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3989 字
史嘉蕾立下誓言,要用盡自己的餘生,替父親復仇。
從那個瞬間起,她的世界完全改變。在海邊天真無邪跳舞的女孩已經不復存在。幸福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
史嘉蕾憑她纖細的手臂投入劍術修練。劈裂空氣的揮劍聲迴盪在地底軍營。這裏是父親被抓到的場所。她銳利的眼神中,蘊藏着幾乎無法按捺的復仇渴望。
她挑選宣誓效忠阿姆雷特國王、值得信賴的人擔任指導者。指導者的劍術在禁衛軍當中也屬箇中翹楚,即使對方是公主、或只有十三歲,也毫不留情。
宮女們以摻雜恐懼與憐憫的眼神,守護着變得判若兩人的公主。
「唔……」
公主因爲技術不夠成熟,手中的劍偶爾會掉落到地上。她的手上有無數傷痕,臉上浮現不甘與屈辱的表情。
她咬緊牙關,再度握好劍。
克勞迪斯成爲名實相符的國王。
他在緊急召開的議會中獲得承認,由艾森諾城的大主教舉行加冕典禮。依照丹麥的慣例,他的雙肩之間與手臂上被塗上聖油。
參加典禮的不只是丹麥貴族,隸屬於丹麥的挪威、冰島、法羅羣島、什列斯威公國、霍爾斯坦公國的諸侯與官員也都齊聚一堂,衆人皆穿着華麗的服裝,跪在新國王的面前。
「克勞迪斯國王萬歲!」
史嘉蕾沒有參加典禮,獨自一人穿着黑色喪服,靜靜地坐在城堡的走廊。
新國王從玉座起身,下達命令。
「派兵到鄰國,平息叛亂。」
隔着走廊的窗戶,可以看到重裝備的軍隊出發。
在慶祝宴會上,克勞迪斯與葛楚面帶笑容,向來賓宣佈他們的婚事。
一切都在變化。年幼的史嘉蕾無從阻擋,只有身上的喪服是她聊勝於無的抗議方式。
阿姆雷特死後,還沒有經過兩個月。
公主默默地持續修習武術,到了十五歲。
她已經完全沒有過去不成熟的樣子。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決心與精湛的技術。這是她用強烈的憎恨換來的劍之力量。
這個誇張的舉動讓賓客都倒抽一口氣。樂師的演奏停止了。
賓客伴隨着魯特琴與維奧爾琴的樂聲跳舞。
宮女偷偷在公主耳邊低聲說:「克勞迪斯國王爲了鎮壓反對派,把無關的窮人抓來拷問。」
女孩茫然地站起來,目送漸行漸遠的雙親背影,完全束手無策。可憐而無辜的雙親接下來大概會面臨殘酷的對待。他們或許再也無法重逢。女孩無能爲力,只能呆站在這裏。
「啊?」
她很在意這些怒吼,便從走廊的窗戶俯視中庭。
史嘉蕾的心情變得很沉重。眼前的男女怎麼看都不像反叛者。這是作爲恐怖政治手段的殺雞儆猴,或是爲了彰顯自己正當性而找代罪羔羊?
史嘉蕾聽到宮女們倉皇奔來的聲音。
到了十九歲,史嘉蕾前往德國威登堡留學。
然而——
從次年起,歐洲各地便頻頻發生冷害與霜害。農作物生長期大幅縮短,收成量明顯減少。大麥、裸麥都歉收,葡萄酒的生產則慘不忍睹。穀物不足導致食品價格狂飆,增長社會不安,部分地區甚至發生暴動與叛亂。
她的臉色頓時發白。
她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出拳,擊打模擬爲士兵的人形沙包。她的攻擊比以前更有力量。擅長格鬥技的指導者提出建議時,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聆聽,然後在汗水乾掉之前立刻加以嘗試。
「可惡……」
「……」
克勞迪斯舉起酒杯,露出嘲諷的笑容。
「……公主?公主……?」
克勞迪斯已經完全清醒,絲毫看不出酒醉的樣子。
史嘉蕾因爲懊惱而流淚不止,因爲憤怒與屈辱而顫抖。
「……哼!」
「唔……?」
克勞迪斯發覺到這一點,故作從容地用鼻子發出冷笑,但他突然粗暴地抓住史嘉蕾的辮子,硬是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但史嘉蕾毫不屈服,以強烈的目光瞪着國王。
宴會接近尾聲,人們逐漸離去。在一張張空椅子中央,獨自被留下的克勞迪斯似乎就這麼坐着睡着了。寂靜的大廳內隱約可以聽到細微的鼾聲。
這時一個影子出現在倒地的她前方。她抬起頭,看到克勞迪斯面帶冷酷的笑容俯視她。在他後方的,是先前端酒杯給她的黑帽侍者。
到了十七歲,史嘉蕾的身高差不多已經和年長的宮女一樣了。
宮女們的聲音感覺相當遙遠。
史嘉蕾心中產生疑問。被士兵如此粗暴對待的兩人究竟做了什麼?她聽過傳聞,由於當上新國王的克勞迪斯正在準備發動戰爭,導致國內經濟蕭條,街上處處都是窮人。但這個傳聞與他們兩人有關嗎?
公主把酒杯杯緣貼在嘴邊,默默注視他的動作,耐心等待變化發生。
「絕對……不原諒。」
一旁的葛楚嘲笑她:可憐的孩子,王位不適合你。
「公主?……公主?」
居於這些人中心的,就是滿面笑容的克勞迪斯國王。
這時有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跟在被帶走的兩人後方,拼命追來。她單手拿着娃娃,用嬌小的雙腳奔跑。
她的身體突然出現異狀,視野變得模糊,腳步也搖搖晃晃的。她強烈地想要嘔吐,忍不住跪了下來。她的手腳發麻,額頭上冒出冷汗。
「公主,你別在威登堡留學了,讓大家欣賞你的美貌如何?」
場內一片寂靜,只聽見蠟燭火焰的爆裂聲。賓客都以不安與恐懼的表情,觀望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也因此,史嘉蕾的留學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威登堡大學深受宗教改革運動影響,除了宗教教育,也教授範圍廣泛的學術領域。她接受隸屬於大學的神學、天文學、人文學、法學、哲學等研究人員的個人課程。由於女性無法進入大學校園,因此她刻意選擇居住與一般學生相同的簡樸宿舍,並且在宿舍上課。
這段時期正處於所謂的「小冰河時期」,亦即從十四世紀延續的全球寒化現象。
有一天,史嘉蕾聽到城堡中庭傳來粗暴的聲音,不禁停下腳步。
〔穀物收成危機導致人民處於饑荒邊緣。即便如此,克勞迪斯國王仍置之不理,甚至還……〕
宴會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般重新開始。
當時的女性不可能去上大學。大學主要是神職人員的培育機構,因此不把女性當作招生對象。一般來說,王位繼承人與王族通常不會去上學,而是由家庭教師指導,延攬大學教師到城堡進行個人授課。
「絕不原諒……」
公主眨眼回應信號。宮女迅速展開行動,假裝在酒杯中倒入新酒,然後偷偷把準備好的白色粉末灑進去。
史嘉蕾公主出現了。
這是明顯的嘲諷與施壓,但史嘉蕾沒有回答,只是直視着克勞迪斯。她的眼睛透露出強烈的意志,對完全不打算處理王國危機的國王表達強烈抗議。
史嘉蕾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抽出藏在禮服皺褶中的短刀。閃亮的銀色刀刃映出她的決心。她發誓要替父親報仇之後,這幾年來忍受辛苦持續鍛鍊,現在她終於要達到目的了。不,這不只是爲了她,也是爲了國家,爲了忍受飢餓的百姓。她告訴自己,爲了守護他們的生活,執行這場謀殺是正當的。
史嘉蕾在寒冷的宿舍裏靜靜地寫文章時,一封信從門縫之間插進來。她放下筆,起身去拿信。這是艾森諾城的隨從寄來的報告。
「啊!」
史嘉蕾腦中浮現克勞迪斯冷酷的臉孔,心中湧起激烈的憤怒。無法原諒——絕對無法原諒。淚水不停地沿着臉頰滑落。在無從發泄的憤怒中,她將顫抖的拳頭狠狠捶在柱子上。
史嘉蕾感到胸口很痛。她在女孩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失去父親的自己,也和被留下的那個女孩一樣。想到這裏,她就不禁潸然淚下。
克勞迪斯與親信們把酒談笑,顯得相當開心。他高亢的笑聲響徹大廳。
她無法繼續安坐在室內,抓起斗篷衝出房間。
史嘉蕾從柱子後方窺探情況。戴着黑帽子的侍者將酒杯遞給她。她雖然接受了,但毫無心情飲用。不久之後,一名宮女悄悄走過來,對她打了一個信號,意味着準備就緒,現在就是機會。
那對男女之所以一再回頭,是因爲擔心女兒。兩人是那名女孩的雙親。然而士兵無情地押走了兩人。
小小的手掌只抓到空氣,沒辦法碰觸到父母親。小女孩被石板絆到,跌在地上。
「你以爲只有自己不會被下毒嗎?簡直就跟嬰兒一樣天真!」
人民的生活面臨危機,必須及早採取對策纔行。
「走快點!」「不要慢吞吞的!」
當她拿着短劍踏出一步,空氣就變得緊繃。與她對戰的訓練對手有一瞬間被她的氣勢震懾。她抓住這個機會,一口氣縮短距離。金屬碰撞的尖銳聲音響起。在一旁觀看的宮女們都緊張地倒抽一口氣。史嘉蕾的攻擊沒有猶豫。她隨心所欲地順手、反手操作短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伏對手。指導者們不禁發出感嘆聲。沒有人比她更具有才能與熱情。所有人都承認公主的劍術之高。
在這之後,史嘉蕾就失去意識。
然而會場突然開始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入口。
克勞迪斯用鼻子吐氣,推開公主離去。公主一步都沒有退後,凜然佇立在原地。
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不曾經驗過的疼痛,但還是咬緊牙關瞪着克勞迪斯。
閃耀的禮服上點綴着石竹、雛菊、百合、鈴蘭、玫瑰等無數白花,宛若從夢中出現般美麗。淺桃色的頭髮綁成優雅的辮子,耳朵上閃爍着王室代代相傳的紅寶石耳環。跟隨她的四名宮女對國王行屈膝禮,但史嘉蕾卻沒有同樣地敬禮,而是以毅然的步伐走到現任國王面前。
兩名衣着骯髒的男女被五、六名士兵押解,沿途還被粗暴地用槍柄戳。兩人臉上都帶着疲勞與絕望的表情,腳步不穩。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一再回頭擔心後方。他們每次回頭,士兵就會怒吼「看前面」,並且更用力地用槍柄推他們。
艾森諾城的大廳宛若另一個世界——大理石地板、黃金裝飾、掛在牆上的奢華壁毯——燭火搖曳的長桌上,擺滿了堆成小山的肉料理和水果。衆多葡萄酒桶散發着濃醇香氣。在樂師快活的演奏中,可以聽見參加聚會的王侯貴族笑聲。
快活的克勞迪斯沒有多加確認,就抓起宮女端來的酒杯,看似一口氣喝光了。
一切都依照計畫進行。
她的視野變得模糊,彷佛墜入深井般,逐漸失去意識。
史嘉蕾想到這個時刻終於來臨,緊張地全身顫抖。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舉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不久之後,克勞迪斯打了一個大哈欠,揉揉眼睛,似乎很想睡。看得出來,他的身體正逐漸變得放鬆。
丹麥也無法躲過這場寒化,農業受到嚴重打擊。不僅如此,周邊海域與湖泊沼澤甚至有部分凍結,對於海運也造成很大的影響。
克勞迪斯像是在嘲諷這句話般笑着轉身背對她,走出大廳。
她身上沾滿自己的嘔吐物,用逐漸看不清的眼睛注視自己先前喝酒的杯子。那裏面有毒。可是爲什麼……
克勞迪斯眯起眼睛,以威嚇的態度瞪着公主的臉。
某個靜謐的冬日,窗外飄着小雪。
再加上一六○○年,祕魯的瓦伊納普蒂納火山爆發,釋放大量二氧化硫到大氣中,造成陽光被遮蔽,全世界氣溫都顯著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