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之國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3076 字
——沒錯,我死了。
黑暗靜靜吞噬心中的聲音。
史嘉蕾無瑕的白皙臉孔驚愕地繃緊,雙眼因爲無法接受現實而睜大。她仍穿着純白的禮服,持續緩緩墜落。
——我要向可憎的對手報仇,卻失敗而死掉了——
她踏出生者的領域,緩緩墜入深淵。
她降落在血和污泥上方。
然而原本以爲是污泥的東西,其實是來自各個時代的無數戰士屍體。古羅馬軍團的士兵、遊牧民族的騎兵、中世紀騎士、中東戰士……紛紛從赤黑色的液體中浮出來。他們臉上都刻印着恐懼與痛苦的表情,如實顯示這裏是所有戰鬥的終點。
史嘉蕾純白的禮服被染上泛黑的血色。她的頭髮被污泥弄髒,臉上也濺到血,因恐懼而發白的嘴脣不斷喘氣。她用顫抖的手支撐身體,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
這時戰士的屍體突然動了起來,抓住史嘉蕾的頭髮。
「啊?」
腐朽的手一隻又一隻地伸過來,抓住她的禮服。她來不及發出驚呼,就被拉進堆積如山的屍體中。她拼命試圖抵抗,卻被衆多的手抓住而無法動彈,沒入血和污泥當中。
「呼……呼……」
史嘉蕾氣喘吁吁,眼中湧出淚水。她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不甘而流淚。她緊緊咬住顫抖的嘴脣,直到滲出血。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聽不見生者腳步聲的孤寂中,她喃喃自語。
「如果這裏是死後的世界,我是不是能夠跟父親重逢……」
至少她還能抱持這樣的希望。
這時有個低沉的聲音回答她。
「不能。」
史嘉蕾驚訝地尋找說話的人。
她看到遠處有個身材極小、肌膚黝黑的老婆婆飄在空中。這位老婆婆臉上滿布皺紋,披着黑色斗篷,不知是魔女或惡魔,抑或是異世界的人物。老婆婆愉快地輕鬆跳躍在屍體堆上。
她氣喘吁吁,披頭散髮,奮不顧身地全力衝刺。她時而腳步踉蹌,但即使滿身泥巴與汗水,仍舊拼命奔跑。
她輪番檢視它們,尋找可用的武器。她拿起其中一支生鏽的短劍,試着用磨刀石琢磨刀刃。她一直不停地磨,直到刀刃恢復原本的光輝。
「唔!」
「不見了?她逃走了!」
當她發現士兵,便毫不猶豫地將這支劍指向他們。
「快找出來!」
她以疲憊的表情卸下斗篷與行李。她調整呼吸,回頭確認沒有人追來之後,解開脖子前方的鈕釦,檢視護具下方的肌膚。胸前白皙的乳房上方,先前被隊長用槍柄尾端擊中的地方出現紅斑,變得又紅又腫。
「住、住手,別殺我!」年輕士兵用顫抖的聲音哀求。
彷佛在祝福復仇宣誓般,這道光鮮明地照亮史嘉蕾。
「……我的人生只有懊悔。我現在就想要立刻消失。」她眼中自然湧出淚水,大顆淚珠撲簌簌地滑落。「我的人生一點意義都沒有。我甚至無法對殺死父親的可恨仇人、克勞迪斯報仇……」
她嘆了一口氣,將黏在小指上的鼻屎用大拇指彈出去,剛好落在士兵之間。接着,突然產生劇烈的爆炸。
槍柄尾端敲向她的胸口。
「哇啊啊!」
接着她又發現一支細細的長劍。她除去上面的舊血痕與鏽痕之後,美麗的銀色刀刃便顯露出來。她拆開把手,仔細琢磨刀身,然後再重新組裝並敲入鉚釘。
「唔唔唔!」
她卯足全身力量。腳邊雖然有無數屍體糾纏着她,不讓她走,但她將它們全部揮開、踢開。
史嘉蕾遭受突如其來的攻擊,往前倒在地上。
她在士兵護衛之下,走在夜幕籠罩的岩石地帶狹窄的小徑上。她並沒有解除警戒,不過這些士兵的槍尖的確都收進皮鞘裏。
「唔唔唔……」
從厚重雲層覆蓋的天空透出一道光。
她也從無數散亂的鎧甲及護具當中拿起好幾件,確認重量與質感。她捨棄笨重的鎧甲,選擇輕便而容易活動的皮革護具。她脫掉變髒的白色禮服,赤裸着身體,冷風撫過她的肌膚。她將整修過的護具一件件穿在身上。最後她束起凌亂的長髮,編成辮子。
◆◇◆◇◆
隊長下達命令,一羣士兵便同時包圍公主。
史嘉蕾毫不留情,以更嚴厲的口吻質問:「在哪裏?」
強風吹拂着荒涼的大地,揚起陣陣沙塵。
她發出怒吼,以驚人的氣勢從血海中跳起來。
隊長憋着湧起的笑意。
不久之後,一行人來到封閉的岩石區。高聳的巖壁環繞四周,看起來就像一座隱密的堡壘。
隊長的聲音響徹荒野。
地面上散落着各個時代的武器,彷佛是從遙遠的歷史收集而來。美索不達米亞的青銅劍綻放青色光芒,羅馬長劍露出銳利的刀刃,鄂圖曼帝國的短劍則有精美裝飾。史嘉蕾拿着木棒一再戳着地面,掘出一件件武器。
老婆婆沒有回應她的問題。
隊長站在跪在地上的步兵前方,以表示忠誠的態度挺起胸膛。
史嘉蕾不知奔跑了多久。
「我會帶您到他那裏,請放心。」隊長露出看似誠摯的笑容。
「等等,那個男人現在也在這裏。」
「好痛……」
她的叫聲撼動天地,彷佛要突破黑暗的天空般響徹四方。充滿生命力的聲音似乎能夠驅除所有絕望。
「克勞迪斯真的在這裏嗎?」
「我絕對……絕對要找出那傢伙報仇!」
「咿!」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士兵呆住了,恐懼地瞪大眼睛。
「如果沒有力量,你也一樣會消失。」
「看看這副充滿生命力的模樣!這樣不就跟人世一點差別都沒有嗎?人類是什麼?死是什麼?生是什麼?哈哈哈哈!」
「嘻嘻嘻,人類真愚蠢,明明已經死了,竟然還祈求不想死。」
「……你是誰?」
「我受夠了……」
老婆婆高亢的笑聲隨風傳來。
「你父親已經化爲虛無了。」
「誰會尊敬滿身泥巴的公主!」
「克勞迪斯國王在哪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還不想死!」年邁的士兵發出悲痛的叫聲。
老婆婆從岩石上方冷冷地俯視他們。
「唔唔唔唔唔……」
「虛無?」她不禁重複問一次。這個詞的重量幾乎壓垮她的胸口。
死者之國的夜晚來臨。
「他還沒有化爲虛無,仍舊在某處開心地笑。」老婆婆緩緩回頭,像是在搧風點火般笑了。
她臉孔不禁扭曲。
劇烈的疼痛讓她倒在地面掙扎。
「呵呵呵。這一來,我也能夠前往無盡之境……」
史嘉蕾在煙幕中趁亂逃跑。
聽到這個聲音,遠處的老婆婆沙啞的嘲笑聲乘着風傳來。
史嘉蕾瞪大眼睛。她心中點亮希望之光。她可以對克勞迪斯報仇。想到這一點,她就再度充滿力量。從體內湧出的強烈意志鼓舞着她。
她披着飄揚的斗篷,大步走在夜晚的荒野中。她之所以選擇喪服般的黑色護具,是爲了不讓自己忘掉髮誓復仇的證明。
史嘉蕾以堅毅的步伐前進。白色禮服仍舊沾滿血跡和污泥,也仍舊殘破,但克服考驗的她嘴脣緊閉,雙眼呈現出鋼鐵的意志。
聽到老婆婆這麼說,史嘉蕾不禁感受到沉重的絕望。
面對大鬍子和沙啞的聲音,史嘉蕾不禁停住劍。
她環顧四周,卻只看到黑暗的岩石地形,沒有看到人影。隊長沒有回答,靜靜地接近她背後,然後突然從她背後踢了她一腳。
「我們是支持公主的。」
「……什麼?」
史嘉蕾彷佛要融入黑暗中般靜靜行動。她手中剛磨好的短劍綻放着冰冷的光芒。
「……什麼?」
「這、這是怎麼回事?」
老婆婆露出滿意的笑容。
夕陽染紅地平線時,史嘉蕾重新堅定決心。
「抓住她!」
老婆婆降落在屍體上,回頭看她。
這時艾森諾城守衛隊的隊長突然在史嘉蕾面前下跪。
史嘉蕾仍舊半信半疑,謹慎地把劍收進劍鞘裏。
她回頭看到隊長面帶冷笑,舉着槍柄。
「啊?」
她被多支槍柄壓住,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拼命想要抵抗,卻被槍柄壓制而無法逃跑。他們之所以把槍尖收在鞘中,是爲了要活捉她。
「即使死了,還是互相憎恨、欺騙、殺戮而不厭倦。」她用小指挖鼻孔,望着史嘉蕾痛苦的模樣。「還有那個執迷於復仇的女人——呼,真拿她沒辦法。弱者啊。」
她從懸崖頂端俯視下方,似乎是在看熱鬧。
「唔!」
「請稍等!」
隊長衝向與倉皇而逃的士兵相反的方向,進入白煙中尋找公主,但她已經不見了。
疲憊不堪的眼中泛起淚水。她只有孤獨一人,沒有對象可以分攤自己的心情。
「呼……呼……呼……呼……」
士兵被炸飛了。周遭瀰漫着白煙,使他們陷入驚慌恐懼與混亂當中。
「你不是說過,你們是支持我的嗎?」
「那是艾森諾城的守衛隊徽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