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本 (台版)

第二话 猫

《百鬼园事件帖》 · 三上延 · 1.5万 字

《百鬼园事件帖》单行本 (台版) 第二话 猫插图(1)
《百鬼园事件帖》 · 单行本 (台版) · 第二话 猫 · 第1张插图

「有猫在叫。」

老师眉头一皱。

确实,尖细的叫声从相当近的地方传来。猫叫声响个没完。

老师放下啤酒杯,仔细检查起桌子周边。神乐坂的咖啡厅里不可能有猫。敞开的窗外,猫叫声随着温暖的春季晚风飘了进来。

老师特地起身去看窗外。他抓着窗框,老半天不动,因此甘木也离开椅子,隔着老师的肩膀看外面。

一只花猫坐在电线杆的路灯下,脸对着这里,以莫名充满人性的眼神倾诉着什么。是肚子饿了吗?

老师碰一声关上窗,一脸沉郁地坐回藤椅。猫叫声又隔窗传来。

「老师讨厌猫吗?」甘木问。

「不喜欢也不讨厌。几乎没养过。」

老师匆匆说道,擦亮火柴点燃了香烟。是「朝日」牌纸烟。可能是距离晚餐时间尚早,咖啡厅「千鸟」里面,只有穿学生服的甘木和穿西装的老师两个客人。

「只是叫那么久,难免教人挂意。你不也是吗?」

「不会啊。」

猫叫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结果老师撇下两边嘴角,把原本就大的双眼瞪得更大:

「听到声音,人就会在意。如果有人在马路上大喊大叫,你也会回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如果是人就会……但比方说风声的话,就不会在意吧。除非是超大的风。」

「就算是小风,一样教人在意。不在意才奇怪。」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双手不停地挪动香烟、火柴盒和方型烟灰缸。是想要依大小次序好好排列。这是老师的毛病,对细节也有强烈的坚持。

老师名叫内田荣造,是甘木就读的私立大学的德文系教授。上课极为严厉,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很怕他。

内田老师年轻时候曾是夏目漱石的门生,现在也在文艺杂志写些短篇小说或随笔,但甘木从未听说老师受到读者欢迎。据说老师经常向同事的前辈教授借钱。

半年前,甘木在这家咖啡厅偶遇老师,同桌吃饭,却因为拿错了彼此的西装,从此开始出入老师家。他会把故乡父母偶尔寄给他的东西转赠给老师,老师也会请甘木吃晚饭作为回礼。四月新学期刚开始的今天也是如此。

「哪位?」

「我再三劝她搬去我那儿,她就是不肯。一个人住在这种又湿又暗的地方,不生病才奇怪。」

春代也是在当时失去家人的遗族之一。从她天真无邪又稚气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

「呃,怎么了吗……?」

宫子拉长了语尾,忽然转向厨房。

「甘木先生很迷恋春代呢。」

「两位点的炖肉。」

「你们好。又见面了呢。」

肩膀猛地被人一拍,他吓了一大跳。宫子一身红色格纹洋装,戴着巴拿马草帽,怀里抱着一大把花束。

「那只猫今天也来了呢。」宫子开窗说:「等下再给你吃的,去后门吧!」

甘木在白山大道的杂货店买了蜜柑罐头,笔直前进,便看到白山下的公车站牌。他和搭市电过来的宫子约在这里碰面,但还没看到她的人影。自己提前太早到了。

说到这里,宫子突然拍了一下手:

随着铃铃声响,那团白色的东西松开似地分开来了。

春代应该是从中午上班到傍晚。这么说来,甘木三月初返乡前跟她聊过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老师问。听到这话再一看,确实看不出是牛肉、猪肉还是鸡肉。菜单上也没有写清楚。

「讨厌啦,老师,居然大声乱讲这种话。」

「这样啊。那春代一定放心了吧。」

「不晓得耶。可是只要这样跟牠说,牠都会去后门。」

「甘木先生!」

宫子望向窗户,接着也不掩口,高声大笑:

「甘木。」

甘木的父母对于教授特别关照儿子十分开心,但甘木本人最清楚自己并非什么高足。自己是个没什么长处,而且存在感薄弱的平凡大学生。甘木深受老师与自己大相迳庭的强烈个性吸引而去拜访,至于老师为何愿意和他打交道,他就不清楚了。也许只是随便抓个学生奉陪,当成他喝酒的借口罢了。

「真的好近。」

宫子拉开正中央的拉门,拉开嗓门:「有人在吗?」接着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甘木也跟了上去。

宫子蹲身,摸了摸凑过来的一只猫的脖子。另一只猫也用身体磨蹭甘木的裤子,就像在央求他抚摸。猫一动,脖子上的铃铛便铃铃作声。

宫子目送之后,叹了一口气:

老师忽然换了话题。这么说来,甘木或许还没有告诉过老师这件事。

「你来得好早。」

好亲人的猫——不,只有一只一动不动,仰望着甘木和宫子。只有头对着这里,四肢对着另一边,仿佛随时都要拔腿逃走,那副模样跟昨天在「千鸟」看到的三花猫有点像。花色虽然不同,但大小差不多。春代会喂那只猫,或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养的猫。

隔天用完午饭后,甘木离开小石川的寄宿处。他寄宿在叔叔位于户崎町的家。他穿过有许多神社佛寺的闲静住宅区,前往白山神社附近的十字路口。和煦的春季午后,骑自行车擦身而过的推销员,看起来也骑得比平时更悠闲。

虽然感觉天冷的时候变得有点容易感冒,但也不到后遗症的地步。老师似乎松了一口气,举杯喝酒。

甘木吃了一惊。小石川的白山神社的话,从他寄宿的地方走路只要几分钟。

虽然不到迷恋,但确实关心。甘木向来被说存在感薄弱,春代却一下子就记住他了。春代只要看到甘木,都会开心地向他攀谈。

女子的头忽然往前倾倒。不是倒下,只是走下泥土地,穿上拖鞋而已。同样来到泥土地上面对面一看,对方只是个平凡无奇的中年妇人。唯独眼神锋利严肃。

「牠听得懂人话吗?」

「对啊,她从上上周就请假呢。好像一直不舒服。」

「对了,这是什么肉?」

甘木才刚回答,店门便打开来,一名和服打扮的初老客人走了进来。宫子说细节晚点再讨论,便跑去接待客人。她冲得太快,差点撞上客人,马上就被数落了。

老师轻轻摇头,拿起分菜叉。

「你刚才说你曾卧病一段时间,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听到春代这个名字,甘木的耳朵拉长了。春代是今年进来「千鸟」上班的年轻女侍,没有其他客人时,常会和甘木闲聊。她娇小白皙,很适合碎花图案的樱花色和服。挽在后颈的西式发髻经常插着一朵白色假花。

「天晓得。她就跟平常一样。」

「当心古怪的姑娘。」

甘木全身寒毛倒竖起来。

「也不到重病……读中学的时候,我得了结核性淋巴腺炎,在家疗养了半年。」

宫子领头走了出去。穿着抢眼的洋装、抱着花束、身形颀长的她十分引人注目。这么说来,这是甘木第一次在「千鸟」外面见到宫子。

「我在神田明神附近开公寓。」

「我只是担心她的健康。以前我也曾卧病一段时间,所以感同身受。」

总之,像这样和老师单独相处十分愉快。老师的放言高论滔滔如流水,谈到和以前教过的学生一起胡闹、以大学航空研究会会长身份搭乘飞机的事、儿时在冈山的回忆等等。可能是因为甘木对文学生疏,老师不会跟他谈论文学论或与作家伙伴的交游。

屋内传来平板而干硬的声音。室内泥土地另一头高起的木板地房间站着一名高瘦的女子。因为人在暗处,看不清面貌,但约莫是春代母亲的年纪。可能是大得奇妙的圆髻和深蓝色和服之故,看上去与其说是个人,更像个巨大的桩子。

对方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对于圆滑地探听的宫子,甘木满心佩服。说到他,就只是抱着装罐头的袋子杵在原地而已。

「那只猫就像我们店的熟客。真是,都怪春代没事爱喂牠。」

甘木也喝完了杯里的啤酒。老师召来宫子,为两人点了续杯。直到最后,甘木都没有机会问清楚「古怪的姑娘」到底是指谁,又是怎么个古怪法?

这里以前应该陈列着商品,但现在什么都——

春代家在白山神社附近的大马路旁。是坐南朝北、气氛阴森的二层楼房屋,原本好像是商家,窄小的门面全部装满了镶雾面玻璃的拉门。屋龄似乎很老了。实在不像是年轻女孩独居的地方。

「我也一起去。」

「春代那么可爱,人又有趣嘛。学生会喜欢她是当然的。至于我,喏,成熟的客人都比较喜欢我嘛。我本来就不指望学生客人懂得我的好。放心,我打从心底支持你们俩。」

「今天春代不在呢。」

甘木瞥了宫子一眼,兀自沉浸在幻想中。他不抱过分的期待,但从春代平素的有礼来看,一定会为了甘木去探望她而致谢。难保两人不会因此开始敦亲睦邻、交流往来。甘木从打出娘胎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异性缘,但那或许就要画上句点了。

老师津津有味地吃起叉进小碟子的肉,甘木却迟迟没有伸手。面对来路不明的肉,他实在涌不出食欲。虽然不是把老师的玩笑话当真了,但宫子没有完全否认,也教他在意。感觉倾诉般的猫叫声愈来愈大了。

「只要不是在外头鬼叫的那个同类,什么肉都好。」

宫子大方地寒暄说。两人都行礼致意,对方却一动不动。

甘木想起春代娇弱的侧脸。即使说她体弱多病,也一点都不奇怪。

「您好,我是春代的同事宫子。这位是店里的客人甘木先生。」

「我去问问。」

「啊,不用了。」

甘木拉回话题。如果从上上周就请假,应该不是一般感冒。

「不是,现在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她的母亲和弟弟在大震灾的火灾里下落不明……她父亲本来在这里开店卖一些零星杂货,但听说前年生病过世了。」

一只大盘子咚一声摆到桌上。抬头一看,桌边站着一名短发烫鬈的高个子女侍。是甘木和老师都很熟悉的宫子。虽然不清楚芳龄,但绝对比甘木还要大。

动物才不可能听得懂。甘木才刚这么想,叫声马上就停了。他起身一看,猫正掉头离去。

被宫子这么一调侃,甘木一阵心惊。为了掩饰惊慌,他忍不住变得语速飞快:

反倒是常看到她因为搞错点单,上菜动作粗鲁,被中高年客人提醒——难不成她把这当成了一种受欢迎的指标?难怪即使被数落,她也嘻嘻笑个不停。撇开人气不谈,宫子的个性确实教人讨厌不起来。她不会做出真的惹恼客人的事。

老师声音冷硬地只说了这句话,又继续用餐。原本如一座小山的肉已经少了一半。

「我先去买了探病用的花。这是石竹喔,很美对吧?好了,我们走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打算明天去探望她一下……」

「我是她叔母。」妇人说。「我听说她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

宫子突然夸张地头手齐摇。

「痊愈了吗?」

「身体要好好保重。」

「宫子小姐才是。」

「啊,好的。谢谢老师。」

「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咦,没关系啦,不用在意我。」

「那,春代是生了什么病?」

听到自己的名字,甘木回过神来。默默地吃着神秘肉类的老师不知不觉间放下餐具,注视着他。被那双张大到眼白清晰可见的两眼一瞪,甘木不由得挺直了上身。

身边的人似乎很担心,但症状并不怎么严重。他只是在老家院内的小屋百无聊赖地养病了一段日子而已。只是因为这样,他晚了一年才进大学。

「您住这附近吗?」

甘木第一次听说。宫子说的大震灾,是关东大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大灾害。比起地震本身,后续的火灾造成了更多的死伤。那场地震至今,很快就要九年了。

「什么肉呢?呃……」

「久等了。」

「这样啊……」

原来是三只白猫。三只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管是大小或颜色都无法分辨。甘木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原来只是猫在阴暗的泥土地依偎成一团睡觉罢了。

里面是一片空荡荡又阴森的泥土地玄关。湿闷沉重的空气里隐约有股腥臊气味。或许有死老鼠之类的。

泥土地中央有一团模糊的白色物体,约有脸盆那么大。看起来像毛皮,却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连四肢和头部在哪里都看不出来。

甘木靠到路边,从学生服口袋里掏出画有蝙蝠图案的香烟盒。是穷学生都爱抽的「黄金蝙蝠」牌香烟。他打算抽根烟等宫子。他拿着装满罐头的纸袋,手忙脚乱地想要从烟盒抽出一根烟时——

烤出漂亮的焦色、堆成一座小山的薄肉片及马铃薯泥上浇满了肉汁酱。「千鸟」是以学生为客群的廉价咖啡厅,然而客人都说只有餐点还不错,应该是主力的咖啡却是难以入喉,甚至被起了「不纯吃茶」这样的绰号。

「春代小姐和家人一起住吗?」

甘木困惑不已。什么叫古怪的姑娘?老师是在警告,学生有学生的本分,不该和咖啡厅女侍厮混吗?而且这到底是在说谁,也不清不楚。春代又不古怪,至于宫子——虽然是有些古怪,但也没怪到需要特地警告的地步。

「我们是来探望春代的。请问您是春代的亲戚吗?」

春代非常内向婉约。腼腆地小声招呼「欢迎光临」的模样就像个女学生,实际上也听说她去年才刚从女学校毕业。即使在不提供客人不正经服务的「千鸟」,也是难得一见的清纯。

甘木举杯喝酒,回避回答。他一点都不是在对宫子客气。要说美,宫子确实长得很美,但他可没听说过成熟的客人都喜欢她。

「甘木先生要不要一起去?我记得春代家离您住处很近喔。她住白山神社旁。」

接着妇人满脸苦涩地环顾泥土地说:

「她就是那副德行,好不容易读到女学校毕业,也不找个人嫁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后居然跑去做什么咖啡厅女侍,太不像话了。」

「请等一下。」

甘木忍不住插口。这话不光是指责春代,也贬低了眼前的宫子。正当他要接着说「妳这样说太没礼貌了」,宫子挂着平时的笑容,悠哉地说:

「这些猫咪好可爱,从以前就住在这里吗?」

话未出口就被打断,甘木沉默了。一只猫在春代叔母的脚下发出撒娇声。是原本缠在甘木脚边的那只。妇人尴尬地低下头:

「……说是附近生的,春代全部要来了。因为这个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声音里渗透出对侄女的疼惜。她弯下身,笨拙地想要抱起猫,但猫溜出她的臂膀,鼻子凑近她的拖鞋。

「本来还有另一只,但上个月在这条坡被车撞死了。我也帮忙一起把牠埋在这儿的后院。」

脚边的猫高声叫了一下,就像在附和。

原来这栋屋子里沉睡着第四只猫。也许这是春代不愿离开这里的理由之一。

春代的叔母出门采买,甘木和宫子爬上阶梯。叔母说春代在二楼休息。

「刚刚谢谢你了。」

宫子在身后说。

「刚刚怎么了吗?」

甘木装傻。虽然他猜出宫子是在为他试图反驳春代的叔母而道谢,但化解了尴尬的是她自己,甘木什么都没做。

二楼的短廊深处有道纸门。宫子在门前停下脚步。

「春代,妳醒着吗?我是宫子,我来看妳了。」

房里传出模糊的回应:『请进。』宫子粗鲁地打开纸门。西向的房间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边的大橱柜和梳妆台是父母留下的东西吧。整体不太像年轻姑娘的房间,唯独堆在大书桌上的电影女星卡和戏剧杂志透露出一些年轻的气息。她的嗜好似乎是看戏和看电影。

午后阳光被邻家遮蔽,让一半房间都沉入阴影。一床被褥铺在阴影的那一侧。

「老师,我有事想请教您。」

「我、晚点吃。」

青池嘴上说人家厚脸皮,脸上却在贼笑,一副颇为自得的模样。甘木无法想像春代跟别人有说有笑的样子,但青池不像在开玩笑。感觉他谈论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这也跟昨天奇异的体验有关吗?

西装风波时,内田老师应该严厉嘱咐过「不能依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写文章」。

青池不满地应道,把餐点放到其中一张桌子,自个儿也坐了下来。

表情还是一样,毫无变化。那股异样的气势吓得甘木的身体兀自后退了。宫子好像没发现,但春代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这是猫,不是人。

甘木今天过来,是为了向女侍宫子道歉。昨天他也没说一声,就逃回户崎町的寄宿处了。他很担心被他丢下的宫子后来怎么了。即使春代的叔母很快就回来了,也等于让宫子和那种状态的春代独处了一阵子。

「你才是在说谁?」

青池满不在乎。话又说回来,甘木也正想要向人倾诉。虽然不太甘愿,但青池同时认识甘木和春代,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倾诉的对象了。而且青池立志成为小说家,知性丰富,又是个不轻易相信非科学现象的理性主义者。或许他能提出符合逻辑的解释。

老师的话掠过脑际。或许老师是在说这件事。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啦,这是我的午饭。」

「你想吃什么,自己去厨房叫。这家店现在连半个女侍都没有。」

「这不是甘木吗?好久不见。」

青池嘴里嘀咕着,同时狼吞虎咽地吃起鸡肉炒饭。宫子迟到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因为昨天才出过那种事,甘木很担心。万一她在春代家发生了什么不测——

甘木依序说明昨天发生的事。之前说出穿上漱石的西装而做恶梦时,青池笑了,但这次却是相反,神情凝重。甘木说完他冲出春代家这一段时,青池突然起身去厨房,马上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拔掉瓶盖的啤酒和两只杯子。

那双眼睛盯着甘木把罐头收回纸袋的动作。感觉好像在跟人偶说话似的。

甘木喝了口啤酒。青池说得一点都不像长处。

「你说的春代,真的是这里的女侍吧?刚从女学校毕业……」

宫子递出白色花束,春代却毫无喜色。隔了好几拍之后,才总算低喃了一声「谢谢」。声音之低,让甘木一阵悚然。和平常的春代实在相差太多了。是病得很重吗?

「不晓得。八成是迟到吧。没有女侍还照常开店,大厨也真大胆。等于是寺院里没和尚,还敢承办丧礼。」

甘木摘下学生帽,在宫子旁边跪坐下来。宫子让位似地站了起来。

春代身体对着这里,被子直掖到颈脖处。披散的长发有几绺落在苍白的脸颊上。一瞬间,甘木认不出对方是谁。也许因为表情死气沉沉,看起来苍老得不像才十几岁。

「喂,甘木。」

「这太扯了!」甘木忍不住动怒。「她干嘛这么做?」

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甘木心里毛了起来。

嗄!猫叫声在近处短促地响起,然而回头查看,也不见白猫的身影。

宫子夸张地说明。春代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来,喝吧。说了这么一大串,你一定渴了。」

「店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她常来找我说话,问我新作品写得如何?喜欢哪一种文学?总之她脸皮厚得很,上次还叫我拿她当模特儿写小说呢。」

他姑且从怀里的纸袋拿出一个蜜柑罐头。

这真的能算是出了什么事吗?甘木正支吾犹豫,青池赛璐珞眼镜底下的眼睛亮了起来。顺带一提,青池并没有近视。他是为了增添自己的文士派头,最近戴起了这款无度数的眼镜。

青池立刻起身,奔过去相迎。他接过老师的圆顶硬礼帽,理所当然地把老师领到甘木所在的桌位。青池十分尊敬身为文人的老师。内田百间是老师的笔名。

姑娘的右手一把抓住了甘木的膝头。那巨大异常的力道与冰冷,让他全身冻结。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了。

「女侍好像还没有来。老师想吃什么,请告诉我,我去转达厨房。」

(当心古怪的姑娘。)

「千鸟」的店门突然打开了,戴着圆顶硬礼帽的内田老师走了进来。因为没人来招呼,他讶异地张望店内。

「甘木先生说他太担心妳了,所以过来探望。」

「昨天晚上刚回来的。想说久违地过来这里看看……」

甘木觉得难以形诸话语。那是一种更诡谲、神秘的体验。

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店面。观叶植物后方冒出一名穿学生服的青年,黝黑的圆脸上戴着赛璐珞眼镜。是同乡友人青池。就读位在御茶水的私立大学的他,也经常光顾「千鸟」。

「今天的课是下午。」

甘木也在对面的藤椅坐下来。

「我去把花插起来。」

「救——」

立志成为小说家的青池上个月久违地返回故乡小田原了。结果被无论如何都想劝他放弃文学之路的父亲和哥哥留下,连日帮忙家里的外送餐馆,并遭到劝说。前些日子收到的明信片上提到,他正在寻找逃脱的机会。

颇长的一段沉默之后,春代终于只有嘴巴动了:

「春代,妳怎么了?」

「等等!」

「春代,身体怎么样?」

突然间,姑娘头转了半圈朝上看,甘木与咫尺之处大张的双眼对上了。映照着午后阳光的淡色眼瞳里,是一道直线般的细长黑丝。裸露的喉间传出呼噜声响。

甘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春代家。连自己有没有发出尖叫声都想不起来了。

心脏突突乱跳。那听起来简直像人的惨叫声。

这场风波后来因为老师而获得解决,但此后青池仍不时对甘木提出这种要求。

「认真乖巧?你说那个聒噪的春代?你到底是在说谁啊?」

甘木的肩头震颤,打了哆嗦。

「你什么时候回东京的?」

老师的目光停留在甘木前方的啤酒瓶和杯子。甘木顿时脖子冒出冷汗。今天都还没上课,他却在情势使然下喝了酒。

甘木出声,春代却没有回应。她拄着手肘,以趴姿蹭了过来。冰凉的液体滑过甘木的背脊。春代的脸被一头乱发遮住,看不清楚。不知为何,甘木觉得头发底下,是他完全陌生的另一张脸。

青池俯视自己的手。他的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鸡肉炒饭。

「妳身体真的没事吗?」

「不成心意,不嫌弃的话,请吃吧。」

「别开玩笑了。春代那么认真乖巧……」

是猫,甘木心想。

「内田百间老师,好久不见了!」

「你想要从把别人那里听来的事当成小说题材吗?又不是自己的体验。」

她向甘木使了个眼色离开了。似乎是刻意让他和春代独处,但比起开心,甘木更感到不知所措。这种状况,要他说什么好?

「老师难得在这里用午餐呢。」甘木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啊,舒服多了的话,那太好了。这花是送妳的。很香吧?」

「没事。」春代突然发出粗砺的大音量。「我已经没事了。」

陡然间,宛如咒缚解除一般,甘木站了起来。他甚至没工夫去管从腿上滑落的对方怎么了。他冲出房间,连滚带爬地跑下阶梯。

「对啊,娇小白皙,经常别一朵假花发饰。」

老师平常应该都在大学的教授室吃外送便当。

「我才没想到那里去。总之我实在是搞不懂。」

不,除了春代,还有猫。会说人话的猫。

青池自告奋勇充当服务生。老师想了一下,点了冰淇淋和猪排。老师像平常一样板着脸,看不出对这样的状况作何想法。青池勤快地跑去厨房了。

猫出声了。虽然极难听辨,但显然是在说人话。

「你的脸色好差。怎么了吗?」

「你又做恶梦了吗?就像上次穿上夏目漱石的西装那样。拜托告诉我内容吧!」

他为甘木倒了啤酒。青池向来唯我独尊,难得有如此体贴的举动。他以郑重的口吻说道:「甘木,你一定是这么想吧:春代可能被死去的猫的亡灵给附身了。」

青池毫不掩饰好奇地追问。甘木目瞪口呆。半年前,甘木不小心穿上内田荣造老师持有的漱石的西装,被可怕的恶梦惊扰,病了好几天。得知这件事以后,青池为了也想从恶梦中获得创作灵感,擅自把那件西装带回家了。

「呃……这该从何说起……」

跑到一楼时,上方有人叫住他。声音干哑似老人。甘木忍不住回头,只见楼梯最上方坐着一只白猫。白猫的嘴巴生硬地蠕动着。不知为何,甘木清楚地知道,是那只没有向他们撒娇的猫。

隔天,甘木在上午打开了「千鸟」的店门。因为才刚开店,南洋风格的店内没有客人。别说客人了,连女侍都没看到。

「你进来这里上班了?」

青池停下筷子,看向甘木。

「今天只有上午前半有课,所以我决定在外面吃一吃再回家。你才是,怎么不在学校?」

「你还不懂吗?这都是春代搞的鬼。她对你做出猫妖一样的举动之后,让猫坐到楼梯上面,再阴阳怪气地说话。这样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妳好。」

宫子明朗地说,在枕边跪下身来。春代应了什么,宫子深深点头。

姑娘肩膀以上的部位朝甘木的大腿蹭了过来,变成趴枕在他大腿上的姿势。披散的漆黑长发盖住了他的双脚,尖细的发稍就好像正钻进裤管里来。

甘木开口,青池接过话头:

「当然是为了恶作剧啊。如果是春代的话,很有可能这么做。真是,这丫头也太胡闹了。」

沉默忽然降临两人之间。总觉得在鸡同鸭讲。

「拿别人的体验写小说罢了,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好吗?内田老师也没有否定这种行为。」

春代浑浊的双眼迟缓地挪动,看着站在那里不动的甘木。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你意外地很敏感。这也是你的长处。你总是认真听别人说话,也容易相信别人……也就是容易上当。」

「宫子小姐请假吗?」

西装风波时,老师似乎不想和青池有什么瓜葛,但是在这间店碰面,便会自然地同桌共餐。尽管表面冷淡,但似乎也不会拒绝仰慕自己的对象。

竖耳细听,隐隐有榻榻米磨擦的声音。春代裹着白色睡衣的上半身慢慢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救、命……」

在那户阴森的房子经历到的,究竟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答案。春代那不对劲的模样,或许可以用极度的神经衰弱来解释,但是猫在楼梯口说话就不同了。那绝对不是幻听。他一清二楚、亲耳听见了。

甘木开口说道,一边不着痕迹地把酒瓶酒杯推离自己。这时青池回来,坐到原本的藤椅上。

「什么事?」

老师的一双铜铃大眼依然盯着啤酒瓶。青池毕恭毕敬地递出杯子,老师厌烦地伸手制止。老师不喜欢大白天就喝啤酒,但绝对不是因为他讨厌啤酒,反而是因为喜欢,才把啤酒当成和晚餐一起从容享受的乐趣。

厨房传来厨师的喊声,青池再次跑过去。他很快就回来,把冰淇淋放到桌上。老师的脸上微微漾起笑意。冰淇淋也是老师喜爱的食物,不知为何多半在餐前享用。

「老师之前说,『当心古怪的姑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甘木抓紧老师心情好转的机会,继续问道。

「就字面上的意思。你不是说你要去探望那个古怪的女侍?……记得是叫春代?」

老师的嘴角撇了下来,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他开始吃起冰淇淋,表情又再次转为柔和。

「她哪里古怪?」

甘木忍不住把身体往前探。不出所料,老师知道春代的某些事。

「世上哪有像她那样乖僻的女侍?」

老师露出哑巴吃黄莲般的表情,接着又靠着冰淇淋取回了一点笑意。

「每次来点单,都臭着一张脸,冷若冰霜。上上个星期,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她就像根棒子似地杵在桌边,就像在瞪我一样……到底是在搞什么?」

甘木和青池对望。老师描述的春代,和面对两人时的春代又截然不同了。就好像有好几个春代在这里上班一样。

「那个,老师……」青池开口。「有件事,可以请您听听吗?」

甘木和青池描述春代的事时,老师默默地吃着冰淇淋,在不悦与开心之间来回摆荡。听完之后,他一板一眼地摆好空碗和汤匙,接着终于开了尊口:

「你们有同时跟那个姑娘说过话吗?」

甘木和青池想了一下,一齐摇头。这么说来,和别人一起来「千鸟」时,春代就会避免不必要的交谈。

「我也曾经觉得奇怪,但心想她应该是在忙。」

青池回答。甘木则是从来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内向的人只跟特定的对象说话,这很正常。

「可是,如果是女演员,扮演别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我想问一下那个叫春代的女侍。」

这意外的话,让甘木吃了一惊,但宫子干脆地点了点头:

春代的身体毫无预警地挣扎起来。甘木想要使劲压制,颧骨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头槌。眼前金星乱爆。春代挣脱甘木的双臂,想要朝窗户跳出去。

「就是这一户。」

宫子打了个哈欠,这时一张藤椅发出刺耳的巨响。是老师踹开椅子站起来,正焦急地套上外套。神情紧迫的那张侧脸,不知何故让甘木想起了昨天的春代。

啊!甘木惊呼。被这么一说,春代的态度,和三人的个性相似。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以后,我要来了跟过世的家人数量一样的猫。」

老师脱了鞋,跑上楼梯,甘木也连忙跟上去。不,年轻的自己应该要一马当先才对。他在二楼走廊抢先老师站到纸门前。

「不要胡说八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春代,妳在里面吗?」

宫子的口吻就像在闲聊。虽然她轻描淡写,但厚厚的一层包扎显示她伤得有多重。

青池直率地问。老师上身往前栽,抓着驾驶座的椅背。

青池挖苦地说,宫子微微行礼:

「那个,我还是想要去给内田老师道个歉,可以请您告诉我地址吗?」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至少说声对不起。」

「我们去楼上,青池你照顾那个人。」

老师从帽架摘下圆顶硬礼帽,匆匆付完了帐,跑出店外。

春代在甘木等人闯入后,就那样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身体完全恢复了。她说先前像猫的奇异举动,她只记得零碎的片段。

「果然。她一定是专挑一个人的客人下手。真是,瞧不起人。」

来不及。

风波过去几天后,春代前来甘木寄宿的地方拜访。她带了糕饼礼盒,为造成纷扰而致歉。

「对不起,可是我也是有苦衷的。」

「那个姑娘是不是戏剧女演员?」

「老师的意思是,春代被猫的亡灵附身了吗?」

宫子突然把话锋转向他。

「那丫头是在耍我们三个吗?」青池傻眼地问。

青池惊叫了一声。泥土地上倒着一名穿靛色和服的女子。甘木一眼就认出是春代的叔母。两只猫不知所措地在她凌乱的圆髻两侧绕来绕去。青池跑过去抱起她,发现额头到鼻子血迹纵横。甘木吓得魂飞魄散。

老师的炯炯大眼凶猛地一瞪,瞬间春代的手脚定住了。甘木也当场动弹不得。后颈的寒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就仿佛那里有个比现场所有的人都更神秘不可测的事物。

就和老师取回漱石的西装后,他对青池的态度一样。即使是自己救助的对象,老师也不会在事后积极保持连系。但春代不肯接受。

老师的口中泄出沙哑的声音。那张脸上浮现出格格不入的安心神色。春代一阵虚脱,整个人颓倒在榻榻米上。片刻后,传出规律的呼吸声。那张安详的睡容,又变回甘木熟悉的她了。

青池自作主张,扼要地说出昨天的事。宫子一脸奇妙地聆听,接着大笑用力拍打甘木的肩膀。

宫子微微侧头说。老师碰也不碰餐点,正色敛容说:

「她加入一个现代剧的剧团。她说还没有登台表演过,进来这里上班,是为了学习。她说客人的谈吐和举止那些,可以做为表演的参考。」

甘木陷入混乱了。如果之前的春代一直在模仿甘木他们,真正的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青池跟着追上去的甘木,也理所当然地上了车。他是打算不放过能当成小说题材的事吧。老师说到白山神社附近,中年司机默默地往前开去。

「今天三位都光临得好早。」

「现在就去那姑娘的家。甘木,你带路。」

「老师叫我代他一并接受道歉就行了,妳不用勉强去一趟。」

甘木打开纸门。房间地上的被褥空无人影。敞开的窗边,是穿着睡衣的背影。春代蹲在狭窄的窗框上,身体前后摇摆。

「不是那样。」

老师静静地跪地,双手捧住春代黏满黑发的脸颊。接着他从近处细看对方的双眼,就像在确定什么。春代害怕地身体一颤,房间和窗外,一切都寂然无声。

老师面白如纸。坦白说,甘木和青池不是很理解老师在说些什么。是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可怕的事」吗?青池一脸沉思,抚着下巴开口:

老师急躁地应道。

「没有,只是也不会特地跟人说而已。因为也有些人是因为一些难言之隐,才会来咖啡厅上班。」

「对不起,因为……」

老师恨恨地说,甘木提问:

春代不只是参考,还顺带实践表演了。甘木想起在春代的房间看到的戏剧杂志和明星卡。不只是观剧,春代也以登台演出为目标。

反应跟青池一样。忽然间,甘木注意到宫子的袖子鼓起。丰腴的上臂裹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对啊,是春代告诉老师的吗?」

「啊!」

她的叔母在医生赶到之前就恢复了意识。她说侄女就和前一天一样,精神错乱,两人扭打之间,她从阶梯失足滑落了。她想要求救,但爬下泥土地之后便昏了过去。

「没事,还有呼吸!」

老师从神乐坂往护城河走,在路上拦了计程车。

(会被截然不同于平常的自己的事物所支配。)

宫子端出道貌岸然的表情来。听到这话,甘木才意识到从来没听过宫子谈论其他女侍。虽然平时一副粗枝大叶的样子,原来她也有成熟女性的一面。

「老师为什么要这么急?」

宫子说着,别有深意地望向甘木。甘木正想问她是什么「苦衷」时,老师抢先开口:

「宫子小姐倒是很悠闲呢。害我当了服务生。」

「就和人一样,每只猫的个性都不同。有的亲人,有的不亲人,有的喜欢往外跑,也有的喜欢待在家里。」

「对了,甘木先生。」

「那跟演戏是一样的。就像狐狸附身。不是说真的有狐狸附在身上,只是没办法靠自己恢复神智罢了。青池,不要用浅薄的字眼去解释眼前发生的事。立志文学的人,怎么能只用理性来看待事物?」

「您点的猪排来了。」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穿着散布着山茶花图案的蓝色和服、外罩围裙的宫子,将热腾腾的盘子放到桌上。是一如往常的她。

要是摔下窗外,不可能平安无事。

那只猫发出犹如警告的凄厉叫声。甘木回神,只见春代的身体往前方大大地倾斜。甘木从背后搂过她的双肩,和她一起跌坐在榻榻米上。

「春代这个女侍在甘木面前很乖巧、在青池面前很厚脸皮,在我面前则是乖僻冷漠……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春代怎么了呢?」

「你昨天怎么从春代家跑掉了?我回到二楼,却没看到你的人影,吓了一跳呢。」

就甘木所知,春代家后来没有再发生过怪事。

「关于这件事……」

只听到短促的一声猫叫:「喵!」

「我连忙叫医生,帮她打了一针,让她镇定下来,但还是很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所以从昨天到今天早上,我跟春代的叔母轮流看着她。我会迟到,也是这个缘故。」

老师的话掠过脑海。是因为平时就认真钻研演技而造成的结果吗?

「甘木先生胆子也太小了!春代的样子确实是怪怪的,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计程车里充满了尴尬的沉默。被尊敬的老师责骂,青池整个人萎靡得可怜。志不在文学的甘木更加一头雾水了,但看得出老师方寸大乱,以及似乎极度恐惧着什么。

春代表情木然,窸窸窣窣以平板的语调说着。这好像才是原本的她。樱花色的和服和假花发饰和过去毫无二致,但是对甘木来说,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即使像这样面对面,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心头小鹿乱撞。说到底,也许自己只是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感到共鸣罢了。

没有回应。

甘木一停下脚步,老师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拉门。感觉腥臊味比昨天更浓了。甘木忍不住皱起眉头。

三人在春代家附近下了计程车。衬着迷濛的阴天,老旧的二层楼房看上去更显阴森。

「甘木以为春代被猫妖附身了。」

「哦,这个啊。昨天甘木先生回去以后,春代……那是叫错乱吗?她突然想要跳窗,我连忙拦住她,结果被她抓了一下。」

「当然是因为危险迫在眉睫啊!随便模仿他人,本来就容易迷失原本的自我。等于是一点一滴在掏空自己这个容器。事实上,她不就把人弄伤了吗?」

老师陡然暴喝,语气激烈得连司机都吓得肩膀一颤。

甘木之前就听说春代想要亲自向老师致歉,昨天去老师位在合羽坂的住处转达,但老师坚持「没这个必要」。

他隔窗和猫对上眼了。那声「救命」在脑中响起。就像青池说的,或许那是春代装出来的声音,但甘木觉得是那只猫在为主人求救——

「应该不只我们,只要是单独光顾的客人,她一定都这么做。那个女侍有几十种个性。」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就是说,她昨天异样的言行举止,也是一种表演啰?

白猫从邻家屋檐跳了下来。

甘木正自焦急,一道黑色的人影挡到春代身前。头戴圆顶硬礼帽的老师从高处俯视着四脚着地的春代。

「啊,不是啊。」

青池大喊。正如老师所担心的,这里出了什么事。一楼没看到春代的人影,但二楼传来人踩过榻榻米的吱呀声响。

「懂了吧?那姑娘在模仿我们。」

甘木正想靠过去,赫然一惊。高度相同的邻家屋檐处,坐着一只白猫。是在楼下没看到的另一只猫吧。

「我的意思是,在空掉的状态下,若是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不晓得会出什么乱子。会被截然不同于平常的自己的事物所支配……甚至有可能发生更可怕的事。」

「上上个月,有只猫……牠叫塔奇,迟迟没有回家,我出门去找,发现牠躺在路上,已经变得冰冷了。在家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死去的塔奇。之前生病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塔奇,不知不觉就……」

「猜到的罢了。她要妳不要说出去吗?」

「妳怎么受伤了?」

「老师……?」甘木怯怯地出声。

春代神情冷漠地一再重申。看来她的个性意外地执拗、顽固。

「老师应该还会去『千鸟』,遇到时再跟他道歉就行了。」

老师应该会顶着平时的臭脸,听听就算了。对于年轻姑娘,老师向来不假辞色,但只要花时间,或许多少能让老师敞开心房。而且这姑娘原本的个性和老师有些相似。

当然,前提是她不拿老师练习演技的话。

忽然间,甘木灵光一闪:

「妳请假之前,老师是不是一个人去过?」

春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老师来过……就在我病倒的前一天。」

甘木感到自己的脸绷住了。果然如此。老师之前提过他「上上个星期」在「千鸟」让春代招呼。而春代开始请假,也是上上个星期的事。

「妳上班那天,老师是第一次一个人去吗?」

「应该是……这怎么了吗?」

甘木以沉默回避回答。

春代回去以后,甘木在自己的房间深入琢磨。

(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不晓得会出什么乱子。)

春代是在模仿老师之后才生病的。所谓不该碰的东西,指的或许是老师。

老师是否认为自己是某种不寻常的存在,相信春代因为碰到自己而生病,最后被猫附身了?所以才自觉有责任,赶去解救春代——

「……这怎么可能?」

甘木忍不住喃喃说。这种想法也太偏离常轨了。然而自己却不知为何确信这就是答案,这么想的自己,也偏离了常轨吧。春代不用说,老师、甘木,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偏离了常轨。

还有其他让他介意的事。当时老师在春代的房间细细地看了她的双眼,那到底是在做什么?还有如释重负地说出的那句「不是啊」。就仿佛当时可能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场。

强风把窗户吹得喀哒作响,甘木差点吓得跳起来。

甘木鼓起勇气打开窗户,查看外面。然而窗外的景色一如平常,只看见邻家的瓦顶和晾衣台而已。

难道牠大老远跑来这里?不,牠不可能知道甘木家。只是别只相似的白猫吧。

(就算是小风,一样教人在意。不在意才奇怪。)

那只猫自始至终,行动都像在保护春代。往后或许牠也会继续在冥冥之中保护住在那里的她。

甘木一把关上窗户。

与邻家分界的围墙上站着一只白猫,脸朝上对着这里。长得很像春代家的猫。是三只白猫当中不亲人的那只。他以为在春代家的楼梯上说话的那只。

就像青池说的,这件事也有某些合理的解释吧。但甘木不想去求证春代到底养了几只猫。他强烈地感觉,如果问个水落石出、得知了答案——笼罩着自己的诡谲气息会变得更深更浓。

仔细回想,不管是宫子、春代的叔母、老师还是青池,除了甘木以外,都没有人注意到第三只猫的样子。如果其他人只看到了两只猫呢?即使遭到猫灵附身只是春代的误会,这也不构成亡灵不存在的理由。

换作是内田荣造老师,应该就不会笑他。或许老师也是活在如此诡谲的气息之中。

(救、命。)

不——真的有三只猫吗?

春代说她要来了和过世的家人数量相同的猫。她的家人有父母和弟弟。也就是说,她应该总共要来了三只猫。其中一只被车撞而丧生,埋在后院的话,家里应该只剩下两只猫。

三只里面的一只?

这次的事以后,有个地方不同了。甘木愈来愈常感觉到可怕的气息,就好像有某种神秘之物近在身边。当然他并未实际目睹,却忍不住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起反应。要是告诉理性主义者的青池,他绝对会一笑置之:心理作用啦。

春代家怎么会有三只猫?

所以就他所知,春代家已经没有再发生怪事了。

「……这想法也太离谱了。」

正当他要把头缩回来的瞬间,听见一道细微的叫声:『喵。』

白猫无声无息地往前走,在围墙转角跳了下去,从甘木的视野中消失了。

甘木想要关窗,忽然觉得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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