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之境

他們原以爲通往無盡之境的階梯在這裏，卻發現並不存在。

史嘉蕾因爲太過震驚，在蒙上薄雪的山頂上連一步都無法走動。冷風粗暴地吹拂她淺桃色的頭髮。她用幾乎被強風吞噬的細微聲音喃喃說：「我以爲克勞迪斯在這裏……」

聖能夠體會她的失望。她的黑色護具已經傷痕累累，露出來的手腳上也有無數小傷痕。她度過重重難關，終於來到這裏，卻無從得知她的仇人在哪裏。

「他不在這裏。」

史嘉蕾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驚訝地回頭。

是波洛涅斯和雷爾提。他們沿着火山口，緩緩走向這裏。

「他已經登上無盡之境了。」

雷爾提帶着嘲諷的喜悅，從槍套抽出短槍。

史嘉蕾陷入絕望的心情。這裏明明沒有階梯，克勞迪斯是如何登上無盡之境的？難道有自己不知道的其他方式嗎？已經無法追上他了嗎？沒有復仇的機會了嗎？

「你會在死者之國化爲虛無。」

波洛涅斯從劍鞘拔劍，奔向史嘉蕾。

史嘉蕾也緊急拔出自己的劍，但以她疲憊的身軀，光是接住波洛涅斯銳利的劍就很勉強了，只能束手無策地後退。只要稍有疏忽，劍尖似乎就會立即刺到她的臉和身體。

「唔……」

她在險峻的棱線狹窄的巖場上腳步不穩，差點跌倒，不過她放低腰部重心，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她看到岩石碎片滾落到很深的地方，想像到滑落的可能性，臉色不禁變得蒼白。

她警覺地抬起頭，波洛涅斯已經朝她攻過來，揚起一陣粉雪。

「呼喔！」

左右兩邊都沒有逃生之路。她在緊急中將身體往後仰，勉強躲過從左邊橫掃過來的劍。然而波洛涅斯立即撲向往後仰的公主。她反射性地用雙手反推，但對方的劍尖卻指到她的面前。

風聲呼嘯而過。戰鬥時揚起的大量粉雪隨風飄舞。

「唔唔唔唔……」

史嘉蕾被逼到絕路。

「這就是……無盡之境……」她懷着驚訝與敬畏的心情喃喃自語。

在遙遠的底下，可以看到無數細細的白色曲線。那是他們旅途中經過的名爲Wadi（幹谷）的大河痕跡。河牀已經乾涸，只有複雜的水流痕跡刻畫在沙漠上。她懷念地想起，自己曾在那裏宛若匍匐前進般旅行。她曾經艱苦地啜飲泥水。但這一切即將結束。她的旅行已經來到最後階段。

「走開，伏爾提曼！」雷爾提再度把槍口指向殺父仇人。「柯奈裏烏，化爲虛無吧！」

隧道的前方是什麼？

伏爾提曼舉起右手衝過來，將自己裝填子彈用的棒子插入雷爾提的槍口。不過雷爾提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用意，用力推開他。

「啊……」史嘉蕾不禁喊出來。「通往無盡之境的階梯……」

「化爲虛無吧！」波洛涅斯撿起自己的劍，高高揮起。

伏爾提曼一把抓住雷爾提的槍，壓制他的動作。伏爾提曼臉上也有傷痕，想必也是被這兩人揍的。

天空之海上方是什麼？一定是超乎想像的情景吧。或許是無法區別現實與幻想的嶄新世界。

柯奈裏烏示意公主往上看，告訴她：「你的仇人在那上面。」

「……不要緊嗎？」聖這句話要問的，不只是傷口的情況。

她的身體飄浮到空中，融入耀眼的光芒中。

「啊……」史嘉蕾起身，看到單手拄着柺杖的柯奈裏烏。

「柯奈裏烏先生！」聖欣喜地喊。

聖來到史嘉蕾身旁，脫下她的手套，露出右手掌上血淋淋的傷痕。這是她接住劍時受的傷。聖仔細地檢視傷口，進行消毒。

「啊……」她發出小小的驚歎聲。光線彷佛在祝福她般溫柔地閃耀。那既是希望之光，也像是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道光，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覆蓋在史嘉蕾上方的波洛涅斯把劍刺得更用力，使劍尖逼近到她眼前。她忍不住用反推對方的右手去抓劍尖。要不是因爲戴了手套，她的手指早就被割斷了。

隨着飄舞的粉雪，原本沒有任何東西的藍天上，浮現出階梯的形狀。

她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洋溢着生命力，產生某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空氣清淨到驚人地步，甜蜜的花香與海水的鹹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每吸一口氣，心情就變得輕鬆，讓她感覺過去的苦難彷佛都被溶解了。

聖替她包紮手掌，思索着應該對她說什麼，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就結束了包紮。

翡翠綠色的海面掀起無數漣漪。她獨自站在透明度驚人的淺灘海水中。

伏爾提曼跪在地上，目送他的身體滾落下去。

當她前進時，隧道內的景象也逐漸變化。從樹葉縫隙透進來的陽光在地面形成斑駁的影子，隨風搖曳。

「唔哦哦哦哦！」

在廣場的另一頭，有一樣東西吸引她的目光。

階梯大到佔據整片視野，朝着天空延伸。宛若古代遺蹟的大理石上，可以看到長久以來被無數人攀登而磨損的痕跡。

波洛涅斯確信自己的勝利之後，嘲弄公主的命運。

白色的石板和白色的天空，給人極度的虛無感。史嘉蕾不知該如何是好，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聖看了便喊：「伏爾提曼先生！」

「啊！」她不禁驚歎。

「史嘉蕾！」

腳下的雪之結晶發出清脆的聲音。她以慎重的步伐踏出第二步。每當她的腳踩在粉雪上，雪花就會輕輕飄揚，在空中反射淡淡的光線，閃閃發光。

天然的隧道周圍交錯着鬱鬱蔥蔥的熱帶樹木，上面覆蓋着各種蕨類和藤蔓植物。大小互異的樹葉重疊在一起，形成立體的牆面。紅色與黃色的熱帶花朵探出頭來，作爲鮮豔的點綴。地上厚厚的苔蘚形成柔軟的地毯，每走一步就會感受到溫柔的彈性包覆腳掌。沿途不時出現橫越隧道的細流，潮溼的空氣滋潤着肌膚。

「……不要緊，謝謝你。」

「啊？」波洛涅斯的臉在驚愕中變得僵硬，不知是對突然出現的隱藏劍感到驚訝，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會被打敗。他沒有發出聲音就倒在地上，揚起雪花滾落山坡。

眼前這片海灘的景象無疑是超越現實的。她覺得彷佛迷失在夢中，摸摸自己的胸口，想要先冷靜下來再進行確認，但就連心跳似乎都被這個場所無盡的魅力深深吸引。

相對地，伏爾提曼則冷靜地回答：「我不想再聽從你們的命令。」

雷爾提也舉槍過來，支援波洛涅斯。「叛徒！這回我絕不留情，一定要用子彈打穿你的身體！」

「既然都來到這裏，你一定要完成復仇。」柯奈裏烏低聲對公主補充一句。

要不是因爲白色雪花附着在透明階梯上，絕對無法看到。就因爲在戰鬥中揚起粉雪，才能賦予階梯形狀。

粉雪飄舞着。

死者之國是什麼？無盡之境是什麼？上帝是什麼？生與死是什麼？各種疑惑一下子在她心中湧起。

難道說，那些景象現在都在自己踩着的海水之下嗎？她在旅途中遇到的所有人及所有事件，難道都是這片小海灘上的生與死？

伏爾提曼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聖的臉。他之前沒有握手，但這次他凝視着那隻手，然後用力握住，順着聖拉起他的力道站起來。他這回總算回應先前的握手邀請了。

她在爬上階梯的過程中，宛若從重力解脫一般，腳步逐漸變得輕盈。階梯的形狀雖然已經看不見，但粉雪仍繼續在四周飄舞。越是往上爬，山頂的強風就更趨和緩，取而代之的是籠罩着她的柔和光線。

當她抵達階梯最上方，發現直到地平線都鋪着一望無際的白色大理石。先前耀眼的藍色天空濛上薄薄一層雲，白得發亮。

史嘉蕾呆呆看着救了自己的柯奈裏烏。他的臉上有好幾道被毆打造成的醜陋傷痕。公主察覺到，這些傷痕或許暗示着他反叛波洛涅斯的理由。

「……嗯？」

他用比先前更大的力道毆打柯奈裏烏。他用手肘攻擊對方的臉，打中鼻子。戰鬥局勢一面倒對他有利。柯奈裏烏流着血，跪在岩石地面上。

「骯髒的老鼠……」他纔剛開口，就毫不遲疑地揮拳。「你遭到懲罰，又被沒收武器，難道還沒學乖嗎？」

海邊的沙灘出奇地白。朝左右兩邊放眼望去都看不到盡頭。她踩在光芒眩目的沙灘上，沙子在腳底發出「啾、啾」的細碎聲響，踩下去的觸感難以置信地柔軟，舒適到令人無法抗拒。

聖走過來，默默地伸出右手。

這時她突然聽見小徑前方傳來聲音。她停下腳步豎耳傾聽，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不過的確察覺到有東西在那裏。這前方一定有什麼。她慎重地再度開始前進。她的心跳加速，不安、期待等複雜混亂的情感在她心中蠢動。隧道逐漸變得明亮，出口已經很近了。她開始用小跑步前進，一口氣穿過隧道。

她踏上第一階，感覺到背後一陣涼意。她躊躇片刻，最後還是下定決心爬上階梯。這上面到底是什麼？不同於先前爬上飄浮在空中的階梯、或是佇立在海灘時洋溢的幸福感，此刻她每爬一步階梯，心中就增加苦悶的緊張感。她的腳步相當沉重。爲什麼？她不明白其中的理由，但她無法不往上爬。強烈的意念驅動着她，一定要爬上去一探究竟。

史嘉蕾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注視着聖治療自己手掌的指尖。

「就這麼簡單。」柯奈裏烏用左手抓住波洛涅斯揮來的拳頭。

接着她發現腳邊有三個翡翠綠色物體在移動。那是三隻綠蠵龜，邊游泳邊彼此嬉鬧。史嘉蕾不禁感到開心，想要一直觀察它們。就連綠蠵龜的動作掀起的一個個漣漪，都讓她感受到生命的氣息。

波洛涅斯起身，怒視着柯奈裏烏走過來。

波洛涅斯勃然大怒，喊：「你以爲拿着柺杖還能打贏我嗎？」

「呵呵呵……」波洛涅斯得意洋洋地扭曲嘴脣，露出殘忍的笑容。

「唔唔……」她因爲束手無策而懊惱，咬緊嘴脣。

史嘉蕾從海中出現，濺起水花。

兩人之間展開激烈的搏鬥。拄着柺杖的柯奈裏烏只能用左手迎戰，完全屈居守勢，捱了好幾個拳頭。

「啊啊！」雷爾提以悲痛的表情目送父親的死。接着他立刻將握在左手的短槍指向柯奈裏烏。

「你想要被刺死，還是躲開滑落到谷底？你要選擇哪一種死法？」

史嘉蕾抓住劍的手套被割破，滲出鮮血。鮮血滴落在她髒兮兮的臉上。

浮現在空中的階梯像一條白銀道路，一直延伸到天上。

她忽然注意到白色沙灘前方有一片茂密的熱帶植物林。樹木形成隧道的小徑一直通往森林內部，看不到盡頭。她有預感，旅行的真正目的地已經不遠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踏出一步。

聖想去救她，但被雷爾提伸手阻擋：「喔，別過去。」

那是筆直通往天空的道路。

波洛涅斯無法容忍部下背叛。他覺得自己身爲血統純正的丹麥貴族，憑什麼要忍受這種傭兵出身的男人反抗。他似乎被傷害到自尊心，揮拳朝柯奈裏烏臉部不斷痛毆。

「……那是……？」

柯奈裏烏沒有放過這個空檔。他抽出藏在柺杖裏的劍，深深刺進波洛涅斯的鎧甲腋下部分的空隙裏。

她從飄雪的山頂爬上階梯，以爲來到了天空的盡頭，但卻發現這裏是異常美麗的海上。對於這一點，史嘉蕾感到相當困惑。她在死者之國旅行時，的確看到天上總是出現類似海面波浪的東西。沙漠上的那些巨大岩石，也曾讓她覺得輪廓很像珊瑚。

「連你也來了。爲什麼要幫助公主？」雷爾提在憤怒與困惑中怒聲咆哮。

史嘉蕾回頭仰望天空。

然而此時一名男子爬上斜坡跳出來，擋住他的去路。

迎接她的是高聳的石造大階梯。

柯奈裏烏並不打算逃跑，靜靜地站起來注視着他。雷爾提只要開槍，一定會射中。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即將用力扣下。

他剛剛扣下扳機，短槍就轟一聲爆裂，炸掉雷爾提的左手。他跟父親一樣滾落山坡。

就在這個瞬間——

「可惡！」

她抬頭仰望天空之海，看到光線隔着水面靜靜盪漾。

她心中充滿興奮與奇妙的幸福感覺。過去人生當中經驗到的一切，此時此刻感覺都非常渺小。復仇心、憎恨、恐懼，全都像是遙遠的記憶。

遍佈在水中的珊瑚礁色彩鮮豔，看起來就像海底花園。從水面射入的光線在那上方晃動。光影的嬉戲，讓海底景象看起來好像在呼吸一般。

那裏有一座巨大的門。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臉被狠狠揍了一拳，整個人飛到懸崖邊緣。劍從他手中滾落到岩石地面。

史嘉蕾心中摻雜着恐懼與期待、對未知事物的不安、以及對無盡之境的渴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踏上這道奇妙的階梯。她調整呼吸，用包了繃帶的右手輕輕握住扶手，踏出第一步。

史嘉蕾的回應讓聖感受到她倔強的個性，以及有些達觀的心境。她或許其實並非不要緊，但已經無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