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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睡M人

《穿越時空的約定》 · 冬野夜空 · 1.1萬 字

「在山區辦試膽大會?」

我提出疑問。

夕陽西下,夜晚時分來臨,我們三個人一起往山中走去。哲也的母親真知子阿姨正在準備晚餐,看見我們準備去佈置試膽大會,她將打算供奉在神社的當地特產酒交給我們。所以我們等等應該會前往山中的神社吧……

「對啊。天色昏暗,你要小心腳步喔。」

「那倒還好,可是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地方不就是……」

我話說到一半,眼前剛好出現山路的入口。我們正準備進入夜晚的山區。夜晚的山區已經充滿危險,好巧不巧這座山又是下午康太姨父提醒過不要輕易靠近的那座斑駁山,讓我的警戒心又更上一層樓;加上過去我曾在這裏受過重傷,我心中的警鈴響得更大聲了。

「我爸跟你提過嗎?」

「嗯,他叫我不要接近這座山。」

「沒錯,我們也向村民宣導儘量不要靠近這座山,但唯獨現在這個時期例外。」

「例外?」

我們在山路入口處停下腳步,作爲行前確認事項,哲也向我簡單解釋了爲何不允許人們接近這座山。

「這座山啊,俗稱『神隱之山』。」

「這個名字聽起來也太危險了。」

「沒錯,很危險喔。雖然我們這一代沒人遇過,也已經好幾十年不曾發生過,但以前這座山有不少人遇過神隱事件呢。」

「不少人……」

「對啊,像是突然少了一個村民,或是忽然出現不認識的人之類的。」

「感覺挺像靈異事件耶。」

「別說是靈異事件!」

小雅似乎不太喜歡談論這類話題。可能也因爲害怕,所以來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哲也應該已經習慣小雅害怕的模樣,他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我環顧四周,沒有看見兩人的身影,和之前走來的道路相比,樹木的數量明顯減少許多。我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該不會這裏就是山坡斑駁的區域,也就是傳說中村民不得靠近的地方吧。

光聽這一聲,我便直覺地認爲,我喜歡這個聲音,

走到半毀神社前,一股令人震撼的存在感折服了我。我感受到異常強烈的壓迫感,全身充斥着「想更靠近」的衝動。

「那,接下來我們就試走一遍試膽大會的路線吧。」

「小雅,老實說,這座山以前……」

「你不要嘲笑我爸媽幫我取的寶貴名字!」

所以我才故意挑晚間時段帶怕黑的小雅出門啊。哲也補充道,然後喫了一記小雅的肘擊。

氣候明明是夏天,晚風卻倍感沁涼,我的冷汗不停地滴落。

哲也一臉得意地笑了,表情彷彿說着「你問到重點了!」

她所哼的曲子片段在我耳裏迴盪着。其他和意外有關的地點、救我一命的女性容貌,我幾乎想不起來,就只有這段歌詞清楚地烙印在我腦海裏。

哲也和小雅說他們還得做些安排,要我過十分鐘後再出發,說完便走進黑暗的山裏。一想到自己獨自留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山裏,難免有點膽怯。年齡不大的孩子來參加這個活動,一定會如哲也所預期的感到無比害怕吧。

「可是,爲什麼要特地選這座危險的山舉辦試膽大會呢?」

她揉揉惺忪的雙眼,一雙大眼睛看着我,露出了慵懶的笑容喃喃地說:

「我不是說一定要沿着山路走嗎!」

話才說完,原本滿是森林的山路,像要配合我剛說的話一般,漸漸變得開闊。一路走來都沒有嚇人的機關,所以我想應該會設在終點神社附近,結果卻看見一棟與我想像相去萬里的建築物。

我用力地慢慢推開半掩的門,感覺像是將長年乏人問津的東西公諸於世。

一個人走在夜晚的山路上,氣氛相當陰森恐怖。

我仔細觀察那座建築物,外觀雖然看起來半毀,但整個神社的氣勢依舊存在,由此可見外觀毀損並未影響到神社內部。

「原來不是騙人的!」

「啊──嚇我一跳!」

「你們兩個跑去哪……」

小雅聽見我單純的疑問,眼神犀利地瞪了我一眼,應該是不想繼續討論這件事,所以她轉移了話題。

看着哲也認真的眼神,我也只能聽話地點頭。

在我問完「跑去哪裏」前,小雅便大聲叫着。她說得沒錯,哲也的表情彷彿如此說着,沒有對小雅大呼小叫的行爲表示意見。

哲也也蹲下安撫着小雅,她才終於冷靜下來,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看着他們的互動,心裏有一絲羨慕的感覺。

「樓梯(譯註:日文音同怪譚)一年四季都一樣吧!」

我該不會走錯路吧?可是他們說只有這一條山路,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走偏路線。我一直聚精會神地踩着腳步,如果有岔路,應該能察覺纔對。

與其說是感興趣或是好奇心使然,比較像是回過神來,便受眼前的建築物牽引而靠近的感覺。

「別這麼說嘛。首先我有一件要拜託你做的事。」

「……好恐怖啊。」

「我沒有嘲笑妳的名字,我只是說妳得加把勁,才能配得上它。」

我喃喃地說出心聲。

小雅全身發顫得比我厲害,步履蹣跚地走着,聽見她的提醒,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真是不可思議。

但我不明白爲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姓名。結果後來我還是找不到佈置試膽大會的哲也和小雅,所以我逕自決定下山去。

「我說的是樓梯!」

聊天告一個段落,哲也迴歸正題。他說明了試膽大會的概要以及接下來要準備的事項。

「要你多管閒事!」

我不禁期待,來到這個村莊、來到這座山,或許有機會刺激我的記憶,我便有可能回想起那些我所遺忘的事情。

我很羨慕這種親密又自然的關係。如果我有這種相處模式的朋友,即使關係不及戀人程度,我也能大方地和對方分享自己的夢想,或許就不會未經思考便衝動地離家出走了吧。

而我,能加入他們的談話,彷彿自己也是從小和他們一起長大,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通往神社的山路……那這條山路就是參(譯註:音同三)路了呀。」

「什麼意思?」

她剛睡醒有些含糊的聲音,在我耳裏聽來卻有一股熟悉的舒服感。

聽見哲也刻意壓低的聲音,小雅雙手捂緊耳朵大叫着。叫聲漸漸地停止,最後她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用全身表現出恐懼的情緒。

「我想麻煩你來體驗看看我和小雅準備的試膽大會。」

「況且,還多了這女孩。」

「哦,我明白了。利用試膽大會讓孩子們對這座山產生恐懼心態,他們就不敢接近這裏了,對嗎?」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

當我加入兩人相互調侃的對話後,整個氣氛變得相當和諧。小雅轉移話題的計劃成功奏效。

「彌一早安。」

不對,眼前的景象使我不確定稱呼它爲建築物或神社是否恰當。

不過,看着我和小雅對話的哲也,似乎靈機一動,帶着惡作劇的表情開口說道:

「在你來之前,我們準備的進度已經超過一半了,接下來想邊聽你的意見邊做調整。」

「怎麼了?」

「我……」

我臨時想找其他的話題,看見因害怕而全身僵硬的小雅,突然找到想問的事情。

我的目的地,是一座半毀的神社。

「小雅,安靜點!妳真的一點也不優『雅』耶。」

小雅第一時間作出反應,比起沙沙聲,反而是小雅的大動作嚇到我了。

「啊──我不要聽!我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事發突然,我全身動彈不得。不一會兒,少女的睫毛微微顫着,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四周的聲音大部分是蟬鳴聲及風掃過樹葉的沙沙聲,但多半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身旁反而出奇地安靜。

「沒錯,所以我希望你心裏先有個底之後,再進入山區。」

不過哲也說得對,這的確是符合第一天協助佈置試膽大會的好工作,我爽快地答應了。

「嗯、呃……」

「走吧,我們入山吧!」

神社的模樣保留了下來,仔細一瞧,神社前方有個損壞的香油箱,但一眼便認得出來,這不是要供奉當地特產酒的神社。

小雅仍全身發着抖,她的辯解絲毫沒有說服力。

我的結論是,供奉在神社裏應該沒問題,於是我伸手推開了神社的門。其實照理來說,應該只有管理神社的世家纔有資格開啓這扇門。

「參加這場試膽大會的對象是村裏的孩子,目的是嚇唬他們。」

可是,我無法剋制地一步步走向半毀的神社。

「我故意的啊。」

一回神,我發現手中拿着從包裏拿出的當地特產酒。整個思緒也全是該把這酒供奉在哪裏。爲什麼我會有種必須對這神社獻上敬品的衝動呢?

「妳已經超越怪譚的極限了。」

說完,哲也率先邁開步伐。黑夜籠罩下,看不清眼前的山路。參天的樹木透出一股威嚴,彷彿禁止着我們入山。我帶着前往探險未開發洞窟的緊張心情,緊跟在哲也及小雅身後。

「當然啊。」

「不過,好像真的發生過神隱事件,遭遇過事件的人名,都記錄在文獻裏。」

雖然女孩身材纖細,但揹着她下山,出乎意料地辛苦,我只好不斷說服自己,這是解決運動不足的好方法,努力鞭策自己的身體往前走。

當我和哲也談着天時,一旁的樹蔭傳出了沙沙聲。

即便如此,我仍慢慢地往前走着。這次測試的目的是爲了能使孩子們參加安全的試膽大會,所以我必須在視線不佳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前進,並且記錄容易絆腳的隆起樹根及大石頭的位置,之後再找個白天時間來處理掉它們。

「說得沒錯。」

不過這樣小心翼翼地走在山路上,雖然只走了一小段,卻讓我想起過去的事。我聽說當年的意外,是因爲我腳滑而跌倒受傷的。不過這都是聽人轉述,我只記得那位在我跌落時幫了我一把的女性而已。

──一名稚氣的少女躺在裏面。

說着無聊的笑話也不會減低恐懼感,我決定認真地往前走。

「我纔不害怕呢……」

而且,小雅明明這麼害怕,卻有辦法在這個幾乎沒有燈光、比鄉村還鄉村的地方好好生活着。

乍看之下兩人像在吵架,仔細一瞧,哲也捉弄小雅的表情感覺有些樂在其中;受捉弄的小雅,似乎也不怎麼在意,反而有種「一切習以爲常」的信賴感。

「比海還深,比天還高,獻給身處遙遠彼方的你──」

試膽大會的路線只有這一條單行道山路,所以不用擔心中途不知該往哪兒走。在山路的盡頭,有一座位於半山腰的神社,是本次試膽大會的終點。參加者必須走到神社,將真知子阿姨交代的當地特產酒供奉於神社中,便能完成試膽任務。

「不過,我有種走錯路的感覺啊……」

頭上皎潔的月光照耀在少女的側臉上,將她稚氣又端正的容貌照得一清二楚。

「話說回來,爲什麼夏天會有這麼多怪譚啊?」

「那爲什麼小雅會這麼害怕?」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哲也所說的那座神社。

「那個,在我來這裏之前,哲也也在佈置試膽大會吧?」

少女仍在睡夢中,原本以爲她起牀了,結果立刻又進入夢鄉。我覺得吵醒她不太好,所以自己決定揹起她,總不能把她丟在山裏啊。先帶她回哲也家,等她清醒再問個清楚也不遲。

我歪着頭回應哲也,結果他說的答案,相當適合用來驗收前置作業的成果。

我將門推到底。

以前是不是發生過意外?我原本想和他們再確認一次,但看着兩人忙於佈置試膽大會,現在實在不是問這問題的好時機,所以把話又吞了回去。

「這條路視線不佳,小心腳步喔。」

可是不管怎麼走,一路上依舊安安靜靜。我本來以爲他們說的事前安排,是安排一些機關要來嚇嚇大家,結果卻不如我所料。

一路回到山腳下,看見兩個本應安排機關來嚇我的人站在那兒,小雅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

見我一點就通,哲也佩服地點點頭。自我小時候,哲也就如同大哥般的存在,能獲得他的認同,我喜悅的心情簡直難以用筆墨形容。

我果然中途走錯了路,沒有發現岔路便誤闖進去了。

「可是我的確是直直往前走啊。」

小雅覺得我在找藉口,她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另一方面,哲也也對我投了個意有所指的眼神。

「今天這樣也沒辦法繼續了,明天再體驗試膽大會吧。……話說彌一,那女孩是誰?」

果然哲也在意的是趴在我背上睡得正香甜的少女。

「喔,我在深山裏的半毀神社中發現她的。」

雖然我知道自己說的話很無厘頭,但不這麼說也沒其他說法了。哲也應該是從我的態度發覺我沒有說謊,他也沒有多問,單純說出自己的見解。

「這孩子,可能是『旅人』。」

「『旅人』?」

「嗯。這座山偶爾會出現不知名人士。在霧山村會把這些因遭遇神隱而突然出現的人稱爲『旅人』。」

在我的眼前,哲也的家人正忙着準備晚餐。燒烤肉品和魚類的香味令我食指大動。

這分量看起來不像是一家子的晚餐,而是召集血緣相近的親戚共襄盛舉的烤肉晚會。

總人數超過二十人以上,人數漸漸到齊,料理也接二連三地端上桌。急驚風的小雅也忙着幫忙準備餐點,她的動作俐落,看起來十分能幹。而最能幹的哲也暫時不見人影,但應該開始用餐就會回來了。

我呢,因爲盛情難卻,「今天是招待客人的宴會,你只管好好享受」,所以我無事一身輕,只負責照料那位女孩。雖說照料,其實只是看她依舊睡得香甜罷了。

「嗯……」

心裏剛這麼想,從在山上發現她時便一直身在夢鄉中的少女,輕輕地挪了挪身體。她的動作越來越大,似乎已經清醒過來。少女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皺了皺鼻子,緊接着坐起身來說道:

「好香的味道啊。」

當她不慌不忙地說着這句話時,她的肚子也配合著她說的話,發出了咕嚕叫聲。

我差點要把這位突然出現的未知「旅人」少女歸類於怪人之中了。

「不過,我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而已,不清楚自己的身分……」

「妳想起自己的姓名了嗎?」

剛纔到處奔跑的少年、大腹便便的孕婦、拄着柺杖的駝背老人,各式各樣的人都來找結聊天,她頓時成爲大家的好奇目標。可能是因爲喪失記憶的關係,儘管她只能回答「我什麼也不記得──」整個氣氛依舊很歡樂。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以結爲中心散發着平和的氣氛。

「來,這些給你。」

她瞪大雙眼,看起來真的不知道我是誰。那她剛剛叫着我的名字,不知道是我聽錯了,或者只是湊巧說對。

「妳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嗎?」

「那妳記得哪些事呢?」

「非做不可的事!」

「嗯,我問出她的姓名了……不過,該怎麼說呢?可以確定的是,她也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這種自我介紹感覺有些神祕,彷彿對自己的名字有深厚的感情,在姓名中挹注了特別的情感後脫口而出,聽起來感覺很神聖。

村裏的烤肉大會開始了,村民們對新事物充滿好奇,於是我和結便成爲他們熱烈討論的對象。

「對啊。我只覺得有件非做不可的事要去做,但真正記住的只有結這個名字而已。」

「我怎麼會在這裏呢?」

話一說完,少女放低身段,手和膝蓋放在地上,毫不猶豫地對我行了一禮。動作就像知名旅館的老闆娘一般熟練,十分彬彬有禮。

「……那不就是喪失記憶嗎!?」

而且還是我到這村子第一天晚上發生的,我不禁覺得這是命運的惡作劇,讓我捲入了麻煩的事情當中。

「我把她借走嘍──」

我失神入迷了,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我心虛地調開視線,然後看見小雅從後方跑了過來。

「她比我這個親戚更快和大家打成一片啊。」

「嗯,早安。」

「你怎麼了?」

「真的耶。大家對事先說好要過來的你,完全沒有興趣呢。」

這樣一來一往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所以我開門見山地問她我在意的那件事。

真的沒有比這個更含糊不清的答案了。

我鑽進人羣抓起她的手。結也順從地跟着我行動,逃出人羣后,她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妳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問出什麼了嗎?至少我知道她應該不是霧山村裏的人。這個村莊又偏僻又小,每個同年齡層的人我都認得。」

「非做不可的事?」

小雅大聲喊出的問題發言,傳遍了全場,烤肉大會準備就緒的村民,接二連三地靠了過來。每個人都對結充滿了好奇心。

「那個,我想大概是在爭着向結問問題的順序吧。」

她擺動着富有光澤的長髮,確認四周的環境。我看着面貌清秀的她,內心不禁讚歎着她的美麗。

「什麼?」

雖然有一絲期待,但其實我也猜到了,自稱結的女孩似乎真的不是霧山村的村民。

結可能是「旅人」,又沒有親人,村裏的高層人士應該已經聯絡過警察了。附近的警察也對霧山村的神隱傳說有所理解,沒有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反而同意讓結在村裏待一陣子,村民都很熱心幫忙。

「嗯,醒了,我正在問她事情的經過。」

「可以啊……不對,直呼我彌一就可以了。」

她毫不遲疑地對我恭敬地行了一禮。抬起頭時一頭光澤的黑長髮搖晃着,露出她融合稚氣與嫺靜的清秀容貌。

「他們在吵架嗎?」

我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但她稀鬆平常地站起身,所以我也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因爲妳剛剛叫了我的名字。」

「我是誰呀?」

我走到結的身邊,準備出手相救。

「妳記得自己之前做了些什麼嗎?」

「我一定得去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以及我是結。就這樣。」

少女重複說了好幾次,然後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事般,「啊」了一聲。

換句話說,我因爲她這番簡單的自我介紹而着迷。

少女正襟危坐,一手放在自己胸前,恭敬地介紹自己的名字。

可是,少女卻心不在焉,只是一直重複着我的問題。

「就這樣啊?」

「只想起名字而已。」

四周正爲準備烤肉大會而喧鬧着,感覺好像只有結的身旁與現實無關。看着結每次露出笑容時,她那臉頰細微的動作和眯成一條線的眼睛,讓我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咦?其他都不記得了嗎?」

可是發現她的人是我,如果不負起責任陪她到最後,我自己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我再度深刻體認到自己的弱點。

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女孩,應該和我同齡或小我幾歲。嚴格來說,只有她身上穿的類似和服的服裝比較少見,但她穿起來絲毫不感覺彆扭,感覺得出來她已經習慣這種裝束。再加上霧山村中的女性有不少人平日裏也作和服打扮,所以看起來並不突兀。話說回來,我也還不確定她是不是霧山村的人。

小雅可能是藉機報復剛纔我不見人影一事,不過她的言詞雖犀利,但一點也沒錯。今天的烤肉大會,我原本應該是和結立場互換,成爲大家的焦點。不過,因爲結這個女孩很有魅力又惹人疼愛,所以才讓焦點轉移到她身上。

「我可以叫你奧村君嗎?」

「對了,妳爲什麼會一個人睡在深山中的半毀神社裏呢?」

「妳能不能不要在本人面前直戳痛處啊!?」

差點就被她牽着鼻子走了,還好我在情況沒有變得更糟之前及時煞車。

「謝、謝謝妳……不對啦!」

「記得的事……記得的事……」

「優雅程度大敗……」小雅似乎深受莫名挫敗感打擊,喃喃自語地說。

「我來通知你們喫飯,那孩子醒了是吧?」

少女的腦海裏好像充滿了食物,等到她出聲跟我說話,才意識到我的存在。

「沒、沒什麼。」

我苦笑着說。

「……」

說完,她害羞地笑了。

緊接着,我們談話的主角──結走到我旁邊,看着小雅,做出和方纔同樣的行爲來介紹自己的名字。

這幾十年來,似乎鮮少出現遭遇神隱的「旅人」,所以他們的心情都是終於親眼目擊村中代代相傳的神話故事了。結姣好的面容更是將衆人的好奇心推向顛峯。

「我之前都做了些什麼呢?」

這個反應真的不算優雅。

是我問法不對嗎?她一直都在睡覺,還沒搞清楚情況,不知道是我把她帶到這裏的。於是我換個問法。

他們對結尤其感興趣,大部分的村民都驚呼着「第一次見到旅人耶!」

「還有,我的名字……」

「……」

可是,結的四周不知道爲什麼特別喧鬧。不僅是烤肉大會炒熱氣氛,還隱約有種不太安定的感覺。

「那個,早安?」

但結好像因爲人太多有些不知所措,更重要的是她明明很飢餓,手上盤子裏的食物,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我跟隨着她的視線,她的視野所及是衆多美味的佳餚。終於,她拿起盤子,開始盛裝餐點。

因爲目前得到的資訊相當含糊不清,所以我給小雅的回答只能跟着閃爍其詞。

「妳爲什麼晚上還在山裏呢?」

「我是奧村彌一。偶然間在深山中的神社發現妳,因爲夜晚的深山很危險,所以我自作主張揹妳下山,妳還好吧?」

「太厲害了……」

「我的名字是結。連結人與人之間,締結緣分的結。」

……在夜晚的深山神社中發現的少女,居然喪失了記憶,我居然遇上了如此不可思議的事。

「我的名字是結。連結人與人之間,締結緣分的結。」

在神社時,她只清醒了幾秒鐘,一見到我就說出「彌一」兩個字。我的名字不算常見,應該不是碰巧猜中。那麼,她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什麼!?我會不會很重?不過,真的很謝謝你。」

看着小雅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看得出來她真的很擔心。這種爲人着想的一面,讓人感覺得到她的善良。

精心設計過的自我介紹,對小雅來說也是極具吸引力,她露出茫然的表情,彷彿被奪走了心靈及語言能力。

從結和村民互動的情形便能看出她的爲人。溫柔的態度和燦爛的笑容,使人心情平靜愉悅。並且,她明明肚子很餓,但若有人來找她攀談時,她便不會食用餐點,以至於手上盤子裏的食物完全沒有減少,即使飢腸轆轆,她也沒有面露不悅。

「不好意思,我的答案可能很模糊不清,但我一定是得去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話,隨後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小雅抱着手臂,仔細聆聽結說的每一句話,似乎在腦中理出了脈絡,猛地抬起頭來。

「嗯──爲什麼呢?我剛剛在做什麼?應該說……」

連爭執的原因也這麼和平。

看着少女,結的模樣以及她最後露出的淺淺微笑,我只能重複她說過的話。我從結的自我介紹中感到某種強烈的意志,彷彿她揹負着某種使命一樣。

原本和結說着話的我及小雅立刻成了局外人。

「是嗎?那我就叫你彌一了。」

「……那個,你是誰啊?」

「……」

「她看起來好像有點爲難,我去問問情況。」

「我怎麼會晚上還在山裏呢?」

「呼──彌一你真是幫了大忙。我真的快餓暈了。」

說話同時,她忍飢已久的肚子也發出了大聲響,結夾起盤中的烤肉,大快朵頤起來。

好不容易喫到食物的結,越是咀嚼,表情就越扭曲。她狼吞虎嚥地喫下烤肉後,發出充滿悲傷的聲音。

「餐點冷掉了……肉都變硬了啦!我看這塊肉很美味,刻意先搶先贏的說──」

這是結忍受着飢餓後所發出的悲痛之聲。她淚眼汪汪地看着我。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結的反應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啦!」

「啊,抱歉抱歉,因爲妳的反應好有趣。」

我笑不可仰,「你笑我!」結用力地拍了我的肩膀說。

最後我答應她,我會去請他們再烤一片肉,她才原諒我,

「哦!那孩子醒啦。」

一直不見人影的哲也終於出現了。

「哲也你去哪了?」

「嗯,處理些瑣事。」

哲也含糊地帶過後,轉向結對她說:

「妳好,我是谷岡哲也。」

「我們是初次見面,沒錯吧。我的名字是結。連結人與人之間,締結緣分的結。」

她說完固定臺詞後,恭敬地行了一禮。

「結、小姐,請多指教。」

我看着不知怎麼接話的哲也,發現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即便失去記憶,結的樣子明顯和我同一個年代。或許跟我差個一兩歲,應該不至於相差到超過學生的範圍。結一定也在放暑假,如果會在村裏待一陣子的話,那我想和她好好相處。

我調整好呼吸,感官也漸漸地重新發揮作用。仔細感受下,發現全身汗水浸溼了我的上衣、吹拂頸邊的海風相當清新,頗有夏天的氣氛。

眼前是一臉滿足地點着頭的結,和表情十分複雜的小雅。兩人看起來,的確是小雅比較成熟,小雅也想展現出姐姐的風範,不過依舊失敗了。

結果我還是沒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加強她對明天以後的期待。好不容易有緣相遇,我希望她也能樂在其中。

海風?

哲也說完,沒喫任何東西就走了。他剛剛應該是去找人討論如何安置結了。話說回來,小雅的父親即村長也不在現場。

接下來,我們繼續用餐,和村民們一起同樂。

「你千萬不要告訴其他人喔。」

「嗯、嗯,我知道,可是牙牙這個……」

水滴接二連三的落下,才發現天空正下着雨。

我回到谷岡家後,真知子阿姨要我快點準備洗澡與就寢。

哲也和雅彼此都自豪地炫耀這片風景。我也因爲踏入了他們的祕密場所而感受到更深的連結,感到一種滿足感。

話說回來,那女孩。結到底是何方神聖呢?我一邊思考着,思緒越來越朦朧,最後進入了夢鄉。

「有趣的事情!」

「可是你不是這裏的村民對吧?我好像有聽到其他人這麼說。」

「這陣子就麻煩小雅家照顧結小姐,彌一你還是按原計劃住我家。」

「我想哲也一定也會爲我們安排有趣的計劃。」

「我只聽說,現階段他們會負責照顧我而已。」

沿着崎嶇的山路直直往前行,平時生活在山林中的哲也和小雅走起山路駕輕就熟,相較之下,我光是要跟上他們的腳步便已筋疲力盡。我大口地喘着氣,即便疲累,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絕對不要一個人被他們拋在山裏。我專注地移動着自己的雙腳,突然間眼前一片明亮。我們似乎來到了開闊的地方,陽光強烈照耀下,我不自覺地閉上雙眼。

「啊──那個……他們有告訴妳,接下來,也就是明天該怎麼辦嗎?」

「沒錯,我們身爲學生,當然得盡情享受暑假呀!」

原來這裏是適合欣賞優美風景的高臺。

總之得快點下山。焦急的心情影響了三個人的判斷。

「原來是這樣啊。」

最後,不僅結,連我也成爲話題中心,村民問我各式各樣的問題。雖說是親戚,但大多是遠親或是幾乎等同於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雖然見過的人沒幾個,但這個村的村民對外人都很友善,我清楚感受到他們都是善良和藹的人。我想,整個村子裏一定也是充滿濃濃的人情味。

「村裏的人都是好人,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大家還是對我很親切。」

我和結持續閒聊着。她今天突然來到此地,和我的狀況一定大不相同;她不像我做好了計劃和準備纔來到此地,而且又失去大半以上的記憶,我困惑着不知該如何開啓話題。

「嗯,沒事喲。我喫飯喫得很飽,現在元氣十足呢!」

「結,妳身體狀況還好嗎?」

「怎麼樣!」

滴答、水滴滴在我的鼻尖。

「那,機會難得,明天我們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情吧。」

說仔細一點,就是我在高臺上踩了空,然後摔下了陡峭的山坡。

我姑且算是和哲也有血緣關係,不過的確沒有住在這;離家出走的事,我實在說不出口,所以我簡單帶過話題。

哲也、小雅,還有我,我們三個人身高都不高。原來如此,所以我覺得周圍的樹木特別高大。

話雖如此,要對剛認識不久的人闡述夢想,我還是有點抗拒。因爲父母曾駁斥過我的夢想,搞不好她也會否定我的夢想,我的腦中浮現出這個思緒,

兩人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氣氛,但我還來不及繼續觀察,哲也就趕着離開。

順着哲也指引的方向看去,觸目所及的是整個霧山村及綿延的山脈,遠處有一片寬廣的海洋。

她很友善、富有魅力,又很可愛,而且我很喜歡她的聲音,甚至希望她能演唱我作的曲子。

聽某位爺爺的說法,由於神隱傳說開始廣爲流傳,整個村莊也開始盛情款待所有來村的外人,招待「旅人」也成爲了一種風俗習慣。

「彌一你太慢了!我們要丟下你不管嘍!」

雖然我很掛心哲也,不過我想這些事明天再問就好。眼皮越來越沉重,我抵抗不住地閉上了雙眼。長途跋涉加上烤肉大會,一整天滿滿的行程,身體十分疲憊。躺在被窩中,我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

我叫喚着在視線範圍中的哲也。明明是我在喊人,感覺卻像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彷彿手腳自己動了起來。視線位置也比平常來得低,有如看見了不一樣的世界。

「牙、牙牙?」

說完,她便往借宿的小雅家走去。

「那個,牙牙──」

我不禁發出讚歎。陽光灑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和我在城市裏偶然看見的海不同,這裏的海宛如閃耀的寶石一般。

真的幫了大忙呢。結低語道。

每個住所都十分寬敞,對住慣城市的我來說,這種寬敞程度可說是一大奢侈。

我的腳踩了個空。

「嗯,哲也君也請多多指教。」

「是的沒錯。」

我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小雅的尖叫聲及哲也拚命的叫喚聲,還有另外一個來自某人的……

「這個村子如此偏僻,晚上也沒什麼可以消遣娛樂的地方,應該是還在和村長討論事情吧。」

「妳的名字是雅,裏面有一個牙字,所以我叫妳牙牙啊。」

「咦?」

「太美了……」

「哲也──」

他們帶了可以在高臺上玩耍的物品,我們把這裏當成祕密基地一般,一直待到日落。無論是走在不熟悉的山路上、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閃着粼粼波光、在有如祕密基地的地方大玩特玩,都讓我覺得好興奮、好開心啊!因此我們沒有人注意到天候有所異樣。

「學生……說的也是!」

烤肉大會結束後,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家。

儘管我們纔剛認識沒多久,不知道爲什麼對結有股莫名的親切感,所以無法置之不理。

哲也遲遲沒有返家,聽說這是常態,於是我隨意地躺在牀上。

「奧村君,加油啊!」

下雨的山區很危險,住在附近的兩個人相當清楚這一點,我也本能地覺得情況不太妙,心中的警鈴大作。原來啊,人都是在察覺到危險之後,纔會開始緊張啊。

村中應該也是統整出意見,打算先觀察一陣子吧。雖然最近鮮少發生,不過村裏的所有居民都能理解並接受神隱這種非科學的現象。或許大家也都聽過傳說,知道一些當「旅人」來訪時的應對方式吧。

「好像是呢。這裏平時很少人來,招待我們的同時也覺得很新奇吧。」

哲也看着我,自豪地說着。

「所以纔會跟我一起成爲大家討論的焦點啊。」

小雅的腳陷在泥濘中,使她的重心往後倒。我站在她身後,爲了不要碰到她,於是我也往後退了一步。然後──

「我非常期待唷!」

「這裏是我們的祕密地點。」

「嗯,或許吧。」

站在人潮散去的廣場裏,我開口問她。

我拚命地追着哲也與小雅的背影;我努力地穿過蒼鬱的樹林、從葉隙間灑下的陽光,拚命地追趕着他們。

之後,我的眼前只有下着雨的漆黑天空。然後彷彿突然有一股重力拉扯着我,我的身體正在往下墜。

「麻煩妳多照顧嘍,牙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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