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人的初戀
《相遇之時、盛開之花》 · 青海野灰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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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又做夢了。因爲只有在那個夢裏,我纔有真正活在這個世上的真實感。
夢裏,女孩身上的水手服在陽光燦爛下隨風翻飛,和朋友們開懷大笑,對閃亮的未來充滿期待,渾身上下迸發生命的能量。
女孩的體內是水,也像溫暖的海洋。在那片海洋裏,我隨波搖晃、漂浮,經由她的眼睛看她所見;藉由她的耳朵聽她所聞;透過那溫暖的皮膚感受她所觸碰到的事物。於是,我便能忘卻我身爲「我」的一切苦痛,成爲「她」,享受這個世界。
一望無際的藍天澄澈如洗,輕柔拂過的微風與和善的人羣,一切都閃閃發亮,整個世界光彩奪目。
夢見這個夢的那天我總會哭着醒來。在透入窗簾的晨光裏、小鳥啁啾中,無能爲力的憧憬撕裂全身。我蜷縮身體,喉嚨深處靜靜逸出宛如迷路小狗般的嗚咽。
我想去那裏,那個光芒閃耀的世界。
我離開被窩,在洗臉檯前洗臉。鏡子裏的男人毫無生氣,跟夢中透過女孩眼睛看着鏡子時,那宛如夏日向日葵的臉一點也不像。我雙手撐在洗臉檯上,緩緩地深呼吸──今天也必須活着纔行。我右手摀着胸口,珍惜地確認那份跳動。
用完早餐,換上制服,離開公寓。我一邊下樓一邊傳手機訊息給母親:「早安,我去學校了。」「好,路上小心。」──馬上收到一如往常的回應。因爲討厭待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裏,我報考了外縣市的高中,好一個人生活。雖然交換條件是得這樣定期聯絡,但我其實分不清這個人是將我當成孩子來愛,還是維持面子的工具來保護。
初夏時節,我配合心臟跳動的頻率緩步而行,這麼做總會讓我產生一種和夢中女孩一起散步的心情。我望向路旁蜀葵花搖曳的可愛身影。蜀葵花的花語是,充滿高潔威嚴的美、熱戀等等。過去,我根本不知道這種花的名字,也對它沒興趣,但我喜愛夢裏透過女孩所得到的知識勝過任何事。
梨棗累累不見君,黍粟結實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時,蜀葵花盛開。
這首出現蜀葵花、作者不詳的《萬葉集》和歌也是從她那裏學來的。作者循着季節寫下各式各樣的植物,並以這些植物爲喻,將「想見你」的心情以及期待相逢時繁花盛開的希望寄託在蜀葵花身上,意境宛如承接朝露的新綠般優美。在某次夢裏,陽光溫柔地灑落在教室中,我從女孩的體內感受到她爲這首短歌觸動、震撼的心情。
想見妳,期盼有一天能夠見到妳。
然而,對我而言,那個「有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高中的課業大部分都很無聊。我隨意抄着筆記,望着窗外。儘管如此,因爲夢中成爲那個女孩的記憶,功課還算勉強過得去。
體育課時,其實只要不是過度激烈的運動都沒問題,但我還是撒了謊,總是在一旁看着大家上課。自從我在入學後的第一天體育課讓體育老師看了自己從喉結一路延伸到腹部的粉紅色傷疤後(雖然他事先可能已經聽班導說過我的經歷了),他便把我當成壞掉的玻璃藝術品般過度謹慎對待。
起初,大概是我體育課時跟大家不一樣,總是在旁觀看的關係,有幾個同學會好奇地來搭話。不過,在我的敷衍應對中,最後有一半的人都失去了興致。兩個月後,我成功成爲教室空氣的一部分。除了一個人,也就是現在依舊從前面座位跟我搭話的小河原。
「八朔朔。」
我姓「八月朔日」,是個不常見的姓。他喊着擅自將其改造後的稱呼。
「你老實說,你到底爲什麼體育課的時候一直都在旁邊看?」
「不要扯開話題。如果在這種敏感的問題上模模糊糊打太極的話,別人可能就會有所迴避和顧慮,對你之後的人際關係造成阻礙吧?所以我想弄清楚這件事。」
「很浪費什麼?」
我似乎被診斷罹患了「限制型心肌病」(Restrictive cardiomyopathy,RCM)。
夢中,某個上學路上的早晨,朋友繪里開口問道。
父親無聲無息地離開我,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母親幾乎不在家,偶爾見面也是說不上來的冷淡,對待我也是小心翼翼。用餐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喫着幫傭做的菜。然而,夢中成爲那個女孩的時間,是非常幸福滿足的。「女孩的我」自由自在,即使偶爾有煩惱,每天依舊非常開心。
她爲什麼會死呢?繼續這樣做夢的話,有一天我會知道那個原因嗎?
「接受了心臟移植手術。」
「早安,葵花。妳昨天有看電視嗎?《生命的祕密》。」
「想到這點是有點可怕啦,但我覺得藉由這樣能幫助到某個人是非常棒的一件事。」
五顏六色的繡球花隨着柔和的微風輕輕搖擺,今天是個進入梅雨季前的晴朗早晨。
「早安,我看了!好感動喔。」
在我胸口鼓動的心臟並不會回溯葵花所有的記憶,而是用片段的方式呈現。因此,我沒有她看那個電視節目的記憶。
包圍我的葵花輕輕一笑,溫暖的海洋舒服地擺盪。只有我知道,妳是無法長大成人的。
本來,我就覺得自己比周圍的人容易喘和疲勞,小學五年級在體育課上昏倒後,緊急送醫的診斷結果令當時的父母震驚不已。五年存活率大約七成,十年存活率約四成,若是兒童的話則更嚴重──我是後來才得知這些資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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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利用國中的課餘時間在網路和圖書館搜尋了各式各樣的書籍資料,知道了即使性別不同,器官移植也不會有問題。受贈者在器官移植後興趣或個性改變、在夢中知道了不應該知道的捐贈者資訊、存有情感的心臟、記憶轉移──全都是些沒有科學證明又可疑的故事。然而,無論他人的案例也好,科學根據、合理性也罷,和這些事情都沒有關係,我就是不可思議地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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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棗累累不見君,黍粟結實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時,蜀葵花盛開。
我凝神傾聽女孩心臟爲我帶來的,溫柔而甜美的律動節奏。
是我絕對不會實現,也無法觸碰,過於透明,也過於殘忍的初戀。
在學校唸書、和朋友玩耍,和家人共享溫暖的飯菜,僅是因爲「明天會再度到來」便會感到喜悅。每當我早晨醒來,胸口就會一陣絞痛,靜靜地發出呻吟。我想去那裏。光是今天又要在不是那裏的這個地方度過便痛苦不已。儘管如此,我還是得活下去。
「而且雖然申請了捐贈,但只是有個萬一時的意願表現,我不認爲自己會這麼簡單就死掉喔,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呢!」
那些夢和女孩的存在,成爲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物。
「我國一的時候──」
「雖然那個很好看,但因爲器官移植而得救的故事也很令人感動吔。」
「喔、喔,這樣啊,這樣啊。」
儘管如此,對必須活在這個世界的我而言,開學兩個月後至今依然關心我的小河原,爲我能在這裏順利生活帶來很大的幫助。
之後,我轉入大醫院的病房過起住院生活,接受各式各樣的治療。儘管辛苦,但因爲父母給予了我過去想像不到的溫柔,加上學校朋友們的探訪,總算也都克服過去了。
大概是麻醉的關係,我移動似乎不屬於自己的右手,隔着病人服觸摸胸前的傷口。傷口發出宛如電流竄動的疼痛,我皺起臉。想到那道縫補的痕跡之下就是關在我體內、因某人的失去與善良所帶來的器官,眼淚流了下來。
爲了女孩給我的這顆心臟,我也不想過不健康的生活。雖然體育課偷懶,但爲了維持適當的體魄,我每天都會做復健主治醫生教我的輕量運動。飲食上也會避免速食或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等食物,總是自己煮飯喫。今天做的是法式煎鮭魚排和菠菜洋蔥沙拉。在浴缸裏溫暖身體,促進血液循環,看了一下書,在不算晚的時間裏進入被窩以獲取充分的睡眠時間。
「因爲很浪費嘛。」
「咦咦!妳好偉大喔。不過,妳不覺得死了以後身體被用在一個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很可怕嗎?」
我從來不曉得這些事,因爲父母在病房裏展現的都是非常溫柔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儘管如此,大人卻會在小孩不知道的地方爭執、決裂,然後完全不會讓小孩看見,這件事令我大受衝擊。我希望他們不要擅自作主,希望他們能跟我說。也覺得這一切──不管是他們分開還是沒有跟我說便決定離婚這件事──果然,大概,都是我害的吧。
儘管因爲閉着眼睛看不見小河原,但是我仍然感覺得出來他似乎察覺到我不同的氛圍,端正姿勢的聲音。
我夢中所見的光景,就是現在轉移到我身上、讓我活下來的那顆心臟原主人的記憶。是因爲某種理由年紀輕輕過世,那個美麗少女的燦爛回憶。
最後,當我一成不變地待在病牀上,而且準備升上國中時,收到了奇蹟般的通知──我在病症初期找到了器官捐贈者。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爲母親身爲一個還算有地位的政治家,其力量或是相關門路的影響所致。總而言之,捐贈者的血型、體型與我相符,經過了多項檢查,醫生判定我是個正常的受贈者後,我就在十三歲的梅雨季,接受了連主人都不知道是誰的心臟移植手術。
「我體育課偷懶的事要跟大家保密喔。」
一般來說,器官受贈者不會得知捐贈者的資訊。我用房裏的電腦查了一下,在過去登錄器官移植需求的網站上看到一個「討論區」的頁籤。點進去後,裏面刊載了一些移植經驗者或是捐贈者家屬的筆記或信件,我一篇一篇閱讀。
冷靜下來後,我打開手機的網頁瀏覽器,試着輸入她的名字搜尋。一開始我便不抱任何期待,結果只出現一連串毫不相干的網站。
我沒有跟小河原說我做的夢以及女孩的事。就算說了我也不認爲他會相信,而且我也不想說。我想將女孩的存在當成只屬於我心中的祕密。
經歷大約半天的術程,我在晨光裏緩緩地從全身麻醉中甦醒。我心懷敬畏,清楚感受到衝擊整個胸口的悶痛以及確實存在其中跳動的器官。那不是我的東西,而是曾經屬於某個已經死去的人,藉由一種不自然、人工的方式植入我的身體,用類似奪取別人生命骨幹的形式讓我現在這樣活了下來。我對這個事實有着近乎感動的畏懼。
在黑暗的寂靜中,傳來小河原略帶顧慮的聲音。我睜開眼,高中教室的背景裏是一臉嚴肅小心的小河原。
小河原歪頭表示不解。
「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將生命交棒給另一個人一樣,獲救的人也是打從心底感謝捐贈者,我還稍微哭了呢。節目播完後,我馬上申請了捐贈登記。」
之後,我偶爾還是會夢見自己變成一個陌生女孩。每次做夢,女孩便一點一點地長大,夢醒時,我總是在哭泣。起初,我認爲這只是某種神奇的夢,但漸漸地,我開始覺得那或許是如今在我左胸口溫柔跳動的、某人心臟的記憶。
她的話令我呼吸一窒。
閉上眼,控制大部分感受的視覺遭到屏蔽後,其他感知變得敏銳起來。
無論是她的身體還是心靈,總是青春洋溢,充滿希望。然而,妳在不久的將來便會死去。
「喔,包在我身上。」
宣告休息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教室內瞬間因爲回到座位的學生們變得兵荒馬亂。小河原將面對我的身體轉向黑板,朝我豎起右手大拇指。真是感激不盡啊。
我撐着臉,望着天空中緩緩流動的雲朵,小聲嘆了口氣。
小河原手肘撐在桌上,探出身體,惡作劇似的瞇起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小聲加了句:「身爲朋友哪。」
繪里將隨風飛揚的頭髮塞到耳後繼續說:
裏面的文字全是受贈者深沉的感謝與活下來的喜悅,以及捐贈者家屬在悲痛心情中的決心、對繼承重要家人器官的受贈者溫暖慈祥的話語。我感同身受讀着那些內容,淚流滿面。待心情平復後,我準備好紙筆,決定也要寫封信,結果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我閉上眼,在走廊和教室的喧囂中浮現了女孩的心跳聲。怦怦、怦怦。我珍惜地捧起那道聲音,輕輕抱進懷裏。
聽說生物的心跳次數都是有上限的,小型犬大約是五億下,貓或馬大約十億下,人類大約二十億下。也就是說,這是心臟使用次數的極限。這個說法只是種類似統計的話題,似乎沒有任何科學和醫學背景。儘管如此,自從聽過這個說法後,我便戒慎恐懼地想珍惜女孩心臟帶來的每一次跳動,避開所有不必要的運動,以免帶給心臟多餘的負擔。
「心跳的次數啦。」
我經過充分的術後觀察與復健後,終於出院了。從喉嚨一路延伸到腹部的手術疤痕似乎也可以再美化,但我沒有選擇這麼做。我覺得這道傷痕可以隨時告訴我,自己是裝了一顆接收而來的心臟而活着的事實。
「體育課不會上一輩子吧?」
女孩名叫「鈴城葵花」,這是我從她在紙上記下的文字與周遭喚她的聲音中得知的,是宛如體現她個性與存在般清涼又美麗的文字和發音。我在她體內的大海里一邊搖晃一邊微笑地心想,正是因爲包含了與自己名字相同的字,她纔會對那首《萬葉集》短歌如此着迷吧。
「啊啊……」
這樣的日子反覆下來後,「女孩的心臟纔是我的本質,我的身體和控制身體的大腦不過是維持本質的容器或附屬品。」這樣的想法逐漸在我腦中生根。雖然覺得這種想法好像會失去自我,很危險,但對我而言也是種救贖。爲了這顆心臟而活跟爲了女孩而活是很類似的事,這是繼承女孩一部分身體活下來卻沒有個人生存價值的我,唯一的生存理由和喜悅。因此,明天我也必須活着纔行。
我跟剛纔的小河原一樣探出身體,一隻手肘撐着桌子低聲說:
也許是因爲知道了我的處境,小河原老實接受了這個謎樣的理由。
「哈哈哈,我懂。這是女人的宿命吧?」
此時,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切體會,自己是個多無力的小孩,以及一路上都是在周圍大人和社會保護下天真生活的事實。初夏的陽光和我的心情相反,燦爛得不像話。車子奔馳在冷冰冰的高速公路上,我坐在車子後座,右手摀着左胸感受那份跳動,一直低着頭。
──那天夜裏,我夢見自己變成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在晴空下的草原來回奔馳,我真的好久沒有像這樣盡情活動身體了,爸爸媽媽面帶笑容,遠遠地看着我。心口因爲不可思議的懷念、疼惜和難過而痛苦着。夢醒後,我又哭了。
「哦?喔喔!」
就是妳的這份溫柔,讓我活了下來。
我的手有權力寫下網站上那樣溫暖閃亮的話語嗎?不,體面的感謝話要多少我都能寫,但那是我的真心話嗎?捐贈者家屬在悲痛的心情下將重要的人的一部分取下來送給我。如今的我,擁有能夠抬頭挺胸面對他們的生命價值與喜悅嗎?想到這裏,手中的筆便滑落在冰冷的地面。
雖然內心有點猶豫,我還是保持撐着臉的姿勢閉上眼,緩緩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因爲我胸部有傷。」
小河原睜大眼睛一臉開心,又像是個共享祕密的小孩子般露出惡作劇的微笑,小聲回答:
一陣風拂過她的裙襬,將路旁的落葉高高捲起。和她一起仰望的天空一片澄澈蔚藍,彷彿在歌頌無限的未來。在眩目的陽光中睜開眼,看到的是空氣陰冷沉重、我獨自一人生活的房間。
「所以說啊,那到底是什麼傷?你已經休息兩個多月了,是那種一輩子都不能上體育課的傷嗎?」
如果活下來的是妳而不是我這種人就好了。明明妳才應該活着。
一下課,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的我便和小河原道別,迅速離開學校。我憐愛地看着女孩喜歡的花朵,緩緩走在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趟超市購買食材。回到公寓將食材放進冰箱後,傳送回家簡訊給母親──「我放學回家了。」大概是因爲她正在工作,回家的通知總是不會馬上獲得回覆。
「生命的誕生好厲害對不對?我看完有點害怕吔,我們長大成人後也會想生小孩到願意經歷那種痛苦嗎?」
幫忙媽媽工作的阿姨來接我出院,開車送我回家。車裏,那位阿姨用不同以往的嚴肅聲音告訴我,我的父母離婚了,扶養權由母親取得,還有兩人大概從我住院後就一直不斷爭執的事。
對於這個世界的時間和人生我總是感覺不真切,頻繁做那些夢後更是如此。我不斷想着,或許自己真正存在的地方不是這裏,而是夢中那個每天過着燦爛日子的女孩的柔軟身體裏。
如今,有點置身事外地覺得對年僅十歲的少年而言,要揹負這樣的命運實在太過殘酷。畢竟,我當時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父母又對那樣的我非常溫柔,只覺得「雖然自己好像得了什麼病,但可以不用去學校,爸爸媽媽又很溫柔,lucky!」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心口作痛,我揪住襯衫胸口,懷疑心臟是不是想衝破我的肋骨回到她身邊。
「那你爲什麼都在休息,是偷懶嗎?」
那天起,我就改姓母姓「八月朔日」。在少了一名家族成員的家裏見到的母親,感覺比我住院前更加冷靜理性了。關於我的遭遇,也有幾家媒體來談採訪,但似乎全都遭到她的拒絕。
「……真的假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爲那個手術的影響不能運動嗎?」
「不是,我可以跟平常人一樣運動。」
「身爲朋友哪。」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體內有一個男孩。
大概是小學高年級左右時,這股感覺開始變得鮮明。我曾經跟媽媽提過這件事,但媽媽當時的表情發出像是立刻就要帶我去醫院的氣氛,我馬上將話題轉往說笑的方向。也因此我才發現,原來這種感覺不是人人都有,並不尋常,也沒有和其他朋友說起。
我既看不到他的臉也聽不見他的聲音。然而,儘管不是隨時隨地,我卻常在心中或是類似胸口內側的地方,真切感受到那個並非我的輕柔存在。雖然這樣從客觀角度思考的話好像很詭異,但我知道他不是可怕的東西,反而覺得他十分溫柔、溫暖,非常珍惜我。
不過,我同時也感受到一股寂寞、畏縮、顫抖──對了,就像飼養小屋角落裏怯生生的兔子一樣。因此,我決定每當在心裏感受到那個男孩的存在時,爲了向他傳達「這裏很安全,不但不可怕,還很溫暖、開心喔。」要竭盡所能地享受當下。
我希望做些什麼,幫我心中那個宛如兔子般的神奇男孩打起精神。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腦海裏想的全都是該怎麼做才能溫暖他這件事。
「葵花,妳聽說了嗎?聽說下週要來的數學代課老師是個超級大帥哥!」
所以,午休時間繪里跟我說話時,我也在自己的座位上茫然地思考。
「嗯?啊啊,是喔。」
聽見我心不在焉的回答,繪里黑色的側馬尾在夏季制服的肩上搖晃。
「真是的──葵花好沒反應喔。妳應該收集更多情報,積極努力纔行。妳就是這個樣子才一直交不到男朋友。」
「妳自己還不是也沒有。」我笑着回答。
的確,戲劇社的學姐們好像也說過新來的老師很帥什麼的。不過我對這種事不怎麼感興趣,比起這些,我更在意讓兔子先生展露笑容的方法。
「葵花,放學後我們偷偷去看啦。那個老師今天好像去教師辦公室打招呼的樣子,我們到他出來的地方埋伏。他也會當戲劇社顧問對吧?」
「嗯……」
數學老師兼戲劇社顧問的豐橋老師因爲要生小孩和育嬰會請假一段時間,其間被找來代課的,似乎就是現在在女孩子間引起話題的帥哥老師。
「好好喔,我要不要也轉去戲劇社好了?這樣老師就會在練習時間從背後牽我的手,或是進行個人演技指導之類的──!」
我斜眼看着連長相都還不知道就開始擅自幻想、尖叫的繪里,真不希望增加這種因爲不良動機而入社的女生。
結果那天放學後,繪里強行拉着我躲在距離教師辦公室幾公尺外的轉角,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老師。我們過去時,已經有其他好幾名女孩子在一旁蓄勢待發,女孩間跟風的氣氛令人不禁退避三舍。我心頭也莫名升起一股不安,要是兔子先生現在過來的話,他會不會認爲我也是這種女孩的其中之一呢?
一段時間後,教師辦公室的門喀啦喀啦地敞開,學生私下稱作「鬼爺」的教務主任和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男老師走了出來。瞬間,躲起來偷看的女孩們歡聲雷動。出聲的話不就喪失躲起來的意義了嗎?才這麼心想,果不其然,教務主任注意到了這裏,一臉兇狠地說:
「妳們!沒什麼好看的,快走快走。」
豐橋老師拉開教室門,喀拉喀啦打開的門後,是一雙有型的帆布鞋、版型瘦長的灰色襯衫和爽朗的微笑──
「啊!妳轉移話題!」
「沒有,是因爲我很認真聽課。」
「啊啊,你說的是這件事喔。」
「早安,兔子先生。我們一起走吧。」
「就跟你說了不是這個,就是感覺很不順啦,星野老師的課。」
腦袋突然響起這道聲音──
「妳又──沒反應了。反正,葵花小朋友一定從來沒有在意過什麼男生吧?」
路旁的繡球花重重盛開,顫抖着淋過雨後通透的琉璃色花瓣,全身上下爲終於來訪的雨季喜悅。我在繡球花的葉子上發現一隻小憩中的蝸牛,這麼說來,好久沒看到蝸牛了呢,總覺得心情稍稍變好了。
「是嗎?我覺得他算是很會掌握上課節奏的老師。」
午後的數學課,教室裏響起粉筆在硬邦邦黑板上奔馳的聲音。我只用右耳聆聽,恍惚地望着六月多雲、讓人預感梅雨季即將來臨的天空,一邊回想女孩的心臟爲我帶來的影像與聲音。
我沒說謊。眼看繪里的表情漸漸染上開心和好奇的色彩,或許是因爲我臉紅了。
「早安。」
身後傳來有人接近的腳步聲,一定是繪里。
剛纔和繪里說的話不是謊言也不是胡扯。一回神便浮現在我心頭,儘管因爲寂寞蜷縮着身體,卻把我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對這樣的他在意得不得了。
「咦?真的嗎?認識這麼久我第一次聽妳說這種感情上的事。誰誰誰?是怎樣的人?」
「開學都兩個月了,大家在班上也會有在意的女生了吧?可是失策啊,想不到這間學校竟然有那種少女殺手老師。現在大概所有男生都很失落吧,我的青春也岌岌可危了。」
「咦咦,跟妳之前說的不一樣!」
這個數學老師──星野老師,彎起眼鏡後的眼睛,溫柔笑着。
答答答,答答答,雨滴敲着傘面。就像和喜歡的人並肩散步一樣,我的胸口也十分舒適雀躍。
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呢喃令繪里露出訝異的表情,我急急忙忙結束話題。
「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
答答答,雨滴彈着傘面,發出帶着節奏的音律。我小跨步地跳躍,避開地上的水窪。
我放緩步伐,望着走廊窗戶外面那一片閃閃發光的風景,口中哼着那首喜歡的短歌。
爬上蜀葵花坡道,視野豁然開朗。河堤下,草原沿河川蔓延開來,一棵橡樹聳立在草原中央。流淌在有些距離外的河川在雨水的幫助下,比平常還波濤洶湧。河的對岸隔着幾片樹林,是另一座在煙雨朦朧中延伸的城市。住在那裏的人們也有各自的人生和各種想法,不過,我們現在被一模一樣的雨幕籠罩,一想到這兒,便有種微微神奇的興奮。
「那這個問題……」
根據晨間新聞,我居住的城市終於也進入了梅雨季的範圍。我不太喜歡下雨。
「咦?星野老師……?」
我把傘轉了一圈,水滴匯聚成圓形,稍微弄溼了繪里的裙子。「妳不要這樣啦!」儘管捱了罵,卻連這樣都覺得有趣,我笑着連聲道歉。
「哈哈哈!」
這句話意外勾起了繪里的好奇心。如果現在轉移話題,感覺會被笑說我在瞎掰。我含糊不清地說:
小河原對我的回答露出傻眼的笑容。
(星野老師?)
「你們可能已經聽說了,我暫時要請假一陣子,這段期間請了一位代課老師幫忙帶數學和戲劇社。那位老師大學時好像參加過劇團,你們應該也能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雖然下週纔會開始正式上課,但我今天先把他介紹給大家認識,也算是交接。」
老師和大家聊了一下這陣子的事情後看向門口說:「他差不多快到了吧。」
「是嗎?雨天意外地不討人厭啊。」
當我從桌子間的走道走回自己最後一排的座位時,發現教室大部分女生的視線都對着講臺上的星野老師。相對的,大部分的男生則一臉忿忿不平,整間教室充滿一種詭譎的氣氛。
那是我過於透明,又過於純粹的初戀。
耳邊傳來輕輕敲打窗戶的聲音,視線望去,玻璃窗因落下的雨滴溼成一片,宛如含淚的眼睛,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咦?什麼?」
「這樣啊,謝謝你。」
我也曾考慮過高中要不要跟隨她的腳步加入戲劇社,但這個想法瞬間便化爲泡影。我透過葵花體驗到的那個社團活動,不同於戲劇二字帶來的文化氣息,反倒充滿了體育風格,每天因爲肌肉訓練和跑步爲心臟帶來負擔這件事是我想避免的。此外,關於她似乎很樂在其中的讀本等內容,我也完全不認爲自己適合。
你覺得怎麼樣呢?開心嗎?
「嘿──原來你有好好聽課。還是說,這種問題對你而言太簡單了?」
「梨棗累累不見君,黍粟結實成相思,蔓草相依偎,待得重逢時,蜀葵花盛開。」
面對這個難以分辨是不是諷刺的問題,我以牲畜無害的微笑回答:
聽媽媽說,我的名字「葵花」就是從蜀葵花而來。用自己的力量昂首挺立,從底部陸續開花,當最高處的花朵綻放時,剛好就是梅雨過後放晴的時候。聽到自己的名字是這種花後,內心產生了一股抬頭挺胸的驕傲。
「是嗎?你都坐在窗邊了,稍微開些窗不就好了?」
「八朔朔,你真的是對周圍的事沒興趣吔。只要星野老師一來,所有女生就把上課這件事丟到一邊,朝他發射閃閃發亮的眼神,所以男生都覺得很煩很沒勁啦……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葵花早安──」
這裏很開心喔,我很幸福喔。所以沒事的,不知名的兔子先生。
放學後,戲劇社成員們一起做伸展時,借來練習用的多功能教室傳來了幾聲敲門聲。「請進。」社長田中學姐回應後,大門敞開,顧問豐橋老師走了進來。
正當我煩惱答不出來時,心中微微燃起一股小小的溫暖。
「豐橋老師!」
我以不讓任何行人聽到的音量低語,帶着變得稍微明亮的心情愉悅地踏出步伐。
「兔子先生來了!」
我笑着向鼓起臉頰的繪里揮手,跑向走廊。窗外,彷彿宣告夏天來臨的太陽將老舊的校舍、庭院裏的新綠和放學後喧騰的學生照得耀眼奪目。
有些氣喘吁吁的繪里快步走到我身旁。她撐着一把白底藍花,花樣十分美麗的雨傘。
大概是因爲不滿意我這麼不配合的樣子,繪里毫不掩飾地皺眉。
教務主任「去去去」地擺着手,那名年輕老師在他身後爽朗一笑,朝這裏輕輕揮手,女孩們再度發出尖叫。教務主任無奈地垂着肩膀,步下階梯。年輕老師微微露出因爲什麼而驚訝的表情,看向這裏幾秒後,在教務主任的呼喚下跟着下樓。
就算是好朋友,知道自己被小看了還是會火大,所以我馬上開口:
這個老師竟然用了不規則的點名方式。我在心裏嘖了一聲,抬起頭,看見年輕男老師臉上試探般的微笑。他或許是在暗示我上課態度不佳,但我打算讓他跌破眼鏡。我從座位上起身,流暢地在黑板上寫下解答。
「今天是六月三號,六乘三,就請十八號的八月朔日同學回答吧。」
「唉,數學課的時間好痛苦喔。」
的確,附近以高音調說話的女生們,聊天的內容中也頻頻出現「星野老師」這個詞。
這麼一說,我剛纔也感受到了一種刺人的詭異氣氛。
社員們紛紛起身跑到老師身邊。豐橋老師是位渾身散發柔和氣質的溫柔女老師,深受學生歡迎,由於孕期過程似乎不太順利,稍微休息了一陣子,好久沒看到她了。老師的肚子雖然變得渾圓,臉頰卻瘦了,浮現出疲態,似乎可以隱約窺見女性在體內孕育生命的壯烈。
我一邊確認心中仍亮着的溫暖,一邊想着:
我下意識對那道聲音做出反應,所有社員轉過頭來看着我。
葵花國中時參加美術社,高中則加入戲劇社。她沒有演戲經驗,似乎是因爲過去看了電視紀錄片,覺得舞臺上神采奕奕揮灑的演員們閃閃發亮,纔對演戲產生了憧憬。她還真容易受電視影響呢,我笑着這麼想。
繼續向前走幾步,我來到開滿蜀葵花海的沿岸河堤。這種筆直朝天空挺立的植物,有的品種比我還高,當聽見大者甚至高達三公尺時,我還嚇了一跳。紅色、白色、粉紅色、紫色,蜀葵花花朵五顏六色,昂然挺立,絲毫不輸給雨水。
我和唉聲嘆氣的小河原一起望着陷入溫熱與寒冷兩種境地的教室。我是因爲有葵花,而她似乎也沒有那方面的特定對象,所以不會被小河原說的那種情緒束縛,真是謝天謝地。不,就算這樣,也不能保證在我還沒看到的記憶中不會出現那樣的對象。如果有的話,我該怎麼辦呢?還能像從前一樣,和她的心臟相依爲命嗎?
「嗯──星野老師真受歡迎。」
他剛剛在看我……?不,是錯覺吧。
左胸裏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暖意,怦地彈了一下。
既看不到長相也聽不到聲音。
「咦咦──這種『彼此最特別』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你們在交往嗎?」
你在哪裏?什麼時候能見到你呢?想見你,期盼有一天能夠見到你。
在黑板上寫完因式分解問題的老師環顧教室。我將視線落在手邊的課本上,以免太過醒目。
「是……一直非常珍惜我,雖然不是很清楚,可是,又總感覺很寂寞的一個人,讓人想爲他做些什麼……」
「糟糕,超級無敵帥的對不對!」
◀◀
「你討厭數學嗎?」
繪里一臉興奮地說。身後其他女孩子也激動地妳一言我一語,還有人鬧着說:「他剛剛盯着我看──」剛纔果然是我的錯覺。話說回來,新老師的確身材高䠷,外型清爽,笑容也很溫柔,跟偶像一樣,但這是需要這麼激動吵鬧的事嗎?
對了,之前和繪里去看的帥哥老師好像要來當顧問吧。這麼說來,我們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心情有些憂鬱,剛帶着傘走出家門,一片沉甸甸的鉛色烏雲便馬上佈滿天空,嘩啦嘩啦降下雨滴。一宣告進入梅雨季,當天就規規矩矩下起雨來,天空還真是認真工作啊,要是偷懶個一天放晴就好了……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撐開傘。左胸深處出現了令人喜愛的溫暖,我忍不住綻放笑容。
「討厭,梅雨季來了。一早就下雨,溼答答的最爛了啦。」
卻與我確實相系,在胸中有些難爲情又憐惜地溫暖我。
「有,我當然有在意的人!」
「啊,我要去社團了!掰嘍,繪里。妳也不能蹺掉管樂社吧?」
「那個……」
「不是,我其實算是喜歡數學的人。只是那個,該說是教室裏的空氣很悶嗎……」
▶▶
「這已經在等告白了啦!好好喔,葵花。妳身邊有這種人的話早跟我說啊,我們是朋友吧?所以,那個人是誰?不是我們學校的?」
下課鐘聲終於響起,星野老師離開教室後,坐在前面的小河原立刻轉過頭來。
我撐着下巴,想快點陶醉在心臟記憶裏,所以用敷衍的聲音回他:
「不愧是八朔朔,遊刃有餘,好可靠喔──」
▶▶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從她的夢裏醒來卻沒有哭。我嚇了一跳。
這個夢真的是葵花的記憶嗎?還是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製造出來的幻覺?又或者,只有剛纔那個夢境的最後摻雜了我的記憶?
──爲什麼星野老師會在葵花的世界裏出現呢?
不,不用想也知道,星野老師曾經在葵花的高中任教吧?這對我而言是道曙光,是我和葵花除了這顆心臟以外,首度出現的連結。
緊張、喜悅、不安,從葵花身上得到的心臟因爲不明的情緒而翻湧,我從牀上彈起身。
着急之下,我比平常大約早了半小時到學校。屋外和夢中一樣下着雨,儘管褲管和襪子都溼了,我卻一點也不在意。將書包放到空無一人的教室後,我匆忙前往教師辦公室。
一敲門,辦公室內便傳來「請進」的聲音。打開門,裏頭的老師們已經散發出匆促的氣息,各自在桌上進行著作業。座位距門口最近的體育老師若木轉過頭。
「哦,八月朔日啊,怎麼了?這麼早。」
「那個,請問星野老師……」
「啊啊,星野老師的話──」
「八月朔日,我在這裏喔。」
在若木老師轉身的同時,右手邊響起聲音。
我回過頭,看見星野老師露出和在教室裏一樣的微笑,輕輕揮手。我向若木老師鞠躬後走向星野老師。
「沒想到你會來我這裏呢。怎麼了?課堂上有不懂的地方嗎?」
「不是,那個……」
應該想好切入話題的方法再來的,我後悔不已。眼前的星野老師戴着跟剛纔夢境中不同的銀框眼鏡,髮型也不太一樣,臉上親切的微笑卻和夢中別無二致。左胸裏葵花的心臟不協調地痛苦跳動着,我焦躁難耐,宛如受到驅使般發出聲音:
「老師認識一個叫鈴城葵花的人嗎?」
星野老師收起微笑,端整的眉毛微微上揚。他瞥了我一眼,抱着手臂閉上眼睛。
「嗯……我好歹是老師,每天接觸很多人,光憑名字搜索記憶資料庫很花時間喔。你還有其他關鍵字嗎?」
「明明是你自己想知道跑去問的……」
「啊啊……」
「嗯。」
他眼瞳一動,轉向我,臉上沒有平時的微笑。
回過頭一看,是手裏拿着包包的星野老師。
兔子先生,你不來嗎?
回到公寓,我在拉起窗簾的陰暗房間裏茫然自失了一陣子,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換上便服,前往圖書館。我查詢書籍和網路,發現自殺者的器官只要不是提供給親人就不會有法律問題。不過,醫學上爲了確保器官能夠移植,捐贈者必須是腦死狀態,這在自殺案例中似乎非常少見。葵花是用什麼方法斷送自己生命的呢?我沒能問到這點,即便星野老師知情,應該也不會跟我說這麼深入的事吧?而且,我現在並不想思考葵花死時的情況。
「只有囂張而已喔。不過長大分開後才發現,她果然是很重要的家人。」
「她的事真的讓人很驚訝,也很遺憾。」
我沒有大喊「騙人!」因爲連出聲的力氣都消失了。
之後,大家自我介紹完一輪,就回到日常的練習裏。星野老師在教室角落一邊看着豐橋老師拿給他的劇本,一邊聽着什麼說明。女社員們竊竊私語,不時以熱情的視線瞥向那裏。相反的,男社員則一臉無趣。
「她自殺了。」
胸口因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甜甜一縮。還好兔子先生現在不在這裏。
「哈哈,不好意思。」
「沒有,我是獨生女。」
「啊,嗯,請、請多多指教。」
「咦?這樣不好!」
「嘿──真好。妹妹一定很可愛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說着說着,車子開過了家門前。我趕忙提醒老師,他笑着道歉,並用嫺熟的手勢打出倒車檔。車內響起警示蜂鳴聲,老師將身體轉向我的位子,左手伸向副駕駛座。怦怦,心臟猛力跳了一下,我渾身僵硬。
「鈴城有兄弟姐妹嗎?」
「所以真的讓人很驚訝。」
「有一個妹妹。」
我緩緩吸了一大口氣,感受胸中燃起決心的火苗。直到現在才撐開傘,邁出步伐。
▶▶
「妳是叫鈴城對吧?怎麼在這裏?」
哪怕那是個悲劇──
「其實,我和她當過筆友。」
「謝謝妳今天跟我說了這麼多,讓我知道了各種事情,很有幫助喔。什麼時候能再這樣和妳一起回家就好了。那麼,明天見。」
豐橋老師一問,我馬上搖頭。胸口的兔子先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嗯。」
回過神才發現,我緊握雙拳,力道大得發痛。我心跳加速,提心吊膽等着老師下一句話。
我搖搖晃晃離開圖書館,沒有撐傘,任由梅雨打在身上。圖書館後的公園空無一人,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雨水如柔和的瀑布擊打我全身,不讓我的眼淚被看見。
「可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我就完全聯絡不到她了。」
雖然想說那天去教師辦公室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可能講出來。感覺臉龐正逐漸發燙,好丟臉。
「哈哈,這樣啊,抱歉抱歉。」
「我的傘不見了。」
「其實,我不應該隨便透露學生的情報,但大概可以跟你說吧。」
「妳是之前在教師辦公室前面的學生吧?今後請多多指教嘍。」
「啊,沒有。」
她是如同這種花朵的人。又或許,是她期許自己能夠那樣。這樣的她,有可能自己折斷自己嗎?
「啊,這樣啊。星野老師似乎成爲話題嘍。」
老師接下來的話抽光了我所有力氣,產生一股錯覺,彷彿周遭的空氣正劈里啪啦一塊塊崩毀。
那位帥哥老師朝我溫柔笑着說:
「怎麼說呢?因爲我爸爸不怎麼愛說話,所以不太知道他在想什麼,媽媽也都在忙工作和家事。老師有兄弟姐妹嗎?」
她,是我生存的理由。我曾想過,如果能將這具身體讓給她那充滿生命喜悅的心臟和記憶該有多好。然而,她卻渴望死亡。某件事把她逼到了那個地步。到底,是什麼事──
「咦?雨這麼大真糟糕。我剛好要回去,開車送妳吧。妳等我一下。」
「都是這樣的吧。」
「……是。」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想從學生這裏聽聽學校和戲劇社的事。這是個好機會,拜託妳嘍。」
向星野老師鞠躬後,我直接移動到班導的辦公桌前,告訴他我雖然來了學校,但身體不舒服要請假。導師大驚小怪擔心了一番,覈准了我的請求。我拖着步伐走在走廊上,從已經有幾個學生在裏面的教室拿出書包,走向玄關。沿途我看見鏡中的自己,如幽靈般蒼白。這麼一來,突然身體不舒服的說詞也很有說服力了吧?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與上學學生手中的傘流逆向而行。
我望着電腦螢幕,翻著書頁,呼吸,聆聽心臟的跳動。感覺內心浸染成一片冰冷的灰色。
星野老師一邊平穩地開車一邊向我問起學校、社團生活和其他老師的事。他會在適當的時間點應和或是轉換話題,避免談話中斷,時而還會搭配玩笑,是個很擅長展開愉悅對話的人。實際上,我也笑了好幾次。光是這樣,心中的警戒線似乎就漸漸鬆脫滑落了,真是不可思議。他磁性的聲音暢行無阻地侵入戒備的縫隙。
老師嘆息地吐出這句話後再度閉上眼。
「因爲她是個開朗坦率、爲周遭帶來笑容,非常好的一個孩子。」
老師抓住我座位的頭枕,旋轉身體,從座位間隙看向後方,右手一邊操作方向盤一邊倒車。我瞄了一眼他的側臉和脖頸後迅速撇開視線。我悄悄吐出憋住的呼吸,不讓身旁的人發現,難爲情到了極點。這樣一來,我不就跟聚在教師辦公室前吵吵鬧鬧的繪里和其他女生一樣了嗎?
「老師……知道她嗎?」
關於葵花,我只想將至今爲止所瞭解到的一切珍藏在自己心裏,因此對於要和他人談論這件事感到猶豫。然而,無論如何我都想從眼前這個與她的連結中探取情報,因此,我說出了夢中看見她唸的高中校名。
「你認識她嗎?」
「如果能守護可愛的妳,這點程度沒關係的。」
現在就當作是這樣吧。不,我一定真的是無意識從傳聞裏聽到老師名字的吧。
明明不是我這個一年級的人在整合社團,卻感受到了這種危機。社團活動在隱隱約約的尷尬中進行,我也只能隨着這股氣氛行動。
老師的車很快就停在了玄關附近,大雨中副駕駛座的門從車內開了個小縫。我撐着老師剛剛拿給我的傘跑向車門,爲了不讓座椅溼掉,我一邊收傘,一邊迅速小心地坐進去。
一旦變成拜託就很難拒絕了。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她,葵花,我喜歡的人,在好幾年前就死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然而,生活在燦爛世界裏的她,竟然是自己尋死的這個事實,殘忍地把我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那天,我蹺課了。
老師輕輕一笑,確認我係好安全帶後平穩地發動車子。他的頭、肩膀和手臂都被雨淋溼了。教職員專用的出口到停車場應該有一段距離。
「唉呀,鈴城,妳認識星野老師嗎?」
「這樣啊,那父母一定非常疼妳吧?」
我也想知道真相。
「梅雨季第一天就下這麼大的雨呢。」
不等我的回應,老師輕輕揮了揮手,安靜地開走了車子。胸口四周籠罩在一股模糊的熱意中,我緩緩深呼吸,想將那種感覺吐出來。
雨勢和緩下來。我微微抬起頭,公園一隅的花壇裏有幾枝蜀葵花迎風搖曳。我從長椅上起身,靠近花壇。儘管這些花朵的高度還只到腳邊,面臨雨水的打擊也不低頭,姿態凜然地朝着天空,抬頭挺胸,努力綻放。
然而,我無法相信。
「然後,我聽到一些謠傳,說她……已經過世了……」
爲什麼看起來那麼幸福的她會……
「那個,是聽到傳聞……」
「哈哈,筆友,真復古呢。」
「她在那裏是戲劇社的一員……」
「不要隨便對女學生說這樣的話比較好喔。」
「咦咦,不會吧……」
星野老師維持抱臂的姿勢,緩緩睜開眼睛。只是,他依舊垂眸,似乎在看某個遙遠的地方。
呢喃瞬間消失在雨聲中。
回答家裏的位置後,老師說着「瞭解。」操作方向盤。老師的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上,修長的手臂從袖口延伸而出,他大概知道自己精實漂亮的手臂和手指能讓女孩子心動吧。如果今天換成繪里,她大概會馬上暈倒吧。總覺得自己下意識加速的心跳很丟臉,我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
車子終於停到家門前,雨勢依然沒有減弱的跡象。我說到玄關只有一點距離沒關係,老師卻對我的婉拒表示:「就算只有一點點也不能讓女孩子淋雨。」讓我繼續拿他的傘。我向老師道謝,撐着傘下車,在家門前轉向駕駛座,再度鞠躬行禮。星野老師打開車窗探出頭。
爲什麼?
我舔了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脣,吸進一絲空氣。說謊時,不能迴避對方的視線。
老師表情沉靜,宛如凝視着遠方的悲哀。
「……這樣啊。」
那是大概花了兩千圓左右我很喜歡的傘吔,我難過得快哭出來。外頭正下着滂沱大雨,既沒有停歇的跡象,也沒有能跑回家的空檔。正當我思考着是不是等繪里的社團活動結束,請她和我共撐一把傘時,背後傳來了跟我說話的聲音。
◀◀
「我一直很介意她爲什麼會過世……」
果然變成這樣了,我有些失望。星野老師什麼都沒做,他沒有錯。但有些人就只是待在那裏,便能改變一個地方的氣氛。這下,女社員可能會變得不想演出平常就已經不受歡迎的反派角色,也可能因爲在意星野老師而無法發出洪亮的聲音。最糟糕的情況是,或許會有討厭這種變化的男社員退社。
社團活動結束,當我來到玄關準備回家時,發現傘架中的傘竟然不見了。是有人拿錯了還是故意偷的呢?
「對不起,因爲把傘借給我,結果讓老師淋溼了。」
回家後,我沖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在手機裏輸入了她曾居住的縣市和念過的校名搜尋,查詢最近的車站和抵達那裏的轉乘路線。從這裏過去,似乎兩個半小時就可以到的樣子。現在出發,中午後便能抵達。我只帶了簡單的行李,彷彿有人追趕般地離開了公寓。
平日白天的電車冷冷清清的,經過幾次轉乘,望着打在車窗上的雨滴,沒多久便抵達目的地車站了。至少在我的夢裏,葵花不是搭電車的人,因此我對這個車站沒有印象。我打開手機地圖,先前往她的高中。
撐傘走了約二十分鐘後,眼前出現熟悉的校舍,裏頭現在應該正在上課吧。站在關閉的校門前望着學校,心中湧現一股感慨,那個夢果然不是我的幻想,而是體驗了現實中曾經發生的事。
我轉身回望,看到了葵花平常上學的路。我追溯夢裏的記憶,踏上那條路。穿過住宅區,有條登上河堤的坡道,爬上兩旁蜀葵花叢生的坡道後,視野豁然開朗。
現在,我正站在葵花生活過、走過的地方。關着葵花心臟的胸口,因這份感動而震盪。
我走在河堤上,將視野內的風景調整成與夢裏所見相同的樣子,再度走下蜀葵花坡道。穿越繡球花盛開的公園,走過一小段住宅區──
「到了……」
停下腳步的屋子前,掛着「鈴城」的門牌。大概是她的心臟感到懷念吧,又或者只是我在緊張,胸口傳來熱切的悸動。
屋裏似乎有人,聲音和光線透出了生活的氣息。我深呼吸,平復顫抖的手指,按下門鈴。
「來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回應,玄關大門沒多久後便敞開,出現一名身穿圍裙,年約五十歲上下,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我個人雖然不認識對方,但是──
「媽……媽……」
一回神,淚水已奪眶而出。
◀◀
今天也是一早就開始下雨,然後兔子先生也不在。
我站在玄關前嘆了一口氣,把昨天向星野老師借的傘掛在左手上,打開擺在家裏的塑膠傘。撐開的半透明塑膠傘發出啪啪啪的聲音,微微發黃,令人感到有些丟臉。雨珠滴滴答答落在傘上。
我的傘會回來嗎?真是的,就帶便宜的塑膠傘去學校吧。走在河堤上想着這些事時,身後傳來繪里的腳步聲。
「早安,葵花。」
繪里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轉過頭便看見她一頭亂髮,我忍不住笑出聲。
「啊,妳笑我!」
「妳好冷淡喔,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們不是昨天一起開開心心回家的關係嗎?」
「我今天來是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這個剛纔社團時間給我就好了呀。還是,妳想和我兩個人獨處呢?」
「請問……這是……」
「啊,這個啊……」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這樣啊……這樣……啊……」
沒握傘的右手解開了襯衫領口的一顆釦子,露出了從喉嚨延伸到胸口的手術傷疤。
「那個!」
當我的手指就快碰到星野老師的胸口時,左胸浮現一團暖意。我驚訝地屏住呼吸。揮開老師的手,我跑開幾步回頭鞠躬後,再次奔離走廊。老師一句話也沒說。
傍晚的雨落在葵花出生的家門外,以溫柔的聲音包覆我們。
「我連老師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妳就喊他的名字喊得這麼自然,這點也讓人覺得很火。」
葵花母親苦澀地皺起臉龐,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不是的,就這樣,我先走了。」
「真是的,你到底是誰……到底要我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對?」
我一起身,原本在廚房的葵花母親便擦着手朝我走來。
「好煩喔,因爲溼氣頭髮完全不聽話,討厭死了。葵花真好,頭髮超柔順的。咦?」
我緩緩深呼吸,平復心情。沒事的,我知道她已經死了。早在我認識葵花前,她就已經死了,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我聽說,葵花她……是自己結束生命的。」
「我……」
我來到學生專用的玄關,靠着走廊坐下,調整紊亂的呼吸和心跳。
「對不起,在初次去拜訪的人家裏突然睡着,真的很沒禮貌。」
他觸碰我的頭髮。不行。
我端正姿勢,葵花母親也面向我正座。
「啊啊……你是……這樣啊。我猶豫了好多次,一直在想要不要透過移植協調員寫信給你。」
媽媽雖然驚訝地睜大眼睛,卻馬上溫柔抱着我的頭。我將臉埋在她懷裏放聲大哭,彷彿一直積累的東西崩壞般不斷哭泣,連她柔軟的針織衫被我的淚水浸溼了也停不下來。
語畢,葵花母親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雙手摀着臉哭了一會兒,一個人撐着塑膠傘走在無人的回家路上。
「咦咦?我沒那個意思!」
「妳不是說妳有在意的人了嗎?」
「嗯。方便的話,可以請你跟她打個招呼嗎?」
之後,繪里就變得悶悶不樂,沉默不語。雖然她從以前就是個容易情緒化的人,但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說了,我的心沉了下來。我們維持尷尬無言的狀態穿過校門,在鞋櫃前換鞋,來到教室。那天,繪里一直就那樣完全沒有和我說話。
「是的,我想把這個還給老師。」
那會比無法觸碰到的初戀還要──
葵花母親虛弱一笑,挺直脊背。
「我是接受葵花小姐心臟移植的受贈者。」
「我好寂寞。即使被人羣包圍,內心卻總是無可奈何地孤獨。可是,和妳在一起……」
明明想快步掙脫離開,老師震盪鼓膜的低語、手指撫摸的觸感卻像荊棘纏繞我的手腳,束縛着我,甜美而疼痛。身體發熱,心臟痛苦地跳動。
「咦?這不是鈴城嗎?難道妳在等我?」
無力的燈光點起,昏暗的走廊上,星野老師撫摸着我的頭髮,我瞬間渾身僵硬。
葵花母親溫柔地呵呵笑着。
回過神,才發現胸口的暖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
「不,真的沒有什麼事。再見。」
面對一個陌生的高中男生突然哭着喊自己「媽媽」,葵花的母親很認真地回應:
「謝謝您。那麼,請問……」
我在她溫柔的牽引下走進了那個家。無論是昏暗的玄關、老舊發黑的木地板和牆壁,還是虛弱照明落下影子的每一處角落,這雙眼應該從未看過的一切風景,都勾起了苦澀的鄉愁,令胸口爲之糾結。
我靜靜點頭。葵花母親在佛龕前擺上坐墊,端正跪坐。她伸手撫上佛龕門,徐徐推移。木製小門無聲敞開,裏頭是葵花微笑的照片。
當我準備穿過老師身邊走向學生專用的玄關時,他的語氣變了。
葵花母親引着我走進一間安靜的和室,室內散發淡淡的線香氣息,裏頭有座關着門的佛龕。看見那座佛龕,脊背竄起一股冷意。因爲,我在夢裏看過的那個地方沒有那種東西。
「葵花,繼承妳生命的人來我們家玩了喔。」
換回制服後,我拿着自己的塑膠傘和老師的傘,在靠近教職員專用玄關的昏暗走廊上,倚牆而立。雖然也想過是不是寫張道謝的便條附在雨傘旁,放到星野老師教師辦公室的桌上,但又覺得那樣太不禮貌,所以就像現在這樣等着星野老師。不過,考慮到今天早上繪里的事,我也覺得儘量不要和那個人有所牽扯比較好。一還完傘就趕快回家吧。
「我想和妳……培養感情。」
「唉呀,你醒啦?是不是太累了?可以再休息一下喔。」
走廊上傳來叩、叩、叩的皮鞋聲,提着包包的星野老師終於出現了。星野老師還不是這裏的正式老師,所以似乎比其他老師早下班的樣子。
星野老師的臉突然貼近。我慌忙拉開距離,向他鞠躬。無視我的意志開始狂跳的胸口令人有些厭惡。
看着她表情沉鬱,駝起身軀的樣子,我急忙搖頭。
「那把傘是怎麼回事?男生的傘?」
「抱歉抱歉。早安,繪里。」
我跟繪里說了昨天的事。當我因爲傘不見而傷腦筋時,來戲劇社露臉的星野老師出現,開車送我回家,以及當時借我傘的事。
聲音在顫抖,心臟強烈跳動到令人發痛的地步,我伸出手臂抱住媽媽的身體。
兔子先生,你爲什麼不來呢?
葵花的母親緩緩走近我,雙手輕輕握住我的肩膀。安靜的雨水淋溼了她的頭髮、肩膀和手臂。
我在不是很瞭解祭拜規定的情形下,奉上點燃的香火,敲響碗型鍾,清涼的聲音彷彿將房間包圍般擴散開來。在這道舒服的聲音裏,我靜靜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感覺這就像是一種我內心承認葵花死亡的儀式。儘管咬緊牙根,丟臉的嗚咽聲還是從喉嚨深處泄了出來。爲什麼,爲什麼,葵花會……
在葵花母親的示意下,這次換我坐在墊子上。「你不用在意那些上香規定。」她的這句話實在令人感謝。
老師也很寂寞嗎?我能緩解他的寂寞嗎?
◀◀
一回頭,看起來比夢裏蒼老許多的葵花母親,輕輕撫着我的頭。因爲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老師舉起手臂。不行。
「沒關係,請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放鬆吧。」
在家人面前表現得一如往常是件有點痛苦的事。
「謝謝你爲葵花哭。」
「你和那孩子一樣溫柔呢。沒事,我一直想和別人談談她的事。」
「爲什麼?」
「抱歉,是不是我沒注意到,讓妳哪裏感覺不舒服呢……我原本想努力和學生培養感情的……我不行啊。」
「咦咦……對不起。」
「……不是,老師沒有哪裏不好。只是跟你在一起的話,我會被朋友討厭。」
老師觸碰的地方彷彿在發燙,我不能心動。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所以我和星野老師完全不是那回事啊。」
繪里以沒撐傘的手順着頭髮,站到我身旁。
「我爲什麼……死了……」
「兔子先生!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繪里抬頭看着我撐的傘,又低頭看向我掛在左手的另一把傘。
胸口激烈跳動,臉頰如火燒般地燙。
回過神,我發現自己躺在榻榻米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了。對摺的坐墊代替枕頭鋪在我的腦袋下,身上蓋着毯子。感覺我好像做了個夢,內容卻記不得了。連那是葵花心臟的記憶,還是隻是我單純的夢也分不清。
「那個,如果說出來很難受的話,當然不勉強。」
沮喪的聲音讓我停下了腳步。
「咦咦咦,妳怎麼那麼奸詐!偷跑──!」
我遞出昨天借的傘,老師收了下來。
感覺大家總有些拘謹的社團時間一結束,女社員們就像約好似的聚到了星野老師身邊,問他住在哪裏、有沒有女朋友等等的問題,歡鬧不已。星野老師笑容可掬,一一應對,豐橋老師邊笑着「唉呀呀」了幾聲邊看着這一切。我側眼看着那個景象整理自己的東西,匆匆忙忙離開了多功能教室。
「今天怎麼了?你是從哪裏來的?啊啊,對了,比起這些事,請你先進來吧。」
視線一隅看到老師的身體轉向我。就算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今天星野老師也出現在戲劇社。他來的瞬間,可以發現教室裏的空氣或是社員們的表情、動作所散發出的氣氛都變了。星野老師與在做伸展的我四目相交,微微一笑。我下意識撇開視線……等一下得還他傘纔行。
聽到我的話,葵花的母親慢慢睜大了眼睛和嘴巴,雙手摀着嘴角,眼眶落下一串淚珠。
「葵花媽媽,雨……」
「媽媽……我爲什麼……」
隔天,我撐着傘走在平常上學的路上。
星野老師今天也會來社團嗎?看到他時,我該擺出什麼表情呢?今天是星期五,過了這個週末,下週起,星野老師就會正式以代課老師的身分開始教數學了。我該怎麼面對他呢?即便今天是平常因爲快放假會滿心雀躍的星期五,昨天繪里和星野老師的事,還是讓心情沉重得不得了。
身後傳來平常那道接近的腳步聲,是繪里。心臟好像縮了起來。
「葵花!」
聽見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只見繪里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昨天對不起,我好像不小心太情緒化了。冷靜後才發現自己差點因爲非常無聊的小事失去朋友。」
「哈哈哈,沒關係,妳從以前就很情緒化。」
我笑着說,心底發出安心的嘆息。因爲我也覺得失去這個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們兩個像平常一樣邊撐傘邊聊着沒內容的話題──但是這麼做非常開心──走向學校。直到剛纔爲止還感受得到的憂鬱已經煙消雲散了,我深刻體會到朋友的存在,爲人生帶來的影響有多大。望着在風雨飄搖中挺立的蜀葵花,我再次下定決心,要永遠珍惜和眼前這個人之間的關係。
「說到這個,聽說亞子她們學校的室內鞋竟然是拖鞋不是布鞋吔!很不可思議吧?」
「啊,是喔。穿制服不是配布鞋的話,感覺好像有點隨便?不過,我看電視上說最近很多學校這樣喔。」
「咦咦──大人爲什麼要把規定改得那麼莫名其妙啊?」
「哈哈哈,對啊。還好我們學校不是拖鞋。」
我邊說邊脫下鞋子,當我伸手去拿鞋櫃裏的室內鞋時──
「好痛!」
中指指腹傳來被什麼刺到的痛感,我急忙收回手指。恐懼和不舒服的感覺如冷水在心底蔓延開來。
我朝繪里的方向瞄了一眼,她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正和同學打招呼。還好她沒有發現,再加上兔子先生現在不在,這種情況讓我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再一次悄悄看向室內鞋。兩隻鞋貼近腳踝的內側各被人用膠帶黏了一個金色圖釘。我迅速撕下圖釘,以不刺到自己的方式將圖釘藏在左手裏。確認腳尖處沒有其他東西后,將鞋子放下穿好。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息。這算什麼?是故意找我麻煩嗎?
這股明確針對自己的惡意令我感受到一種心臟收縮的恐懼,同時,也讓人怒火中燒。我做了什麼?做這種事的人應該是有什麼看不慣我的地方吧?既然如此,直接跟我抱怨不就好了嗎?用這種間接的傳達方式,我既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也無法改進,只是傷害我而已,情況不會有任何改變。
「葵花,妳臉色好難看,怎麼了?」
「請問……葵花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嗎?」
然後,我又做夢了。
葵花母親的眼角皺起溫柔的紋路微笑道。我不由得感到抱歉,懷疑自己身上的價值是否真的配得上,這個人失去所愛之人的深沉悲哀以及葵花燦爛的生命。
葵花母親的眼神彷彿正看着某個遙遠的地方。她的眼裏,大概映着女兒昔日的笑容與回憶吧。
葵花母親再三強調「都是沒用過的,沒關係。」並借給我應該是買給葵花父親用的男性內褲和睡衣,還讓我泡了澡。我將身體浸在浴缸中抱着膝蓋,拚命揮掉腦海中「葵花也曾經在這裏……」的邪念。或許,從來沒有夢過那種情景是種幸運。
身爲一個對葵花有感情的男人,面對她父親這件事雖然令人有不少遲疑和緊張,但大概是葵花母親事先聯絡過的關係吧,葵花父親一到家,便以厚實的臂膀抱緊我。從那雙手臂帶來的疼痛可以感受到,他就如我在夢中所見,是名安靜卻溫柔、深深愛着女兒的父親,我的淚水微微沾溼了他的西裝外套。
雨聲似乎從耳裏消失了。我知道自己的耳朵、心臟、全身都集中在葵花母親說的內容上。
我馬上含糊帶過。感覺要是讓這個感情豐富的朋友知道的話,事情會鬧得天翻地覆,一發不可收拾,總覺得這點纔可怕。
葵花母親右手摀住嘴角,話音摻雜顫抖。
「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整理了那孩子的房間,並沒有找到那樣的東西。當時,我雖然覺得她有些沒精神,但沒想到她把自己逼到那個地步……我要是有注意到就好了……」
雖然這番爲我着想的話令人感激,但我似乎辦不到。因爲,不論是我藉由她的心臟而活的這個事實,還是那顆心臟不由分說讓我看到的記憶,以及記憶裏她所見到的景色和她自身的美好,都已成爲我無可替代的寶物。或許她不希望,但被她的存在束縛卻是我的願望。
「……說了這麼多,但希望你別在意捐贈的事,走出自己的人生。我很高興你心裏想着葵花,但我認爲她不會希望你被她留下來的東西所束縛。」
葵花母親靜靜搖頭。
「我之前就聽過那孩子有器官捐贈卡,雖然知道,但看着裝着人工呼吸器一直沉睡的她,我煩惱了好幾天,煩惱了無數次。我想尊重她想拯救某個人的意志,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但那孩子是我最寶貝的女兒,我不想放手。不過,我也想讓接了許多管子和機械,只有身體活着的她得到解脫。」
我一邊聽他們聊着葵花的回憶,不時因她的糗事或小故事發笑,一邊享用着溫暖的晚餐。葵花,這裏很溫馨和諧,溫柔並充滿着愛,然而,爲什麼妳會選擇那樣的結局呢?如果我在那裏的話,一定不會讓妳孤單一個人。
聽見繪里的聲音,我才驚覺自己雙眉緊皺,連忙搖頭。
葵花母親說路途遙遠,還說晚餐也做好了,勸我住一夜再走。雖然覺得這樣實在太不好意思而婉拒了好幾次,但我最後還是輸給明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以及還想再多知道些葵花的事的心情,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不只是這樣,或許,是我很渴望母親這樣的存在和家庭的溫暖吧。在對葵花母親表達感謝後,我向自己的母親傳了假的回家訊息。
或許是緊張和舟車勞頓的關係,我一鑽進被窩便感受到身體的疲憊,睡意馬上將我沉入深層的意識中。
葵花母親吐出一口深遠細長的嘆息,緩緩睜開低垂的眼眸。
「咦……」
「啊,沒什麼。」
「正確來說,葵花不是自殺,是自殺未遂。」
左手握着圖釘和膠帶,感受那粗糙舔舐內心的冰冷觸感,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氣。
放置佛龕的和室鋪了客用棉被,我就睡在那裏。家裏的空房似乎只有這裏和葵花的房間,葵花母親頻頻爲了讓客人睡在佛堂這件事道歉。我自己卻完全不介意,也更不可能讓他們將應該充滿女兒珍貴回憶的葵花房間給我使用。而且,這裏現在一定是能感覺最靠近她的地方。
「三年前,就像今天一樣的雨天。她好像是趁家裏沒人的時候,在自己房裏用延長線上吊的……不過,掛延長線的天花板維修孔壞了,葵花在斷氣前跌落在地上。我下班回來看見這個狀況,馬上叫救護車送她去醫院。可是,她一直沒有恢復意識,最後由醫生判定爲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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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叫她不要一個人離開,把事情說出來。難過的話,不用去學校也沒關係,媽媽什麼都願意爲她做。只要活着,解決方法要多少有多少,爲什麼……」
看着面前淚流不止的人,我爲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自己感到丟臉。猶豫了一陣子後,我問了一件一直很在意的事。
「不過,從那之後也過了好幾年,現在,我爲那孩子即使生命結束也想幫助某個人的意志感到驕傲。因爲這樣你才能獲救,像這樣來我們家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