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時,蜀葵花盛開
《相遇之時、盛開之花》 · 青海野灰 · 4334 字
我一直在黑暗裏。
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從這裏出去了。
以爲自己會就這樣消失、死去。
五年存活率大約七成,十年存活率約四成,若是兒童的話則更嚴重──我是在身體還能動的時候,查到這些資訊的。我和這個病共處已經快四年了嗎?沒有剛好出現的捐贈者,每當我在牀上虛度光陰時,都在看着自己朝未來那端越來越小的生命可能性前進,我已經放棄希望了。
吸入機器送進來的氧氣,再用機械打出去的血液運送。刺進手臂裏的針輸送營養,過着只是維持肉體機能的日子。住院後有段時間會來探病的小學朋友,如今一個也不剩了。
我在黑暗中醒來,盯着無邊無際、不會改變的現實,又再度於黑暗中沉沉睡去。
偶爾,我會從一個神奇又溫暖的夢裏感受到耀眼的光芒和希望,又看着它們徒留痛苦的憧憬,消失無蹤。
我連哭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靜靜流淚。
讓我結束這一切反而樂得輕鬆。
我深深切切期盼的,只有這件事。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結束這一切。
然而,我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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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媽媽發現在屋裏嚎啕大哭的我喫了一驚。即便如此,直到我冷靜前,她一直溫柔有力地緊緊抱着我。她問我怎麼了,因爲當時腦袋一片混亂已經記不太清楚,但我應該是哭喊着說:「重要的人不見了。」媽媽事後跟我說,她下班回家時,竟然從家門外就聽到了我的哭聲。真是太丟臉了。
「葵花,繪里來了喔──」
「好──」
我回答樓下的媽媽,拿着包包離開房間。
一來到玄關,打扮比平常時髦好幾倍的繪里已經在門口等着了,似乎還化了妝。
「咦?妳會不會太拚了啊?」
我一笑着搗亂,繪里便馬上興奮地說:
就算世界上無人知曉我也知道──
我拄着腋下柺杖,朝河畔的草原踏出一步。陪同而來的主治醫生在我身後說道:
然而,我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
三年的時間並不是那麼遙遠的未來。也就是說,對拯救我後消失的他而言是過去的──從我的角度來看是「現在的八月朔日」,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妳要在這附近玩嗎?」
「八月朔日行兔!」
我深深鞠躬道謝。老師輕輕揮了揮手,苦笑道:
我握住門把,深呼吸一口氣。
「咦?真的是這裏嗎?哪裏有大城市?令人厭煩的人潮呢?星探呢──」
第二天起,我便開始搜尋他的情報。八月朔日不太說自己的事,我所知道的只有「八月朔日行兔」這個名字而已。只有這個線索實在太不足了。即使我下定決心開口問繪里,她也只是笑着以一句「我怎麼可能認識?」打發了我的問題。
「重逢時,蜀葵花盛開。」
如果整個東京都是那種大城市的話,街道應該會十分令人窒息吧。我們下車的車站雖說是首都東京的一部分,卻遠離都心。儘管有稍微大型的車站大樓卻沒有其他高聳的建築物。從有點骯髒的拱廊商店街來看,與其說是城市,「庶民老街」這個詞更符合其給人的印象。
不過,我會下定決心做這項手術,不用說,都是她的功勞。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結束這一切。
陽光自窗外灑落,那個站在我牀邊的人,漂亮的臉頰落下一顆顆寶石般的淚珠,執起了我的右手。
「妳平常沒在看新聞吧?」
不過,今天在管子旁,有個陌生女孩正笑中帶淚地看着我。
我再度笑了開來。
我的胸口裏,埋了一顆以塑膠和鈦合金做的全人工心臟。我轉頭回答:
「這該不會是那時候的……」
繪里在電車中一直興奮雀躍,坐立不安,一刻也冷靜不下來。在我說:「到了喔。」下達目的地車站的瞬間──
「我知道啦。不過,我努力到現在就是爲了這一天。請在那裏看着我吧。」
在牀上度過將近四年的身體虛弱得令人絕望。連要能在人工心臟的許可範圍內獨力撐着腋下柺杖走路,都花了我好幾個月的時間拚死命練習。儘管如此,我的恢復狀況就算在全球的案例中似乎也屬稀有。
我看着手機上的路線圖說:
不過,某天我突然發現──
妳卻賦予我生命的意義。
柔軟的手心包覆我的手掌,我從那股暖意裏感受到已經許久,真的是已經許久不曾有過的生命溫度。我用微弱的意志試着動了動右手的手指,回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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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不曾聽過的聲音。
花了些時間才發現那是在叫我。
「咦!」
梅雨季結束,夏天過去,告別秋天,過了個年冬日也逐漸暖和後,我升上了高中二年級,沒有一天忘記過他。春櫻凋零,初夏新綠造訪大地,迎來沒有他的梅雨季,就在蜀葵花開始從底部綻放時……消息來了。
自從八月朔日跟我說再見後已經過了一年。
繪里泄氣地說道。
命運改變、沒有移植我心臟的八月朔日。
不知爲何,那首在夢裏聽過無數次的《萬葉集》和歌脫口而出。我的聲音在呼吸器下雖然沙啞,那個牽着我手的陌生女孩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知爲何,她的樣子讓人覺得可愛得不得了。
「因爲是東京吔,是首都,是大城市!或許有機會遇到明星展開一段戀情啊!搞不好還會被星探挖掘啊!」
「謝謝老師!」
「待得……」
走投無路的我再三煩惱後,也去了教師辦公室找星野老師商量。我將寫了八月朔日名字的字條拿給老師看,他瞪大眼睛──
我連這幾個連續的音節代表什麼意思都快忘了。
「咦?還要移動嗎?」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結束這一切。
「要。這裏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商店的樣子。」
她接着我停下來的後續。
「我來見你了……八月朔日。」
那個從三年後的未來以自己的生命爲交換,拯救過去的我的兔子先生。
抬起視線,一棟六層樓高的大型醫院巍然聳立在夏日陽光裏。
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獲得這裏的情報。雖然星野老師多次幫我拜託那位熟人,但對方似乎也很忙,不太有機會能接觸部長的樣子。我望穿秋水,在焦躁不安的日子裏等待聯絡。
「對,我想找他。」
「……知道了,去吧。」
「那,從這裏還要搭八分鐘的公車。」
原來如此,或許,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黍粟結實成相思,蔓草相依偎……」
連起來了──事隔多日,感覺空氣終於通過了胸口。
因刺眼光線而瞇起的眼睛裏,映着連在身上的無數條管子,那是早已看膩的日常光景。
「八月朔日!」
「謝謝。我要靠自己的力量過去,可以在我身邊陪我嗎?」
在這裏的他一定不認識我。即使如此也沒關係。他應該很痛苦吧?我要陪在他身邊,做我能做的任何事。
「如果是這麼特殊的姓氏的話,他們或許有關係吧。我有個住在東京的熟人在寫政治類的報導文學,我幫妳問一下。」
每到夜裏,我就會鑽進被窩邊哭邊想着再也不會回來的八月朔日,不斷回想他的存在和話語,以免連回憶都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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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千萬別亂來喔。全人工心臟可不是萬能的。」
走出家門,外頭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梅雨過後的藍天毫不留情地發揮夏天的威力,毒辣辣的太陽曬着肌膚,我連忙撐開陽傘。
「要扶我的肩膀嗎?」
緩緩打開沉重的房門後,明朗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窗外,醫院中庭的花壇裏,無數的蜀葵花正搖曳着頂端的花朵,開心宣告漫長的梅雨季已經結束。
「……這個姓非常少見,所以我印象很深刻。他跟現任教育部的女部長同姓呢。」
「嗯,好。」
即便如此,胸口失去了從小學就伴着我的那片溫暖,那片我最喜歡的溫暖,我彷彿成爲一個空殼。我懷疑八月朔日是不是連我在心臟周圍的內部都帶走了。就像星野老師說的,內在被空虛填滿。我切身體會到失去重要事物、那種一直糾纏老師的痛苦。
我想活下來,想和她一起活着。
不過,震動鼓膜的那道聲音,令人有種神奇的懷念感。
位於不在這裏的某處、不是現在的未來,有個默默賭上自己性命,拯救我的英雄。
老師帶着意有所指的笑容點出這件事,我滿臉通紅。
我想要對方安靜,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個我在最後一刻什麼都無法對他說就消失的重要的人。每次想起,胸口就隱隱作痛。
那天過後,有段時間我只是爲了拯救我的八月朔日,抱着「必須活着」的義務感而行動。
她含蓄地問。
「畢竟不管是妳還是他,我都欠了一大筆還不清的債啊。」
吸了一口氣,將空氣收入胸腔。兩人的聲音依偎重疊。
我向繪里揮手,搭上公車。老實說,我原本非常擔心要獨自來這裏,所以有繪里跟着一起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或許,繪里是察覺到我的那份不安纔要求同行的。
手機傳來通知,我打開通訊APP,繪里傳了張可愛的貼圖寫着「不用在意我,慢慢來」回覆後我望向窗外,再次深深覺得,一定要永遠珍惜這個朋友纔行。
我一直在黑暗裏。
隨着一步步接近病房,內心百感交集,情緒越發高漲。曾經,我的內在不知不覺間填滿了不是空虛的別種東西,那是非常舒服、溫暖的存在。
即使醫療技術日新月異,遺憾的是,現階段仍然不存在能夠完全取代人類心臟、讓患者毫無障礙生活的人工製品。人工心臟所扮演的,充其量不過是在心臟移植捐贈者出現或是人類開發出不用移植、完整的人工心臟前的「過渡角色」。
發現後,事情其實很簡單。
公車很快便抵達目的地車站,付錢下車後我立在原地。
我和繪里走到車站搭電車,歷經十五分鐘的車程再轉車。我們在特急電車裏邊喫電車便當邊搖搖晃晃了兩個半小時左右,接着再花三十分鐘換乘兩種區間車。加上步行時間,一共花了大約三個半小時的時間,終於抵達目的地車站。爲了這一天而打工一個月的薪水,有一半都消失在往返費用上。撇除家族旅行和畢業旅行,這是我有生以來規模最浩大的移動。
我向櫃檯詢問病房號碼,走在空調良好的醫院裏。
「八月朔日。」
原本只在人生落幕這件事上找到希望的我,現在對活下去的執着和迫切,幾乎滿到要撐破胸口。
「梨棗累累不見君……」
老實說,我不知道捐贈者何時會出現,也不知道現在左胸口裏跳動的人工心臟何時會出狀況。即使如此,只要她在我身邊,我就絕對不會死。
她緩步走在我身旁,不厭其煩地陪着無數次停下腳步、調整呼吸的我。當我終於抵達目的地後,她看着我露出微笑,鬆了一口氣。
這裏是河畔草原中唯一的一棵大樹旁。大樹枝葉繁盛,鬱鬱蔥蔥,梅雨季後的清爽微風將樹葉搖得沙沙作響,拂過我汗水淋漓的額頭。
「是這裏嗎?」我問。她點頭道:
「嗯,沒錯……不過,你真的沒問題嗎?還是我挖吧?」
「沒問題。我們約好了嘛。」
我自己沒有那個約定的記憶。不過,我相信她跟我說的我的另一個人生,並引以爲傲。
從包包裏取出鏟子就地蹲下後,我開始挖着樹根旁的泥土。
正當我因超乎預期的運動量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時,鏟子前端傳來碰到某種硬物的觸感。我小心翼翼撥開旁邊的泥土,拿起露出來的那個東西。大概是因爲變質的關係,包着盒狀物體的塑膠袋馬上碎得破破爛爛,袋裏出現了一隻生鏽的鐵罐。
「唉呀,生鏽了。畢竟也埋了好一陣子了,打得開嗎?」
「我試試。」
我一使力,意外輕鬆地打開了罐子。她從我身邊瞄向罐內。
「哈哈哈!有好好在裏面!好懷念喔!」
「這是什麼?信?……上面寫兔子先生收。」
「嗯。是我寫的情書。」
「什麼!」
內心因出乎意料的答案燃起嫉妒的火焰。這到底是寫給哪個傢伙的?
看到這樣的我,葵花呵呵笑着肩膀上下抖動,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就像是迎着河風搖曳的蜀葵花。
「你好好遵守約定了呢,我的兔子先生。」
她微微伸長背脊,親吻了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