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諾城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 細田守 · 5147 字
艾森諾城是聳立於海峽的要塞,也是一座美麗的宮殿。城門上刻有王冠與獅子的徽章,展現莊嚴肅穆的氣氛。城牆與高塔包圍的這座城堡,是防禦海上侵略者的堅固防禦設施。
與鄰國瑞典之間的厄勒海峽上,航行着多艘揚起帆的大型商船,上面飄揚着各國的旗幟。小舟忙碌地穿梭在這些大船之間,官員徵收通行稅的聲音乘着海風傳來。這些稅收是支撐王國財政的重要收入來源,成爲支撐丹麥繁榮的基礎。
十六世紀末期,歐洲各國彼此競爭勢力,海上貿易相當熱絡。丹麥作爲北歐樞紐,將連結波羅的海與北海的重要航路納於管理之下;而掌握位於其要衝的厄勒海峽,則直接影響了國家繁榮與否。
史嘉蕾公主殷切期盼着進行外交出訪的父親歸來。當馬蹄踏過石板路面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十三歲少女的藍眼珠便綻放喜悅的光芒。她搖晃着長長的辮子跑過城堡走廊,匆匆前往陽臺。
在艾森諾城的中庭,帶領騎兵隊的國王阿姆雷特歸來了。
「父王!」
「史嘉蕾!」
阿姆雷特國王看到面向中庭的陽臺上的女兒,便露出溫暖的笑容揮手。
史嘉蕾興奮地回頭看母親葛楚王妃。「母后,父王回來了!」她說完便跑下階梯。
她用力打開通往中庭的門,跑向剛下馬的父親,撲上去抱住他。
「史嘉蕾!」
「我好想念您!」
凝視父親的公主眼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信賴。
國王抱着女兒,對她微笑。
「多虧你向上帝祈禱,保佑我們平安。」
國王用大手溫柔地摸女兒的頭。他披着在長途旅行中沾滿塵埃的披風,臉上顯露些許疲憊。他的鬍子在旅途中變長了一些,並摻雜着些許白色。公主發現父親這樣的變化,暗自希望他不要太勉強自己。
葛楚王妃以冷淡的目光,從陽臺上俯視這幅景象。她雖然穿戴着奢華的服裝與光芒奪目的寶石,但從她眼中透出的情感,卻不像是看到丈夫與女兒重逢的母親。
克勞迪斯以震怒的雙眼瞪着哥哥。
「阿姆雷特,派兵吧!」
「克勞迪斯。」
「阿姆雷特國王是一位明君。」灰髮的老隨從說。「他受到臣民愛戴,與鄰國也維持友好關係。」
「我丈夫太愛女兒了。」
於是她注意到克勞迪斯的野心。只要利用他,或許就可以改變眼前的局面。
「我丈夫擁有一切,你卻一無所有。你們明明是兄弟!」
其中有一部分搶先送到城下町。
史嘉蕾拿着羽毛筆,手指沾滿墨水,正在置於膝上的畫板紙上畫着某樣東西。因爲過度專注,她的眉毛之間擠出小小的皺紋。穿着亞麻上衣的阿姆雷特坐在女兒對面,溫柔地注視着她。脫掉國王的服裝、拿下王冠的阿姆雷特,看起來就跟一般父親沒有兩樣。
「渴望權力的吾弟!你爲了成爲醜惡的殺人犯,不惜舉僞證嗎?」
葛楚從公主手中抽走那張畫,撕成碎片丟在地板上。
那個小女生無疑地威脅到她的人生。難以言喻的焦慮與不安悄悄逼迫着葛楚。她必須採取對策纔行。
臺下的吉爾斯坦和羅森坎諮嘻皮笑臉,注視着雙手被銬在後方的阿姆雷特國王自行爬上死刑臺。國王失去王冠,亞麻上衣與蓬亂的頭髮隨風飄揚,但他的雙眼仍舊帶有王者的威嚴。他抬起頭,看到克勞迪斯與葛楚冷冷地俯視着他。
對葛楚來說,史嘉蕾是難以忍受的對象。
穿着深綠色外衣的克勞迪斯拿著作爲證據的文件,以戲劇化的口吻糾彈他的罪狀。
這天晚上,葛楚成功地點燃克勞迪斯心中的火焰。
阿姆雷特沉默不語,站在窗邊遙望厄勒海峽。他的眼中透露着不安,喃喃地說「爲了和平的未來」。他的聲音宛若祈禱般,靜靜地被城堡的石牆吸收。
公主呆呆地望着散落在腳邊的紙片,無法想像母親爲何如此焦躁。
穿着黑色祭袍的大主教低聲祈禱的拉丁文斷斷續續傳來。
不過前一天還負責守護阿姆雷特的禁衛軍面對逮捕國王的異常狀況,都無法隱藏內心的猶豫,表情顯得很僵硬。
「多麼愚蠢的國王啊!」
「開始!」
她眼中的世界處處充滿幸福。
丹麥與瑞典長期爭奪波羅的海的霸權。當瑞典取得獨立,導致卡爾馬聯盟瓦解,便爲了爭奪波羅的海霸權而開始擴張勢力,與丹麥的對立更加激烈。
王妃以質問的眼神看着他。
史嘉蕾喊「畫好了」,高興地把自己畫的那張紙拿給國王看。紙上以稚氣的筆觸有些歪斜地畫着阿姆雷特的臉。
「放棄敵對,選擇友好與信任。我會成爲父王期待的公主。」她懷着堅定的敬愛,直視父親眼睛回答。
月光映照着附有天蓋的牀,坐在牀上的葛楚喃喃地說。
艾森諾城的中庭籠罩着異樣的緊張氣氛。
燃燒的火焰烤焦石地板。微陰的天空奪走地面色彩,讓人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黃金色的成熟麥穗隨風搖曳,農民流着汗水努力收割。
大批禁衛軍四處搜尋,鎧甲發出喀喀聲。城堡中迴盪着衝過走廊的腳步聲、門開關的聲音、以及士兵的咆哮聲。
畫中的國王身穿戰鬥用的黑色鎧甲,肩上掛着代表財富與權力的紅色與金色飾帶。
在艾森諾城的辦公室,正在進行攸關王國未來的議論。
他高高舉起作爲證明的一疊文件。以德文寫的文件摘要如下。
克勞迪斯剛離開,一臉悲痛表情的史嘉蕾公主立刻奔向陽臺的石制扶手。
「好髒的手。」葛楚打斷她的話。
阿姆雷特氣喘吁吁地跑在昏暗的迴廊上。
葛楚以挑釁的目光看着克勞迪斯。
他走出辦公室,重重地關上門。
原本是宮廷家臣的吉爾斯坦和羅森坎諮一反過去順從的態度,帶着冷笑逼近阿姆雷特。
阿姆雷特先前也親自前往瑞典,花費許多時間與精力與對方深切懇談,希望能夠避免發展爲戰爭。
阿姆雷特一再回顧後方,爲了避免被追來的人發現,跑在很暗的走廊上。
「哈哈哈,真是帥哥。我好高興。」
她雖然是在被期待能生下繼承王位的男孩的情況下嫁入王室,但阿姆雷特對她的愛並不充分。隨着與國王的關係日益冷淡,她不得不質疑自己身爲王妃的存在意義。
「在被攻擊之前,先壓制對方!」克勞迪斯強烈主張,並握緊拳頭。
人羣所注視的,是以橡木搭建的死刑臺。
「閉嘴!」
從銀色香爐冒出的乳白色煙嫋嫋升到天空。
「母后,我會成爲父王期待的——」
「我永遠屬於成爲國王的男人。如果你有這個決心,就展現給我看吧。」
「逮捕他!絕對不能讓他逃走。」
〔阿姆雷特國王在和鄰國進行和平談判時,將我國軍事情報和國勢情報交給對方,並答應割讓部分領土來回避戰爭。他甚至擅自決定給予鄰國商人稅制優惠。〕
在教會的彩繪玻璃下方,克勞迪斯高聲怒吼。
不只因爲自己身爲繼母,因此對她沒有感情。在葛楚心中,那女孩只是妨礙自己的存在。
史嘉蕾驚訝到說不出話,佇立在原處無法動彈。葛楚面無表情地離開。
國王看了圖畫,打心底發出愉快的笑聲。
阿姆雷特以冷靜而堅定的態度回應。
「沒錯。從小我就一直夢想着要在他耳朵裏灌毒。他總是把我當傻瓜……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國王不可能會做那種事!」「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相信阿姆雷特陛下。」
年邁的家臣和諸侯紛紛點頭,安心地表示對國王的贊同。
沒有人相信克勞迪斯說的話。
克勞迪斯瞪着虛空,彷佛怒火的對象就在那裏。
城堡的走廊上掛着阿姆雷特王的肖像畫。
「你已經是甕中之鱉了。」吉爾斯坦冷冷地說。
過去如果要處決國王,通常是讓他退位之後偷偷暗殺,因此在民衆眼前公開處決是相當特殊的情況。或許是因爲衝擊太大,衆人內心的驚恐都相互交疊,在中庭形成洶湧的浪潮。
「那傢伙只是個僞善的膽小鬼。」
「什麼?」
然而他在城堡的地下兵營終於被禁衛軍發現,並且被他們團團包圍。
她認爲原因在於那個女兒。每當她看到父女倆無視於她,展現堪稱有些異常的親密情感,她就感到焦躁不已。如果她遲遲無法生下男孩,史嘉蕾就會成爲王位繼承人,自己則會被排除在權力圈以外。
以這聲命令爲信號,宰相波洛涅斯與他的兒子雷爾提、守衛隊的精銳柯奈裏烏與伏爾提曼持劍登上死刑臺。他們拿的是處決用的劍,刀刃很寬,前端帶有棱角。
史嘉蕾握着筆,滿面笑容地望向父親。
阿姆雷特拿起麥穗,愛惜地檢視並聞着它的香氣。他確認麥穗品質之後滿意地微笑,農民臉上便綻放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近年來因爲天候不佳而連年歉收,今年是久違的豐收之年。國王拍拍農民肩膀獎勵他們。
「父王!」
克勞迪斯因爲強烈的憤怒與失望,滿臉通紅地怒吼。
「戰爭不會讓任何一方得利。透過耐心交涉,致力於保持勢力均衡,累積信任而不是敵意,纔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羅森坎諮也嘲弄地補充一句:「一切都結束了。將軍!」
對史嘉蕾來說,父親這樣的姿態正是她引以爲豪的。她以敬愛的眼神望着父親。
羣衆開始騷動,想要阻止死刑,但被衛兵以武力壓制。
然而克勞迪斯卻認爲阿姆雷特的手法太過軟弱。與此同時,西班牙、英國、荷蘭等國都在強化海軍實力,虎視眈眈地覬覦新的領土及確保貿易航路。在這樣的政治局勢中,丹麥也必須強化軍備,否則波羅的海的控制權隨時有可能被奪走。克勞迪斯主張必須像往昔那樣再度支配瑞典,才能保證丹麥將來的安全,爲了達到目的不惜一戰。
阿姆雷特嘆了一口氣搖頭。
丹麥王國是新教國家,屬於保守的路德教派,但大主教明明是新教徒卻戴着法冠,焚香也是天主教的傳統。神職人員顯然爲了對信奉天主教的克勞迪斯表示恭順而改宗了。
「吾兄啊!你怎麼可以勾結鄰國,做出如此可怕的行徑?」
「弟弟,請你冷靜點。」阿姆雷特以平靜但堅定的口吻回應。
葛楚用雙手摘下發夾,放下長髮。絲綢洋裝滑落,露出王妃白皙的肌膚。
在面向波羅的海的草原上,史嘉蕾與阿姆雷特並肩坐着。捎來海水氣息的風輕撫公主的頭髮。淺桃色的頭髮上,戴着白色雛菊與藍鈴花編成的花冠。
大顆汗珠沿着他的臉頰滑落。牆上的燭臺搖曳的燭火,使影子不規則地舞動。
葛楚王妃從城堡石牆後方窺視兩人,眼中流露出暗藏的厭惡與嫉妒。
人潮湧入中庭,擠得水泄不通。衆人心中滿是不安、混亂、以及對令人難以置信的局勢感到的困惑。老人以顫抖的手畫着十字,母親遮住了幼童眼睛。
阿姆雷特發出苦笑。「你雖然是公主,但更是一個女孩子。你不需要在意,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坐在同一張牀上的克勞迪斯背對王妃,憤恨地低語。
「史嘉蕾,重要的是什麼?」
史嘉蕾抬頭仰望父親的肖像畫。這張畫帶有尚未全乾的油彩特有的氣味。她比較自己畫的父親與這張畫。油畫與她畫的完全不同,畫出象徵一國統治者威嚴的精悍臉孔。她對於父親這樣的表情感到陌生。畫家筆下畫的是身爲國王的父親。她想像父親不只是溫柔,也有許多不同的面孔。她是否有一天能夠完全瞭解父親的想法呢?
克勞迪斯的怒吼聲迴盪在中庭。爲了避免被看出遭指責文件造假產生的些微緊張,他轉向羣衆宣佈:「人民啊!背叛者必須受到懲罰。在執行懲罰之後,上帝會選擇我爲新的國王。」
「啊……」
公主轉向她,用沾滿墨水的手展開紙張,讓她看自己畫的畫。
阿姆雷特發現到公主,原本冷靜的表情頓時崩潰。他抬頭望着女兒,皺起眉頭,以悲痛的表情喊話。
「不好了!這座城堡裏有個叛徒!」
克勞迪斯以響徹城堡的強烈口吻下達命令。
史嘉蕾也感到高興。她站起來樂不可支地旋轉跳舞,然後撲到父親胸前。父親也慈愛地擁抱女兒。
「Miserere nobis……」(請憐憫我們……)
克勞迪斯對這樣的反應感到焦慮,急着想要達成目的,尖銳地下達命令。
公主淺桃色的頭髮變得凌亂,臉色蒼白,聲音因爲恐懼而顫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克勞迪斯堅果般的香氣,與葛楚白桃般的氣味在牀單上混而爲一。保養得很好的長指甲仔細地在繃緊的肌肉上滑動,使克勞迪斯開始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葛楚跪在他上方,長髮披散在他臉上,指尖靜靜地將他引導至溫熱的溼氣深處。
阿姆雷特環顧他們,察覺到他們的心情,露出無力的笑容。
「哈哈哈哈。」
然而人們都以難以置信的表情面面相覷,接着發出質疑。
這時她忽然察覺旁邊有人,轉頭看到王妃葛楚在一旁默默地俯看着自己。
「……○○○……」
然而他的聲音被羣衆的驚呼聲淹沒,無法聽見。
「您剛剛說什麼?」
史嘉蕾緊握扶手,拼命豎起耳朵。
阿姆雷特再度朝着女兒喊。
「……○○○……」
但這個聲音也被無數激動的叫聲淹沒。
波洛涅斯與雷爾提抓住阿姆雷特的肩膀,硬是讓他跪下。波洛涅斯的表情顯露出毫無顧忌的自信。雷爾提的嘴角甚至難掩笑意。
「父王,您說什麼?」
史嘉蕾把身體往前探,幾乎要從扶手掉下去。
在羣衆越來越激動的吶喊中,阿姆雷特以摻雜慈愛與悲傷的表情注視女兒,似乎要傳達某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嘴脣第三次做出同樣的動作。
「……○○○……」
然而這段話也沒有傳到史嘉蕾耳中。
「等一下!」
史嘉蕾焦急地離開陽臺,一口氣奔下建築中的階梯。
四名死刑執行者同時舉起劍。
刀刃反射着被薄雲遮蔽的陽光。
羣衆驚恐地屏住氣息,現場一片靜寂。神職人員的祈禱也中斷了。
葛楚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注視着這幅景象。
當史嘉蕾推開門衝入中庭的瞬間,她看到的是往前倒下的父親身影。
阿姆雷特的鮮血沿着死刑臺階梯流到石地板上。鮮血的紅色太過鮮豔,讓人難以相信是現實。
父親倒在血泊中。
史嘉蕾想要喊「父親」,但卻喊不出來。她心中的幼年回憶、以及與父親過着快樂日子的記憶全都崩散了。
「啊啊啊啊啊啊!」
從她的喉嚨擠出幾乎發狂的絕望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