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斯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7053 字
巨大的門聳立在廣場對面。
精緻的立方體表面完全看不到接縫,似乎不是用石頭堆砌而成,而是用巨大的一塊岩石切割成幾何形狀。史嘉蕾無法想像人類能夠辦到那種事。門的下方有看似雕刻或浮雕的複雜花紋,不過仔細看才發現那是自然腐蝕崩落的痕跡。
從這些地方也能感覺到,這道門完全沒有人工的部分。充滿獨創性的存在感,讓人覺得它是由未知力量建造的。
門的中央有巨大的門板,由縱向細長的左右兩片構成,形狀讓人聯想到大教堂的正門。不過這道門有一個重要特徵,成爲和大教堂最大的差異。
緊閉的門上,插了一根巨木的門閂。
門閂上還纏繞着層層大型鎖鏈,怎麼看都無法拆下來。這些似乎宣示着這扇門絕對不會打開,也像是在拒絕一切,堅守着門內世界的祕密。
無盡之境唯一的門——
這裏的門爲什麼會牢牢關閉?
關上門的究竟是誰?門後方究竟有什麼?
史嘉蕾百思不解。
平坦的門上方,靜靜地停棲着數不清的鳥。它們文風不動,似乎在等候什麼。史嘉蕾心想,那些鳥或許就是旅途中偶爾會看到的鳥。它們或許知道這扇門之謎的答案,但她沒辦法問它們。
這時突然有個粗壯的聲音迴盪在緊閉的門上。
「偉大的門啊!通往無盡之境的門啊!」
史嘉蕾這才發現有個男人站在門前。
「我是國王。我是率領大軍的英雄!」
史嘉蕾看到穿着沉重的紅色鎧甲的背影,表情驟然大變。
「……克勞迪斯!」
克勞迪斯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朝着門更大聲地哀嘆。
「可是爲什麼不讓我進入門內?爲什麼?爲什麼?」
巨大的門仍被牢牢封閉,沒有任何動靜。
由於公主的力道太大,使克勞迪斯因爲痛苦而不停顫抖。他翻了白眼,流着口水,身體往後仰。
然而父親的聲音再度撼動她的心。
史嘉蕾忽然想到了什麼,張開眼睛。
這樣的想法把史嘉蕾逼到瘋狂邊緣。她陷入激烈的糾葛,扭曲着身體,像猛獸般發出苦悶的叫聲。
「克勞迪斯國王,我瞭解你的心意了。不過……」
克勞迪斯彷佛陷入絕望般雙手抱頭。「可惡!都到這裏了……到底還差什麼……」
那是冷靜的另一個她,以客觀的眼神俯視充滿苦惱的她。
他彎腰俯身,弓起背部,看似在懺悔一切,爲了悔過自新而祈禱。史嘉蕾朝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舉起劍,避免發出任何聲音。
史嘉蕾在心中回顧這段漫長的路程。她過去的人生是痛苦與掙扎的連續。她失去父親,企圖報仇卻失敗,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她被令人暈眩的絕望擊倒,宛若爬行般在死者之國旅行。她之所以能夠忍受慘烈的痛苦,全都是爲了這個復仇的時刻。她緊緊握住劍柄,脈搏的跳動迴盪在全身。她終於能夠憑這支劍替父親雪恨——這項事實讓史嘉蕾感覺心中熱熱的。她把潛藏在內心深處的一絲恐懼與猶豫也都化爲憤怒,堅定自己的決心。她聽見克勞迪斯祈禱的聲音。爲過去罪行懺悔的姿態看在史嘉蕾眼中,顯得無力而愚蠢。揮起劍的堅定決心使她全身充滿力量,鮮明地看見眼前的景象。這一來,一切就要結束了。她深刻感受到自己過去的努力得到回報的時刻來臨。所有苦難都凝聚在這一瞬間,正義之劍即將揮落。
「請救救罪孽深重地我吧……救救我吧……」
史嘉蕾原本相信叔父是真心懺悔,此刻她的信任卻完全被粉碎。她理解到自己的內心有多麼脆弱,被想要相信他人的願望束縛。克勞迪斯先前展現的脆弱、眼淚、以及顫抖的手,或許都是自己任意解釋而看到的幻象。
聽到他嘲弄父親的殘酷言論,史嘉蕾感覺自己的心臟縮起來,全身受到驚愕的衝擊,臉色變得死白。
她鬆開抓住克勞迪斯的手,用這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父親的聲音如影隨形地跟着她,使她無法逃避。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像你這種貪婪可憎的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踐踏他人願望的你,怎麼能夠奢想前往無盡之境?」
在支撐自己的信念崩潰之後,史嘉蕾感受到被無限的虛無感吞噬的恐懼。
「爲什麼找不到其他生活方式?」
聽到克勞迪斯這段話,史嘉蕾突然無法行動。
「啊啊啊啊!」
「應該徹底執行復仇,還是要原諒一切?」
克勞迪斯的表情瞬間轉變爲充滿憎恨的模樣。
史嘉蕾用苦惱的聲音粗暴地問。
克勞迪斯繼續自言自語,彷佛要暴露出心中的一切。
看到他的背影,史嘉蕾感覺體內的血液因憎恨與憤怒而沸騰。她的呼吸急促,全身上下起伏。她想要握劍,但手卻因爲憤怒而顫抖,無法好好握劍。
「嗚嗚……嗚……」
雷聲響起。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接着平靜地對克勞迪斯說話。
「我堅定地告訴自己,必須這麼做纔行。我過去一直都不原諒自己……不原諒自己……不原諒……自己……」
然而——
「……叔叔。」
克勞迪斯的眼神變得兇狠,抓着公主肩膀的手握得更用力,滔滔不絕地說話。
史嘉蕾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總算確實握住劍柄。她儘可能屏住急促的呼吸,慎重地接近克勞迪斯。
苦惱的史嘉蕾撲倒在地上。
冷靜的史嘉蕾只是冷漠地複述這句話。
「那、那麼你剛剛的懺悔呢……?你不是說,你是爲了人民?」她用顫抖的聲音問。
「哦哦哦啊啊啊啊!」她爆發出吼聲。
史嘉蕾仍舊停留在很深的黑暗中。
克勞迪斯所說的「爲憧憬無盡之境的衆生」這段話,打動了史嘉蕾的心。她原本相信克勞迪斯是徹頭徹尾的惡棍,但此刻這個想法幾乎頓時瓦解。她沒有想到這個男人會說出這種話。她心中湧起和過去不同的情感。克勞迪斯的確是壞人。是他殺死父親,並且讓國家陷入混亂。然而從他口中吐出的一句話,讓史嘉蕾心中產生難以忽視的糾葛。她舉着劍佇立在原地。別相信這種話,這個男人過去一再欺騙他人……她內心有個聲音在低語。在此同時,也有另一個聲音在說:克勞迪斯莫非也懷着爲人民盡力的善意?她原本抱着爲父報仇的明確目的生活,此刻這個決心卻強烈動搖。
克勞迪斯聽到這個聲音,以閃着淚光的眼睛注視公主。他曾經具備的冷酷與狡詐氣質消失,只剩下微弱的光輝。他顫抖的手伸向公主,像是在對某個強大的存在尋求救贖。
『原諒吧。』
她將所有力量灌注在十根手指上,幾乎要把克勞迪斯的臉捏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唔……」
史嘉蕾的內心深處在絞痛。他們爲什麼要彼此憎恨,爲什麼要浪費如此漫長的時間?如果他們能夠對話,是不是就不需要承受這麼大的痛苦?身爲具有血緣關係的親戚,他們難道不能更早去理解彼此嗎?
「懺悔……只能進行懺悔了。」克勞迪斯緩緩地跪在地上,握住雙手低下頭。
他開始揉搓雙手,彷佛想要洗掉手上看不見的血跡。
「爲什麼這麼痛苦?緊緊束縛着我的是什麼?」冷靜的史嘉蕾注視着狂亂的她,平靜地問。
「啊啊……啊……」
當克勞迪斯孱弱的手接觸到公主肩膀時,他的眼中湧出淚水。史嘉蕾看到了,自己眼中也泛起淚光,喉嚨深處發熱。在他眼中完全看不到過去的齟齬與憎恨,似乎只留下深沉的悲傷。他大概也一直被罪惡感折磨吧。史嘉蕾想像到這裏,就無法再去恨他。他看起來就像在長久的歲月盡頭失去一切的老男人。看着他淚溼的眼睛,史嘉蕾心中的憎恨變得稀薄;相對地,自己過去浪費的時間之重此刻才壓迫她的內心。她緩緩地想要擁抱虛弱的叔父。
復仇的瞬間終於逼近。
憎恨、憤怒、悲傷混合在一起。她心中已經沒有留下任何抑制力量。她無法原諒這個男人。她絕對無法原諒。史嘉蕾心中充滿激烈的殺機與瘋狂。她抓住克勞迪斯,用盡渾身力量把指甲嵌入他臉上的肉。
「父親被你這種人折磨到什麼地步,有多麼不甘——要不要讓你至少理解其中的千分之一?」
史嘉蕾的心靈超越極限,身體內部好像有某樣東西快要壞掉了。在強烈的復仇意志與父親的話之間,她的靈魂幾乎被撕裂。再這樣下去,她的存在、甚至連她的身體彷佛都要被撕成兩半。
「只能祈求救贖了吧。可是現在祈禱還來得及嗎?怎麼祈禱?我仍舊擁有犯罪得來的戰利品——王冠、野心、王妃……這樣也能得到救贖嗎?」
鳥羣的影子離去,廣場再度恢復靜寂。
史嘉蕾臉上仍沾滿口水,發出怒吼。
史嘉蕾因爲驚訝而不禁放鬆力量。她搖搖頭,想要拋開這個聲音。都到了這個地步,她絕對不可能原諒。
心中的世界——
「我因爲憎恨而練劍,爲了復仇、爲了父親、爲了苦難中的人民奉獻一切,一次又一次扼殺自己……」
「什麼……?」
「嗚嗚…嗚……嗚嗚……」
她以平靜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克勞迪斯,繼續說:「不過我有一項請求。請你承認自己錯了。請你向身爲女兒的我乞求原諒,說你殺死我父親是錯誤的。」
「那就沒辦法了。」冷靜的史嘉蕾用放棄的口吻說。
「乞求原諒?別開玩笑!」
帶有泡沫的口水黏在史嘉蕾的臉部中央。
復仇的時刻終於來臨。
爲什麼要叫我原諒?爲什麼要叫我放棄復仇?爲什麼?我無法原諒。我絕對無法原諒。
『原諒吧。』
苦惱的史嘉蕾抱着幾乎被壓垮的自己,喃喃地說:「有什麼辦法……我一直都是這樣活着的……」
他絕望地仰望天空,以前所未有的迫切口吻訴說。
投射在地面的自己影子旁邊,出現另一個影子。
「唔……」她用力閉上眼睛。
另一方面,克勞迪斯注視着自己的手掌,喃喃地說:「沾滿血腥的手……是因爲我的罪孽深重嗎……」
克勞迪斯彷佛要被自己的罪行之重壓垮般起身。他用顫抖的手支撐身體,緩緩回頭。
「我不知道!」苦惱的史嘉蕾發狂般地喊。
克勞迪斯朝着公主的臉吐了口水。
史嘉蕾的手失去力量,劍「哐啷」地掉在地上。
苦惱的史嘉蕾和冷靜的史嘉蕾,兩個聲音同時開始說話。
「嗚……嗚嗚……嗚……」
一道閃電照亮她狂亂的臉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個瞬間,史嘉蕾心中有某個東西彈開了。激烈的憤怒在她全身上下奔騰,湧起血液逆流般的衝動。
『原諒吧。』父親的聲音從記憶深處響起。
史嘉蕾靜靜地從劍鞘抽出劍,躡手躡腳地來到克勞迪斯背後,心跳變得異常劇烈。
「我爲憧憬無盡之境的可悲衆生,盡了最大力量……所以請……救救我吧……」
「啊?要不要讓你知道?」
在這個瞬間,停在門上方的鳥羣同時飛走,爲數衆多的黑影覆蓋天空。
苦惱的史嘉蕾激烈地大喊,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她在極度的混亂中,已經看不清自己應該做什麼。
憎恨已經無法以言語表達。她只能找到一個答案:除了復仇,別無他法。
克勞迪斯的眼睛溼潤。這副悲哀的姿態讓史嘉蕾感到震驚。在她眼前的只是個老態龍鍾的男人,喪失了所有昔日威嚴。史嘉蕾明明長久以來一直恨他,但此刻看到他皺巴巴的臉和虛弱地伸向自己的手,她感覺到心中僵硬的情感逐漸軟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露出牙齒的嘴脣之間,傾泄出毒藥般激烈的憎恨語言。
「我應該徹底執行復仇,還是要原諒一切?」
遠處傳來雷聲,烏雲開始覆蓋天空。
史嘉蕾說不出話來,瞪大眼睛佇立在原地。
「帶其他人一起去,有什麼好處?無盡之境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絕對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克勞迪斯狠狠地冷笑。
「的確。那就真的走投無路了。」冷靜的聲音表示同意。
「……叔叔。」她不禁低聲喊。
「如果說我有什麼後悔的事,那就是沒有更仔細地折磨你父親致死,讓你害怕到不敢做任何事。我應該讓你看到他被剝下皮、榨乾血、割掉肉,因爲無法承受痛苦而哀求趕快讓自己死掉。這一來,你就不會到現在還跑到我面前說些蠢話了。」
鳥羣紛飛,彷佛象徵她混亂的心理。
她手中的劍微微顫抖,內心變得更加混亂。看到克勞迪斯懺悔的姿態,她不禁回顧自己的行動。她自己的行動真的是正確的嗎?這樣的疑慮逐漸侵蝕她的心靈。她一方面懷着執行復仇計畫的強烈意志,另一方面又像個純真少女般想要相信眼前的人。她搖擺在這兩種心情之間,舉着劍無法動彈。她光憑一句話就幾乎相信對方——如此天真而不成熟的人格,差點使她長年建立的復仇決心脆弱地崩潰。
父親阿姆雷特的聲音在她心中響起。
「……?」
「自己……」她的嘴脣之間吐出微弱的聲音。
「哦哦哦哦哦哦!」
「自己……」她再度用不成聲的聲音說出來。
『原諒吧。』父親的聲音再度平靜地在心中響起。
她仰望天空,用自己的嘴低語。
「原諒……自己……」
她彷佛在漫長的黑暗旅途盡頭突然看到光明。
雷聲響起。
從天上掉下一顆水滴,打到她的鼻子後彈開。
接着雨點紛紛掉落下來。冰冷的水滴打在直立的史嘉蕾身上。大顆雨點冷卻了她發熱的身體。
在雨水不斷降下的廣場上,不知從哪傳來低語聲。
「……史嘉蕾……」
被叫到名字的她,望向聲音的方向。
隔着雨點的空間產生奇妙的搖曳。空氣中的一部分宛若七彩棱鏡般微微發光。
「嗯……?」
朦朧的人影開始出現,輪廓逐漸變得明確。
不久之後,這個影子變成她難以忘懷的人物影像。
「啊啊……」她心中一震,不禁倒抽一口氣。
出現在她眼前的,正是她的父親。
「……父親!」史嘉蕾的聲音因爲驚訝而顫抖。
『不要做爲我報仇的傻事。』
「啊啊……」
史嘉蕾面無表情地俯視可悲的國王,心中已經沒有憎恨,也沒有同情。
史嘉蕾顫抖着伸出手。她不敢相信父親此時此刻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看似巨龍的影子,其實是無數只鳥聚合在一起。在這個死者之國,沒有人知道巨龍究竟是什麼,還有它放射出來的雷電是什麼。不過看樣子,它未必是支配這個世界的唯一絕對存在。
巨龍沒有等候,放射出下一道閃電。
覆蓋天空的烏雲後方,出現巨龍的影子。
「如果這一來,能夠讓未來的人過着友好和平的生活……」
是史嘉蕾。
然而她的手臂卻穿透虛空。父親的幻影瞬間消失了。取代幻影的,是從她的雙臂飄落的紙片。這些紙片是她小時候用稚氣的筆觸畫父親、然後被撕成碎片的圖畫。
父親的聲音沁入心脾,使她無法抑制熱淚盈眶。
史嘉蕾注視着克勞迪斯,就像在清楚宣示自己的尊嚴。她毫無防備與警戒的態度,是爲了證明這些話不只是說說而已。
史嘉蕾的聲音中帶有堅定的意志。
「我不要消失!我不要化爲虛無!我不想化爲虛無!」
在雲層另一邊,巨龍的影子從一個巨大的影子分裂爲細小的粒子。一顆顆粒子看起來好像在振翅飛翔。
哭聲沒有被雨聲掩蓋,迴盪在廣場上。
雷聲再度響起,這回距離很近。
然而克勞迪斯並沒有改變心意。他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瞪着史嘉蕾。
「無盡之境是隻屬於我的地方。我不會讓任何人進入。只有我和王妃才能前往門的另一邊。」
然後——
「我並沒有原諒你。我不可能原諒你。可是——」史嘉蕾沒有眨眼,直視着他的眼睛。
「嗚嗚嗚嗚……」
克勞迪斯看着自己的手掌,錯愕不已。
雨點也落在緊閉的門上。
滿布電紋的右手像枯葉般崩散。
『與其被憎恨束縛,一直仇恨着某個人,不如去追求你心中另一個更理想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
遠處傳來雷聲。
「嗚嗚嗚……」
史嘉蕾依然一動也不動。
「父親……」她的眼中噙着淚水,抬起頭張開雙臂想要擁抱父親,而父親也溫柔地將手繞到女兒背後。
長年冷凍的心緩緩地溶解。
在巨大的雷聲與劇烈的震動之後——
史嘉蕾跪在地上被雨點打溼,握緊紙片。
閃電再度直擊克勞迪斯,火花飛濺到四面八方。
他的慘叫聲迴盪在廣場上。
他仍抓着史嘉蕾,身體就消失了。
「嗚嗚嗚嗚……」
然而他依靠的那個人並不是葛楚。
就在這個瞬間——
克勞迪斯完全消失了。
父親顯然不是在現場說話。宛若棱鏡般發光的這個身影,感覺就像播放過去記錄的影像般,有些不自然。會不會只有思念變成殘留思維留下來?但即便如此,她仍感受到父親的幻影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自己。
「救救我,葛楚!救救我。我不想死!」
天際出現彷佛撕裂天空的閃電。刺眼的光束直擊克勞迪斯手中的劍。
這是什麼樣的現象?是無盡之境特殊的雨水讓她看到幻影嗎?還是說,已經化爲虛無的父親對女兒留下的思念,透過無盡之境的神奇力量顯現——
雨勢變得更加激烈。
只有史嘉蕾留在廣場中央。
克勞迪斯繼續朝前方踏出一步、兩步,縮短距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墜入虛無吧!去追隨你那可憐的父親!」他高聲咆哮,準備用渾身力量揮下劍。
克勞迪斯偷偷握住掉在腳邊的史嘉蕾的劍,避免引起她的注意,小心翼翼地拉近自己。
絕望與恐懼使他佈滿電紋的醜惡臉孔扭曲,並且脆弱地崩散。
「啊啊啊啊啊啊!」
克勞迪斯的遺言變成死前的慘叫,響徹廣場。
「消失得無影無蹤吧!快消失!」
『我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我希望你能夠自由地做自己,綻放光芒。』
「你繼續說那些漂亮話吧,蠢蛋!」
雨勢變爲傾盆大雨,強烈地打在廣場上。
「啊!葛楚,拜託,救救我吧!無盡之境……無盡之境明明就在那裏!」
克勞迪斯因爲恐懼而腦袋混亂,像個嬰兒般依偎着史嘉蕾的大腿,完全沒發現那是什麼。
史嘉蕾縮着身體,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那是鳥。是鳥羣。
他再度朝天空高高舉起劍,準備隨着怒吼揮落劍。
不只是右手,他的全身都遍佈着利希滕貝格圖騰,並逐一崩壞。先前烤焦的氣味正是來自他身上。到這個地步,已經沒辦法挽救了。他的身體搖晃一下,左膝也變得癱軟,使他失去平衡倒下。他全身崩壞到悽慘的地步,發出尖叫聲像只毛毛蟲般在地上蠕動。他只憑手臂力量爬近史嘉蕾,拼命伸出手,抓住某樣東西作爲依靠。
「唔!」克勞迪斯不禁感到錯愕,停下手中的劍。
就在這個時候,史嘉蕾背對着他站起來,然後緩緩回頭。接着她以前所未有的誠摯眼神注視克勞迪斯。她明明被劍尖指着,卻如此毫無防備、毫無警戒。
「我會就此作罷。這是爲了一直期盼紛爭能夠結束的所有人。」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克勞迪斯放低身體重心,緩慢而慎重地接近她。雨點從他身上滴落。他低聲說:「聽好……這裏不是像你這種喪家之犬來的地方……」
克勞迪斯被她的眼神壓制,無法動彈。
隨着長長的嘆息,王冠與變空的鎧甲像垃圾般崩塌,在水坑裏掀起許多漣漪。
「嗚嗚……嗚……嗚……」她縮起身體放聲大哭。雨點打在她的背上,在溼淋淋的冰冷地面與淚水混合在一起。
因高溫而紅得發亮的劍掉在水坑中,立即冒出大量蒸氣。周遭瀰漫着烤焦的臭味。
克勞迪斯打定主意,甩落雨滴站直身體,朝着史嘉蕾高高舉起劍。
雨已經停了。她身上的水滴靜靜地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