吧。不过这个性向是来自哪里?如果没认识琥太郎先生,说不定你也可能会喜欢女生。可能是琥太郎先生扭曲了你的癖好吧?因为他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人生,伤害了一个孩子。」
「哈哈,姿夜学弟,如果以为人的痛楚大约一个月就能痊愈,那你就大错特错喔。失恋的痛楚也是。很难受的。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想死。经过再久的时间,回忆还是会复甦,而且每次都会想回到从前。想要回去重新来过。觉得这次绝对会顺利,这次绝对不会做错。但是回不去了。无法重新来过。这种虚无,从今以后会一直一直袭击你喔。忘记的话只能一死了之。琥太郎先生即使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吧?」
「我喜欢现在的小朝。不过,上班日的小朝我超讨厌。」
「我没有说教的意思喔。毕竟这种怒火应该不是谁能说教的东西。不用说谎没关系的,诚实面对内心的想法吧。我认为琥太郎先生这个人差劲透顶。就算这样,你还是很重视琥太郎先生吧?你一直认为只有自己吧?一直认为只有自己是琥太郎先生的玩具吧?可是,至今这四年只把你当成交欢对象的男人,原来曾经有妻子。面对这名妻子,你没想过要杀掉吗?没想过要宰了她吗。没想过要她去死吗?」
这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拿起自己的包包起身。
小朝一边看着烟逐渐被通风扇吸入的过程,一边这么说。
回家途中,我思考关于结婚这件事。
「你说呢?不是因为你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吗?你不是向刚才道别的那位妻子说过吗?说你只被视为娱乐的工具。」
我慢慢地抽烟。朝肺部施加压力之后,有种像是轻微疼痛的感觉,我稍微忍耐,慢慢地吐出烟。但我果然不习惯,在吐烟的途中就呛到了。
我说完之后,小朝移开视线,放下手机看向前方,继续抽烟。
「这也没办法吧。你是怎样,找我碴吗?你想要我怎么做?连奶奶的事都拿出来说,你想表达什么?当年要是我没照护,这个家早就完蛋了吧?但你是小鬼所以应该不知道吧。我确实为了奶奶而选了县内的大学。所以,这又怎样?死了又怎样?事到如今?还叫我追梦?不准说这种蠢话。我二十六了。和十七岁拥有梦想的小鬼不一样。每天都很拚命,光是活下去就没有余力,你这个小鬼不可能知道我的辛苦。」
「就算是有妻子,我明明也完全不在意的说。」
「咦,要走了?」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烟,给我一根。」
我说完之后,美生心回应「是喔~~」喝着某种饮料挥手。直到我走到店外,美生心真的都挂着无聊的表情。
小朝以打火机点火,移动到香烟前端。我慢慢地抽了一口。
「知道。」
美生心没笑。
小朝露出吃惊表情看我。
我想要站起来去洗澡的时候,小朝抓着我的裤子拉扯。感觉连内裤都快被脱掉,我觉得害羞而坐下,小朝随即又拿出一根烟递给我。我张嘴接下这根烟。
「我有请妳吃汉堡吧?」
美生心笑着这么说。她的笑容也稍微没有活力。
我改为向小朝这么说。
我逞强忍痛,瞪向小朝。痛楚忍得住,怒火却无法克制。
「奶奶死了。再也不需要照护了。小朝,妳也可以再去做妳想做的事情吧?妳原本想去服饰相关的专业学校吧?我知道喔。妳现在做的是完全不想做的工作。」
小朝就这么愣住动也不动。我以余光看见香烟前端的烟灰掉到地上。
「好烦。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所谓的大人,必须要好好表现才行。」
「那个人有自己决定死期。不需要由我杀。」
「你是个坏家伙耶。跟谁学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孩子所以不晓得。说不定和琥太郎先生一样,在今后的某个分歧点,爱上女性的瞬间可能会出现。
我一度将自己的背包与装汉堡的袋子放在走廊,脱掉湿袜子扔进洗衣篮,然后前往夕的房间。
我朝着全身使力,然后抬头。
这是第一次向小朝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我内心也有点吃惊。但我今天骑脚踏车去了各种地方,和各种人交谈,现在很累。正因为很累,所以我什么都没想就开口了。
「『好好表现』是什么样的表现?以前不是会陪我一起玩吗?不是也会让我喝酒吗?打电玩不是也会陪我一起打吗?不是会做衣服给我与夕吗?小朝为我做的衣服,我还留着喔。」
「即使抛弃人生,即使不是当学校老师,他也没有停止工作吧?大约持续了五年左右。这种事虽然普通,不过这基本上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吧?或许你也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扶持过琥太郎先生。不过他已经死掉了。」
到家之后,我拿手机确认时间,然后松了口气。母亲大多是在晚上六点左右回家。现在是充分不会被起疑的时间。冬天的太阳很快就西下,天色变暗之后非常寒冷。我想洗澡。
「咦?为什么这么想?」
「可是啊,进入正题,他不是一直好好忍着在工作吗?即使不是真正想做的工作,在这五年左右的期间,还是把工作经营得很好吧?因为你曾经闯入补习班,所以我一直以为自杀的原因在职场,但或许有其他的可能性吧。比方说刚才的妻子之类的。一直放不下妻子说的那些话,一时发作而寻短之类的。」
「是我教他的。趁他还是能吸收知识的孩子,必须有人矫正他才行。」
开门之后,我发现夕在睡觉。看他单手拿着游乐器,应该是玩到一半睡着吧。我帮他将敞开的棉被重新盖好,他随即慢慢地吐气,在睡梦中搔了搔鼻子。
我抬头看向美生心。她托腮喝着饮料。我眨眼两次之后开口。
「我回来了。」
小朝把放在地上的七星拿出一根烟给我。我把烟含在嘴里,小朝随即用粉红色的打火机点火朝向我。我就这么含着烟让前端凑过去,慢慢吸气之后立刻就点燃了。
「哈,睁眼说瞎话。知道有妻子的瞬间被怒火吞噬,想要把霸凌弟弟的孩子杀掉的男生说这什么话?」
「已经过了满长的一段时间,所以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那么,妳去死吧。」
「多少年前做的那种东西,还是扔一扔啦。」
我稍微咳嗽,然后不发一语。
「是啊,我必须回去了。母亲差不多要回去了,必须趁她起疑之前到家。和那个人的交谈内容,我晚点重新写成文章贴在LINE分享给妳。」
「你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吧。自从被警察逮捕的那一天到今天,你从来不肯透露发生了什么事。包括我、爸妈与夕,大家一直都想知道你这个人。我也一样,但只能以客观角度观察你,不知道你正在对抗什么。比起和你接触,网路上流窜着更多关于你的情报。所以老实说,我觉得你有点𫫇心。」
「每天早上化妆得漂漂亮亮,也不再烫妳以前喜欢的小卷发,总是跟死掉一样挂着疲惫的表情,以冰冷的态度对待大家。妳原本不是这种人吧?小朝原本是一个永远挂着笑容,充满创意又奇怪的人吧?为什么?」
我回应小朝之后,小朝将视线移回手机。
「为什么琥太郎先生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但是在目前的时间点,我连一次都不曾爱上女性,所以我能结婚的机率应该很低。不过到了同性能结婚的时代就另当别论。
「什么嘛,好无聊。明明想和你多聊一些的说。我今天最后一天在这里打工,你明明可以为我做点事的说。」
「妳这家伙是讨厌琥太郎先生吗?」
我说完的时候,小朝将烟头按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感到烫之后传来痛楚。这是琥太郎先生告诉过我的「骨气烧」。
呛了一段时间稳定下来之后,我做个深呼吸,再度抽烟。我有点害怕吸到肺里,所以只在嘴里吸吐。
「是喔。我喜欢小朝喔。」
「是喔。」
所以,累积在腹部的这股怒火是另一种东西。张开嘴巴似乎就会喷出来的这股怒火,我知道明显是不同的东西。
小朝稍微停顿,然后再抽一口烟,帮我将装了汉堡的袋子移动到右侧深处,所以我坐到她旁边。因为很冷,所以我紧贴着小朝的左肩依偎。
「我没有受到伤害喔。」
我的上臂窜过一阵痛楚。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一辈子都无法结婚。因为我不爱女性。
我弯曲双腿抱住,将脸藏在膝盖底下。突如其来的这个举动大概令小朝担心了,她碰触我的手臂。
美生心发出声音喝着饮料,一口气喋喋不休地说。
「奶奶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你知道怎么抽?」
「夕那家伙,突然开始会洗澡,感觉毛毛的。直到不久之前明明光是经过就好臭。」
小朝默默地拿了新发售的汉堡套餐。
小朝去年二十六岁了。没上妆的脸蛋有一些细纹与黑斑,无法用防晒乳抑制的痣在脸颊零星可见。痣终究消不掉,不过化妆可以遮掩细纹与黑斑变得美丽。
小朝甚至也没附和,不时看着我的脸,抽完一根烟之后点燃第二根。我也抽了一口变短的烟,呛了一段时间之后,将烟蒂扔进宝特瓶。
我蹲下来,将装了汉堡的袋子排在地上。
「矫正是吧。你在责备我吗?」
我从袋里取出冷掉的汉堡,朝着小朝高举。
「啊?」
「我不喜欢喔。穿套装的小朝。」
「我没要杀掉他。」
「你是同志对吧?这是我害的对吧?」
「你在说几年前的往事?」
然而,我几乎不曾认为这是悲伤的事。没有在哪一瞬间觉得受到歧视,也没有在哪一瞬间被觉得𫫇心。我想这应该是因为周围的环境以及这个时代很良好。我在电视与YT看名人说过「以前更过分」。但是在现在,所有人都可以活出自我,应该说活出自我似乎被视为一种魅力,我不曾感受到歧视多样化个性的风潮。因此,关于自己性别方面的喜好,我不会过于感到悲伤。
然而小朝没有移动视线。
听我这么说,美生心满意般一笑。
「跟朋友学的。」
「死吧,妳去死吧。不准把工作的压力带回家。明明只领微薄的月薪寄生在家里吃闲饭。爸妈还有我都知道喔。妳并不是那么喜欢工作,却勉强自己工作。明明大家都在担心,妳却全部无视,甩掉所有人的担心,胡乱发泄烦闷的心情。小朝原本不是这种人。妳是谁?妳这家伙是谁啊?」
我想让她看我,抽口烟之后故意咳嗽。
我知道小朝的手颤抖了一下,而且力道逐渐增强。
「去死吧,臭婆娘。一辈子做妳不想做的工作,郁闷到死吧。」
原本想说她怎么没道谢,不过感谢的话语不该强求。
这一瞬间,我说出口了。
我用指尖将买来的汉堡袋勾过来,拿在手上狠狠地砸向小朝。里面的汉堡、薯条与饮料也全部洒在小朝身上。小朝的衣服脏掉,烟头的火也熄灭了。
然后小朝狠狠地踹我。我也不服输挥动手臂,殴打小朝的脸、肩膀与胸部。小朝是真的用力踢过来,踢到肚子还有脚,我好痛。
不过,我没有真的殴打小朝。毕竟女性是要敬爱的对象,而且我是男生,认真打的话会打死小朝。何况和美生心相比,小朝的暴力根本不痛,所以我没想过要那么强力反击。
但是小朝或许希望我死。不知道在第几次的攻击时,我的肚子被狠狠揍了一拳无法呼吸,蜷缩倒地。小朝站起来,就这么以踢足球的要领一直踢我。朝着我的屁股、背部、腿部一直踢。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死掉。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老是违背琥太郎先生的吩咐。以时间点来说,差不多该接受惩罚也不奇怪了。而且我喜欢小朝,所以如果是被小朝杀掉,我觉得以人生的结局来说还算不错。
但是我没死。母亲似乎刚好回来了,她一冲进客厅就放声大喊。
「你们在做什么!」
母亲推开小朝,介入我与小朝之间。小朝肩膀起伏大口喘气。
「这家伙!是这家伙先找我打的!」
母亲紧抱着我,抚摸我的背。我想站起来,但是痛楚以腿为中心走遍全身,只要我想动就会痛,根本动不了。原来我受创得这么严重吗?
母亲将我搂过去保护我,向小朝大喊。
「所以又怎样?妳是大人吧!不可以认真对孩子生气!」
被这么一喊,小朝眼眶噙泪。
我从母亲身体的缝隙看向小朝。啊啊,我明明不要弄哭小朝。明明不是为了让她哭而那么说的。
小朝流着泪开口。
「𫫇心!你这家伙有够𫫇心!人是会改变的。我不只是你眼中的我!等你高中毕业之后也会懂的。光是自己有意愿想做也没用!以为人们都在寻梦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大错特错了!我啊,我明天也会穿上套装,化妆,绑头发,然后上班。会交男友,结婚,离开这个家,继续活下去。如果我辞职不干了,你会养我吗?会帮我找结婚对象吗?你办不到吧?看看现实再说话吧!」
说完的时候,小朝肩膀起伏大口呼吸,流下一滴滴的泪水看着我。
母亲就这么用力紧抱我的肩膀,想要代替我大喊。
我伸手阻止母亲开口,代替她回话。
「我办得到。我会做。我来养吧。我会去打工,因为我不上学了,我要休学去工作。我也会帮妳找结婚对象,要是找不到结婚对象,我会照顾妳一辈子。到时候,妳愿意回复为原本的小朝吗?愿意像以前一样对我笑吗?愿意说妳想做衣服吗?」
小朝的表情被母亲的手臂遮住,所以我看不见。
我很卑鄙。客观来看是二对一。而且我是在母亲的保护下发言。既然是男人,我就应该光明正大以自己的脚站起来好好说话,无奈我的脚刚才被踢得很痛,站不起来。
那么,晚安。到了明天也请度过美好的一天。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想工作却在工作的人对吧。光是自己有意愿想做也没用,愿望不会实现。我也自认很清楚这一点。
「今天?今天……今天不用。我很累,所以今天会一直待在家。」
「爸爸的强冽可以吗?」
「我喜欢小朝,所以每次都故意打输。」
我这么一说,小朝就将绑在头后的头发解开,然后当场脱掉套装只剩内衣。不只如此,她就这么只穿着内衣扑到平常父亲放假在躺的沙发,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表明自己的想法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迟迟做不到呢?为什么会忍不住认为不应该表明自己的想法呢?我有很多话想说。我还有很多话没说。
我完全不相信神明或是死后世界这种东西。但我希望你死后仍然幸福,所以现在内心约有一半会想像这种心灵风景。想像你人在天堂,享受着喜欢的书本或电影,偶尔和附近的帅哥缠绵,过着快乐的日子。但你其实人在地狱对吧?
然而在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停止让我躺大腿,开始帮父亲做饭了。
我差不多要睡了。最近持续过着非常寂寞,完全无法入眠的日子。不过今天有点累,而且隐约有种安心的心情,说不定可以好好睡一觉。
小朝站在门口。
母亲抚摸我的头,直到父亲回来都在看电视。
「这样不好喔。」
只要奶子大,怎样都好吗?
我想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有机会的话,希望我以外的某种东西或某人改变我。虽然我一直这么想,不过这或许很难。我如果想改变,或许只能由我展开行动。
「要人死掉或是叫人去死,这种话不可以随便说喔。等到真的不在的时候就只会剩下后悔,小姿你明白这一点吧?」
不过就算行动,我也没办法生小孩。奶子也是为孩子哺乳而存在的部位。
「有吃饭洗澡了吗?」
或许母亲正在从我的脑袋吸取我的想法。既然是母亲就做得到这种事吧。我当真这么想。我想要就这么睡下去。我在脑中向母亲这么说。
夕也停下高速用餐的手,看向客厅门。我也吓一跳失手放开煎蛋卷。煎蛋卷沿着大腿滚到地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打个暗号给我。我会率先自杀前往你身边。我们一起赎罪吧。
我回来的时候,小朝在家里,我早就知道小朝其实也不想工作,所以我想说服小朝。觉得小朝迟早会死掉。不过小朝肯定已经死掉了。心已经死掉了。所以,现在的小朝是被某种东西寄生。绝对没错,绝对是这样没错。
小朝有好几套套装,休完假的今天,她身上肯定是送洗回来的干净套装吧。一尘不染。头发绑在头后,化妆也很完美。肌肤白皙有光泽,嘴唇是血气红润的红色。皱纹与黑斑都变得不显眼。一如往常的拟态小朝位于该处。
我打了十秒左右的呵欠,走出房间。我也为了吃早餐而前往客厅。
明明没有任何一瞬间讨厌自己身为男生。明明也不曾喜欢上女生。明明也不是想穿女生那样的衣服。
不好意思,回过神来就写了这么一大篇。
附注
小朝说完之后走出客厅,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天气真好!请已经该起床才行喔!」
『今天的作业从第五十二页到六十页。』
可是琥太郎先生,百合香小姐还在悲伤喔。我绝对不会因而讨厌你,但你一定要向百合香小姐道歉才行。因为你将各种痛苦塞给了一名女性。你的人生,原本不应该将时间用在我身上,而是应该用在百合香小姐身上。唯独这一点,我认为你做错了。
「犯罪」或是「反省」这种行为,我认为自己一个人绝对做不到。绝对做不到,也绝对不会察觉。如同自己不会察觉自己的好。自己做的事有多少分量,要是没听别人说,那么一辈子都无法察觉。人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学不到任何事,改变不了任何事,也无法有任何的成长。
夕很想要尽早打电玩,所以以超快的速度吃饭。我坐在他正对面,以保鲜膜包好的煎蛋卷与热狗前面。旁边有母亲留下的字条。
所以,我内心或许希望那个人死掉。或许内心觉得怎样都没差。
原来如此。那我帮夕写完第五十二页到六十页的作业就好吧。我以惺忪的睡眼心想。我将凝结水珠稍微湿掉的保鲜膜剥下,以手指拿起放凉的煎蛋卷。正要送进自己嘴巴的时候,客厅的门发出相当大的声响粗暴开启。
「没有!」
听说百合香小姐把新的丈夫与孩子赶出去,孩子现在住在丈夫的老家。
母亲贴上第二片药布的时候,忽然笑着低语。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成为女生。我不知道原因,而且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不过或许是因为我想抛弃自己的家人,和你成为一家人吧。想和你建立一个没有任何人起疑,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的平凡家庭。
所以,无论是在痛苦还是悲伤的时候,都请你呼叫我吧。好难受,好麻烦,好不想做,这种话请随时对我说。只是说出口的话就没问题。讨厌的事情直接说讨厌就没问题。
小朝不知道说了什么。像是在叫喊,像是动物的叫声。所以我没听清楚。
小朝发出几乎让室内频频振动的高亢声音,尽情地吐了口气。然后她猛然起身,指着冰箱看向我。
二月四日 二十二点
花一段时间等待心情平复之后,我躺沙发,妈妈帮我的脚贴上药布。刚才被小朝踢的地方瘀青了。每贴上一片药布就传来一阵疼痛。
夕说完跑向客厅。
所以琥太郎先生,这意味着你将百合香小姐、百合香小姐的新丈夫以及两人的孩子,都推落到绝望深渊的底部了。既然这样,你现在应该不是在天堂而是地狱对吧?正在地狱接受刑罚吗?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亲口说『想死』的人。我没能对那个人说『请不要死』。
所以,我要去你身边。即使被地狱的恶鬼撕裂多少次,粉碎多少次,我也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而且百合香小姐的胸部也相当丰满。
对于母亲的这番话,我完全无法回嘴。因为完全无法回嘴,所以我闭上眼睛,在脑中向母亲说话。
「你们好久没打架了。」
我今天见到百合香小姐了。得知琥太郎先生曾经喜欢女性,我吓了一跳。难道琥太郎先生在潜意识里果然比较喜欢女性吗?
贴完药布之后,母亲轻拍我的腿。窜过一阵痛楚,我不小心叫了「好痛」。
「那先去吃饭洗澡吧,之后会好好陪你玩。」
二月五日 九点
「知道了。」
我就这么躺在床上伸懒腰。身体自然而然地发出像是动物叫声的声音。我伸手拿身旁的手机。九点二十分。我忘了设闹钟,所以在这么晚的时间才起床。爸妈与小朝恐怕都已经出门了。
放心,这样对我来说才快乐。如同第一次去你房间的那一天,我会默默地听你的话,听从你的命令,如你所愿。
母亲坐沙发,抬起我的头让我躺大腿。母亲的大腿不像以前那么细,明显变得巨大。琥太郎先生说过「人会融化」,但是母亲看起来没融化,而是逐年持续肥大。或许母亲也和我一样不是人类。
『琥太郎先生,辛苦了。今天过了什么样的一天?看了什么样的书?看了什么样的电影?吃了什么样的食物?
正因如此,所以我心想绝对要说。因为小朝是家人。对小朝说完之后,我心情非常舒坦。因为比起说不出口而后悔,说出口之后受到的伤一点都不痛。不过这种做法只是自我满足对吧。
「你明明是男生,但每次都打输小朝。」
我闭上眼睛之后,听到微波炉的门猛然开关的声音。
听我这个朋友说这种话,你也只会感到困扰对吧。对不起。
这边的雪势愈来愈小了。今天的阳光相当温暖,所以我想雪差不多也开始融化了。
「我原本没有打架的意思。我刚才叫她去死。」
我立刻站了起来。由于双腿猛然动作,所以椅子发出喀喀喀的碰撞声往后移。
如果你那边也有天气的概念,请偶尔在放晴的日子外出散步一下吧。不要一直窝在家里读书,晒太阳对于健康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不然在户外读书就好。唯独身体状况请务必注意,享受快乐的每一天吧。对往生者说这种话也很奇怪就是了。
「知道了!今天呢?今天要出门吗?要出门吗?」
可是回家之后,我果然在后悔。『我不希望妳死。』『我想和妳多说话。』『怎么做才能缓解妳内心的伤痛?』如果我能这么说就好了。
父亲笑着对我说「我回来了」,所以我瞪了父亲一眼,回去房间。
看着不发一语的小朝,我们保持沉默。不久之后,夕吞下口中的白饭噎到,灌下整杯乌龙茶。夕放下杯子的同时,小朝轻声开口了。
「那就别打架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吩咐过我要好好上学,好好做一个有礼貌的人对吧?但我听说你工作很马虎耶,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不就是伪君子吗?身为教育者,应该确实以正确的态度进行教导。不只是对于学生,对于同事也应该确实这么做。请你认真一点。
琥太郎先生,我是这么想的。等到一觉到天亮之后,要是可以成为女生该有多好。
原来你喜欢胸部吗?
然而,我已经无法知道一切了。你内心的黑暗,就这么一直留在你心中。
「阿姿,可以帮我拿酒吗?」
我教他的敬语不够完整,所以他的角色设定还不稳定。
对吧?所以求求你。在那个世界,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全部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受苦。
晚安。』
原来你一直想死吗?一直认为没有活下去也无妨吗?被百合香小姐否定之后,你一直觉得凡事都不重要而度过这一生吗?一直怀抱着悲伤,一直没对任何人说出口,度过这一生吗?我完全不知道你内心的黑暗,真的感到懊悔。
「强冽后面没有柠檬气泡酒吗?」
「真的吗?那么,今天来破关吧!」
妈妈,一个人在想要死掉的时候,就应该死掉吗?
即使清醒,我也依然是原本的我。没有奶子,而且有鸡鸡。
时间将近九点半。明明平常都会在七点半之前出门,小朝却穿着一如往常的笔挺套装站在那里。
啊,我并没有因而受伤。应该说反而安心了。应该说我自己当然知道只是这种关系,在终于抱持确信之后安心了。
大概是昨天睡了很久,夕怀着异常亢奋的心情大步走进我的房间。我盖着被子,只露出头看向夕。夕一进房就擅自拉开窗帘,顺便也打开窗户,以鼻子大口吸气。
我最近没能说出各种话,感觉很害怕。或许不是害怕说不出口,其实是害怕察觉某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事』。我最近总是在害怕。大家都离我远去了。
话说回来,你在X只会对大胸肌男性的贴文点「赞」耶。
「啊啊~~!」
「姿哥,早安~~!来打电玩吧!」
「可以!」
「咦?可以吗?咦?小朝不用工作吗?」
即使如此,你还是活到和我相遇的那一天,真的很谢谢你。怀抱痛苦,怀抱悲伤,连工作都放弃,抛弃人生,即使如此,依然在那一天和我相遇,真的很谢谢你。我在遇见你之后学会许多事情,成为了现在的我。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你依然是朋友。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公司,我可以辞职吗?」
「小朝,妳今天会待在家吗?」
「会喔。」
「扔过来。」
「拿去。」
「欸欸,姿哥,小朝不上班没关系吗?欸,大人不是一定要工作才行吗?不是这样才正确吗?」
「不对,夕。你错了。不想工作的时候随时可以请假,想辞职的时候也随时可以辞职喔。其实需要依照正式的步骤进行,不过小朝是女王大人,所以想辞职的时候就能辞职。这是小朝专属的特权。」
「这样啊。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小朝是女王大人吗?」
「没错,小朝是女王大人喔。太好了,你又长知识了。那么,今天大家一起玩吧。小朝说她今天也会陪你玩,我今天也会待在家里一整天。」
「洗澡呢?不用洗没关系吗?」
「唔~~今天没关系喔。拿游戏过来连接电视,三人一起玩吧。只要三人一起玩,今天绝对可以全破喔。」
夕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小朝。小朝突然变得判若两人,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也难怪。小朝把头发烫卷而且蛮横粗鲁的那个时候,夕还只是上幼稚园的幼童。
小朝不在意夕的慌张,从沙发站起来,打开我刚才扔给她的柠檬气泡酒,当成刚洗完澡的牛奶一口气喝光。我终究也没看过这样的小朝。她喝完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像是野兽咆哮般「咕啵~~」打了一个嗝。
此时夕说声「脏死了!」终于绽放笑容。
「好,来打吧,电玩。要打什么?玛利欧?还是明星大乱斗?」
「玛,玛利欧。」
「来打吧。打到全破。」
说完之后,小朝将柠檬气泡酒空罐扔向我。我用胸口接住空罐,扔进垃圾桶。
「好了,去拿吧。」
我说完轻拍夕的头,夕随即跑去自己的房间拿游戏了。
我走到沙发坐在小朝身旁,从旁边的矮桌下方拿出备用的红色手把。是平常小朝用的手把。
「阿姿,订披萨给你吃吧。」
「拿去,点你爱吃的吧。不过中午才会送到。」
快要打倒最后大魔王的时候,披萨送到了,小朝醉醺醺地只穿着内衣要去应门,我连忙阻止她,前去领取披萨。
小朝用手机打开附近披萨店的订餐网页,将手机递给我。
「真的?」
小朝接近我的时候没有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甘甜如茶的香水气味。由于只穿着内衣,所以比起手机,我的视线在瞬间移向她的胸部。我总觉得很尴尬,却同时有一股暖意涌到胸部与腹部中央。
夕拿了游戏过来连接电视,我们三人一起打电玩。小朝已经全破一次,所以我们打得很顺。
大概喝完第十三罐的时候,我们把游戏全破了。三人各自欢呼之后,我和夕击掌,小朝盛大地吐在沙发上,夕跟着一起吐。他们吐出来的东西都有溅到我的衣服上。
一边吃披萨一边喝啤酒的时候,小朝的公司打电话到她的手机。小朝出乎我的意料接了这通电话,大喊一句「我不干了!」从阳台扔掉手机,然后面不改色地再度开始吃波萨喝啤酒。
我隐约明白大事不妙,但她是大人,必须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不过后来我偷偷帮忙捡回手机了。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总结一下吧。
小朝自己买回来囤放的啤酒喝光之后,改为喝起爸爸囤放的啤酒。夕在这时候终究开始害怕了,不过小朝说「喝醉的时候脑袋比较敏锐」,所以我们不以为意继续打电玩。
在这个时候,母亲刚好回来了。当时母亲勃然大怒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