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抗爭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的肚子不斷不斷不斷地捱揍。

就只有肚子一直捱揍。

那種伴隨着吐意的痛楚使人認知到人類就像是裝滿水的肉袋。

我有一種五臟六腑被攪拌成糊的錯覺。固定內臟的絲線斷成數截，柔軟的內臟在肚子裏面扭曲得看不出原形。內臟到處彈跳，砸在背上，扁塌，溢出的汁液從食道逆流——我吐了好幾次胃液。

眼前出現一陣陣閃光。這個彷彿腦神經燒斷般的現象，似乎是通知精神無法再撐下去的信號。身體主張應該要將這個痛楚與精神切離，要不然精神大概會發狂。

儘管如此，我卻始終沒有昏厥過去。

痛楚、痛楚、痛楚、痛楚——就只有痛楚無止盡地持續着。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解脫？直到有人來救我爲止？救兵會如願出現嗎？然而太保的歡呼包圍着我——沒錯，我不只被番長，還被無數太保團團圍住。就算權田原組如願來了，也不可能救出現在的我。

痛楚、痛楚、痛楚、痛楚——就只有痛楚，無止盡地持續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味重複着單純的痛楚，番長和觀衆都不嫌膩，相對之下，我的感覺卻漸漸磨滅，連時間感都沒了。

我反而驚訝於人體出乎意外的結實，番長的拳頭練就了不破壞人體、一味帶來痛苦的功夫。之所以會預備拳套也是這個緣故。我被生鏽的刀不斷千刀萬剮。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在這個視野充斥大理石花紋的世界，我煩惱着。

我當初果然不該來這裏嗎？後悔掠過腦際，但我也不知道當初除了這個辦法以外，還能怎麼做。

思緒沉向更深處。

真要說起來，更根本的問題是，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這是逃避痛苦。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追尋小凜，來到這所學園——但她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

我期盼的小凜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當初約定好的幸福全部作廢，我失去一切。

就算稱爲學園報，也是毒蝮學園的學園報，因此自然不是什麼正經的報紙。幾乎鮮少發行，就算發行了，內容也都是番長集團成員的消息與附近美味拉麪店的資訊。看來學園報似乎難得分發了號外。

有沒有聽到？說說話啊！

爲什麼我總是置身事外？

但現在的我能夠發自內心理解，爲什麼流氓對付太保時能夠那麼殘酷。倘若現在的自己也能那麼做的話，應該也會立刻對番長做出同樣的事來。

之前我一直瞧不起你們。

所以現在的我懂了。

我想他們是要斷定我是不是人類。

所以，我想要跟出乎意外友善的他們打成一片。

“我現在懂了……所謂的仁義，就是不認同暴力的自尊！就是主張我們是人的吶喊！”

周遭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但我無視那些嘈雜，甚至無視番長，環視着觀衆。眼前一片朦朧，但我依然認準了攝影鏡頭。

歡聲轉變爲譁噪，番長和裁判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茫然杵在原地。我繼續說下去——

那是他們的吶喊。被某種龐大的惡意擊垮，卻始終無力抵抗，始終逆來順受的哀號。

裁判已經不再逼我站起來了。

我的手就快要觸及我所追求的答案。

番長在背後低聲說道。

太保放送局？YHK也是毒蝮學園課外活動之一，主要活動內容是在午休時間或放學後播放AV、無碼片等猥褻影片。

失去一切的我成爲文藝社社員，開始出入那間社辦。

那是自欺欺人。

番長揍得累了，氣喘吁吁地這麼說。

我閉上眼，看到了那羣流氓。在凜子號令下奮發興起、背水一戰的任俠們。我現在也跟他們一樣，所以我大聲喊叫，對抗番長。

現在的我是不是就能完成那個〈文學〉？

受無數傷痛所苦的兩個女孩，與這所學園的學生，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痛苦引導理性進入了就連我自己都不想發覺的深層心理。

但只要拿出勇氣團結起來的話，就算面對某種不可能敵得過的巨大惡意——應該也有辦法動搖纔對。

拳頭直搗我的臉，不是肚子。這是通往天堂的一擊，彷彿會直接粉碎腦髓的右直拳。

雖然我不懂的事多得要命，但我真正不懂的事其實只有兩件——仁義與暴力；那是硬幣的表與裏。

責任編輯，清水鈴音也不在，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

電視播放的影像令社辦所有人都受到晴天霹靂般的打擊。

之前我也在心中對大家行使暴力。

——因爲這所學園沒有我容身之處。

但是，現在我是最下層。渾身沾滿嘔吐物與血，倒在擂臺上，淪爲比垃圾還不如的存在。其他太保居高臨下看着這樣的我，欣喜若狂。現在的我被當成比垃圾還不如的東西。

爲什麼？爲了改變學園的笨蛋？

所以我是孤獨的。

這些話並不是對着現場觀衆說的。

不需要稿紙。

“……這所學園有人類在嗎？”

儘管雙腳站不穩，我依然張開雙手，給衆人看清楚自己的模樣。

拳頭再度重擊身體，眼前迸出火花，腦漿麻痹，但我立刻站起來。

爲什麼我是孤獨的？

就連譁噪都消失，體育館凍結了。

這裏的學生統統不如猴子——說過這句話的人，是以地獄校長爲首的支配階級，以及過去的我，但他們真的不是人類嗎？

還有我能做的事。

因爲那些統統都是我所沒有的東西。

說要去巡視一下校內的流氓之一拿着一張紙飛奔回來。凜子見狀，皺起眉頭——那是學園報。

“誰讓你站起來了……混帳……說什麼屁話……”

裁判恍惚的話語傳入耳際。

身體沉重如泥，但意識恢復鮮明。

何謂暴力，何謂仁義。

聽我說。

我摔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上。觀衆屬於學園的最下層，他們譏笑這樣的我。人總是在尋求比自己差的人。不管是誰，看到比自己差的人都會感到愉快——就像我轉學進來後，馬上就開始瞧不起這所學園的學生時一樣。

我們不是猴子！

在衆多觀衆包圍下——五十嵐真太郎一直挨番長打。

那是尊嚴。

“這所學園，有個組織叫權田原組，就是擺攤賣章魚燒那羣流氓。他們本着一個精神而凝聚起來，互相扶持。我想將那個精神——仁義——傳達給大家……以一個弱者的身分！”

比方說，儘管受無數傷痛所苦、依然勇於面對的鈴音，與以往因爲她是太保、就一直誤解她的我。

“現在的我看起來或許像蟲子，但我絕對不同意這點。你們也一樣吧！誰要同意啊！所以我們不管多少次都要站起來！立志成爲任俠！我們要保護比自己弱小的人，互相保護，像這樣對抗暴力！我們想成爲人類！你們也一樣吧！權田原凜子站出來了！那羣流氓也鼓起勇氣站出來了！既然這樣，你們也站出來吧！”

世界剝落了。

透過鏡頭，我對着這所學園的全體學生，擠出聲音說了：

在心情始終忐忑不安的狀態下進入放學後，數十分鐘過去了。那是漫長得可怕、氣氛緊張的幾十分鐘。不久社辦的寂靜突然被打破了。

——現在我好像懂了。

“別管那種事了！電視！請大姐打開電視！”

這是因爲我不是那種會變成流氓的人。

“YHK！是YHK！”

“……我宰了你。”

沒錯，這所學園沒有我容身的地方，儘管我瞧不起大家……卻好寂寞。仰慕權田原凜子的流氓、開心地擺攤的流氓、乖乖用功讀書的流氓，我打從心底羨慕他們。

斷斷續續襲擊腹部的痛楚，填滿內臟的袋子遭到執拗的攻擊——“自己會被破壞掉”的恐懼，但是攻擊同時經過殘酷的設計，不會馬上讓人解脫。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真心話。

——要是再打下去，或許會死。

佈置得像世界拳王爭霸戰的體育館內，設置了拳擊擂臺。

——差不多就這樣了吧，番長。

那既非正義亦非邪惡。有時會不甘心地流淚，變得殘酷。

“我有話想告訴大家。爲了這個目的，我今天來到這裏。”

“與其活着當猴子，我們寧願死得像人！大家也一樣吧！拿出勇氣來！你們還要一直這樣怨天尤人到什麼時候！”

“你這傢伙！誰準你說話了！”

所以鈴音或凜子的話無法打動我的心，就算我拼了命想要理解道理，也無法切身體會。

“……站起來了？”

因爲我終於懂了。因爲我終於懂了，所以我非告訴大家不可。痛苦可以靠意志力壓下去。

不，不對。

“啪！”一聲就像停電那樣，意識封閉了。

沒錯，那時我對地獄校長的話抱持同感，嘲笑他們是猴子，不就充滿了暗地裏的愉悅嗎？

失去一切的我很羨慕那些流氓，希望成爲他們的同伴、但是‘我根本不懂任俠’。

我再度靠自己的力量搖搖晃晃站起來。番長的臉驚愕地歪扭着，但那與我無關。我重新面向鏡頭，觀衆發出了不安的嘈雜聲。

所謂的文學——就是將意念傳達給別人。

某樣東西接近的風壓——番長的拳頭深深陷進肚子裏面。我整個人彎成ㄑ字形，癱軟倒下。裁判已經不再扶我起來了。番長咂了一聲，退後了——別自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我可還沒說完。

這瞬間，劇烈的衝擊搖撼了腦漿。

觀衆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朝我投以視線。

“我想說的，是關於這所學園每天都在上演的事，關於其是非好壞——不管挨多少揍，我都想給這所學園裏的所有人吐槽。”

爲什麼？貫穿腹部的痛楚向我問道。

爲什麼我無法成爲他們真正的同伴？

全學園的人正看着現在的自己。

*

流氓驚慌失色地大叫。電視？打着多媒體教學的名目，每間教室都配備了一臺電視。當然這樣高檔的教學一次也沒辦過。其中一個流氓走近電視，問他：“第幾臺？”

“……給我住嘴！”

然後我決心要寫任俠小說。看到那些流氓——他們的團結、決心、與覺悟……然後看到凜子。

我非說不可，有件事我想傳達給這所學園的流氓和太保知道。

裁判這麼說了。

一想到這點，我憑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大姐，不好了！”

正義或邪惡並不是空想，而是有血有肉地屹立於現實中的存在。

因爲我是那種既有錢，頭腦也不差，要不是爲了小凜，根本不可能待在這種學園，在學歷社會保證出人頭地的精英——因爲我是那種不曉得他們的傷痛、不識暴力的人。

文藝社社辦不見五十嵐真太郎的身影。

權田原凜子有不好的預感。是不是帶着責任編輯上哪去取材了——她這麼想，試圖擺脫內心的不安。但這種時期會做這種事嗎？更何況，應該是取材對象的流氓目前仍然持續籠城。

聲音聽起來散發着刀刃出鞘的光芒。

但是，我的眼角捕捉到鏡頭的光芒。

“我現在懂了……所謂的暴力，並不是拳打或腳踢……是侵犯對方的尊嚴，是不把對方當人看，當成蟲子那樣、當成垃圾那樣……”

他每挨一拳就腿軟倒地，然後硬是被裁判扶起來繼續捱揍。

這不是比賽之類的正當活動，這是凌遲。凜子臉色刷白。

“喂，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不知道啊！”一手握着號外的流氓猛搖頭。

“外、外頭在分發號外！號外寫着要處刑權田原組，然後要大家看YHK……”

“老師並不是組員啊！”

脫口而出的話語近乎哀號。

“總之得去體育館纔行！”其中一個流氓拉了拉茫然若失的凜子的手。

對，沒錯。枉費自己下定決心戰鬥以後，還自認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能保持冷靜……

內心千頭萬緒。她是希望他待在自己身邊，但她無意讓五十嵐真太郎陷入這種麻煩。

不該讓阿真陷入這種麻煩……

“咱們去體育館！”她設法擠出聲音，流氓便聽從她的號令衝出社辦。

校舍到處都空無一人。權田原組不理會這個不自然的事實，直接穿過校舍。但出了玄關來到操場以後，凜子一行人停下腳步。

只見無數太保擋在眼前，堵住了前往體育館的路。

“這、這到底是……”流氓之一低聲說了。

簡直就像全學園的亂象都凝縮在整座操場般的太保大軍。

有多少人？數十？不對，數百……？

“扶弱抑強！”

但流氓們彷彿不知恐懼爲何物般大喊了——按照凜子的教育。

“大姐，總之得戰鬥纔行！”

“你在發什麼呆啊！權田原凜子！振作點！”

接着，更響起了一陣撼動戰場的喊殺聲。現身的是穿着純白衣服的軍團。

“……那、那個五十嵐，教了我重要的事……要是他沒有教我的話，我或許早就撞死拜把兄弟了。所、所謂的教，是跟人命一樣重要的事。無知是很可怕的。因、因爲我是笨蛋，所以誰都不肯教我。但五十嵐沒、沒有瞧不起我，教了我應該知道的事。權田原組怎樣都無所謂，只有那傢伙非救不可！”

紅豆麪包本來應該是站在番長集團那邊的人啊。而現在那臺機車後面還載着阿菊。他引以爲豪地拍了拍愛車。

突然傳來怪腔怪調的說話聲，凜子轉頭一看，只見一名巨大的男子跨坐在改造的機車上。

〈我現在懂了……所謂的仁義，就是不認同暴力的自尊！就是主張我們是人的吶喊！〉

但他們卻被流氓壓制下來。在流氓跟太保拮抗的戰場上，真太郎的聲音響起。

紅豆麪包大喊了。鐵馬發出呼嘯，撞破太保的人牆，然後直接朝着體育館加速。

被拋出去的凜子滾了幾圈以後站起來，看到在熊熊竄起的爆炎與煙霧另一頭焦黑如烤雞的紅豆麪包。

——那一瞬間，凜子的動態視力捕捉到某樣高速飛過來的東西。

就因爲知道流一的心意，凜子反而動不了。這是要自己丟下必輸的仗給他們打，自己趕去他身邊嗎？自己怎麼能拋下所有應該能爲這場戰鬥所做的努力，做出這麼任性的事！

她雙手手指繫着的十顆溜溜球，有如流星雨般朝四面八方射向太保。裝飾着無數水鑽的溜溜球化作閃耀的兇器，打倒了太保。

“坐上來吧！趁神風流一引開太保的時候，騎、騎着這傢伙穿過變薄的戰線！”

“那應該叫做團隊合作纔對，不過意思好像沒錯！”

“好，輪到小弟了！權田原凜子，夾緊小弟喔！”

機車當場痙攣了一下。三人不自覺看向車體，只見機車車身開了一個小小的洞。那是相當於一顆棒球大小的洞。

“日本溜溜球協會非公認最終密技……十連發快打！好孩子絕對不可以模仿！”

“等、等一下！”

但凜子已經失去冷靜的思考。必須下指示纔行！就算正面交鋒，流氓也不可能敵得過太保。個人戰力就不用說了，就連數量都輸對方……現在需要策略。但是就算花時間擬定策略，打贏了又怎樣……再耗下去，真太郎就沒救了！總之，必須趕快到體育館纔行！

“貴安！我們就是LADIES〈百合地獄團〉！”

“好！大夥兒要避開正面衝突！把那些傢伙引進狹窄的地方，靠團體合作痛宰他們！”

“總之，幹掉他們就對了！對方雖然擅長打架，卻比我們還笨！”

“沒錯！我們是人！”

大批男人在眼前激烈衝突。流氓轉眼間節節退敗，像骨牌一樣接二連三倒下去。要是放任流氓繼續這樣下去，相信馬上會被殲滅。慘叫、怒號。需要策略……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在流氓指揮的〈戰術〉下，戰場混亂了。同時太保也感到躊躇——在他們聽了五十郎真太郎的話以後。

返回的溜溜球藉着正確的操作再度飛向前方，太保接二連三被打倒。閃耀的溜溜球不斷翻飛，在眼前劃過無數道絢爛的軌跡，那是名符其實的溜溜球小銀河——一眨眼的工夫，太保就掃蕩殆盡，視野爲之一開，前方是聳立的體育館。

流氓異口同聲——“因爲我們有上權姐的課！”

“流、流一……”

“就算是我這種笨蛋也感覺得出來……這、這所學園或許會改變。不對，是必須改變。因、因爲就連像我這樣的人都能改變了！”

流氓響應真太郎的話，大聲叫喊。那化爲巨大的奔流，湧向太保。簡直就像是走投無路的老鼠反咬貓一樣，流氓開始挽回劣勢了。

……從沒想過這把火會這麼直接殃及阿真，枉費自己當初打定主意絕不連累他。

“喂，權田原凜子！你振作啊！坐、坐上這個！”

凜子不加思索地制止，但流氓聽不進去，就一窩蜂衝向太保壓倒性的陣容。

“去啊，權田原凜子！去那個男人身邊！”

“紅、紅豆麪包！紅豆麪包——！”

太保包圍了神風流一，但他再度飛上空中，漂亮地閃避。

“噢！”流氓如此回應．就連倒下的人巴站起來，衝向太保。

“哼……放馬過來吧，一羣小嘍囉！我要將你們一個不剩地……可惡，一時想不到帥氣的臺詞！總之，我要拿你們出氣，統統去死！”

情勢逆轉了。不知所措的太保逐漸屈從於赤裸裸的感情。

“就算是你，碰上這麼多人也沒有勝算！”

“爲什麼連紅豆麪包都幫我們！？”

進入臨戰態勢的她連口袋都沒掏，雙手就已經裝備了溜溜球，她的手閃爍着無數光輝。

“……沒錯，去就對了，凜子，去你心愛的男人身邊！”

“啾呀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硬球嗎？”

但途中，太保再度鞏固防守。他們是比操場那批人更少數精銳的太保。他們因爲畏懼番長而不由自主動了起來，魯莽地撲向加速的機車，要把紅豆麪包打下車。

“阿菊，動手！”

凜子回頭，映入眼簾的是流一迎戰無數敵人的身影。他儼然化作一陣神風，在戰場展開特攻。

“……紅豆麪包！？”

“現在正是想起權姐教誨的時候！”

凜子心頭一顫——流一對自己抱持着特別的心意，這應該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儘管如此，他卻願意挺身替自己開路。

“我、我的愛馬可是很兇暴的！”

阿真闡述着仁義……

“但是，姐姐竟然被那個番長擄走了！因爲姐姐的吩咐，以往我們一直猶豫該不該協助，不過現在正是地獄團也來爲權田原組主張的理想助陣的時候！”

“勝算不是問題！老子若是爲了迷戀的女人……就不需要退路！”

凜子被阿菊叱喝，面向前方。一個男人背對着體育館站在那裏，他是四天王最後一人——一朗•桑田•古力克森。那個男人擋在必須儘早前往體育館的凜子面前。

迎着風，紅豆麪包說出理由：

“你們就親身體會吧！這就是小弟的溜溜球！”

“就算要用身體擋也不能放他們過去！”

紅豆麪包立刻抱起阿菊和凜子兩人，然後——

“笨蛋，豐田vitz不是汽車嗎！應該是‘克勞塞維茲’的‘戰爭論’！”

“要穿過去了！牢牢抓緊喔！”

他的四肢再度展現了超乎常人的動作，太保一個接着一個鮮血四濺。維持蹲馬桶的姿勢翱翔於空中，揮舞雙手雙腳的奇怪格鬥家——但看到現在的他，有誰會說他土？看了他一騎當千的戰姿，原本處於劣勢的流氓也重振士氣。

“你們要活下去！”

神風流一落寞地喃喃自語。

原本還以爲有辦法照自己的步調對抗番長，

神風流一大喊。那個男人所指的——當然是五十嵐真太郎。

凜子彷彿被排除在爭鬥外一般杵在原地。

改造機車的車身迸出閃光。

“那傢伙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死掉的……現在不是轉頭的時候！爲了儘早趕到體育館，你要面向前方！”

“別說那個多了，快坐上來！我們要去救真太郎！”

“太感動了！電視上那個五十嵐真太郎的話感動了我們！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就算姐姐被他搶走也甘願！”

紅豆麪包的機車衝向變得薄弱的戰線。

〈這所學園有人類在嗎……〉

然後，因爲那番話，大夥兒團結一致……

——將兩人拋出去。接着，紅豆麪包的機車就發狂似地亂竄，撞到牆壁爆炸了。

“你他媽一個人在嘀咕什麼！”

“我們要到句點的另一端去！”

有如打仗般的正面衝突——這場仗未免太有勇無謀了。

阿真正在那裏戰鬥！凜子心急地想着要趕快過去纔行。

……原來他這麼替自己着想！

這個熟悉的吆喝是神風流一。他迅速擺出蹲馬桶的架式，維持這個姿勢跳了起來。他騰空而起，揮舞雙手雙腳，接二連三打倒太保。

“我們要開路！要送權姐過去！要救老師！”

“我就算不得人顧盼，照樣在陰影處綻放花朵……哼，現在的我真是悲劇性地帥到極點……”

“大夥兒別退縮！絕對不許退縮！”

“阻止那輛機車！”

機車突破人牆前進，抵達體育館前的路途絕不遙遠。

發覺這點的太保手忙腳亂地聚集過來。

看到四天王登場，太保一陣動搖。

“你、你是神風流一！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反抗番長嗎！”

他在說什麼……？

“你們快開路！開出一條路給組長通過，直達體育館！爲了你們的大姐，你們要捨命開路！”流一高聲號令。

這羣白色特攻服展現了不同於言語的猙獰，攻擊太保。

一道聲音傳進耳裏，斬斷她的迷惘。一名男子從她背後向前衝鋒陷陣。

“你是指大姐教我們的‘豐田Vitz’的‘戰爭論’吧！好，只要活用那個就能贏！”

“可是，大夥兒……”凜子欲言又止，但阿菊硬是拉着她坐上後座。機車呼嘯發動了。

紅豆麪包的機車發出轟隆聲，朝太保的人牆突擊。

紅豆麪包發出慘叫。

“貴安！賭上姐姐的玫瑰念珠！”

“是流一大哥！流一大哥來了！”

“有我們兩個四天王在就天下無敵了！”

那彷彿受到吸引般撞上了機車。

夾在紅豆麪包和凜子之間，阿菊小小的身體在奔馳的機車上站了起來。太保一擁而上地襲來。

此時，從轉播YHK的操場揚聲器傳來熟悉的聲音。那本來只收到毆打聲與歡笑聲，沒想到忽然傳出五十嵐真太郎的聲音。

“大、大夥……”

“我的雷射肩連鐵都能貫穿，絕對不會投偏。你們的路就要在這裏中斷了。”

男子宣告絕望以後，振臂投出第二球。

“……接招！大聯盟魔球666號，地獄的雷射肩！”

那是正確命中狂飆的機車，連鐵製車身都能貫穿的恐怖一球——實在不可能躲過！凜子甚至有一死的心理準備，閉上了雙眼。

“鏗！”在黑暗中響起美麗的聲響——凜子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阿菊站在眼前保護她。

白球被天空吸進去，化作星星。

“怎、怎麼可能……”

一朗•桑田•古力克森發出驚愕聲。

“……竟然用溜溜球打了我的球！”

“別小看小弟的溜溜球！溜溜球就算碰上了國民運動也絕對不會輸……這傢伙有小弟擋住，你快趕到體育館去！”

聽到這句話，凜子說不出話來……那麼仰慕真太郎的她居然爲了自己，自願犧牲讓路！

其實她應該很想親自趕去體育館，就算要擠掉自己也在所不惜纔對啊！

一朗浮現了憤怒惡鬼般的表情，預備投出下一球。

“像那種溜溜球，就用我的魔球粉碎掉！看招……大聯盟魔球427號，破壞的龍捲風投法！”

一朗擺出投球姿勢，有如充填能量般扭轉身軀至極限。阿菊也拿起溜溜球。

“小弟的HYPERYO-YO不會因爲那種東西粉碎！”

硬球與溜溜球再度衝突。結果不分上下——硬球化爲天上的星星，溜溜球也被彈飛。以棒球來說是界外球。

一朗預備投出下一球，阿菊也將下一顆溜溜球套進手指。

兩眼始終盯緊敵人，阿菊怒吼了：

“……這樣就足夠了！小弟知道他的心不會向着小弟！只要他願意認同小弟就足夠了！認同小弟的溜溜球！”

她打開門了。

不管對上任何魔球，她的溜溜球始終一步也不退一讓。

不久她漸漸放慢跑步速度，終於抵達體育館門前。就算隔着這扇門，似乎也感受得到暴力的氣息。

從昏暗中循着聚光燈的照耀，看到了擂臺上的兩名男子。

“賭上四天王之名，我一定會救到人！”

“區區小孩子玩具也敢說大話！看招！大聯盟魔球325號，幻惑的蝴蝶球！”

自己也必須成爲任俠。

要捨棄恐懼，成爲能夠幫助衆人、不輸給他的文學的任俠……

一朗的雙眼燃起火焰，他擺出投球姿勢。那鬼氣逼人的表情跟立志打進甲子園的球兒一點差別也沒有，但他所在的地方，卻是這個無法與夢想接軌的毒蝮學園。他像是對現實絕望般發出狂吼。

“小弟知道自己是當不了的！那個大人是玩具商的員工，那種專家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但小弟就是喜歡溜溜球！哪裏礙到別人了！頭腦好的人都笑小弟……小弟一直希望得到認同……得到像真太郎那樣，頭腦好的人認同！小弟的溜溜球得到認同，真的很高興！”

〈誰要同意啊！所以不管多少次我們都要站起來！立志成爲任俠！我們要保護比自己弱小的人，互相保護，像這樣對抗暴力！我們想成爲人類！你們也一樣吧……〉

這個聲音推了凜子的背一把，她衝出去了。

“賭上四天王之名，你休想通過這裏！”

“……小時候的漫畫雜誌上，有HYPERYO-YO的特輯。那是自稱HYPERYO-YO專家的大人介紹溜溜球技巧的專欄。所以我寫了將來的夢想是成爲HYPERYO-YO專家。大人都笑小弟。雖然大家都笑小弟……但小弟拼了命練習！練習HYPERYO-YO！一心想成爲雜誌上那個專家！”

凜子不顧一切地跑。這所學園本來就不大，體育館就近在眼前。

“大聯盟魔球755號，兇滅的子彈球！”

“所以你快去，權田原凜子！能夠拯救真太郎的人只有你！爲我們改變吧！改變這所學園！”

那是一記飄忽搖晃的魔球，但她絲毫不爲所惑，擊回那球。

“我絕對會阻止你！用我的魔球……用我的大聯盟魔球！我將一切賭在這球上！上吧，最後的大聯盟魔球999號！※毀滅的爆裂疾風彈！”（譯註：借自‘遊戲王’。）

“大聯盟魔球822號，怒濤的一千球特訓！”

“我們這些太保，統統都是心結的化身！就算是四天王也全都一樣。不管是誰都希望得到認同。那傢伙其實也……那傢伙不知道也懷着怎樣的心情創造出那個魔球、得到四天王的稱號……！”

——感到害怕的凜子在門前瞬間躊躇了一下，接下來沒有任何人幫助了。

寄託着意念的魔球與溜溜球迸出火花。兩人同時大喊：

投擲出的硬球發出了好幾次“鏗！”的清脆聲響，化爲飄浮在天空的寒星。

在遍體鱗傷的男子身上，凜子看見了自己當成理想所追求的〈任俠〉。

不需要策略或戰術，任俠靠的不過就是一點智慧和勇氣而已。

但她立刻捨棄迷惘。

透過揚聲器發出的聲音也傳到這裏。

她已經沒有迷惘。不可以迷惘。她的背染上仁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