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們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8339 字
史嘉蕾眺望沙漠。
除了被熱氣扭曲而搖曳的地平線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她已經看了好幾個小時同樣的景象。她連自己在哪裏、朝着哪裏前進都開始不清楚了。聖也揹負行李默默走路,連汗水都沒有擦。
遠處傳來動物踢着沙子的腳步聲。兩人發覺聲音接近便回頭。史嘉蕾悄悄地將手放在斗篷底下的劍上。
騎駱駝過來的是先前那隊商隊的年邁長老。他穿着鎧甲,挺直背脊,長長的白髮綁在背後,看起來很有威嚴。他的右眼有一道很大的傷痕,大概是被人砍的。
「前方的路途相當險峻。你們要不要和我們的隊伍一起行動?」
聽到年邁長老突如其來的提議,聖驚訝地問:「爲什麼?」
「我想要對你試圖拯救我們的靈魂表達感謝。」
年邁長老如此回答,白鬚底下的嘴脣沒有絲毫笑意。
聖臉上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相對地,史嘉蕾仍舊面無表情。
年邁長老拉着繮繩讓駱駝迴轉。聖也跟隨着他。不過他忽然想到而回頭,看見史嘉蕾並沒有跟上來。
「你爲什麼不來?」
「如果他們也是土匪怎麼辦?」她並沒有隱藏警戒心。
「一定不是啦。」
「你怎麼能夠保證?」
史嘉蕾仍堅持不肯前進。
年邁長老帶他們到孤立於沙漠中的遊牧民族帳棚聚落。這個聚落守護着沙漠的珍貴水井。
駱駝擠在一起喝舀起來的水。聖也跟它們一起把頭埋進水裏猛喝。
最後史嘉蕾還是跟來了。她手扠着腰,嘆了一口氣,覺得事情不該變成這樣。
這裏位於貿易路線與旅途的中繼地點,扮演着提供旅人與商人休息、安全與資訊的住宿功能。多虧井水的灌溉,一棵與沙漠格格不入的高大闊葉樹在乾燥的地面形成涼爽的樹蔭。
被土匪襲擊的駱駝商隊老人們安全抵達此處,正在休息。他們聚在一起,坐在樹蔭中喫石榴,似乎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長年負責護衛這支駱駝商隊,身上同時有舊傷和較新的傷口。這些傷痕都是他的榮耀。
宰相波洛涅斯正在用拳頭毆打跪在地上的柯奈裏烏的臉。這是在懲罰他未能順利捕獲公主。
聖輕輕擰乾浸泡在熱水裏的毛巾。他展開毛巾,熱騰騰的水蒸氣便冒出來。淺褐色肌膚的老人依舊顯得猶豫。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從大廳後方緩緩走上前。他肩上掛着兩條皮帶,將簧輪式短槍收在槍套裏。
聖一邊按摩一邊傾聽,並回應她:「不需要太擔心。只要循序漸進地活動,情況就會好轉。」
站在波洛涅斯身旁的兒子雷爾提,也以左手拿的短槍握把尾端毆打柯奈裏烏。刺耳的笑聲讓周圍的空氣也變得冰冷。
聖這樣鼓勵她時,女舞者也在旁邊觀看。
「這麼髒的老頭,你就別管了!」
「……傷到了蛇卻沒有殺死它。殺死父親,女兒也會來尋仇……在我的妻子葛楚來到此地之前,萬一我已經化爲虛無……唉,我心中遍佈着蠍子……」
嬌小的老婦人高興地說,並舉起手臂給他看。聖鬆了一口氣,擦掉汗水說「幸好有效」。
「熱毛巾會讓你感覺很舒暢喔!」
聖在樹蔭下打開醫療包,從裏面拿出軟膏和繃帶。老人家圍繞着他,以懷疑與警戒的眼神盯着他的每一個動作。
接着聖招呼拄着柺杖、身材嬌小的老婦人。他請對方拆下手臂上層層纏繞的繃帶,讓他進行檢查。
牆壁靠山腳的這一面,寫滿了要求開放的塗鴉,深刻反映着衆人的抵抗、團結意志、痛苦與希望。「Freedom(追求自由)」、「End the Occupation(終結佔領)」、「We will overcome the wall(我們會越過牆壁)」、「Hope(抱持希望)」、「Tear down all walls(摧毀所有牆壁)」、「(帶給所有人和平)」……
老人們爲了躲避聖而走出樹蔭,圍繞着年邁的長老七嘴八舌地開始抗議。
「太好了。」
「那就是勳章了。」
「真是太不成熟了。」
「省省吧。」史嘉蕾無奈地打斷他。
「呼啊啊啊啊~」他發出舒暢的喊聲。
漆黑石材打造的牆面上,掛着艾希諾亞的徽章,誇示威嚴與權力。設置鷹架與起重裝置的上層部分仍在施工中,顯然是在模仿企圖達到天空的古代巴別塔。
「嗯,說得沒錯!」
這是護理師爲患者進行清潔照護時使用的「熱布擦拭」,可以讓無法洗澡或只能躺在牀上的人感覺好像泡過澡。雖然狀況不一樣,不過聖可以想像到,沙漠裏的老人家們應該一直都沒辦法洗澡。
聖一邊擦拭,一邊感嘆地檢視每一道傷痕。
拿着槍的老人們看到這樣的結果都很驚訝,瞪大眼睛看着聖。
「這些代表我守護商隊、抵擋盜匪的次數。」
聖讓板着臉的老人一一露出滿意的笑容。
聖笑容可掬地勸他。老人似乎放棄抵抗,嘆了一口氣脫掉上衣。赤裸的背上有許多隆起的傷痕。
牆壁周圍由重裝備的戰鬥團嚴防戒備。他們以銳利的視線與槍口的光芒,嚇阻外來的侵入者。
長老搖頭嘆息。他是在爲老年人不寬容、猜疑、氣度狹小的態度而嘆氣。
可以看出這位老人漸漸感到放鬆。
聖用水桶裏的水,仔細地替綁起頭髮的老婦人進行手浴。手浴是在無法泡澡時,將整隻手直到手腕都泡在熱水裏清洗、按摩的照護。
「好舒服。感覺很放鬆。」
克勞迪斯看都沒看一眼波洛涅斯等人在他眼前進行的懲罰。他在玉座上拄着手肘,望着虛空喃喃自語。
周圍的老人們怒聲指責。其中也有人用槍尖指着聖。
「不要塗莫名其妙的東西!」「搞不好是毒藥!」
然而聖仍舊不死心地笑臉迎人。
他也替年邁的魯特琴演奏者進行手浴。
拿着槍的老人們感到驚訝,睜大眼睛看着聖。
看到這樣的景象,原本板着臉的老人們紛紛開始來到聖的面前。
「只要留意身體的活動,就不會那麼容易變得遲鈍。」
史嘉蕾又舀了水,潑在臉上。只有水滴灑落的聲音,稍稍攪亂這片靜寂。
原本和樂融融聊天的老人們突然安靜下來。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皺起眉頭看着聖。他們的眼神流露出懷疑、憤怒與拒絕。
替她擔心的其他女人拿着槍包圍聖,紛紛用尖叫般的聲音呼喊。
波洛涅斯外表看上去是個智者,也是忠於克勞迪斯國王的宰相,不過他內心的權力慾卻若隱若現。他在得知陷害前任國王阿姆雷特的計畫之後,率先倒戈投靠克勞迪斯陣營。爲了保身,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他人。
聖展開毛巾,開始仔細擦拭老人的背部。一開始很緊張的老人接觸到溫暖的熱毛巾蒸氣,發出舒暢的呻吟聲。
伏爾提曼停下腳步,斜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柯奈裏烏。
羅森坎諮與吉爾斯坦在房間角落斜眼旁觀。看到任務失敗的下場,兩人都渾身顫抖。
年長的女性輕輕撫摸琴絃,緩緩地開始演奏魯特琴。曲名是〈The Frog Galliard〉(青蛙嘉拉德舞曲)。
「應該沒辦法去那裏吧。」旅館主人再度以諷刺的口吻說。
「呼啊啊啊啊~」個性古板的老木工接觸到熱毛巾,發出陶醉的聲音。這個男人就是先前叫聖離開的那個人,但現在他卻赤裸着肌膚,讓聖替他擦背。
這是克勞迪斯的城堡。
柯奈裏烏默默忍受毆打。他的臉上有好幾處嚴重傷口,滴落着鮮血。
老翁聽了之後似乎感到放心,露出親切的笑容。
「要怎麼對付克勞迪斯的大型戰鬥團……?」
他們會採取冷淡而謹慎的反應是很正常的。這些老人先前才被土匪攻擊,處在恐懼與疲憊的狀態中。雖然大部分行李後來都能夠取回,但他們仍舊充滿警戒與不信任,對陌生人的態度變得冰冷。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大家好,我是護理師。如果有人在健康方面有什麼不安或煩惱,請儘管跟我說。」
「聽說來自各個時代和地區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守護通往那裏的山路。不過實際上,沒有人知道是否真的能夠去那裏。這一點倒是跟人世沒有兩樣。」
老翁躊躇片刻,不過還是被聖的眼神說服,緩緩拉起衣襬。聖跪下來仔細觀察傷口,從裝備中拿出一個寶特瓶,用裏面的透明液體沾溼脫脂棉,替他擦拭傷口。
頭髮撫平在頭皮上、淺褐色肌膚的老人以困惑的表情回頭。
聖請揹負裁縫工具的老翁讓他檢查膝蓋。他的左膝在被土匪攻擊時受傷,傷口觸目驚心。
柯奈裏烏把臉轉開。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傷痕累累的臉。
「住手!」「別讓他碰你!」
束手無策的低語,融化在傍晚的光線中。
「真不可思議,變得輕鬆很多。」
水在沙漠是相當珍貴的資源。她用水桶只舀了一點點,讓水接觸肌膚。冰冷的水讓她倒抽一口氣,不過立刻就感覺很舒服。她仔細把臉擦乾淨,接着輪到脖子和胸部。她慢慢洗掉長途旅行中附着在身上的血跡和沙塵,顯露出耀眼的白皙肌膚。
在其山腳下,連綿不絕的高牆沿着地形彎曲,封鎖了登山口。
「你是誰?」一名叼着菸鬥、看起來很優雅的老人代表其他老人開口問。
聖不以爲意,溫柔地對嬌小的老婦人微笑。
「那傢伙是什麼人?」「爲什麼要准許他同行?」「他說不定是土匪。」「不要讓他接近我們。」「叫他離開這裏。」
她環顧四周,確認沒人之後,迅速脫掉衣服。她的指尖在顫抖,不知是因爲寒冷或是因爲緊張。
跟人世沒有兩樣——史嘉蕾喃喃反芻這句話。旅館主人嘲諷的說話方式,感覺像是冷眼旁觀的現實主義者。他明明開旅館,卻似乎對旅人抱持批判態度。不過史嘉蕾心想,或許正因如此,就某方面來看,他的話正好命中核心。她低頭看着地圖,想像着穿越險峻荒野的路途。
沙漠午後的風吹拂在帳棚之間。
「好多傷口。」
據說通往無盡之境的山巒——
史嘉蕾默默地闔起地圖。
聖當然也很明白,因此纔想要更溫柔地體恤他們,做自己能做的事。然而老人們的反應比他想像的更加嚴厲。他心中冒着冷汗,但還是堆起笑臉繼續說下去。
「呼,感覺不太痛了。」
他從鎧甲上方用手指搔着胸口,接着突然高聲喊:「伏爾提曼!伏爾提曼在哪裏?」
戴寬檐帽的老人先前在其他老人接受治療時,曾經用槍尖指着聖,但現在他也脫掉寬檐帽以外的所有衣物。
在染成橘色的傍晚海面的天空下方,史嘉蕾避開他人耳目來到井旁,躲進遮蔽用的屏風後方。
他們都知道,這座山頂有超越人類智慧的某樣東西,但他們並不是真的知道那是什麼。
「不會……」
聖來到這裏,以開朗的聲音對老人們說話。
「說得沒錯。」史嘉蕾斜眼看他們,辛辣地低語。
克勞迪斯宣稱要防止恐怖分子破壞無盡之境,沿着登山口的界線建造分隔牆,作爲防禦措施。裸露的樑柱與交叉支撐結構,以及用石頭、磚塊、灰泥填補其間的牆面,象徵着佔領與隔絕,與想前往無盡之境的所有人產生種種衝突。
「別的不說,到那裏必須穿越好幾個險峻的荒野,土匪也很多,再加上最近聽說有個大型戰鬥團,趕走了守護山路的那羣人,禁止大家通行。」
他們指責長老,說他主動邀請身份不明的男人加入隊伍。
「我很擔心動作會變得越來越遲鈍。」她道出長年累積的技術隨着年齡流失的不安。
「通往無盡之境的階梯?」
八合目(注:注2:八合目是將一座山的高度分成十等分之後,十分之八的高度。依此類推,五合目則是一半的高度。)附近有一座豪華城堡。
他聽了聖的話,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只會弄髒毛巾而已。」
「傷口會感到刺痛嗎?」
「別過來!」淺褐色肌膚上有許多傷痕的老人兇狠地說。
「別這麼說嘛!不管是身體疼痛或不舒服,都可以……」
「我只要稍微活動,身體馬上就會開始痛……」女人絮絮叨叨地說出邁入老年的不安。
聖不爲所動,用溫和的聲音對揹負裁縫工具的老翁說話,告訴他這不是毒藥,只是生理食鹽水。不需要消毒,光是這樣就能抑制感染。
聖詢問老人,老人便搖頭。
毆打聲迴盪在城堡大廳挑高的天花板上。
老婦人一開始似乎有些猶豫,不過還是緩緩拆下右手臂上的繃帶。聖跪下來仔細觀察。手臂上有輪廓明顯的紅色疹子,其中一部分已經結痂,變得粗糙乾燥。老婦人說會癢,因此聖猜測是乾癬。這並不是罕見的疾病,他在醫院也常常碰到。大概是爲了避免摩擦或去抓癢,才預先用繃帶包起來。他打開紫色蓋子,用手爲老婦人塗抹洛可德軟膏。
穿着白色長袍的旅館主人搖晃着小玻璃杯中的茶,仔細端詳史嘉蕾。
在遠處觀察的史嘉蕾也訝異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
水滴沿着肌膚滑落時,史嘉蕾深深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可以幫我嗎?」「我也要。」「我也要。」
老人們紛紛向他述說自己的辛苦、疼痛、煩惱。聖替他們一一進行手浴,用心傾聽他們的話,感同身受地鼓勵他們。他的溫柔和耐心,逐漸融化忍受孤獨與苦難的人們的心靈。
不知不覺當中,他已經位於這羣老人的中心。
下午較晚的時刻,史嘉蕾一邊望着駱駝喫草一邊走過來,轉向帳棚看到裏面的景象,不禁停下腳步。
「……?」
這些老人的態度和他們剛到此地時完全不一樣。大家都開心地哈哈笑。警戒、不信任、不寬容、猜疑、狹小的氣度不知消失到何方,取而代之的是率真而豁達的笑容。
聖在老人圍成的圈子中央,用笨拙的手指彈着魯特琴。首先由彈魯特琴的老人示範一次,接着由聖來彈。他雖然學過一點吉他,但卻只能勉強跟上,不過他拼命努力的模樣逗得老人們哈哈大笑。聖陷入苦戰的表情既滑稽又可愛,讓他們無法不笑出來。有的老人甚至笑到按着肚子,或是笑到掉眼淚。
史嘉蕾看到如此巨大的變化,難掩內心的驚訝,事後不禁問聖:「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法?」
「我沒有用什麼手法。我只是仔細傾聽大家至今爲止的努力。」聖懷着對老人們的敬意回答。
史嘉蕾重新轉向聖,盯着他看。
「我稍微——」
「嗯?」
「對你刮目相看了。」
夕陽鮮豔的光芒,將中性色調的沙漠染成繽紛的色彩。
身材豐腴的女舞者穿着自然素材的傳統服飾,配合着詠唱開始跳舞。
沙上盪漾着風蝕的紋路
令我想念起家鄉的大海
Ke one holu e ka makani
He hali‘a aloha o ku‘u home
將貝殼貼緊臉頰
神明。
「……?」
史嘉蕾在羊毛的厚毛毯中微微動了一下。她的長睫毛顫動,稍稍張開眼睛。
沙漠的風景似乎增添了生動的色彩。
我們將歌唱不息
長老以充滿理解與同理心的眼神,體諒她無法解除警戒而不喫東西。長老過去曾是某個國家的君主。他並沒有問史嘉蕾的身份,但卻能夠察覺到些什麼,因此格外體貼。
「你這麼年輕就墜落到這裏,應該也有很大的遺憾吧。」
A pau ka honua
年邁的長老望着沙漠遠處這麼說。傍晚的色彩變得越來越鮮明。
史嘉蕾屏住氣息,在毛毯裏一動也不動,注視着他的背影。他爲什麼要仰望夜空?他在想什麼?史嘉蕾不知不覺就在想像他的心情。這是她沒有體驗過的複雜而曖昧的情感。她過去沒有碰過這種事。她覺得好像有什麼在慢慢改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心底深處開始萌生小小的、但無法忽視的慾望,想要理解這個複雜情感的真面目。她還不知道這個心情會朝向何方。
舞者的舞蹈強韌而柔軟。用力踩踏地面的腳和自由活動的手,表現出自然界與神話故事、海浪與風、植物等。她的表情也是舞蹈的一部分。她有時張開眼睛凝視遠方,有時閉上眼睛專注於內心情感。眉毛與嘴巴微妙的動作,述說着古代的故事。腰部前後左右細微搖擺,雙腳踏着呼應的舞步,使沙子隨之揚起。雙臂在胸前交叉,然後朝外側大幅展開。腰部畫着大圓轉動的動作,彷佛是要在沙上製造漩渦。
縱使狂風摧殘
叼着煙的優雅老人就如同字面意思般一躍而出,推開聖開始跳舞。他的地方文化背景雖然應該跟女舞者完全不同,但他的動作仍俐落而優雅,展現出男女默契完美的精彩舞蹈。
女舞者再度配合歌曲跳舞。這是在她的故鄉自古流傳的神聖舞蹈。
E hīmeni mau nō
「要好好練習喔。」
充盈我們空虛的心
縱使痛徹心扉
「給你。」廚師面帶笑容,把薄餅遞給聖。
她把雙腳張開到肩膀寬度,微微屈膝,放低重心。腰部緩緩地左右搖擺,在沙地上畫出小小的「8」字。這個動作讓人聯想到溫和的波浪起伏。她的雙手優雅地開始活動。手掌朝上,手指併攏,緩緩地左右擺動。
A piha nā pu‘uwai hāmama
另一方面,聖則和老人們一一緊緊擁抱道別。
渴望抵達重現生機的彼岸
E hulahula mau nō
「謝謝您的照顧。」史嘉蕾很有禮貌地鞠躬。
願某日回到與你相伴之地
聽到優雅老人這麼說,聖才恍然大悟。
E ola e i ē
好讓我們自在暢遊
「我才應該要道謝。」
年邁的長老指着荒野的遠方。
Me ka wili lima I ka pā ‘ana mai o ka makani
在街道的岔路,史嘉蕾展開老舊的地圖,確認應該要往哪裏走。
E hulahula kāua I ka hula hau‘oli
在詠唱之後,歌曲開始。
「我會祈禱你的願望能夠實現。」
A pili pa‘a lima I ka pu‘uwai
這時魯特琴演奏者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很大的布包。
不過他們說話時的表情,似乎都爲聖純粹的熱誠及不怕丟臉的態度感動。他那令人忍不住要遮住眼睛的醜態,看在老人眼裏反而覺得可愛。
其他老人也都笑咪咪地喫着薄餅。
「我們一開始也都一樣。不過越是被拳打腳踢、搶奪、背叛,就越是想要信任某個人。正因爲處在殘酷惡劣的世界,更想要有某個可以稍微相信的對象。」
長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勉勵她。
E hīmeni I ke mele makamae
佇立在原地,卻無處可去
Pā ka pūpū I ka pāpālina
A kū au i kahi e hō‘ola hou
賦予我們生命
史嘉蕾和聖又踏上新的旅程。
舞者讓出空間,慫恿聖跳舞。他終於理解到他們是想要叫他跳舞,於是便模仿女舞者的動作,用自己的方式扭腰。
我們將唱起珍愛之歌 直到世界盡頭
賦予我們生命
我們將舞蹈不息
‘Upu‘upu a‘e i ka leo aloha o ka ‘ano‘i pua
聖陶醉地看着她跳舞。這時兩旁的老人將手放在聖的肩膀和腰部,盯着他看。聖還沒有理解到他們的用意,就被推到舞者前方。
「……好好喫……」
長老指的方向隱約可以看到類似道路的東西。那是幾乎要消失在沙之海的細細的一條線。
E hō‘ola mau nō
Kapakū ka ‘ino‘ino
沙上的風紋宛若海洋般優雅地形成波浪。
他將麪粉、鹽、水、橄欖油揉合在一起之後杆平,讓麪糰發酵十五分鐘左右,然後在覆蓋於營火上方的圓形鐵板上烤了好幾片薄餅。他用小刀在手掌上切碎番茄、洋蔥、小黃瓜、彩椒,和泡過油的橄欖混合在一起,擠了點檸檬汁,然後鋪在薄餅之後迅速折起來。這道料理就這麼簡單。
如雙手在心底緊握
聖驚訝地瞪大眼睛。如此簡單而樸素的料理,沒想到竟然這麼好喫,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他忍不住張大嘴巴咬了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他欲罷不能,到了第四口就全部折起來放入嘴裏。他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在沙漠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
聖戰戰兢兢地接受之後,有些警戒地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咬了前端一小口。
她看到聖獨自一人站在隔着天空之海的星空之下。
Ho‘ouē ka ‘auana ‘ana
E hō‘ola mau nō
我們將跳起歡欣之舞 直到曙光乍現
布包裏的東西明顯是魯特琴。聖雖然感到錯愕,不過還是接受了。駱駝商隊的鈴聲告知離別時刻的來臨。
A pō ke ao
史嘉蕾背對着和樂融融的一羣人,盯着營火。年邁長老坐在她旁邊,把放了薄餅的盤子遞給她。她發覺到便抬起頭,但立刻看着下方搖頭。長老放下盤子。
「我們要在前方的城市卸貨。你們的目的地是那條路。」
喚來懷念的聲響
她在聖上方的星空看到一顆小而明亮的光芒,看起來像流星,但其實並不是,在天空之海前方閃爍着緩緩上升。那個光點是什麼?它在朝向何方?
廚師對於聖的食慾似乎很滿意,替他準備了第二份。
「謝謝……」
Nā kīpona ‘eha I pu‘uwai haokila la
相對於女舞者優雅地左右擺腰,聖的腰部動作彷佛是在努力舒緩睡醒時僵硬的脖子,顯得相當笨拙。女舞者的手優雅地往左右舞動,聖的手怎麼看都像快溺死的人。女舞者的表情像是在說故事般不斷變化,聖的表情則扭曲得很厲害,有時甚至還咬緊牙關。
E ho‘iho‘i ana au I kahi aloha ho‘okahi me ‘oe
「你無法相信任何人也是難免的。」
在清晨仍舊涼爽的時刻,駱駝商隊從帳棚聚落出發。駱駝的叫聲和老人的腳步聲在朝靄中此起彼落。到了快中午時,地面開始出現一些植物。一行人總算脫離沙漠。
「神明聽不懂人類的語言,所以纔要用舞蹈來傳達我們的心意。」
聖感覺到光是一支舞,就讓隱藏的世界真面貌展現出來。
徘徊得太遠,令人想落淚
E kū kahi a hele hewa I kahi ē
「謝謝您。」
E ‘au like I ka makemake
深夜,駱駝商隊的帳棚聚落籠罩在靜寂中。爲了防禦沙漠的寒氣,老人們裹在厚厚的毛毯裏,與駱駝一起入睡。
長老隔着一層布,拿起直接放在火上煮的水壺,將茶倒入小杯子裏,靜靜地端給她。她凝視着杯子,猶豫片刻之後,用雙手接受。她聞了茶的香氣,接着很謹慎地只含了少許在嘴裏。使用香草的茶馥郁的香氣擴散到鼻腔。雖然只是一小口,對史嘉蕾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努力了。即便如此,她頑強的心情似乎也緩解了些。
「啊!」
在傍晚的天空之下,年邁的廚師俐落地準備餐點。
老人紛紛批評:「真差勁。」「好差。」「看起來不像舞蹈。」「都長這麼大了,還跳成這樣。」「太慘了。」
鳥羣飛過傍晚的天空。
如指尖在風中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