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

從來沒想過一個禮拜可以感覺這麼久。不知道殷殷期盼了多久才能像這樣仰望舞濱青澈湛藍的天空，也不知屈指數算過幾次約定上班的星期二這天的來臨。現在，一切都成爲現實。這個瞬間終於出現了。

後藤大輔滿心喜悅地從JR舞濱車站出站。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點半。迪士尼樂園已經開了，也有遊客入場，不對，是客人正要入園。營運處的人稍早前打電話來說今天第一天會遲一點才正式上班。說不定還有歡迎會呢。對這個未知的工作職場真是愈來愈期待了。

跨過陸橋，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入園門口。和風煦煦地吹，耳熱能詳的活潑樂聲捎來耳際。從世界市集的屋頂看過去，就是比平常格外美麗的灰姑娘城堡。

入園門口前，在售票亭排隊買票的隊伍拉得老長。中學的時候我也和女朋友一起在那裏排過隊呢。只是現在的目的地不太一樣，我和那些在入口處迎賓，又個個笑容燦爛的女子們是站在同樣立場的。

一邊用手指確認着西裝的領帶有沒有歪，一邊喘息地快速前進。接着再朝標示着『相關人員專用』記號的樓梯往下走。沉醉於自己驅步而下的腳步聲，一路往延伸至林蔭中的小徑走去。

後藤已經陶醉在自己的幻想裏。在這種地方竟然有小路。一般客人看到可能頂多認爲是一片茂密的叢林，一定連做夢都想不到這裏還有通路。而現在，我就踏步在這樣的小道上，一條通往夢想與冒險王國另一側的祕密通道。

抵達安全警衛的門口。這些身着警官制服的警衛們也都是演員，看起來年齡和後藤差不多。「你好。」警衛率先出聲打招呼，但是後藤故意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通過。

「對不起，請留步。」一名年輕的警衛喊聲，「請出示您的ID卡。」

後藤裝模作樣地把派遣公司給的通行證拿出來給警衛看。在這種場合下到底該寒暄些什麼話纔是正確的，老實說還真不知道。不過後藤相當精神亢奮，很順口地就向警衛自我介紹起來。

「你好，我是角色相關問題人員的後藤．今天開始以兼職的身分正式上班。」

「哦，是派遣人員呀!」警衛微微地笑着。「請，沿着這條路直走左手邊那棟黃綠色約建築物就是服裝大樓了。」

「服裝大樓?」

「對，您要去美裝部對吧。」

後藤有點慌了。通行證上只有自己和派遣公司的名稱，還有員工編號而已。他們到底是憑什麼來辨別我是屬於哪個部門的呀?

然而，堵住陸續會有演員經過的通路，像個外行人一樣呆站着也有失體面。

「謝謝。」後藤冷冷地應了一聲，便快步向前走去。被識破是新來的，真不甘願。搞不清楚的東西像山一樣高，反正總有一天會懂吧。

在林中緩緩地沿着蛇行般的小道走着走着，果真看見一棟黃綠色的小小建築物。

這是之前來迪士尼樂園好幾趟從沒看過的建築物。終於到了。後藤仰望着自己的執勤地點深吸了一口氣。

剛踏入迪士尼樂園的內場時，後藤最想做的就是比較後臺是不是也跟樂園內一樣美麗。這時出現一羣剛從服裝大樓出來的演員，和制服的鮮豔原色完全相反，悶聲不吭地從後藤眼前走過，一個笑容都沒有。排除這一點，這裏和迪士尼樂園呈現給人看的那一面是差不多的。不過這裏的一樓，爲什麼會有賣票的櫃檯呢?這裏真的是後臺嗎?後藤內心忽然不安起來。

後藤走近櫃檯，向女演員秀出自己的通行證。「這個……」

後藤看到在門旁所置放的箱子，有好多好多的名牌整齊地收納在其中。似乎是照五十音的順序排列的，而自己的名字也很快就找到了。後藤大輔。

在幾乎沒個人影的辦公室裏，有位年約二十歲的苗條女子插着胳臂膀站着。而在她正對面的，則是一個約莫高中年紀的少年垂着頭，就像是被叫進教師辦公室接受女教師訓話的學生。或者，搞不好他真的就是個學生，因爲東京迪士尼樂園的兼職員工確實也接受高中生。

原本漸漸懈怠的熱情，再度燃燒起來。遊行隊伍的出發基地。現在就是滿溢着夢想的遊行要開始的時候。而且，我就是參與其中的一分子呀!

那名少年穿着在花車遊行中常看到的鮮豔上衣。雖說是與之年齡相符的學生裝扮，被訓話之後整個人的身形越縮越小的模樣完全就像個學生。

「謝謝妳。請問，這裏的櫃檯有在賣門票嗎?」

後藤率先向她打了聲招呼。「你好，我是從今天起要在這裏擔任角色相關問題人員的……」

和我在麥當勞打工的時候一樣嘛。後藤的內心如此吶喊着。沮喪之餘，取出懷中的計時卡插入打卡機中，卡喳一聲就刻印出打卡的時間。

「演員們所穿的服裝和舞臺裝是一樣的，所以叫做戲服。」

少年搖着頭，用軟弱的聲音說：「附近有個小孩手中的水壺掉到地上，摔出了裂痕。不過園內本來就是禁止攜帶水壺的。」

女子面無表情，壓縮着手中着塑膠袋。「我是演出協調員。請你先去換衣服。」

「難不成，你是派遣人員?」

「這是幹什麼?」後藤問。

「所以說，」女子的聲音響徹辦公室。「我在問你怎麼那麼慢才放下圍繩。」

總算是自報姓名的時候了。後藤笑着說：「我是從今天起擔任角色相關問題人員的俊藤大輔。」

女子身穿比後藤還五顏六色，而且看起來又更有趣的戲服。確實是在夢幻樂園中曾經看過的服飾。髮型梳成女性用的迪士尼模樣，並自然地將頭髮整理至披肩的長度。雖然畫了淡妝，但她那大眼睛、挺鼻子的清秀臉龐，讓人感覺根本沒有化妝的必要。不用說當然是個美人胚子，只是總覺得相當有個性；而她的言行舉止，也多少有些女教師的影子。

「可是，可是那孩子說不是皮卡丘的就不要……」

由美子一臉訝異盯着後藤問：「你到底是誰?」

這時，有人出其不意地在後藤的肩上輕拍了一下。轉頭一看，是位微胖的女子，她身穿水藍色的polo衫和深藍色的長褲，披着像風衣的夾克。一看就知道是演員，但對她的制服卻完全沒印象。長相既不姣好，看起來也不可愛，到底哪處遊樂設施會要她啊?

．

在二樓還有演員專用的餐廳。眼見男男女女身穿五顏六色的戲服，喫着極其普通的食物。光是瞧見演員們的撲克臉就相當值回票價了。只是窺探了這些視笑容爲理所當然的人們私底下的生活，同時也感到些許不安。

美裝部。這衝擊就彷彿頭部被揍了一拳一般。這個詞不是法文呀!「原來是這個呀……」不自覺泄氣地發起牢騷。

「什麼……。你說的ID識別證是?」

在打卡機旁放有一疊紙，這就是排班表吧。拿到手裏仔細一瞧，原來是記錄着每位美裝部人員個別一天的工作、如何部署、工作何時開始何時結束等諸如此類的事項。上面也有後藤大輔的名字，被分派到美裝二課。根據上頭的規定，後藤從十一點起就需要去參加遊行了。

「感謝你。」後藤雀躍地向由美子說，好像一翻身就能跨出辦公室似的。

後藤走近兩人，女子卻連正眼也不瞧一眼，只是一味地苛責少年。「遊行後如果不盡速徹離，就足以造成客人之間的混亂了呀。你想，光是要抑止住從動物天地到幽靈公館之間的人潮，若不像封閉的平交道那樣始終拉着圍繩，後頭的客人豈不像骨牌效應那樣一個個跌得東倒西歪的。」

演員用的票。原來就連在這裏工作的人也不能免費入園遊玩呀。以前在淺草『花屋』樂園打工的時候，總是認個臉就可以進去了呢!

「妳不用去嗎?」

「遊行的出發地點當然是在發送站1囉。」

「戲服。」

由美子的目光再次朝向後藤，這次的眼神充滿煩燥的肅殺之氣。「十一點開始有遊行，美裝部一課和二課都出動去作準備了吧。」

「是的……」

在房間和走廊都有可以照全身的鏡子。更衣後，後藤從房間走出來端詳着鏡子中的自己，一併敏捷地調整上衣的領襟，打理完畢便朝樓梯走去。

「這個，再請問一下，」後藤問由美子。「美裝部到底要去哪裏呀?」

此時，牆壁的廣播器傳來播報員的聲音。「報告：天空派對遊行將按時舉行。開始時間爲上午十一點。演出時間爲四十分鐘……」

又有幹勁了。後藤一把拿出自己的名牌，快速跳出門口。「我走囉。」他這麼跟由美子說。眼角餘光瞄到由美子和高中生少年臉上共同掛着微妙的神情目送着自己。不過後藤並不在意，因爲自己有比他人還多一倍的熱情正運作着。那熱情就算只是短暫存在，也可以頓時讓自己變得積極向上，這可是避也避不開的。

「是，我已經說好會賠償他們了……」

「我哪知道呀?」由美子完全沒把視線轉向後藤。「你去問問上面的人呀?」

「咦?」

「那麼，客人戴在頭上的米老鼠耳朵掉到地上被踩壞的這一件事……」

「喂，等一等，」由美子叫住他。「你的名牌，放在那邊的箱子裏頭。」

纔看了一眼通行證竟然就知道我做的是什麼工作。眉裝部到底是什麼呀?

再往走廊走去，大門敞開的那一頭，是間並排着普通辦公桌的辦公室。但現在人全都不在，顯得空蕩蕩的。正當後藤畏縮地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女子的聲音飛到耳邊。

同時間，一股奇妙的自信又湧了上來。我已經完完全全地成爲在迪士尼後臺工作的人了。也沒必要特別叮嚀自己不能在舞臺前把米老鼠是人型布偶這件事說出去。這裏就是祕密之屋，自己也可以說是華特·迪士尼底下的一名員工。

似乎有點焦燥不安的樣子，女子朝向倉庫的門口教唆起來。「就是這個角色布偶間。本來更衣規定要在衣帽間換的，不過現在客滿了。還有，一旦頭髮蓋住耳朵，請直接到這一棟三樓的理髮廳去修剪。一定要嚴守迪士尼的規定。」

後藤束手無策地提着自己的行李，向女子的背影問：「請問要在哪裏換衣服?」

「這個，」後藤再次打斷由美子的話。「請問妳是美裝部的人嗎?」

「啊，」由美子叫了一聲。「好吧，你有拿計時卡吧。插入那裏的打卡機，務必要記錄你的上班時間。另外，還有一張排班表也請你拿着吧。」

「可是，要去哪?」

女性微笑着應答。「喔，是美裝部的人員呀。有什麼事嗎?」

敞開的大門那端，看起來像倉庫般雜亂的房間裏，有好幾個米老鼠的大頭並列在兩層高的棚架上。

「動物園嗎?」

後藤再次疑惑地問由美子：「不好意思，請問我到底該去一課還是二課呀?」

「辛苦了，從這裏的樓梯上到二樓就是美裝部的辦公室。」

心跳漸漸加速，根據這名營運課女子所言，美裝部似乎是要負責遊行準備的樣子，自己說不定也該去那裏。

對於新進人員的下流笑話，女子臉上顯露出一股嫌惡的神情。她一邊裝作沒聽到的樣子，邊低頭瞧了瞧後藤的腳說：「鞋子的部分是自理，你現在腳上穿的黑皮鞋應該不會有問題。襪子也是黑色的嗎?」

「我是營運課的人，早上的遊行不是由我們負責。」由美子順口地回答，再度面向那名高中生。「弄壞的只有米老鼠的耳朵嗎?」

「真是糟糕，」後藤說。「馬上就得去啊。」

櫻木由美子假咳了一聲，朝桌面上指了指，後藤的目光也隨之看去。在黑色皮革的筆記本上燙着『美裝部』這三個金字。

不行。這樣又會跟剛纔在演員室一樣，表明了自己立場的改變。後藤暗想。我現在是夢的推手，可不是客人，應該要抖擻精神，盡全力爲客人們編織夢想纔對呀。

「那是皮卡丘的水壺。」

困惑是愈陷愈深，後藤環視了無人的桌椅心想，現在就算是問，沒有對象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後藤向女子答禮後，一轉向樓梯，就僵直地杵在原地。

「咦，那是什麼?」

女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依然面無表情地說：「在zoo就可以了。」

不過由美子完全不想理會後藤，只顧忙着給少年說教。「如果迪士尼販賣出去的周邊商品有毀損的時候，要帶客人到商店內挑一個新的。其他隨身物品弄壞的時候，則由訓練官親自道歉，這樣還不能安撫他們的話，就請他們到器具樂部接受一小時的款待。我講的這些新手培訓的時候都有學過對吧。」

「怎麼感覺像特種行業一樣。」後藤笑着說。

「換上跟我一樣的。」

「對不起，」少年小聲地回應。「我沒想到客人會一下子蜂湧而來，然後繩索就被纏住了……」

後藤回過頭。和過去幾個工作職場裏看到的一樣，不特別也不別緻的打卡機正靜靜地置放在架子上。

「那麼也是自理。更衣之後請你到二樓的辦公室。」女子說完就轉身離去。

「少講這些無濟於事的話。」女子不容分說地下評斷。「你以爲花錢就能了事嗎?遊行時的客人秩序控管是務必要遵照遊行程序說明書來行動的。偶發事件也是一樣，要快速地用無線電呼叫訓練官來現場纔對吧。」

「就是……」後藤不知爲何壓低了嗓門說：「我是從今天起在這裏工作的……」

後藤看見女子胸上配戴的名牌，上頭寫着「櫻木由美子」這名字。名牌樣式也是後藤沒有的，倒底哪裏纔拿得到啊?

後藤困惑地步入角色布偶間。關上門。一邊被笑臉的米奇和米妮包圍着，一邊匆忙地換起衣服。而當初對這間房間所產生的新鮮感、驚奇感，早就愈來愈淡薄了。

由美子擺出一張不可思議的臉。「那你還不快去?」

女子稍微地望了後藤一眼。她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冒出這名男子，用一副驚訝的表情嘟嚷着：「就是這裏呀。」

果然，也不過是隻布偶嘛。後藤小聲地嘟噥着。

「有，這裏是演員們的活動中心，會販賣演員們使用的門票。」

「但也不能說壞了就算了。應該到我們的商店找另一隻適當的來……」

在激烈爭論的當頭，後藤插話了。「呃……請問，那個『眉』裝部是在……」

女子只說了這些話，也不等待後藤的回應就走開了。

這次後藤總算好好從頭到腳再重看一次女子的服裝。一不小心就說溜了嘴「這制服看起來也太沒趣了吧。」

不過由美子還是冷眼冷語地盤問他：「既然你是來上班，就快點把ID識別證拿出來自己通過ATR影像通信系統試試看呀。」

由美子聽了表情生硬更顯得有點困惑的樣子，說話也開始結巴起來。「這種時候你也只能買個價格更高的迪士尼水壺送他來請求諒解……」

「嗯，是的。」後藤一邊這麼應答，一邊掏出通行證。

那是有生以來最衝擊的一幅光景。米奇的頭部。還有米妮、唐老鴨、黛絲、布魯托。每隻看起來都在笑，身體的部分則是躺在地上。和這棟建築物的外觀相對照，這間房間更讓人感覺有那種髒髒、還帶點灰塵的後臺樣子。本以爲客人們何等重視的米老鼠在後臺一定也是備受尊崇，想不到竟是這種草率的對待。

好像被打敗了一樣，由美子搔着頭說：「夢幻樂園的幽靈公館旁邊有個匣門，裏頭就是遊行的出發地點，稱作發送站1。那兒有棟名叫『遊行大樓』的建築物就是遊行隊伍的出發基地，美裝部所有成員都會在那裏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