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花
《櫻花飄落的小鎮》 · 小川晴央 · 5695 字
手機在振動。因爲夕陽的緣故,我看不太清屏幕,但是這個時間點會打來電話,說明對方是立樹吧。而這個預測也實際猜中了。
『流花好久沒聯繫~。之後怎麼樣了?雖然我什麼都幫不了你。』
「你只是照顧母親和愛裏妹妹就幫大忙了啊。」
立樹似乎有點不安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事情就這些?」
『沒事也可以打電話嘛。不過,的確有事情。我現在在愛裏妹妹的病房。』
愛裏的病房裏可以使用手機。立樹每次自己去看望,都會像這樣給我打電話過來。我覺得,她是想通過告訴我愛裏的狀況沒有惡化,讓我安心。
『要把電話換給愛裏妹妹講嗎?』
嚴謹地講,不是“換愛裏講電話”,而是“把手機貼在愛裏的耳朵上”吧。
「換她講又能怎樣啊。」
『感覺或許聽到流花的聲音就能變好。』
怎麼可能會那樣啊——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即便周圍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腦袋裏,只要不解開雙色綻放的謎團、理解雨櫻、給愛裏對她有實際效益的東西,我的話語就沒有價值。
互相傳達完事情之後,我掛斷了電話。
高中校園跟前的美容院裏走出來兩個貌似是姐妹的人。她們憑着店家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變得一樣的髮型,然後踏上歸途。
——流花姐的品味真不錯呢。
愛裏的聲音在腦袋裏迴響,那是在聖誕節她陷入沉睡前稍早的時候我聽她說的。
*
那天,我和愛裏在回家的公交車裏碰頭了。她升上初中後加入了籃球社,我們回家的時間很少重合。我問了她,便得知那天似乎在第三學期的期末考試期間,社團活動停了。
「雖然我想活動身子,但是學習也很重要呢。」
「以你的成績不需要擔心吧。」
日和小跑着去了玄關,說了一兩句話之後回到了房間。
我關掉顯示着視頻網站的瀏覽器,絢麗的桌面顯示出來。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這天學校裏裝飾有小竹子和長條詩箋,所以我記得。我在學校看到了進入學生會辦公室的日和。
「小翼有點容易被誤解呢。明明有很多優點。」
「這個是……」
「我在視頻網站找到了我們要做的魔術表演的影片。我想和你一起確認一下流程。你看,小翼只需要在外面揮棒子,但我跟日和同學這邊合作很重要吧?不過,要看你有沒有時間。」
「所以呢,小流花。拜託你了哦。」
「貌似是呢。」
「咦?七夕下的那次呢?那時候小流花沒來這邊的?」
「最近我忽然想到,夫婦本來是外人呢。」
「小流花,和小翼關係真好呢。」
「咦,小流花怎麼了?」
「畢竟小流花很喜歡雨櫻呢~。」
「小流花。方便喫晚飯嗎?家裏已經準備了嗎?」
對我來說,那不過是用來理解愛裏的線索,但我應該是在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天說過這樣的謊話。
*
「包括這一點啦。我不擅長選這種的,總是很快壞掉。」
只是,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僅僅因爲這件事在焦急。雖然我是爲了愛裏接近翼跟日和的,或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但是我沒有絕情到災難降臨到她們身上時還能保持冷靜。
它和翼的平板裏郵件應用的圖標一樣。
我忽然不由得從窗戶看了看天空。因爲我同時從日和的臉色中感到了寂寞和悲傷。但是,別說雙色綻放,連雨櫻都沒下。
「但是,我覺得好像非常厲害。我就想,成爲家人和血脈相連沒什麼關係呢。」
「啊,沒時間這麼悠閒呢。」
「咦,小流花?」
「啊,不,沒什麼。」
「嗯。沒事。」
我明明知道,那不僅僅是閒聊,同樣涉及我和愛裏的關係,而且愛裏自己也在意識着這一點。
翼之前這樣說過,但根據日和剛纔的話來看,實際狀況與她的推測存在不同。既然日和沒有與任何人見面,她就沒有與喜歡的人接觸。戀愛煩惱導致雙色綻放這個假說變得更不可靠。
看到與愛裏進入沉睡時相同的現象,我強烈地感到了焦躁。
擺完配茶的點心後,日和終於坐下來。
「哎呀~這麼亂真抱歉啊。」
「啊,原來今天也在做。抱歉啊,我沒能幫忙。」
日和的聲音讓我的思考回到現實。我覺得等她從換鞋處出來不會錯過她便在這裏等,但結果由她來向我搭話了。
*
「小流花。你去過小翼的房間了啊。」
日和拿來的盤子上,裝有紅茶的杯子碰到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我們反覆着暫停和後退,確認了魔術的步驟和動作。
「手機屏幕太小了,在這邊看吧?這個,能連上網的。」
忽然,我發現右下有個眼熟的圖標。
雖然上面貼着可愛的角色貼紙,但無論哪個都已經褪色了。
「是這樣嗎。」
「嗯。其他只有在學生會做了沒做完的工作而已。」
「一個人?」
日和眯着眼睛,把杯子湊到嘴邊。剛泡的紅茶燙到了她的嘴,弄得她手忙腳亂。她眼睛裏浮現出淚水,仍然繼續說道:
她笑着的眼睛下面顯露出黑眼圈。果然她不擅長撒謊。
前幾天,睡在保健室牀上的日和在我的眼裏與愛裏重合了。
「我回來了~。」
「嗯,有點事情想跟日和同學你確認一下。」
「之前去的,只有一次啦。」
「流花姐的品味真不錯呢。」
「啊,是媽媽。我稍微離開一下哦。」
升入初中後過了一段時間,最開始不適應的校服,如今她穿着也十分合適。這一年裏,她的相貌也一下子變得成熟,在服裝和隨身的小物件上她也開始喜歡設計低調的東西。
「因爲這是叔叔送給我做十三歲生日禮物的嘛。」
愛裏說着「確實」苦笑了一下,把上學的包換到了遠離我的那隻手上。
「不,父親回京都了,所以今天計劃一個人做飯。」
「不用啦。日和同學的工作是休整好身體。後來能睡好嗎?」
「嘿嘿,其實那天啊,我的表姐生了孩子。因爲是在七夕出生,所以起名叫織姬小妹妹。」
「挺古老的電腦呢。」
「把小翼拜託給你。她交到像小流花你這樣棒的朋友,我有點安心了。」
日和開始忙活。她把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線拔下來,移到桌子上。
「收到郵件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學生會辦公室,雨櫻正好下起來了。最開始是漂亮的花瓣,但過了一會就變成了雙色綻放。我給表姐發了照片說,好像祝賀的拉炮呢~,所以記得很清楚。」
「日和同學你爲什麼那麼清楚地記得雙色綻放的日子呢?」
「這次的考試範圍,是我不擅長的。」
「是的呀。我被蜜蜂追的時候她用樹枝爲我迎戰,還有一次夏日祭典上我丟了錢包,她直到祭典結束都在一直和我一起找。她說:“日和要是哭着,我也不會開心。”」
要說我沒動搖那是假的。果然這不是區區高中生能解開的問題吧——如此示弱的我顯露出來。自從愛裏陷入沉睡,我明明應該已經無數次把這樣的自己壓到心靈深處。
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愛裏看向我的卡套。
「是呢。如果可以,我也想多看看雙色綻放呢。來到這邊之後,我就只在卡拉OK開會的那天看到一次。」
「你在拜託我什麼?」
「在學校有什麼事情嗎?」
我正看着窗戶,日和從我後面窺向窗戶。
「嗯。一個人。」
日和也或許會變得像愛裏一樣。那就意味着我也無法給愛裏帶回去任何東西。
「我只是選的時候重視實用而已。」
「那就決定了呢!我要做美味的漢堡肉哦!」
日和搜索我查到的視頻標題,播放同一個視頻。
「說起來,下週媽媽和爸爸好像要去旅行呢。」
當我們把握了整體的流程,告一段落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女性的聲音。
我點擊圖標。
「那是日和同學那天最重要的消息?」
「啊,怎麼,有雨櫻?」
那時候,我沒能做出合適的回應。
日和匆匆把茶杯擺到桌子上。
「你沒有和小翼一起回去嗎?」
我看了一下愛裏掛在包上的卡套,發現它確實沒了表皮的凹凸,鑰匙鏈快要掉下來了。
七月七日是我搬來的幾天前。錯過直接觀看雙色綻放的機會,我感覺很遺憾。
——感覺,應該是跟日和說過把喜歡的曲名當作密碼就忘不了,然後定下來的。
我還沒明確答應,日和就又回到了一樓。過了一會下面傳來了準備飯菜的聲音。
「當然的吧。」
「也沒那回事啦。」
換成我的情況,就會是立樹生了孩子。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稱呼我父親爲“爸爸”呢。我記不太清楚。我現在還在用名字稱呼沙裏女士。即便我已經注意到,每當我這樣叫,她都會露出略有寂寞的表情。
「要給魔術盒子收尾呢。」
「東西雖然多,但你有在整理啊。比翼同學那東西少卻亂七八糟的房間強哦。」
【請輸入密碼】
日和的房間充滿了生活氣息。布偶和CD密密麻麻地擺在房屋的各個地方。她向我解釋,放在桌上的書架是小學手工課做的,現在還捨不得扔,一直在使用。
「但是,還是,關係很好啊……」
我並沒有深邃的考量或算計。但是,不知爲何我的思考被那個圖標吸引着,一動不動。
日和窺向沉默下來的我的臉。
我想起翼說過的話,進一步回溯記憶。
——要是膩了,日和會給我指定曲目。你看,之前提到的『飛魚二號』就是她中意的曲子。
「飛魚二號……」
我一邊嘟囔,一邊用鍵盤輸入了這行文字。
郵件應用發出悅耳的聲音,打開了。日和的收件箱也和翼的一樣,絕大多數是她們來往的郵件。
但是,吸引我目光的,並不是那些對話,而是旁邊孤零零地顯示的數字【1】。
——草稿 一封。
僅僅留下的一封,寫給翼的未發送郵件。我操作鼠標,打開它。
「啊……」
寫在其中的話語,不,一部分日和如今仍然懷有的感情,劇烈地動搖了我的思考。
胸口難受得彷彿在被人用布片絞緊,我一時間僵住了,動彈不得。
「怎麼會……」
1
我剛走出玄關,便看到翔太正好把自行車放進了車庫。
「啊,翔太,歡迎回來。」
我看到他身後有個穿水手服的女孩拐彎。
「咦,剛纔那個該不會是之前你說對你告白了的……」
「嗯。一起回來的。啊,你想打招呼?」
「不,沒必要特地打招呼的。也會給她壓力吧?」
翔太從自行車的筐子裏取出裝有書法用品的包。
「但是,既然是一起回來的,就是說你接受了告白?」
流花說完結論前,巨大的聲音響起來。隨着悶聲,裝有汽水的罐子在混凝土地上跳着滾到了我的腳邊。
「日和……!」
「之前,我去了日和同學的房間。確認魔術的流程,還有呢,想着要是能問出些東西就好了。」
流花跑到日和麪前。這對她來說也是預料之外的。
聽到我乾脆的肯定,翼放下剛要拿起的包。
如今的我,沒有足夠的餘力讓我能立即站起來追趕她的背影。
「你沒有錯……」
「怎麼,發生了什麼嗎?」
我確認背對的校舍中已經沒有學生,然後開口了。
「等下,別說這麼淒涼的話啊。」
「祝永遠幸福吧。」
簡直就是流花的口氣。
沒錯。暑假也好,作爲實行委員的工作也好,都馬上就要結束了。
「好厲害……」
「日和同學。對不起。我……」
我如此向自己發問,腦袋裏便浮現出那個道口。
「姐姐,現在要出門?」
喉嚨裏流露出的聲音在顫抖,彷彿在訴說着我的弱小。
「我倒不覺得這跟雙色綻放的謎團有關——」
「下週馬上就要正式上場了嘛。」
翔太望着身穿制服的我,歪頭道。也怪不得他感到疑惑。時鐘已經指向了三點。
日和明明應該知道手法,可她還是拍起了手。
日和跑起來。她身影姿逐漸消失在校舍形成的黑暗中。
流花點頭。
翼與日和映入視野中。
這是個蠢問題。就是因爲聽到了,她才掉下了手中的罐裝果汁。
「你,看到了什麼……?」
「我覺得,大概從學習上看,我和她應該會上不同的高中。如果能這樣見到就好了、要那樣子保持聯繫。考慮今後的時候,我總會想到她。我覺得就像姐姐你說的那樣,在這個意義上是“特別”的。」
「我讀了僅僅一封郵件。三年前寫下的,未發送的郵件。」
日和以恐懼的表情看我。眉毛在顫抖,眼睛裏滲着淚水。她並不是什麼純真無瑕的人。不,正因爲她純真無瑕,她纔會懷有莫大的悔恨。
翼開始收拾魔術盒子。她一邊保持不碰到其他班級在節目裏用的大道具,一邊把它搬到面對校舍的固定位置。
「類似嘗試一下的那種?」
「那是怎樣。居然擅自看,你在想什麼啊?我之前不都仔細講過需要跟雨櫻比對的地方了嘛!」
流花解釋說,那是幾天前的事情。
我應該間不容髮地回答「這樣就好」。但是,我的嘴沒有這樣動。
它的對面,是日和。
「啊……抱歉,這樣子,是遷怒呢……」
幾分鐘前的我們,隨着『橄欖項鍊』的音樂在屏幕裏動着。
自己劇烈的心跳十分刺耳。我聽不太清流花的聲音。
我的願望,是讓她甦醒。
2
「流花,感覺今天你有點心不在焉呢。」
日和那一天,沒有回家——
「然後,日和同學拿出了筆記本電腦,上面有與翼同學交流的郵件……」
「郵件是說……」
「嗯。但是我認真講過了哦。我說,我不太清楚戀愛是什麼樣的東西。」
「那我還有學生會的工作沒做完,先走了。」
「日和,難道你聽到了剛纔的……」
「我倒沒打算那麼不負責。因爲,我當然也很開心。」
「啊,呃,我、我想慰勞一下你們,給你們果汁……」
「是呢……」
日落後的現在,照亮校舍後面的只有從教室窗戶漏出的光。我背對着光,與翼、日和兩人一起凝視着手機屏幕。
「我看到了她的郵件。」
「那,你不聽了?我沒打算和你以外的人講,你要是不聽的話,這事情就到此結束。翼同學希望的話我就這麼做。」
「九重祭的準備。應該說是最後的練習。日和不做完學生會的工作的話是來不了我們這的,所以現在纔開始。」
翔太望向她離去的方向。
只要這樣就好。其他的事情沒必要做。
她的嘴脣,臉頰,手,在顫抖。
「日和同學……」
比起我跟着父親的工作在舞臺旁邊看的時候,我們的魔術不夠流暢。但是,至少不是那種會被看破手法的程度。
「別說了!」
流花抓住了手腕,彷彿要支撐起快要崩潰的日和。
流花如此坦白,她的聲音很小,與平常自信滿滿的她有不少差距。
明明那個方向上沒有未來,我卻恍惚地望着她離去的轉角。
試探日和的內心,終究不過是爲了通過這樣做來理解雨櫻和雙色綻放的機理。
「之後就只有試一下正式的服裝了吧。」
「我不知道永遠不永遠啊。畢竟沒準什麼時候會分手。」
「等下!你是說你看了那些!?」
「她,一直——」
日和掙開流花的手。
「算計?」
可是——
我沒有把所有郵件給流花看,而是僅僅讀出需要的部分。我是爲了隱藏無關的事情和私密的事情才這樣做的。
「但是,我是有算計的哦。」
翼一聲『好!』舉起手中的棒子,我便從本應是日和進入的箱子裏跳了出來。
愛裏低語“想要消失”、散落光花瓣、陷入沉睡的那個道口。
從我踩扁的罐子的口中,汽水變成泡沫嘩嘩地滲出來。那彷彿就是從傷口裏溢出來的膿。
我的願望是什麼?
日和回到校舍裏。翼和她打過招呼後,過來拿我旁邊的自己的包。
我想去追,但是踩到了腳邊滾落的汽水罐,摔倒了。
流花淡淡地、不夾雜過分臆測和感想地,向我說明了郵件裏寫的內容。僅僅數分鐘。如果寫成文字幾張稿紙就能容下。可是日和寫下的話語卻在我空洞的內裏無數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