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7094 字
傍晚降臨在古代遺蹟。
古老石柱並列的神殿前廣場,已經不復見昔日榮華。四周一片靜悄悄的,只有風把沙子送進來。
所有騎士都解除武裝,跪在地上。難以置信的是,他們大多在先前的戰鬥中,被公主僅憑一人之力打傷,只能在屈辱與疲勞中默默凝視前方。
史嘉蕾緊閉嘴巴,藏起心中的迷惑。
「『原諒吧』……」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父親最後的遺言。她低下頭,無意識地用力踩着腳下的沙。
「如果父親真的說了,那麼『原諒吧』是什麼意思?」
「唔……」聖交叉雙臂,謹慎地選擇措辭回答。「首先可以想到的,就是希望『不要殺我,原諒我吧』。」
「父親不可能因爲怕死而乞求原諒。」史嘉蕾仍舊低着頭,喃喃地說。她曾聽父親說過好幾次,貪生怕死就無法盡到國王的本分。
「或者他可能揹負着無法說出來的罪行,所以才請求原諒。」
「不可能。」史嘉蕾立刻搖頭。她比誰都更能夠斷言,父親不是那種人。
「那你怎麼想?」
史嘉蕾試着揣測父親的心情。「或許可以解釋爲:自己身爲國王卻如此沒用,因此請求人民原諒。」
父親平常就很關心人民,因此這個解釋的可能性很高。然而她立刻產生疑問,深深皺起眉頭。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父親是看着自己說的。那會是對人民說的話嗎?
聖提出另一種可能性:「從父親的角度來看,或許他是要對身爲女兒的你說:很抱歉沒辦法看着你長大成人,原諒這樣的父親吧。」
「每一個答案的意思都完全不同。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意思?」
找不到答案讓她感到焦躁。聖也不禁變得沉默。她提出的問題迷失了方向。
「還有一個解釋方式。」坐在後方的伏爾提曼開口,打破沉默。
他們是挖掘墳墓的盜墓者。看似木箱的東西其實是棺材。盜墓者緩緩轉頭看她。從頭套下方露出的臉畫了骷髏般的黑白妝容,朝着她猙獰地笑着。
「什麼?」史嘉蕾驚訝地回頭。
小時候畫的父親的畫——那張畫被葛楚撕毀的場景浮現。畫被撕成一片片,在她面前飄散。然而父親卻對她說——
「什麼?」
史嘉蕾被關在棺材裏,蓋子被完全蓋上。
「我也這麼認爲。即使是聖人也辦不到。」
「裏面?」
「啊!」
深邃的水底有一個深不可測的洞,呈漏斗狀張大嘴巴。那看起來既像是礦山巨大的露天挖掘場,也像是但丁·阿利吉耶裏在《神曲》中描繪的地獄的大洞。
『原諒吧——』
釘子全數拆完,蓋子終於打開了。
「咦……?」
「凱撒。」右邊的男人指着另一個方向。
這個疑問使她自己產生動搖,緊緊勒住她的胸口。
「該不會……」
「該不會……該不會是父親?」
「亞歷山大。」左邊的男人以英文發音。
「……是什麼?」
『原諒吧。』
『原諒吧!』
她問:「爲什麼?」
然而史嘉蕾卻任憑焦躁驅使,採取拒絕的態度。
「你想要知道的……」
冰冷的水包覆她的臉頰,最後她沉入湖中。在這個瞬間,她身上的黑色護具不知何時變成白花禮服。
在看不到盡頭的荒野中,只聽到兩人踩在乾燥地面的腳步聲。
「真實用意是什麼?我不明白。」
「告訴我,父親!」
「絕對辦不到。」史嘉蕾激烈地搖頭。
她的心很痛,眼中泛着淚水,然而父親即便被壓制而無法自由活動,還是一再地喊。
但最終伏爾提曼沒有跟聖握手。他無言地擺出嚴肅的表情,轉頭背對聖,朝着士兵喊:「該走了!」
「……你們在做什麼?」
「爲什麼要叫我原諒不能原諒的對象?爲什麼?」
「可是我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爲何只能如此解釋。我在其中感受到國王的真正用意。」伏爾提曼低頭說出內心的想法。從他的臉上,聖能夠感受到他至少不是在說謊。
映着森林樹木的湖面掀起細緻的漣漪。在腳邊的漣漪中央映着自己的臉。她凝視着漣漪中的自己。
「可是……」
盜墓者露出嘲諷的冷笑,將鐵撬插入棺材,開始拔除生鏽的釘子。
◆◇◆◇◆
然而聖卻默默地伸出手,要和他握手。
她把身體趴在水面,詢問映在湖面的自己的臉。
接着浮現的是克勞迪斯冷酷的笑容。史嘉蕾感受到毒藥的藥效擴散到全身,但父親的聲音仍舊響起。
「伏爾提曼先生不會做那種事。」
「……爲什麼?爲什麼?叔叔殺了父親,還搶奪了一切——包括國家、人民和故鄉。我不可能原諒那個窮兇惡極的男人。」
「『原諒吧』是什麼意思?我不瞭解。」
「父親,父親。」
史嘉蕾壓下湧上喉頭的不安,鼓起勇氣從他們背後詢問。
右邊的男人用鏟子前端指着木箱。
史嘉蕾聽了,毫不掩飾憤怒,握緊拳頭瞪着伏爾提曼。
聖走在前面,史嘉蕾則垂頭喪氣地走在他後面。聖有好幾次回頭想要看她的臉,但她並沒有回應。聖不知該如何對她開口,因此兩人之間一直保持沉默。
她朝着棺材喊。「父親,父親……嘻嘻嘻。」盜墓人惡毒地模仿她的口吻嘲笑她,但她仍舊繼續喊。
「真的可以放我們走嗎?」伏爾提曼回頭,以嘲諷的口吻說。「就算少了受傷的人,我們也可以一下子就把你打個半死。」
「砰」一聲,她從背後被推進棺材裏,從禮服脫落的白色花瓣到處亂飄。她驚訝地回頭,只見堆起滿面笑容的盜墓人拿着棺材蓋逼近她。她拼命伸出手,但卻從上方被蓋上棺材蓋。
當時被羣衆騷動的聲音淹沒而沒有聽到的聲音,此刻和父親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聲音在她腦中持續迴盪,使她無法得到解脫,被拖到更深的黑暗中。
『原諒吧!』
父親在死刑臺上,對她拼命喊某句話。
「是你自己!」
在金屬與木頭的摩擦聲中,她的心跳加速。
「至今爲止,我只想着要替父親報仇……」
伏爾提曼詫異地看着他,露出不解的神情。
『原諒吧!』
傍晚降臨在荒野,天空開始染上深沉的暮色。
那裏有兩名用頭套矇住臉的男子,正在用粗糙的木製鏟子挖掘泥土。地面被挖了無數的洞,堆積如山的無數木箱彷佛隨時都會腐朽。
她環顧周圍,發現自己站在靜謐的森林中。天空被薄雲覆蓋,顯得白濛濛的。
她問聖:「爲什麼?爲什麼必須原諒?」聖一時想不出適當的回答,只能沉默不語。
當她降到最深處時,迎接她的是異常的景象。
不過聖卻溫和地搖頭。
「這傢伙還很新。」左邊的盜墓者把泛黑的手放在此刻正在挖掘的棺材上。
「那爲什麼——」
「父親!」
『原諒吧!』
「這是我的意見——我可以說出來嗎?」他看着史嘉蕾尋求同意。
但棺材裏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棺材底部。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沒有發覺到在自己背後,盜墓人沾滿泥巴的手正悄悄接近她——
「『原諒可憎的叔叔——克勞迪斯——吧。』」
史嘉蕾感到困惑。他是指木箱裏面嗎?
她沉得越來越深,耽溺在過去的記憶中。
伏爾提曼默默地盯着那隻手。那隻手毫不猶豫地伸到他面前。他可以感受到,這個握手不是爲了籠絡或妥協,而是單純爲了表示誠意。他重新注視聖的臉。從聖率直的眼神,他可以看出這個男人具有相信他人的力量。他並不討厭這樣的人。這或許不是單純的善意,而是來自看穿一個人本質的眼力。
在茫茫的沙塵中,史嘉蕾一直盯着落日,彷佛是在尋找遙遠的某樣東西。尚未找到答案的疑問,在她心中投射黑暗的影子。
「你想看裏面嗎?」
她爲了尋找答案,把臉貼近到快要碰到水面。
父親確實是這麼說的。
史嘉蕾驚訝地望着棺材。
聖過來目送他們。
「這是你想要找的人。」
「我過去一直都是爲了什麼在努力……?」
「什麼?」
她緩緩張開眼睛。
次日早晨,騎士們準備出發。他們在遺蹟邊緣將行李與傷者載到馬背上,然後到開心果樹根旁的泉水舀水。
史嘉蕾憤怒地質問。然而她的問題沒有傳達任何地方,再度彈回自己。她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困惑,一再地問。
「我的解釋是,他要你原諒那個窮兇惡極的男人。」
「爲什麼……?」
這句話當中帶有警告和些許擔心。
波洛涅斯那幫人同時舉起劍,把父親碎屍萬段。她感到痛苦、不甘,但父親的聲音仍執拗地傳來。
她非常懷念她替父親畫拙劣的圖畫、父親倖福地笑着稱讚她的那段日子。然而在那之後沒過幾天,父親就站在死刑臺——她想起當時的痛苦和無力感。
她輕聲喃喃自語,回想那一天的情景,靜靜地閉上眼睛。
「……」
『原諒吧!』
聖升起小小的營火,慢慢增長火勢,並靜靜地注視史嘉蕾的背影。
「你忘了嗎?我之前還拿槍對準你。」
「啊啊啊啊啊!」
她無法承受,詢問映在湖面的自己:「爲什麼?」水面的漣漪持續搖曳,並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爲什麼必須原諒?她彎曲膝蓋,接近宛若在鏡中搖曳的自己的臉,但卻找不到答案。
◆◇◆◇◆
「……啊?」
史嘉蕾隨着劇烈的心悸起身。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快速呼吸。她一再用顫抖的手打自己的額頭,想要把惡夢驅走。她的臉上流着冷汗,頭髮溼溼地貼在臉頰上。
「嗚嗚……嗚……」
她顫抖着閉上眼睛,抱住只有裹上斗篷的裸肩。在無依無靠的痛苦中,她只能縮起身體。
夜幕在沙丘上投射青色的影子。
營火前的聖將魯特琴放在膝上,靜靜地用指甲撥絃。絃音宛若從遠方傳來的低語聲,融入黑夜當中。
史嘉蕾把斗篷帽子戴在頭上走過來,懷着不安的心情坐在營火前。火焰的光芒照亮她蒼白的面孔。
聖努力避免讓魯特琴的聲音中斷。
史嘉蕾抱着手臂,壓抑顫抖的身體,因旅途疲憊而顯得空洞的雙眼凝視着火焰。她被至今不曾體驗過的恐怖與疑慮折磨。眼前的未來感覺就如這片沙漠般,永遠充滿不確定性。
聖的指尖輕輕撫弄着琴絃。
「如果你不是像現在這樣,而是過着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不知道會怎麼樣。」
「……?」
史嘉蕾聽到這句話,只轉動眼珠去看聖。
聖撥絃的音色讓夜晚的空氣變得安詳。
「比方說,邊喫冰淇淋邊走在街角,坐在行道樹下的咖啡廳座位聊天,欣賞商店櫥窗,還有——」
「……抱歉,你提起另一個世界的事,我也聽不懂。」
她打斷聖的話,以壓抑情感的平靜口吻繼續說下去。
「你在同情我吧?可是我不認爲自己不幸。即使覺得不幸也無濟於事。這就是我的人生。」
她盯着營火,像是在說服自己般這麼說。
活出真實的樣貌
聖彈着魯特琴,只用眼睛望向她。
別沮喪 展露笑容吧 鳥兒如此歌唱
史嘉蕾感覺到自己的心靈獲得解放。這是她不曾感受過的情感。她發現到自己的可能性。她首度開始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啊!」
那是衆所皆知的奇蹟
我將與你相逢 在約定的時間
爲我揭開謎底
那是衆所皆知的奇蹟
史嘉蕾屏住氣息。她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世界。
充盈這份心靈
他和其他人一樣,穿着顏色明亮的上衣,在廣場中心跳舞。此時的他看起來跟穿着醫療制服的他判若兩人,不過他的表情和平常面對史嘉蕾時一樣,平和而溫柔。
這世界是如此美麗
那是衆所皆知的奇蹟
就讓我,萌生新芽
那是衆所皆知的奇蹟
蛻變新生
「我不害怕。只要能夠替父親報仇,我甚至想要立刻消失。」
「聖……?」
若淚水滑落 我會替你拭去
人種、膚色、年齡、性別、職業、出身都不一樣的各式各樣的人,全都隨着同樣的音樂跳舞。每個人都抬起腳、舉起手,臉上洋溢着喜悅之情。人們身上色彩繽紛的服裝,讓街道看起來相當華麗。
告訴我愛的一切
「……啊啊……」
我活着的意義
清爽的陽光,白色的雲,徐徐海風的氣息——穿過奇妙的隧道之後看到熟悉的自然景象,讓她鬆了一口氣。
我活着的意義
那是衆所皆知的奇蹟
告訴我什麼是愛
看到這名女子的臉,史嘉蕾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啊啊啊……」
找出開啓的鑰匙
她的周圍捲起一陣風,使她的頭髮和斗篷都灌滿空氣而膨脹。她仍舊注視着聖。
史嘉蕾緩緩望向聖。她想起這首歌是聖以前在哪裏唱過的歌。營火的火焰被風吹拂而搖曳。
彷佛是在回應他般,一名女子邊跳舞邊進入十字路口的中心。
告訴我愛的一切
充盈這份心靈
周圍以驚人速度變化。過去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像夢境般變得模糊。在這個無盡之流的盡頭到底有什麼?
她再度聽到那首歌。
嶄新的晨光 照亮明天
不知何時,她已經置身於充滿耀眼光芒的奇妙隧道內,以高速前進。她的大眼珠反射着好幾顆光點。頭髮雖然變得很亂,但她仍舊無法閉上眼睛。她彷佛受到某樣東西引導,一直盯着前方的光。
「你聽聽看,這是遙遠的未來流行的歌曲。」
在心靈消逝之前
告訴我愛的一切
深藏在某處的祕密
史嘉蕾看着另一個自己,內心湧起種種情感——羨慕、驚訝、悲傷。那張臉不是心中只想着要復仇的冷酷臉孔,而是充滿純粹喜悅的臉孔。那不是承擔重責的身影,而是無憂無慮的輕快舞蹈。那是她過去認爲自己不被允許的形象。
聖彈起魯特琴。
然而當她轉身,看到的景象卻變得完全不一樣。
告訴我什麼是愛
「啊……」
她再度被耀眼的光芒籠罩。
「啊啊……」
這裏有一個自己,過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沒有滿身泥濘與血跡。這個自己和她一直追求的復仇之旅完全無緣。她親眼看到和自己不一樣的自己具備的可能性。這是她過去不曾想像過的。
告訴我什麼是愛
有許多人在那裏跳舞。
她張開眼睛,看到前方就是綻放強光的隧道。她宛若漂浮於無重力空間般,再度以驚人的速度在超越時空的場所前進。
我活着的意義
告訴我什麼是愛
在加速的流動中,周圍的光影形成漩渦變形,現實感搖搖欲墜。時間與空間、還有自己的身體,都像是被速度撕裂般變得扭曲。這是令人眼花撩亂的超物理景象。
無論何時何日
「啊……」
我想明白愛的一切
聖踩着輕盈的舞步移動,並且對某個人招手。
在心靈消逝之前
充盈這份心靈
「啊啊……」
原來我也有這樣的笑容。
充盈這份心靈
我想明白愛的一切
「另一個……我……」史嘉蕾目瞪口呆地注視着自己。
「假設再死一次,這回真的完全消失,你也這麼認爲嗎?」
深藏在某處的祕密
她已經決定接受命運,即使孤獨也在所不惜。
眼前所見一切 全都閃耀生輝
在心靈消逝之前
當速度到達極限時,她的視野瞬間被光芒完全覆蓋,意識隨着強光被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降低高度穿過行道樹,就看到寬闊的幹線道路的下坡。結合木材與玻璃的一棟棟嶄新大樓,藉由空中走廊連結在一起。招牌上以羅馬拼音寫着「Miyamasuzaka」。
無數的相遇 於無盡的時光洪流中
充盈這份心靈
在人羣中,她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告訴我什麼是愛
營火的火焰彷佛在跳躍般,激烈地翻騰盤旋。史嘉蕾來不及感到驚訝,她的意識就一下子被吸入火焰中。
衆人齊聲歌唱。
她看到大批人羣擴散到整條馬路,搖擺着身體發出歡呼。整條街的交通號誌和電子看板都隨着音樂忽明忽暗。
將那風、雨和彩虹 皆化作詩歌
那個人無疑是聖。
找出開啓的鑰匙
我想明白愛的一切
接着他輕聲開始唱歌。
深藏在某處的祕密
她的視野被白光佔據,連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她感覺身體彷佛飄遊在無重力狀態中,只能任自己隨波逐流。
那是另一個自己,活在聖的時代,穿着聖的時代的服裝,隨着聖的時代的音樂跳舞。她大膽地裸露手臂和雙腿,裙襬在她靈巧地旋轉時輕飄飄地揚起。她享受着這個世界的一切,看起來光芒四射。
她穿着膝上長度的輕便深藍色洋裝,留着淺桃色的俐落短髮。她張開無袖的手臂,充滿活力地跳舞。
穿過鐵路高架橋,就來到摩天大樓包圍的站前廣場。這裏稱作「Shibuya Scramble Crossing」,看樣子是這座城市當中類似慶典的場所。
史嘉蕾突然出了隧道,看到藍色的天空。她發現自己飛在海面上,彷佛只有意識轉移到候鳥身上。
「那是我……?」
高度驚人的摩天大樓羣覆蓋着地面。數不清的人工建築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景象,讓她啞口無言。這裏和她所知的世界差太多了。她直覺理解到,這大概就是未來大都市的面貌。她不曾想像過的未來景象,此刻呈現在眼前。這是多麼巨大的文明啊!在驚訝中,她的意識往高樓大廈之間下降。
「啊啊……啊……」
史嘉蕾的意識一下子就回到原本的地方。
那名女子是史嘉蕾自己。
她聽到營火的劈啪聲。
她感覺自己從恍惚狀態一口氣被拉回來,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緩緩映入她眼簾的,是營火的淡光照耀的荒野之夜。
她以仰臥的姿勢被聖抱着。
聖似乎鬆了一口氣,告訴她:「你剛剛突然暈倒了。」
聲音的震動與體溫隔着身體傳達給她。
她望着遠方,彷佛還在繼續作夢般喃喃說:「我去了時間旅行……看到……你住的時代……」
她感到很興奮,聲音顫抖,說話斷斷續續,無法不將首度體驗到的東西告訴重要的人。
「真的嗎?」
聽到聖詢問,史嘉蕾突然綻放前所未有的笑容,就好像冰凍的靈魂頓時融化。
「還有……聖,你跳舞跳得很好。」她說話的時候,自己也知道在臉紅。
聖苦笑着搖頭說:「那絕對不是我。」
「沒這回事。你帶着我跳舞。我很高興……」
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相當確信地注視着聖,接着雙眼開始湧出淚水。
「如果我生在另一個時代,是不是會變得跟現在的自己不一樣……」她顫抖着嘴脣問。長年封印的情感宛若決堤般傾瀉。「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用爲那些痛苦、懊惱的事,放棄任何東西呢……?」
她現在明確地知道,自己在奉獻給復仇的人生中失去了什麼。人生的意義、對父親的思念、以及自己該如何生活——這一切感覺都將重新被質問。
她的嘴脣顫抖,跟小孩一樣毫無防備,緊緊抓着聖的院外醫療用制服衣襬。
她痛切的心聲打動了聖。
「史嘉蕾,別哭。我在你身邊,所以別哭了。」
聖如此安慰她,讓她打心底覺得得到救贖。她順從自己的渴望,伸出雙臂環抱住聖的頭。聖的溫暖就像是維繫自己存在的錨。聖也回應她的擁抱,將她摟向自己。溼潤的肌膚首度貼在一起。在聖的懷裏,史嘉蕾得到過去所沒有的新體驗。
這天晚上,她的命運產生極大的改變。她接受了人生的意義,體驗到彷佛發現解開愛情之謎的鑰匙般的興奮。
破曉前的天空之海靜靜地變換色彩。
朝陽升起,照亮嶄新的她。
那是和至今爲止的自己不同、但確實是自己的身影。
史嘉蕾決定接受新的自己。隨着割斷的頭髮,她覺得自己心中對於復仇的執着似乎也消失了。
她抓起波浪狀的長髮,把刀刃貼在上面,一刀割斷。
當朝陽開始染紅地平線時,她腦海裏鮮明浮現在幻境中看到的短髮的自己。
史嘉蕾默默凝視着遠處隔着海洋開始變亮的天空。
史嘉蕾再度凝視遠方。
她毅然抽出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