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4505 字
灼熱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沙漠上。兩名旅行者默默行走於其間。
周圍雖然矗立着高聳的巖山,但仔細看卻像是巨大的珊瑚。有些像分岔的鹿角,有些像花朵,也有餐桌狀等各式各樣的形狀。
史嘉蕾揹負着沉重的行李,抬頭仰望這些珊瑚。
這裏該不會是海里?空氣中的確好像帶有鹹鹹的氣味。這麼說,上方的天空之海會不會是從海底看到的海面?
她不經意地回頭,看到聖落後一段距離跟在後方。
他看起來明顯很難受,額頭冒着大顆汗珠,上衣從背後到胸前都因爲汗水而溼透。沙漠的風在腳邊盤旋,細沙黏在溼溼的肌膚上。他或許連吞嚥口水都很痛苦,不停地喘着氣。
史嘉蕾聽着背後的喘息聲,不禁感到不耐煩。在她眼中,這個男人只是個在安穩環境中長大的軟腳蝦。父王的親信都具備嚴格鍛鍊的強韌體格。他們從小練劍、騎馬、在荒野中行軍,這一點旅程對他們來說一定不算什麼。然而這個男人卻不一樣。他才走了半天,似乎就已經達到極限。史嘉蕾每次聽到他拖着腳走路的聲音,就必須努力壓抑自己不發出「嘖」的聲音。這傢伙太窩囊了。帶這樣的男人同行,會不會是失策?他的醫療知識的確有可能派上用場,但是除此以外,此人有什麼價值?他連好好走路都不會。
遠處的地平線揚起不祥的沙塵。
史嘉蕾暫時停下腳步,皺起眉頭。沙塵不斷朝這邊過來,轉眼間就變得有如小丘那麼大。不久之後,猛烈的沙塵暴像海嘯般撲向兩人。視野瞬間被矇蔽,只有風聲和沙子碰撞的聲音鑽入耳朵。銳利的沙岩刮傷旅行者的腳。
聖忍不住跪下來,眯着眼睛拼命想要看前方,但卻在沙塵暴中迷失自己的方向。
史嘉蕾停下腳步回頭,耐心等候他再度開始行走。
聖雖然很痛苦地喘着氣,但過了片刻還是設法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走路。
史嘉蕾看到之後,自己也再度開始往前走。
穿過沙塵暴之後,前方是綿延不絕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每踏出一步,腳就會深深陷入沙中。越是想要前進,沙子就越是往後方流動。把腿抽出來時,腿部肌肉漸漸變得不聽話。丘頂雖然就在眼前,但感覺不論走多久都無法接近。等到終於到達丘頂,下一座沙丘又出現在眼前。他們心中被絕望盤據,永無終止的苦難一直延續下去。
這時跟在後面的聖腳下的沙開始崩陷。是流沙。他拼命掙扎,卻造成反效果,不斷被沙子吞沒。
「唉!」史嘉蕾發出焦躁的叫聲往回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勉強將他拉出來。
太陽開始西斜時,他們來到矗立在荒野的廢棄教堂。看似早期拜佔廷樣式的石牆,已經崩塌到殘破不堪的地步。
不過低頭俯視腳邊,就發現地板上的馬賽克地圖仍保留下來。地圖在漫長的歲月中劣化,有一半以上剝落,但仔細看剩餘部分,可以在山巒的圖畫中,辨識出上面繪有類似光圈的花紋。
史嘉蕾想起柯奈裏烏所說的話。
「交出來。」
「很抱歉,沒辦法救你……」
「住手……住手!」他邊喊邊衝向騎兵與老人之間。「不要搶老人家的東西!」
被稱爲土匪的這些男人是遊牧民族匈奴的騎兵。
聖起身,以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巨龍消失後的天空。
「土匪在攻擊別的土匪……?」聖錯愕地喃喃自語。
「嗚!」
聖忍不住衝出去。
「要過來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匈奴騎兵先前搶奪的糧食、金銀和地毯全被奪走,所有人都無情地被開槍射死。
騎兵隊的掠奪行爲相當不人道,或許看起來像是欺凌弱者的惡徒或犯罪者的行爲,但掠奪對於騎馬民族來說,是獲得必要物資的生存戰略,可以說是正當的求生術。強者戰勝而得到物品,只不過是歷史上任何時代都在重演的理所當然的行爲。
落雷經過躲在沙地凹陷處的兩人身旁,即使落在他們身上也不奇怪,但他們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繼續忍耐。
這時離去的匈奴騎兵步伐突然變得凌亂。
他們看到天空再度出現閃電,便將奪得的行李全部丟下,一窩蜂地騎馬逃跑。
「啊啊啊……」「快逃!」
「啊啊……」「是土匪!」「快逃!」
史嘉蕾聽了這句話,無法壓抑內心湧起的焦躁,轉身大步走回原處,用力抓起聖的胸口,在他耳邊怒吼。
尖叫聲迴盪在沙漠中。
從反方向突然出現完全不同的另一支騎兵隊。砰!刺耳的爆裂聲迴盪在沙漠上。
「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有落到同樣的下場。」
「啊……」聖驚恐到說不出話來。
「住手!」聖仍舊用力揮手,試圖阻止。
「那是什麼……?」
鄂圖曼帝國騎兵隊發出戰吼慶祝勝利,然後轉彎朝這裏前進。
他們紛紛呼喊,並倉皇而逃。
「都被奪走了……」「爲什麼死後還要受到這麼殘酷的對待……」
史嘉蕾繞了教堂周圍一圈,突然停下腳步。
史嘉蕾沒有得到答案。
然而聖仍舊跪在那裏,弓着背沒有反應。史嘉蕾無言地離開。過了片刻,聖朝着士兵的空殼低聲喃喃地說。
一羣老人拉着駱駝連忙逃跑。
遠處傳來奔馳在沙上的馬蹄聲。
騎兵的身體宛若隨風飄舞的枯葉般,盤旋之後消失殆盡。
史嘉蕾看到沙丘遠方出現人影。
「你不要緊嗎?」
傍晚的荒野逐漸染成藍色。
他張開雙臂試圖阻止,但騎兵不理會他,繼續劫掠。
「嗚!」
「住手!」「不要拿走我的東西!」
咆哮聲讓所有空氣和沙子都劇烈震動。
空中出現一條身上插滿箭和漁槍的巨龍,張開大嘴,露出恐怖的利牙。
聖縮起身體躺在地上,睡得很沉。他的嘴脣因爲脫水乾燥而龜裂滲血。
史嘉蕾對呆站在原地的聖怒吼「不要發呆」,並拉着他的手腕開始奔跑,但他們馬上就被鄂圖曼士兵追上。
新出現的騎兵隊是帶着面具的鄂圖曼帝國西帕希(士兵)。他們總共有六騎,馬上裝備馬鞍與馬鐙,騎兵在馬上舉着火槍。
「接受現實吧!乖乖牌,看看自己的眼前!」
相對地,史嘉蕾則冷漠地站起來,看也不看聖一眼就往前走。沙漠上散落着駱駝商隊的行李。她直接走向自己的行李所在的地方。
史嘉蕾邊仰望邊後退。晴朗的天空迅速變暗,地面被陰影覆蓋。她躺在沙地凹陷處尋求遮蔽,並向聖提出忠告。
「啊!」
聖聽到天上傳來怪異聲響,偷偷抬起頭,不禁目瞪口呆。
「在美麗山巒頂端,有一道通往無盡之境的階梯……」
史嘉蕾收集掉在地上的乾燥駱駝糞,以熟練的動作生火。營火散發着草和泥土的自然氣息,和沙漠冰冷的空氣混合在一起。架在火焰上方的小水壺隱約冒着蒸氣。
從沙丘另一邊,由七匹馬組成的騎隊揚起沙塵接近。男人們穿着毛皮,戴着黑色面罩。
聖的醫療包輕易被奪走。史嘉蕾也被另一名士兵追上。
這時駱駝突然驚慌地發出「呣~」的叫聲,朝着原路逃回去。那羣老人也慌慌張張地跑向反方向。
一名騎兵逼近他,用棍子敲打他的臉。
隨着沉重的聲音,聖倒在沙上。當他起身時,被經過的一名騎兵毆打頭部。即便如此,他仍不屈不撓地起身,張開雙臂繼續呼喊。即使被毆打背部、被踢肚子,他還是獨自一人抵抗。
聖朝着騎兵隊大喊,但他們當然不可能回來。他懊惱地捶打自己的膝蓋。
「可惡!」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這樣的現象。他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望着。留在原地的只有武器和護具。面具「喀」的一聲掉下來。
馬上的士兵不斷拿棍棒毆打無力抵抗的老人。
「住手……住手。」
「煩死了,放開!」
最後有一名騎兵特地從坐着的馬上掄起拳頭,瞄準聖的臉頰把他打飛出去。
「還有那個。」
她背在肩上的包包連同斗篷一起被奪走。
他跪下來問。這是先前被雷擊中的士兵,已經沒有呼吸和心跳。他正準備立即進行心肺復甦術的時候——
史嘉蕾在營火搖曳的光線中,默默縫着被奪走時破掉的斗篷。
聖在冷靜閉上眼睛的史嘉蕾身旁啞口無言,目光追隨着落雷的去向。
其他鄂圖曼士兵都陷入恐懼當中。
聖跑向倒在地上的鄂圖曼士兵。
「啊?」
「啊!」「糟糕!」「快逃!」
轉眼間,形成漩渦的天空之海就放射出激烈的閃電,描繪出奇特的形狀。
滿布皺紋的臉、以及被烈日曬得黝黑的肌膚隱藏在白布底下。他們彎着腰揹負着巨大的行李,手臂和腳上裹着繃帶,拄着柺杖痛苦而費力地走着。
史嘉蕾與聖走在一望無際的沙丘上,不知已經走了多久。
史嘉蕾冷淡地說完,從散落的行李中撿起自己的包包和斗篷,並且把聖的醫療包丟給他。他仍舊盯着士兵消失的地方。
在高舉火槍的鄂圖曼士兵上方,天空之海不知何時開始風雨交加。在雷聲大作當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
「槍聲?」聖驚訝地遠眺。
拄着柺杖的嬌小女人被奪走袋子,倒在地上。馬蹄正好踏過離她很近的地面。
聖也凝神注視。
匈奴士兵一窩蜂地逃散。槍聲再度響起,最尾端的騎兵與行李一同落馬。鄂圖曼帝國的士兵往下伸出手,一一撿起掉落的行李。最尾端的騎兵起身奔跑追逐,卻被隨後而來的另一名騎兵由背後開槍射死。
「……嗯?」
史嘉蕾嘆一口氣坐下來。她問自己,這個男人有辦法活下來嗎?這樣下去,他有可能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耗盡力氣。這種礙手礙腳的傢伙顯然只會造成困擾。明天的路途一定會更加艱辛。要帶他一起去嗎?還是……
聖彷佛看到被趕出故鄉的難民,驚愕到說不出話來。
「化爲虛無了。」
「好過分!」「救命!」「我不想死!」
匈奴騎兵只用下肢靈巧地操控沒有馬鞍及馬鐙的馬,毫不留情地攻擊手無寸鐵的老人。他們奪走老人身上的行李,搶走僅有的食物和水。
商隊的人們恐懼地發抖,四處奔逃。
從駱駝後方探出臉的老人紛紛低語。
空中仍舊處於帶電狀態。
史嘉蕾無言地仰望天空。
哦哦哦哦哦哦。
一羣老人和駱駝列隊前進。那似乎是稱爲caravan的商人隊伍,不過他們的外觀怎麼看都不尋常。
閃電擊中鄂圖曼士兵舉起的火槍。被擊中的是奪走史嘉蕾包包的士兵。他全身浮現閃電形狀的紅色利希滕貝格圖騰(電紋),身體往後彎曲並痙攣,最後「咚」地倒在沙地上,像圓木般再也沒有動彈。
「啊?」聖嚇得後退。
她在口中小聲地複述一次。前往這座山頂,就能夠前往無盡之境嗎?
「趴下!」
「等等……等等!」
強烈陽光曝曬的沙漠上,印着點點足跡。
巨龍在天上緩緩移動,晃動着翅膀與長尾巴,朝着波浪彼端離去,最終消失蹤影。就如一陣暴雨結束,陽光與寧靜重返大地。
老人們爲了阻擋搶奪,悲痛地大喊。
「嗯?」
聖擦拭嘴上的血站起來,爲自己的無力感到難過,望着他們的背影離去。
騎兵帶着劫來的大量行李,發出勝利的吶喊離去。
只有身穿鎧甲的年邁長老凝視着聖。
聖沒有喫碗裏的麥粥,只是靜靜地凝視着營火。在漫長的沉默之後,他終於低聲開口。
「我在職場也常常被說,身爲護理師,如果沒辦法習慣人死的場面,就沒辦法工作。要是每次都感到悲傷,就會沒完沒了。可是如果習慣死亡,使心靈變得麻痹,一定會失去別的東西。」
史嘉蕾停下手邊的工作,瞥了聖一眼。
聖想起來了。
那裏是他任職的東京都心急救中心。室內擠滿不停閃爍的醫療儀器,醫生與護理人員不眠不休地工作。在集中病房,躺在牀上被管子和感應器包圍的患者徘徊在生死之間。病房的出租電視揚聲器播放着流行歌曲。
告訴我什麼是愛
那是衆所皆知的奇蹟
充盈這份心靈
告訴我愛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義
在心靈消逝之前
歌聲也傳到醫院外的澀谷街道上。宮益坂和平常沒有兩樣的日常景象。照射在行道樹上的夏季耀眼光線——
聖望着營火,喃喃地說:「人類爲什麼活着?人生爲了什麼存在?有一天我們會得到答案嗎?」
「那些問題應該趁活着的時候去想。現在想也來不及了。」史嘉蕾再度開始縫斗篷,以冷淡的口吻回答。
「我說過了,我還沒死。」聖發出苦笑。
兩人再度變得沉默。沙漠的風靜靜吹拂,晃動着營火的火焰。
史嘉蕾邊縫邊思考:心中只有復仇的自己,今後有可能得到思考人生意義的從容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