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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詛咒』

《煌夜祭》 · 多崎禮 · 4838 字

塔倫島是座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平凡農耕島。人口不太多,小麥的收穫也一般。島主的官邸很小,也不那麼顯眼。

不過,就是在這塔倫島上,也有一個可以在全世界誇耀的存在。那就是從島主官邸眺望到的風景。塔倫島主的官邸建在能俯瞰小麥田的山丘上。每到小麥發芽的季節,從上面能眺望到一片新綠。而到小麥收穫的季節,腳下就是一片金黃色的海洋。垂着頭的飽滿麥穗,在風的吹拂下閃閃的起着波浪。時而耀眼,時而柔和。是簡直像乘上黃金之雲一樣的,夢幻般的景色。

國王吉恩•庫蘭•伊茲死後爆發了王位繼承戰爭。那戰火也蔓延到了塔倫島。男人們被徵爲士兵,春小麥的播種大幅延遲了。

戰爭結束,塔倫的島民爲了將落下的份兒補回來的辛勤工作着。他們日復一日的在田裏照看着小麥。半年後,迎來了春小麥收穫的季節。和平的生活終於開始恢復——但,很快就再次被打破了。臨島溫莎,侵略向塔倫。

塔倫島護島軍已在上次大戰中四散。雖然緊急組織了自衛團,但人們手裏的武器只有鐮刀和鋤頭。根本沒任何有效的抵抗手段。溫莎島的軍隊連一艘船都沒損失,便登上了塔倫島海岸。

溫莎島與塔倫島同樣是農耕島。但溫莎收穫的冬小麥,大半在上次大戰中失去了。溫莎向同是王弟軍結爲同盟的島請求幫助,但所有島都是一樣因戰爭而疲憊,很艱難才保住了自己的生活。而食物日漸短缺的溫莎,盯上了旁邊的塔倫。溫莎軍殺光了塔倫組織起的自衛團,從害怕的塔倫農民手中,奪去了剛剛收割的小麥。

那是發生在當夜的事。駐留在收割完的小麥田中的溫莎軍受到了什麼人的攻擊。慘叫與馬蹄聲在黑暗中交錯。

「出什麼事了!」

擔任侵略軍指揮的隊長,來不及穿鎧甲就衝出了營房。他在那裏看到了。看到一個騎着黑馬,身披黑甲,頭戴黑盔的可怕蒙面黑騎士。

「敵人只有一個人!」隊長大喊。「你們在幹什麼!殺,給我殺!」

黑騎士一撥馬頭,向隊長急衝而來。慘叫響起,槍尖刺穿了想要逃跑的隊長的背心。大意的溫莎軍慌亂了。而黑騎士,冷酷的刺殺着尋找自己劍與鎧甲的士兵。四周升騰着鮮血的氣味,士兵的鮮血染紅了大地。

溫莎君總算重整起態勢,開始反擊了。箭射中了黑騎士的肩,刀傷更不用說。槍無數次貫穿了那身體,可黑騎士就是屹立不倒,整晚砍殺着溫莎士兵。

次日,倖存不多的溫莎士兵,放棄己方士兵的屍體和小麥,潰逃向蒸汽塔。藉着最後的蒸汽,逃回了自己的島。

不過,兩天後的清晨,溫莎再次派來了軍隊。這次他們身披重甲,數量也增加到了上次的一倍。他們收殮了同伴的屍體,讓船乘最初的蒸汽將屍體送回了自己的島。而他們,則在最初駐軍的同一個地方建起營房,小心警戒着等待夜晚。

太陽西下,黑暗籠罩了四周。馬蹄聲,又從什麼地方接近而來。那黑騎士,再度出現在恐懼的士兵們面前。

「不要怕!戰鬥!」

無數的箭射向騎士。馬被射倒,馬背上的黑騎士也被甩到地上。而溫莎士兵們立刻揮刀衝上向他斬去。可,黑騎士以可怕的力量揮動了手中的長槍。那一揮就斬殺了五名士兵,一刺就刺穿了三名士兵。而且黑騎士不管被刺穿多少次,被砍到多少次都不會死。

「怪物——」

承受不了那恐怖身影的溫莎士兵逃跑了。長官的命令和怒吼根本阻止不了他們。單方面的屠殺一直持續到清晨。不久,遠方傳來了第一股蒸汽的轟鳴,黑騎士也突然消失而去。

倖存下來的溫莎士兵恐懼的發着抖。但,他們不能逃。他們要是不帶回小麥,等在溫莎島的家人就會餓死。他們留在塔倫,將小麥與夥伴的屍體借最後一股蒸汽送回了溫莎。

「他們是侵略者。姐姐您也應該很清楚,他們對塔倫島民做了什麼」加揚握起已拔出的劍,在空中橫揮而過。「他們殺了我的島民。嘲笑着請求饒命的島民,在他們的家人面前殘殺了他們!」

加揚喊道。太過憤怒的他手顫動了起來。吱吱吱……隨着細微的聲音,那指尖生出了利爪。不忍見他這痛苦樣子的艾達,轉眼看向了窗外。「看吧,加揚。看看你自己的樣子」

「加揚,恢復平時的你。你不該是以殺人爲樂的人啊」

連日的激戰讓加揚受了極重的傷。雖然魔物的身體不會死,但還是能清晰感到被砍時的痛楚。前晚留下的傷口在痊癒前就又加了新傷。現在的他,每走一步身下都會滴血。但即使這樣,加揚也獨自與溫莎士兵戰鬥着。鞭撻着自己快要崩潰的身體,無數次重複着咒文般的話語。不要示弱。你這不死的身體是爲什麼。我是爲保護自己的故鄉,才被賦予這不死之身的。

「加揚大人——果然是魔物啊」

侵略開始後的第七天夜。加揚穿起黑色鎧甲,再次準備動身討伐溫莎軍。

艾達,就站在門口。加揚很累。黎明臨近的現在,他只想快點進屋去。但姐姐死死的堵在後門前,不讓他進去。

語部在等。等待着魔物被火吸引現身。

「錯的不只是你。一半的責任在我」

加揚笑了。不——他想笑,但只是臉抽動着沒有笑。

加揚平靜的笑了。「請不要爲我擔心。不管怎麼砍怎麼刺我都不會死。我這不死的身體就是爲了保護島而存的」

不久,黎明即將降臨。加揚穿過森林,從後院回到了官邸。

「不」艾達不住搖着頭。「這只是你自己想要存在的理由。你只是爲了自己的存在理由而戰。根本不是在保護島」

那夜和下一個夜晚黑騎士也出現了。殘酷的追殺着那些只會四處逃竄的溫莎士兵。

此時,他周圍發生了變化。土地在死去。曾富饒的黑土地被白色的毒物覆蓋了起來。人們畏懼的稱那爲『惡魔的詛咒』。雖然加揚已經變爲一具燒焦的屍體,但沒有人拔去那胸前的槍,前來弔祭。

「都是一樣。如果我沒去戰鬥——沒有殺死他們的話,他們就不會下毒了」加揚雙手捂住了臉。「這都是我的錯。我沒聽從姐姐的忠告,沉溺在鮮血的誘惑中。是我毀了這座島」

塔倫島島民們,紛紛祕密猜測起黑騎士的真實身份。

那些傳言都是對的。黑騎士的真實身份,就是斯伊•庫蘭•塔倫的兒子,加揚•庫蘭•塔倫。他這是要實現自己與父親最後的約定。實現那保護這座島的約定。

島民們爲了將魔物趕出來想要燒燬森林,就在那時,一個語部到來了。那帶着白色面具的白髮語部,以其豐富的知識與巧妙的話術說服了島民。

加揚緊緊咬住了牙。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那你是說讓我就這樣袖手旁觀嗎?沒有小麥島民會餓死。你就讓我這麼眼睜睜看着?」

姐姐失去了力氣,姐姐的體重壓在劍身上。在那重量下,他終於鬆開了手。

「而且還只出現在夜裏」

叫住他的是姐姐艾達。在上次大戰失去丈夫的她,因爲過於悲傷而異常消瘦,那原本豐潤的面完全消瘦了下來。

而魔物,出現了。那臉上帶着夜鶯的面具,扮作了參加煌夜祭的語部——

「那是斯伊大人的兒子,加揚大人啊」

「你讓我向那些踐踏別人領土之輩低頭嗎!」

「要在今年冬至來臨前消滅魔物」

一年時間過去了。曾經豐饒的塔倫小麥田如今一片荒廢,變成了寸草不生的荒野。島民們紛紛逃離了沒有未來的塔倫島。而就連那些微路費都沒有的窮人,只好深入森林,靠剝樹皮喫野草維生。

「那的確是無可饒恕的」艾達收緊下巴,瞪向加揚。「可你現在,也和他們一樣!」

「加揚,你才該多關心一下自己」艾達眼中浮現出淚水說。「你已經受了這麼多傷——就憑這虛弱的身體,終究會被對方抓住的」

加揚跪在姐姐身前,將劍從她身上拔了出去。加揚難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用那滿是鮮血的手撫着自己的臉。那臉……在笑。簡直就像餓鬼一樣。「不可能——」掩面的雙手劇烈顫抖起來。「騙人的!這都是騙人的!」加揚叫喊着,抱着姐姐的遺骸慟哭着。

「你只是想看鮮血」艾達雙手握起了加揚的劍尖,直貼在自己胸口上。「你要是這麼想見血就殺了我。然後想想失去家人的疼痛」

「要是不殺死魔物我們都會被喫掉」

「姐姐——」加揚擔心着自己的姐姐。要是這樣瘦下去,她會死的。「請好好休息。夜風對身體不好」

加揚就像在問沒錯吧?一樣歪起了頭。

「可那不是怎麼看怎麼刺都不會死的嗎?」

加揚向窗看去。外面已經很黑,玻璃在油燈的光亮下映出了自己的影子。看到那影,加揚失語了。斬殺過數百士兵,染滿血污與油脂的鎧甲。身上滴下的血。光無法射進的深淵般漆黑的眼。即使在笑,看起來也像因苦悶而扭曲的猩紅之脣。

「做不到」加揚頑固的說。「與其向溫莎的侵略者低頭,不如就這樣反攻溫莎島,砍下溫莎島主的腦袋!」

「聽我說,加揚」艾達認真的抬頭看着他。「那些人也家庭。有很多都是不情願當強盜,只是在服從命令。你殺死的,就是那種無力的人。這你明白嗎?」

「島民們也在害怕。這樣下去,會有人把你出賣給溫莎的。在那之前談判吧。加揚,求求你」

於是——火星飛舞在夜空中。

「像你這樣的語部,煌夜祭應該是掙錢的時候纔對。可你卻來到這荒廢的塔倫官邸,特意燃起了篝火。這都是爲了吸引我這個魔物吧?」

是魔物。映出的是,可怕的怪物。

「我去消滅那個魔物」

加揚看着艾達。她說的沒錯。自己也覺得應該按她說做。可,他沒有聽進去。憑一己之力保護這座島是他的榮耀。和強盜談判,而且還必須向對方低頭,只是想到心中就覺得不暢。

就在那樣的一天。一個走投無路的島民,終於從加揚屍體上拔下了槍。槍是銀質的,拿去賣應該很值錢。島民應該是想有了這就能逃離這座島了吧。

「姐姐——?」

但,看到他會恐怖的不只是敵人。塔倫島的島民……首都迪特爾的人們與進出島主官邸的人們也畏懼着加揚。人們看到奔跑殺戮的黑騎士,回憶了起來。回憶起了他是『食人的魔物』。

「這下我的故事講完了」

但,魔物絕不會死。即使肌膚被太陽灼燒猶如黑炭完全乾蔫,加揚也依然活着。獲得解放的魔物撕裂拔出槍的男子喫了下去。他發出着不是哀號也不是咆哮的異聲,衝進了塔倫的叢林。

骷髏拉過裝殼粉的壺。沙沙翻弄着裏面的粉末,緊緊抓起一把,握在手中。「看來到講最後故事的時候了啊」

語部登上山丘,踏入已經變爲廢墟的塔倫官邸。並收集柴禾,在官邸中庭的火臺上燃起了篝火。

「等等,加揚」

塔倫家最後的血脈加揚•哈斯•塔倫,轉向骷髏,平和的笑了。

島民們半信半疑。但想到只要這個陌生男人被魔物喫掉自己就能活得更久,所以就和語部定下了「我們等到冬至之夜過去」的約定。

可,劍沒有動。艾達的手只是輕輕夾着劍尖,可——劍沒有動。不……不對。劍動了。劍在向前。那劍鋒頂上姐姐的胸口,刺破衣服,劃開肌膚,進入了肌肉。赤紅的血,沿着劍身流了下來。加揚慘叫着,他想要鬆開持劍的手,可右手仍死死抓着劍柄無法放開。

加揚當夜也襲擊了溫莎軍,任由憤怒的斬殺着士兵們。看着恐懼的他們,加揚笑了。再多恐懼吧。去向你們的主子傳達塔倫有魔物。去告訴他進犯塔倫之人絕不會有好下場。不管有多少人,只要敢侵犯塔倫就別想活着回去。他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沉醉在了鮮血中。血的氣息與人們的慘叫。那是令人悚然恐怖。每當殺人時,一種全身血液要被凍結的感覺就狂湧而上。但,沉睡在他心中的魔物,喜歡這種血凍結般的寒冷。

他被溫莎軍抓住了。被拉到陽光下,用鐵鏈鎖在了立於麥田正中的柱子上。並且用魔物弱點的銀槍,刺穿了胸。每當太陽昇起,他的皮膚就會像被火炙烤一樣腫起。白色的水泡跟着出現,皮膚破潰流下粘稠的液體。潰爛的皮膚在幾天後出現了白色的龜裂。再過了十天,龜裂的皮膚漸漸變爲茶色,最後他的肉體變爲全黑碳化了。

7

夜鶯抓起一把殼粉,輕輕扔進了火堆。解下綁在頭後的皮帶,慢慢摘下了面具。一張有着碧眼像女性一樣柔和的雪白麪孔出現了。

「您這是在說什麼,姐姐。我只是在保護島民——」

「一樣——?」

「怎麼可能——」

他覺得這是當然,覺得是姐姐誤會了。自己不可能爲了見鮮血那種荒謬的理由殺死姐姐。加揚想收回劍。在爲不傷到姐姐的手,控制的力量。

「不是這意思。溫莎應該也明白。要是將塔倫的小麥全部徵收,塔倫的島民會全滅,這樣就沒有人種植下一季小麥了。對溫莎來說這也不是好事。既然這樣,塔倫島主的職責就是以至少對塔倫有利的條件,與溫莎進行談判」

殘留在島內的人們,集中在一起商量着。

「姐姐」加揚着急的說。「你這是在做什麼。請讓我進去」

「大家合力打倒魔物吧」

骷髏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喝了口酒,向火堆扔了兩三根柴。堆積在一起的柴斷裂,火焰直衝向夜空。

「詛咒?不要讓我笑了」骷髏撇下這麼句話。「魔物的詛咒根本不存在。那是海水裏含有的鹽毒。都是溫莎士兵爲泄憤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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