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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k1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 淺原ナオト · 2.3萬 字

有着和煦陽光的春假最後一天,我和同班的三浦同學在新宿書店的收銀臺前不期而遇。她向女性店員遞出的那本書,封面畫着緊緊相擁的制服少年和西裝打扮的成年男性,而三浦同學本人則是徹底僵在原地,讓人忍不住想爲她拍張照片,再加上「時間靜止的少女」這樣的標題。

這時,倘若我捧在手中的是寫真偶像的攝影集,或許能以「我買的東西也和你半斤八兩呢」安慰她;遺憾的是,我選擇的是文庫本的懸疑小說。面對變成活死人的三浦同學,女性店員開始吟唱復活咒語——

「需要爲您包書套嗎?」

「啊,呃,不……不用了。」

三浦同學拿着的那本書,書腰上以斗大的字體寫着:「老師,能請你奪走我的處女嗎?」讓這樣的書腰大剌剌示衆真的好嗎?不過,既然本人都說不用了,應該就無所謂了吧。還是不要多管閒事比較好。

結帳完畢後,三浦同學以有如收到毒品的俐落動作,迅速將那本書塞進手提包裏。接着,她走到和收銀臺有些距離的地方,微微仰頭凝視着我。我將自己購買的文庫本塞進單肩斜揹包裏,然後朝她走近。

「好巧喔。」

「……嗯。」

「喜歡嗎?」

真虧我能在當下隨即想出如此狠毒的三個字。三浦同學瞬間理解了這句同時省略主詞和受詞的提問,於是拼命搖頭,長及肩胛骨的一束馬尾也跟着左搖右晃。

「不!是我妹拜託我來買的!」

「這樣啊。那明天見嘍。」

我轉身背對三浦同學,踏出腳步準備離去。因爲她剛纔似乎在等我,所以我纔會上前攀談幾句,並沒有其他話要跟她說。

不過,三浦同學就不是這樣了。

「等等!」

三浦同學小跑步追了過來,然後用力拉住我T恤的衣角。將這個瞬間捕捉下來的話,我們看起來或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吧。至少,應該不像是被同班同學目擊到自己買了A書的女高中生、以及身爲目擊者的男高中生。

「怎麼?」

「今天的事,能請你對班上同學保密嗎?」

「是指你幫妹妹買了BL書籍的事?」

BL是Boy9;s Love的簡稱,意味着男性之間的情事、或是交媾行爲等等,總之,就是泛指這個類別的用語。絕不是培根加萵苣的英文簡稱note。

片刻後,凱特小姐走回來。將美式咖啡遞給誠先生的同時,她有些沒好氣地表示:

我繃緊雙肩。誠先生的手離開我的脖子,轉而伸向牛仔褲前方。他一邊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一邊撫摸我變得像鐵棒般堅硬的那裏。

「這是什麼意思?」

「拜託!請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噢,說得也是呢。」

我結束這個話題,以「那再見嘍」向三浦同學道別。儘管她的嘴角欲言又止地往下,但這樣的不信任感,恐怕不是能徹底抹煞的東西。沒繼續陪她耗下去是對的。

「我知道啦。」

凱特小姐聳聳肩。

不知何時,凱特小姐已經端着一杯拿鐵走到我身旁。我連忙回以一句「啊,謝謝」,然後接過咖啡。或許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吧,凱特小姐輕笑出聲。

來自英國的四人搖滾樂團QUEEN的〈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非歌迷的人可能不太熟悉這首歌,但對歌迷來說,這可是高知名度又相當受歡迎的一首歌曲。凱特小姐將QUEEN的歌曲名稱當成店名,白天也選擇在店內播放QUEEN的曲子。像她這樣的歌迷,當然也知道這首歌。說起來,讓我認識QUEEN這個樂團的人,也正是凱特小姐。

「春假開始沒多久,我就全部做完了。」

「這還用問嗎?」

「是嗎?那得重新系上纔行呢。」

「久等嘍。」

「你剛纔買的那本書,能借我翻翻看嗎?」

「說得也是,我也比較喜歡那種解讀呢。」

「我沒看到項圈吶。」他這麼說,然後用那隻大手撫摸我的脖子。「我應該有繫上纔對啊。」

老實說,三浦同學是腐女一事,並不讓我感到太意外。

當然,我不會這麼說。她喜歡的是同性戀,而不是我。這點可不能搞錯。

「是個奇幻故事呢~」

我不禁縮起身子。誠先生看似很愉悅地「哦~」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捏住我的後頸。

我在入口附近的吧檯前坐下。凱特小姐走過來問:

「真正的寶物,總會想藏在自己心中就好了啊。因爲你對男性沒有興趣,所以纔是例外。」

「不好意思。因爲我很喜歡這首歌。」

我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前進,最後終於順利抵達了賓館的房間。總算能和誠先生獨處了。我將單肩斜揹包放到房間的小桌上,整個人倒在牀上,因放心而重重吐出一口氣。

誠先生將手從我的胯下抽離,以幾分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

「嗯。其實,今天跟你見面之前,我在書店遇到了同班同學。因爲擔心被看到,我一路上都心驚膽跳的呢。」

「誠先生。」

「放到今天爲止,明天新學期就要開始了。」

「怎麼了嗎?」

「你真的、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Homework做完了嗎?」

喜歡同性戀。

「是沒關係啦……」

「……其實,這不是我妹的書。」

「是的,麻煩你了。」

「這首歌的Lyric不是有兩種解釋嗎?」說着,凱特小姐從櫃檯後方微微探出身子。「你喜歡哪一個?」

「Joke啦。」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她。

誠先生朝我微笑。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後,他溫柔地出聲詢問:

「怎麼啦?爲什麼在發呆?」

「學校還在放春假嗎?」

大門的鈴聲響起。我彷彿觸電般望向入口。一名穿着熨燙過的筆挺襯衫、身型修長的中年男子映入視野。有着細長雙眼和高挺鼻樑的他十分帥氣。將這間店介紹給我、總是和我約在這間店見面、也是我現在在這裏等待的人。

新宿二丁目,同性戀者的聖地。不過,因爲我只會在白天造訪這裏,所以並不明白被吸引至此的同性戀們打造出來的火熱夜晚是何種模樣。總之,在這個自由的國度,就算在大街上正大光明地以「一次五萬圓」的看板招募男性模特兒,也不成問題。

——你眼前就有一個喔。

「哎呀。如果對象是阿純的話,我也可以像抱女孩子那樣抱他喲。」

「這感覺不是身邊的年輕男孩一個換一個,還到處炫耀這一點的男人會說的話呢。」

垂死掙扎着否定一次後,三浦同學雙手合十懇求我。

「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三浦同學,你爲什麼喜歡同性戀(Homo)的題材?」

「歡迎光臨,阿純。」

我不禁喃喃道出感想。看完宛如奇蹟的同時射精場面後,我將這本書還給縮起肩膀的三浦同學。她以一如剛纔的驚人速度,將本子塞回手提包裏,彷彿一旦接觸到外界的空氣,書本的紙張就會融化、散佈出劇烈毒素似地。

「也不是,只是想看看裏頭是什麼樣的內容。」

「對不起。你來之後,阿純就變得好Cute,所以我忍不住……」

「感覺好像長出了柴犬的耳朵和尾巴呢。現在的阿純直直豎起耳朵,還不停搖着尾巴。」

語畢,凱特小姐從吧檯後方探出身子,一下子將臉貼近我,宛如寶石的那雙藍色眸子近在眼前。我不禁嚥了咽口水。

我離開書店,前往新宿二丁目。

「三浦同學,原來你是腐女啊。」

叮噹。

「想做這種事的話,就等到晚上再過來啦。」

我開口呼喚他的名字。

我推開宛如一片巧克力板的大門,掛在大門上的鈴鐺跟着發出清脆聲響。圍着深藍色圍裙、原本在吧檯內側的流理臺前清洗餐具的店長凱特小姐,聞聲之後抬起頭朝我笑。身爲英國人的她,在店內的昏黃燈光照耀下,白皙膚色和一頭蜜金色的長髮顯得愈發動人。

說着,我朝三浦同學伸出掌心向上的右手。

「該說是腐女嗎……確實是腐女。」

「你真了不起呢,今天還是老樣子嗎?」

在二丁目的主通路仲街上前進,經過某間張貼半裸男子海報的情趣用品店之後,拐彎踏進一條窄巷,便能看到一塊以黑色字體寫着「,39」的黃色看板。白天是咖啡館、夜晚是酒吧的這間店,便是我的目的地。

「很超現實啊。因爲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嘛。」

這是一本漫畫。總之,我快速翻到兩人開始進行性事的部分。

她伸出白皙修長的食指,朝我的額頭戳了一下。

「要不要真的給你係個項圈?」

三浦紗枝。跟我同樣隸屬於C班的女孩子。美術社社員、擅長畫畫,在校慶時,幾乎都會被大家推舉來描繪班級店鋪用的宣傳看板。

喜歡男性之間的戀愛故事的女性,在這個圈子以和「婦女」音近的「腐女」稱之。腐爛的女性,這稱呼還真是過分呢。

離開店內後,我們朝歌舞伎町的賓館街走去。

三浦同學愣愣地眨了幾下眼。雖然我過去不曾注意過,但有着一雙大眼和偏圓臉型的她,長相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儘管看起來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三浦同學仍把那本書遞給我。再次確認過滿載着俗念的封面和書腰後,我不禁爲了剛纔沒勸她包書套一事感到些許後悔。

「你有興趣呀?」

「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纔剛到。」

「這樣的話,就更不能來了。要是阿純被其他客人搶走,那可就傷腦筋了。」

雖然已經跟她同班一年了,但我們倆交談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完。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個人似乎一直隱瞞着什麼。因爲三浦同學並非不喜與人交流,我想,可能是很少聽到她提及自己的好惡或慾望,彷彿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緣故吧。基於自己也是這種類型,因此,沒有把重心放在學校生活的人,我基本上能夠分辨出來。

途中,行經去「,39」之前入內逛了一下的書店時,我不禁提高警戒。如果上天是公平的,一如我偶然在書店收銀臺前撞見正在購買BL書籍的三浦同學,祂也有可能賜予三浦同學目睹我和男人一起踏進賓館的機會,然後以一句「衆生平等」收尾。

從長相到思考都等同於小學生程度的稚嫩男高中生,以及若是出現在現實社會中,必定會宛如過街老鼠般令人厭惡,言行舉止也絕對會變成當紅模仿題材的老師。放學後,前者在教室裏向後者告白,接着便當場做了起來。老師將勃起的雄偉陰莖,以正常體位直接插入男學生分泌出神祕潤滑液的肛門。兩人就這樣順利地直奔本壘。男學生還將雙手環上老師的背部,喊着「老師,好舒服啊~」,同時不斷髮出令人想提醒他「這裏是教室喔」的激烈嬌喘聲。

說着,誠先生不斷揉捏我的脖子。凱特小姐問了一句「American對吧?」便轉身離去。下一刻,誠先生迅速湊近我的耳畔低喃:

我知道。抱歉,故意問你這種事。

誠先生在趴倒在牀上的我身旁坐下,將自己的右手覆在我的右手上。我的右手開始發燙,彷彿只有這個部位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禁止Gay入店喔。」

「大概是鬆脫了吧?」

語畢,凱特小姐朝磨豆機走去。我仰望在天花板緩緩旋轉的吊扇,傾聽店內背景音樂的某首西洋樂曲。聽着輕快的曲調和意味深長的歌詞,我的心情也跟着亢奮起來。

凱特小姐配合曲子輕輕哼唱起來。漂亮的發音、漂亮的嗓音、漂亮的肌膚、漂亮的長髮、漂亮的眼睛。雖然凱特小姐的年齡遠遠大我一輪以上,不過,如果我不是男同性戀,或許也會一下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吧。然後,因爲凱特小姐是女同性戀,我恐怕每天都會爲了這場沒有結果的戀情而淚溼枕畔。還好我是男同性戀呢。

跟客人聊天時,凱特小姐總會夾雜一些發音極其標準的英文單字。或許是身爲生意人的她,爲自己建立起來的形象吧。

三浦同學恨恨地望向我。這是這麼值得在意的事情嗎?稍微打探一下的話,同好應該到處都是纔對吧。

「到了晚上,這裏會變成女同性戀酒吧啊。」

聽到我們的對話,凱特小姐「噗」地輕輕笑出聲。誠先生驚訝地問道:

「有很超現實嗎?」

兩個解釋。一個是敘述身爲男性的「I」,即將和同樣身爲男性的「YOU」約會的男同性戀的情歌,倘若直接從歌詞的字面上解讀,就會是這種意思;另一個則是即將去約會的男性「I」,被周遭的人調侃訕笑的歌曲。在歌詞中,能將「YOU」判斷爲男性的部分均爲合唱,倘若將這些部分解讀成他人對「I」的發言,則會變成這種意思。

「噢,〈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呀。」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問。她的回答,或許能讓我當成自己生活態度的參考——騙人的,我只是刻意在找麻煩。

「你問爲什麼……因爲……總覺得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但對同班同學安藤純是男同性戀的事實一無所知。

誠先生喫驚地瞪大雙眼,他因爲我的發言而動搖,這讓我感到欣喜若狂。

「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女孩子,我撞見她購買BL書籍的瞬間。」

誠先生苦笑着以「噢」回應我,看來他似乎也理解BL一詞的意思。

「那還真是目擊了不得了的一幕吶。」

「對吧?對方還要求我務必保密。」

「不知道那種書的內容是什麼樣子的?」

「我請她借我翻了一下,內容很夢幻呢。明明是第一次做,卻能夠輕輕鬆鬆插入,快感也不曾停歇。」

「畢竟你一開始喫足了苦頭呢。」

說着,誠先生隔着牛仔褲,從我的大腿內側輕撫到臀部。他是我人生第一個男朋友,也是讓我獻上處女——雖然不知道算不算,但總之就是這樣的東西——的對象。

「你就讀的學校好像不會換班?」

「嗯。」

「那麼,你還會和那個女孩子同班兩年嘍。這樣的她,或許能瞭解你的處境吧。」

「應該沒辦法,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情啊。」

「會嗎?她或許會透過這樣的機會,迅速和你拉近距離呢。」

誠先生整個人覆在我身上,朝我的耳朵後方吹氣,並以低沉的嗓音輕喃:

「讓人嫉妒啊。」

接着,他開始搓揉我的臀部,我扭過身子,試着以「太快了啦」逃避。但誠先生沒有放過我,以亢奮而壞心眼的嗓音表示:

「你是準備好纔過來的吧?」

「是這樣沒錯……」

『嗯。』

那時候,我對HIV的認知,仍止於「容易透過男性之間的性行爲傳染,是一種致死的不治之症」這樣的程度。因此,儘管當下有戴保險套,所以幾乎沒有感染風險,我仍憂心忡忡地在網路上到處搜尋HIV的相關資訊。也因爲這樣,我明白HIV和AIDS之間的差異﹑現今醫學能保障HIV感染者無異於一般人的壽命﹑即使是HIV感染者也可以生下沒有感染HIV的孩子等醫學新知。

所謂的CD4指數,是指每微升血液中的CD4細胞的數量。這是用來確認感染HIV的患者免疫力的指標。身爲HIV感染者——意即帶原者的Mr. Fahrenheit,會定期去醫院檢查這項數值。

『大概是擅長繪畫這點吧。』

訊息傳送人是「Mr. Fahrenheit」。這個暱稱來自QUEEN的歌曲〈Don9;t Stop Me Now〉的歌詞,是華氏溫度的發明者的名字。

離開賓館後,我們直接走向車站。我們不會共進晚餐,誠先生還得回去和一家人團聚。我們在東口外頭以「那麼,下次見」向彼此道別。

『這真是糟糕呢,你有好好跟對方道歉嗎?』

『一個人真的能好好理解自己嗎?』

『正是如此,你會被摧毀到幾乎連真正的自己都無法看清喔。』

當然,我們並非真正的父子。

要是得知我和誠先生的關係,三浦同學一定會瞧不起我們吧。爲了迎合世俗眼光而欺騙女性,現實世界的男同性戀真是太骯髒了——她或許會因此開始排斥自己最喜歡的BL。就算向她解釋「這和世俗眼光無關」,她恐怕也無法理解。

他的戀人已經出現AIDS的病症,但Mr. Fahrenheit並沒有跟對方分手。曾有訪客在網誌留言區詢問他「你不恨自己的戀人嗎?」而Mr. Fahrenheit是這麼回應的——

『就算不是刻意的行爲,但既然遇到了,還是必須道歉。結果纔是最重要的。這就跟看到別人自慰差不多——你要有這樣的自覺比較好喔。』

在QUEEN的〈Don9;t Stop Me Now〉的歌詞中,「Mr. Fahrenheit」意味着華氏二○○度的男人。相較於沸騰溫度二一二度的二○○度,現在傳送訊息給我的人,以「幾近沸騰的臭男人」來解釋這個名詞,並以些許挖苦的心態將它當成自己的暱稱。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爲了世俗眼光,並不是因爲在意這種事而結婚。至少,無論是和妻小一起建立的平凡家庭,位於郊外、附帶一座院子的透天厝,或是被兒孫環繞的幸福老年生活,我全都想要。我想在衆多家人的陪伴下,輕輕道出「我這輩子過得很開心」,然後像是睡着般離開人世。只是,我的小弟弟……怎麼都無法順利勃起。

『摩擦係數不可能是零,阻力也不是可以忽略的要素。然而,因爲不做出這種假設便無法讓自己理解,所以在解讀各種事物時,人們必須簡化這個世界。說不定,現在被視爲理所當然的多數物理定律,也都只是人類爲了讓自己理解,不惜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而得到的結果。』

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時能從網誌看出Mr. Fahrenheit喜歡裝模作樣個性的我,坦率地覺得這樣的他很帥氣。寄了粉絲信給他之後,發現彼此一拍即合的我們,成了會透過電腦通訊軟件閒聊的關係。他似乎不想用智慧型手機的社羣軟件。碰得到的時候就碰得到、碰不到的時候就碰不到。他喜歡這樣的關係,我也欣然同意。

『有這麼嚴重嗎?身爲腐女這種程度的事情,我覺得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麼關係啊。』

感覺話題規模變得好大。慣性定律、運動定律、作用與反作用定律,我們視爲理所當然而埋首學習的這些世界定律,有可能都只是謊言。

『怎麼了?』

『你的行動順序亂七八糟的耶。』

誠先生將手探入我的襯衫裏,以指腹愛撫我胸前的突起,同時以極度色情的嗓音這麼問。那裏很敏感的我,不禁抬起腰肢用力點頭。進行性事時,誠先生總會直接叫我「純」,語氣也會變得較爲強硬。這總讓我亢奮不已。

『你沒看我的網誌嗎?』

『做了壞事,就得道歉。這是很基本的道理啊。』

『就像物理的「假設摩擦係數爲零」那樣?』

『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就連佛萊迪那樣的才子,都有很多歌曲被說成是「因爲有同性戀傾向才寫的出來」;除了佛萊迪以外,甚至還有人對布萊恩、羅傑或約翰note作的曲子發表同樣的看法。』

有趣的事……我的腦中浮現在收銀臺前整個人僵住的三浦同學的模樣。

『要是連佛萊迪都這樣,我就更不用說了呢。』

Mr. Fahrenheit的「喜歡」既輕鬆又沉重。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夠透過文字表現出這樣的矛盾。

『跟我一樣呢。我今天和他一起去賞櫻,真的很美喔。』

搭上從新宿出發的民營電車後,過了幾站,我在一個急行列車不會停靠的小站下車。在住宅區的狹窄巷弄中前進片刻,便會抵達一棟外觀看起來很破舊、只有兩層樓高的廉價公寓。位於二樓的其中一間套房,便是我和母親的住處。

老實說,我不太能接受這樣的理由。比起連自己感染HIV都渾然不覺的人,對於身爲帶原者一事有所自覺的Mr. Fahrenheit,跟AIDS發病顯然無緣許多。然而,Mr. Fahrenheit這個人,如同表面覆着一層冷水僞裝的滾燙熱油,倘若誤以爲那是平靜的水面,而放心將手探入的話,便會被嚴重燙傷。這樣的他,讓我覺得很適合這個暱稱。

誠先生的親生兒子,今天去參加了社團舉辦的網球比賽。

『因爲,我不是爲了看你的鬥病日記才點進網誌的啊。』

「那就沒問題了,呼喚我吧。」

『是啊。比方說,佛萊迪•墨裘瑞也曾跟男性性交對吧?』

我愛他愛到想要殺死他。

『能夠簡化人類的標籤?』

『跟戀人碰面之前,我目睹了同班女同學購買BL書籍的現場。』

不管佛萊迪是男同性戀還是雙性戀,我都覺得無妨。然而,將他視爲男同性戀時,有一部分歌迷會暴跳如雷地表示「他是雙性戀,別把兩者混爲一談」。這羣人完全無法認同將〈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詮釋爲男同性戀的情歌的觀點,總是高唱自身的主張,彷彿想將這種激昂情緒解釋成自己對佛萊迪的真心真意。

『純,你今天做了些什麼?』

『太好了。那我之後會去看你的網誌。』

他好像有跟兒子提過想去觀賽,但卻被拒絕了。誠先生的兒子和我同年,但個性似乎比我尖銳許多。他的妻子和就讀國中的女兒,也在中午時就外出了。我因此接收了誠先生的自由時間。

『這麼說的話,對方就太可憐了。要是有人對你說,身爲男同性戀這種程度的事情,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麼關係,你會作何感想?』

所謂的華氏溫度,是一種跟日本人慣用的攝氏溫度不同的溫度測量法。在攝氏溫度中,水的冰點爲零度、沸點爲一百度;但在華氏溫度中,水的冰點爲三十二度、沸點則是二一二度。

我開始看Mr. Fahrenheit的鬥病網誌,是在和誠先生第一次發生關係那天的夜晚。

讓這方面的專家來分析的話,我大概是個「渴望父愛的孩子」吧。更進一步說明的話,就是「因爲想要父親的代替品,所以成了喜歡年長男性的同性戀者」。光是這麼想,便令人相當不快﹔而無法以「纔不是這樣」果斷否定的自己,更讓人憤慨不已。

我真正的父親,現在或許人在老家吧。之所以會用這種推測的說法,是因爲我已經十年左右不曾見到他,所以無從得知實際狀況。我的父母在還是大學生時生下我,憑着年輕和衝勁而結婚;接着,在我上小學之前,他們又憑着年輕和衝勁而離婚了。之後,我便一直和母親相依爲命至今。

『這個嘛……你遇到的那個女孩子,除了是腐女以外,還有什麼顯而易見的特質嗎?』

「我回來了。」

儘管Mr. Fahrenheit感染了HIV,但他並沒有出現AIDS的病症。他會以「Mr. Fahrenheit」當作自己的暱稱,也正是基於這個理由。因爲自己是不管什麼時候出現AIDS病症都不足爲奇的「發病未爆彈」,所以才借用了「幾近沸騰的臭男人」之名。

真的就只是這麼單純的一回事而已。然而,大多數的人都不願意理解。

『這種情況下,如果再加上「那個女孩子是腐女」的要素,就會讓人導出「不愧是沉溺在二次元的腐女,好會畫畫呢」這樣的結論。』

我不解地歪過頭。Mr. Fahrenheit偶爾會說出一些抽象而難懂的概念性發言。

佛萊迪•墨裘瑞是QUEEN的主唱。過着性伴侶不分男女老幼的荒唐生活的他,最終染上HIV,然後因AIDS發病而死亡,是一名傳說等級的搖滾歌手。因爲不確定他是能跟女人上牀的男同性戀、又或是雙性戀,在提及他的性取向時,Mr. Fahrenheit不會將佛萊迪定義爲其中一者,而是含糊帶過。

實在很不可思議,無條件地稱頌「能跟女人上牀」這一點的他們,爲什麼還能自詡爲理解佛萊迪的人呢?過世之前的那七年,他明明都是跟名爲吉姆•赫頓的男性伴侶共度的啊。

『還是老樣子。CD4指數幾乎跟之前一樣。當然,我也沒有發病。』

「——爸爸。」

『我又不是故意這麼做。』

『在染上HIV之前,你沒有跟任何人出櫃對吧?』

跟看到別人自慰差不多……沒有這麼誇張吧?

至於經常會和HIV混淆的AIDS,則是一種疾病的名稱。在感染HIV的狀態下,只要出現醫學界定義的二十三種病症的其中一者,就會被判斷爲AIDS發病。也就是說,感染HIV和AIDS發病,這兩者並無法劃上等號。

想跟誠先生的親生兒子炫耀「對不起喔,借用了你的爸爸」——我必須壓抑這樣的衝動纔行。在家人面前是個好爸爸的佐佐木誠,跟在我面前扮演壞爸爸的誠先生,是兩個不同的人。如果無法明白這一點,就沒有資格和已婚的同性戀交往。

在性交時稱誠先生爲父親,是因爲我們基於這樣的約定而相識。我在交友網站的公佈欄上看到誠先生開出這樣的條件,於是主動應徵。然後我在通勤電車上對誠先生一見鍾情,因爲情感愈來愈強烈,忍不住向他告白後,這段戀情也跟着開花結果——像三浦同學那類的人,聽到這樣的發展,或許會狂喜不已吧。然而,現實並非如此。透過在公佈欄留言的方式尋找對象,已經算是比較有心的做法了。在這個年代,有智慧型手機的話,便能透過運用GPS功能的APP,尋找自己身邊的同性戀者,進而達到更速食化、相識與結束都在彈指之間的邂逅。不過,這麼做的話,也可能讓周遭的人發現自己身爲同性戀的事實,所以我沒有在用。

最後,我發現撰寫HIV或AIDS鬥病日記的幾個網誌連結。在衆多鬥病日記當中,我會注意到Mr. Fahrenheit的網誌,不爲其他,是因爲他是「Mr. Fahrenheit」。判斷他應該是QUEEN的樂迷後,我開始閱讀Mr. Fahrenheit的網誌。一如我想,除了輕描淡寫帶過的一些定期檢查報告外,他的網誌基本上聊的都是音樂話題。

HIV是一種會導致免疫力降低的病毒的名稱,以性交時透過黏膜進入血液而感染的病例爲多。雖然這絕非同性戀者纔會染上的病毒,但因爲腸黏膜很薄,會在性交時接觸該部分的男同性戀者,感染的風險便很高。

『嗨。』

不知道三浦同學會怎麼想?

『這是理由之一。』

被Mr. Fahrenheit稱讚了。感到害羞的我不禁嘴角上揚。

『這麼說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我其實不太想看呢。一想到點進網誌的瞬間,可能會有斗大的壞消息映入眼簾,我就覺得很害怕。像這種重要的事情,我想直接聽你說。』

誠先生的嘴脣和我的交疊,兩人的舌頭像是爲了交換精氣般纏繞起來。一點都不夢幻、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真實而隱密的交媾開始。

『對,雖然我覺得那跟宣傳影片也有關就是了。』

而且,我其實也模模糊糊懷抱着「希望將來能擁有自己的家庭」的想法。

誠先生想必對自己的兒子懷抱着情慾吧,因此,他以我做爲這種慾望的發泄出口。我覺得這樣並無不妥。人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既然如此,只要確實控制身體的行爲就好。倘若只是想殺害某個人,就會被冠上殺人的罪名,這個世界上的監獄恐怕會比公寓還多。

「純,舒服嗎?」

『不要把普通的興趣,跟作爲人生根基的性取向混爲一談啦。』

『例如Break Free?』

『同性戀者的標籤,果然也是簡化他人的一種東西嗎?』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定期檢查的日子應該快到了吧?』

『那你還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一如鯊魚和海豚分別是魚類和哺乳類,雙性戀和能夠跟女人上牀的男同性戀,其實也是兩種似是而非的存在。在我個人的判斷,誠先生應該是後者。我感受不到他對太太的半點愛情。

『沒錯。「忽略阻力」的假設亦是如此。純,你的舉例很有水準喔。』

誠先生催促我道出開始性事的暗號,老實說,我的那話兒也已經硬到不行了。我翻身仰躺,眯起雙眼望向誠先生。

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我。

『因爲不希望自己被簡化?』

『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人們總是有將其簡化的傾向,然後裝作自己已經理解它了。然而,卻沒有人願意理解真相。』

Mr. Fahrenheit完全沒在網誌裏放上他的臉或是身體的照片,也沒有公開他的出生地、住處或家族成員等個人情報。網誌裏公佈的,就只有他是現年二十歲的男同性戀者、和我一樣有個年紀比自己大一輪以上的戀人,以及被對方傳染了HIV,因此成爲帶原者一事。

『爲什麼是我得跟她道歉啊?』

『那可真是光榮呢,這比任何擔心的話語都還要讓我開心。』

我伸出手旋轉大門門把,想當然耳,門是鎖上的。我用鑰匙打開大門。白天在超市擔任計時人員、晚上則是某間小酒館的老闆娘的母親,生活時間和我幾乎沒有交集。

『嗯。』

『兩者都一樣啊。喜歡男性之間的戀愛故事,確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但你的立場其實也是一樣的。同性戀是在各種生物之間都可能出現、完全不足以爲奇的自然現象。真正令人害怕的,是能夠簡化人類的標籤又多了一個的事實。』

喫完炒飯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啓動筆記型電腦。上網閒逛一陣子後,總是維持上線狀態的某款通訊軟件,傳來一個聲輕快的通知音,螢幕上也跟着顯示出一則訊息。

我們則是在做愛後就分開了。將自己的遭遇和Mr. Fahrenheit的做比較之後,儘管理性明白這是無法輕易和他人比較的事情,但我仍不禁有些沮喪。

『約會。』

這樣的東西真的存在嗎?倘若沒有人能夠了解真相,那麼,我無法瞭解自己,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沒有人回應。在廚房將冷凍炒飯加熱後,我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解決這一餐。電視節目正在介紹「今年春天,最適合情侶或全家大小一同前往的賞花景點」。和戀人或家人一同出遊的觀光客,紛紛帶着幸福洋溢的笑容接受記者採訪。出現在螢光幕上的情侶檔,全都是一男一女的組合。帶着家人的觀光客,也都是雙親加上孩子的組合。我關掉電視。

『很像你的作風呢,純。我喜歡你的這種地方。』

這次,Mr. Fahrenheit的回應間隔得比較久。在打字聲的迴音完全消失後,聊天視窗上才浮現新的訊息。

『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呢。總之,有一點我可以斷言。』

訊息視窗閃爍了一下,新訊息跟着浮現。

『只有自己能夠簡化自己。』

我聽不到Mr. Fahrenheit的聲音。真要說的話,我根本也沒聽過他的聲音。不過,在這一刻,我總覺得有個澄澈清晰的年輕男性嗓音,震動着自己的鼓膜。

『說得也是。』

沒過多久,我們的對話便結束了。洗過澡後,我讀着今天買來的文庫本小說,不知不覺已是深夜。新學期明天就要開始了,今天可不能熬夜到太晚。

我關掉電燈,鑽進被窩裏,閉上雙眼回想今天發生過的事。在書店目睹三浦同學購買BL書籍的瞬間、在「,39」見到凱特小姐、到賓館和誠先生做愛、用通訊軟件和Mr. Fahrenheit聊了艱澀的話題,感覺是挺充實又開心的一天。託這些的福,我應該有辦法熬過從明天開始的、令人窒息的學校生活。

我很不喜歡上學。在學校,會以「那傢伙就是這樣子」來下結論的「假設摩擦係數爲零」的人到處都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

說不定,三浦同學也是這種人。

她也在集團之中僞裝自己,她應該每天都過着繃緊神經的日子纔對,這樣想必過得很痛苦吧。

——明天,就試着向她搭話好了。

做出這個積極正面的決定後,我的意識融入黑暗之中。在進入夢鄉前,我便明白這樣的決心,恐怕會被明早起牀後的倦怠感徹底抹去。

不出所料,到了隔天,我將三浦同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套上制服的西裝外套,爲了避免吵醒還在熟睡的母親,靜悄悄地踏出家門。搭上電車後,我在最靠近學校的那一站下車,在櫻花紛落的通學路線上前進。比起高一新生的入學典禮,高二、高三生的開學典禮訂在比較早的時間開始,所以路上的人並不多,走起來很輕鬆。我原本以爲自己以悠哉的速度步行,卻還是比以往更早抵達學校。

「早安。」

我打開教室大門,這麼開口打招呼,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將書包擱在桌上,準備在椅子上就坐時,卻沒能順利坐下。

因爲,從背後探出、像是企圖環抱我的一雙手,伸向我的胯下開始搓揉。

「早啊~好久不見了~」

我沒有感到喫驚,我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做了。我轉過身,望向同班同學兼兒時玩伴的高岡亮平,對着他那張露出天真笑容的稚嫩臉蛋表示:

「就算你是腐女的事曝光,我覺得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啊。」

「你也懂現實世界裏的同性戀嗎?」

語畢,三浦同學從書包裏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將螢幕亮給我看。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以穿着競技泳褲的幾名少年爲登場人物的動畫。

因爲這樣,我無法任性地要求什麼。

「例如,男同性戀和有性別認同障礙的男性是完全不一樣的。身材像熊一樣壯碩、陽剛氣質也很強烈的人,不見得會特別受青睞,有時身型纖細的男性反而比較受歡迎。」

我並沒有否定的意思,只是忍不住會把漫畫內容拿來和現實做比較罷了。因爲是A書,針對不戴套的行爲,倒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在那種不好善後的場所、又是在沒有任何事前準備的情況下發生性行爲,可說是完全不考慮後果的做法。若是第一次插入,沒有潤滑液的幫助,只用口水勉強潤溼的話,基本上不可能成功。此外,那麼粗魯的性愛方式,再加上又是初體驗,被插入的那一方不可能因爲高潮而嬌喘連連。至於同時射精這種設計好的套路,實際上也是很難做到的事情。不過,要是那個像小學生一樣的男高中生有着「其實是已經『閱人無數』的超級婊子」這種隱藏設定的話,一切倒還說得過去。

是女孩子的嗓音。我轉過頭,看到以一臉凝重的表情盯着我瞧的三浦同學。我突然想起昨晚決定要主動找她攀談的事,結果,反而是她先找我說話了。

真是棘手的問題。看來,這個領域似乎比我想像的更加複雜。

「我是覺得很奇幻沒錯,但這種奇幻的劇情,確實也有市場需求,這樣不就好了嗎?畢竟,現實世界裏的男同性戀(Homo)很骯髒啊。」

我沒有能向周遭坦承一切的勇氣,也不相信在坦承一切後,周遭的人仍會以和過去相同的態度面對我。所以,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而決定戴上假面具。

「小野,再追加一個聽講的學生~」

想隱瞞自己不同於大多數人的特質,卻還要大家顧慮這一點,這樣的要求是沒有道理的。如果不喜歡米飯、不希望在餐桌上看見它,就得明確說出自己不喜歡米飯一事,才能避免他人將飯端上桌。倘若期望他人能夠多考慮一下同性戀者的心情,先坦承自己身爲同性戀的事實,纔是合理的做法。

「爲什麼?」

「活動會場還會販賣數量限定的周邊商品。」

決定不要這麼做的人是我。

沒錯。像我,就是比自己大一輪以上的男性,纔是好球帶的「大叔控」;另外,還有熱愛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裏的老爺爺的「老頭控」;無論對象是誰都行,只要能做愛就好的「萬人控」等等。雖然我絕對不會告訴她就是了。

「安藤同學,你知道這個嗎?」

「例如?」

「真的真的,我們也去聽聽詳細吧。」

「那個」。想起當時匆匆一瞥的那段不可思議的性愛過程,我的語氣不由自主透出一絲輕蔑。結果三浦同學以一雙充滿敵意的眸子再次惡狠狠盯着我。

「我聽說沒有女孩子會討厭男同性戀耶。」

「麻煩你了。」

我知道。是一部以高中游泳社爲舞臺、廣受腐女熱烈支持的動畫。誠先生曾問我:「我認識的某個少年控大叔很迷這部作品呢。你知道這部動畫嗎,阿純?」他說的少年控,是指喜歡年輕男孩子的大叔。誠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我不禁眨了眨眼,我壓根兒沒想到會被她以這樣的理由反駁。

「而且還有每個人限定只能購買一個的東西。」

三浦同學在我的對面坐下。我關掉音樂,將播放器塞進西裝外套的口袋。想跟我說的話。目前,能夠讓我跟三浦同學牽上線的,就只有那個了。

「喔,來幾個都沒問題啦。」

這天,三浦同學是負責打掃的值日生,所以我一個人先行前往麥當勞。點了薯條和奶昔後,我走上二樓,挑選了一個雙人座位坐下。我拿出自己愛用的音樂播放器,戴上耳機,將專輯演出者指定爲「QUEEN」,然後選擇隨機播放模式。手捧冰咖啡的三浦同學現身時,耳機傳來〈Killer Queen〉這首歌。專殺男人的女王陛下。三浦同學是嗎?

我跟男朋友約好在那裏碰面——我當然不會這麼回答。

「可是,有很多女孩子,都討厭喜歡BL的女孩子呢。」

「對了,你聽說小野的事蹟了嗎?」

「都已經高二了,別再做這種事了吧?」

「你有啊,你說『是個奇幻故事』。」

當天,我們相約在池袋的東口集合。我抵達的時候,穿着格子花紋連身裙的三浦同學已經出現在集合地點。而除了她以外,還有一名穿着褲裙的長髮女性、以及T恤加牛仔褲搭配的褐發男性。

「國中的時候,我因爲這樣而失去了所有朋友。」

「還沒,一件事都還沒說完。」

「是關於你喜歡BL的事嗎?」

「這樣的興趣曝光後,我就被女生小圈圈裏的領導者討厭了。雖然我們原本關係就沒有很好啦,但這件事感覺成了引爆點。之後,所有人開始一起排擠我。就連原本交情不錯的女孩子,也因此把我當成空氣。」

「對不起喔,因爲我有一些話無論如何都想跟你說。」

亮平壓低嗓音,以拇指指向教室後方。那裏聚集了一羣男生,被包圍在中央的人物,是和亮平同樣隸屬於籃球社的小野雄介。

我坦率地反問。三浦同學張開嘴,但又馬上閉上。她環顧周遭後,壓低音量開口問道:

真要說的話,鎖定男同性戀爲讀者的漫畫,內容同樣也是非常之奇幻。將其中一方射精後盡義務般做完的場景細膩地描繪出來,也不會讓看的人開心啊——雖然我不會露骨地道出這些事實,但還是可以擁護一下三浦同學的癖好。然而,她卻仍是一臉眉頭深鎖的不悅表情。

三浦同學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也沒有其他說法了啊。你這樣瞪我,我也很傷腦筋呢。

「對誰失禮?」

要是以爲男同性戀都想摸男人的身體摸個夠本,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雖然可能也有這種男同性戀,但對我來說,正因爲是會產生情慾的對象,反而更難隨便出手。就算是異性戀的男人,面對並非自己女朋友的女性,也不會把揉胸當作問候她的方式吧。

「初次見面,我叫安藤純,跟三浦同學同班。」

——原來如此。

「我是美術社的社員,所以偶爾會去新宿添購繪畫材料。因爲那天剛好是我喜歡的作者新書上市的日子,就順便繞去書店一趟。」

我和亮平匆匆趕到小野身邊。小野像個國王般自大地靠在椅背上,雙腳則是直挺挺伸向前方,周遭的男同學則有如向他跪拜的忠實臣子。在年輕男性的集團中,性愛不是單純的生殖行爲,而是能夠提高自身地位的社會活動。擁有將男性性器插入女性性器這種經驗的男人,發言權會明顯比沒有相關經驗的男人來得強大。

首先,我不感興趣。亮平跟小野關係不錯,但我跟小野並不算熟識。至於男女之間的性事,我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也不是會想打聽這種事的好色之徒。

「那麼,你想跟我說的話說完了嗎?」

「噢,那個是你喜歡的作者啊。」

小野亢奮地這麼回應。我笑了。中山問:「對方是處女嗎?」小野回答:「是處女。有流血。」我笑了。飯田問:「處女下面也會溼嗎?」小野回答:「溼得一塌糊塗喔。」我笑了。堀田問:「那裏會有一種像腐爛起司的臭味吧?」小野回答:「哪有啊。」我笑了。然後笑着起身。

「初次見面,我有聽紗枝提過你的事。」

從五歲那年認識至今,亮平一直以「阿純」這個暱稱叫我。隨着年紀增長,我放棄了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阿」的叫法,但他卻堅持這麼做。理由是「聽起來跟強森note很像,不是很帥氣嗎?」強森是誰啊?

「是喔~」

「還好啦。我有稍微查過一點知識。」

「我沒有否定你的興趣啊。」

我是回家社的成員。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要事,我放學後大概都有空。面對三浦同學「放學後,在車站附近的麥當勞聊聊」這樣的提議,我欣然接受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纔不要。」

抱歉喔。因爲我揹負的祕密,比你的更要沉重許多呢。

「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然而,我卻得樂於接受這樣的現況纔行。

所以,我這麼回答。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發現我已經意會過來的三浦同學,深深朝我低頭一鞠躬。

小便過後,我獨自從廁所走向通往教室的走廊。小野還在吹噓他的性經驗嗎?想到這裏,我的腳步不自覺變得沉重。

「你現在方便嗎?」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阿純?你也可以揉我的啊。」

我會答應協助三浦同學的理由,一共有三個。

「聽說他在春假時跟女朋友做了。」

其次,我不覺得錯愕。昨天,我才讓在網路上認識、比自己父母年紀還大的男人抱了。小野跟據說是透過聯誼認識的他校女高中生上牀的事蹟,在我看來,根本是健全到就算放進道德倫理課本里當教材也沒有半點問題的事情。

這是最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話題。

「哦~」

「你這麼說太失禮了。」

「你真的對男同性戀很有愛呢。」

這時,背後有人緊緊揪住我的肩頭。

第一,我星期六那天沒事做;第二是因爲純粹感興趣;最後一個,則是因爲一直努力僞裝自己的三浦同學,向我坦承了她真正的一面,我實在無法拒絕這樣的她提出的請求。儘管明白這和自己無關,但就這樣將她拒於千里之外,實在太無情了一點。

「真的假的?」

那還真是抱歉。我喫着薯條,開口詢問三浦同學:

「有什麼關係啊,你不也有感覺嗎,阿純?」

首先,我向那名女性打招呼。

「這個星期六,這部動畫會在池袋辦活動。」

「我說啊,安藤同學。我可不是隻要是男同性戀,就什麼都好耶。」

出乎意料地,三浦同學遇上的問題也很沉重。她啜了一口咖啡後,露出憂鬱的表情,以手托腮繼續往下說:

「安藤同學,我那天就在想了。我覺得,否定他人喜愛的事物並不是一件好事。」

「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事情。你不要想得這麼簡單啦。」

「我去一下廁所。」

「我知道啊,這部動畫怎麼了嗎?」

「現實世界中的男同性戀者。」

勉強自己帶來的反作用力,一瞬間重重壓上肩頭。感覺好像被抓去參加了一場可疑新興宗教的聚會。必須迎合行爲準則和自己相異的人所造成的痛苦。倘若可以就這樣被他們洗腦,然後改變自己的信仰,想必會輕鬆許多吧。但我做不到,只是徒然讓疲勞增加。

「我跟國中同學約好一起出去玩。你呢?」

「話說回來,安藤同學,你那天爲什麼會在新宿?」

亮平問道「你要去擼一發?」我笑了。笑着轉過身去,然後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上的瞬間,我的笑容消失了。

——好累啊。

「什麼事?」

女性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手和她握手。不知道三浦同學跟她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現在,我只知道這名女性是三浦同學的腐女同好、提議來參加這場活動的人也是她、而三浦同學總是以「大姐」來稱呼她。是黑道嗎……

「我是佐倉奈緒,大學生。這邊這位是——」

佐倉小姐鬆開我的手,朝一旁的男性瞥了一眼。

「同樣是大學生的佐藤隼人,也是我的男朋友。請多指教嘍,安藤。」

近藤先生朝我輕輕低頭致意。褐色的頭髮,在雙耳閃閃發光的銀色耳環。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我能確定一件事——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接着,佐倉小姐指着我,露出自信的笑容表示:

「感覺安藤比較像受喔?」

攻與受,一號與零號。完全被她猜中了。我以「是這樣嗎?」的曖昧笑容回應。

四人到齊後,我們一起朝活動會場出發。在前往的路上,我們很自然地分成我跟三浦同學、佐倉小姐和近藤先生這樣的雙人組。三浦同學開口向我攀談。

「謝謝你今天願意過來,真的幫了我們大忙呢。」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很閒,是說——」

我望向走在前頭的佐倉小姐和近藤先生。

「你跟他們說了多少我的事情?」

「我跟大姐提過的,就只有你是我的同班同學、還有買BL漫畫時剛好被你撞見的事。畢竟,真要說起來,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啊。」

不過,學校裏也沒有半個對我「有所知」的人喔。我決定換個話題。

「你是怎麼跟大學生認識的?」

「透過網路上的交流網站。」

「哦~跟在網路上認識的人實際約出來見面,感覺很厲害耶。」

我絲毫不顧自己也是在網路上跟戀人結識的事實,臉不紅氣不喘這麼表示。三浦同學搖搖頭表示「沒有啦,這種事很常見呢」。

「你有沒有在家庭餐廳裏,看過主婦、粉領族跟女高中生這種不可思議的組合坐在一起的情況?這有時候就是在網路上認識的腐女同好,彼此相約出來見面的情況喔。」

我喝下咖啡。感覺喉嚨意外乾渴的我,幾乎一口氣將整罐喝光。我離開近藤先生身旁,爲了丟空罐而朝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走去。

「請不要這樣!」

「……這樣好像更惡劣吧?」

「不過,不會擅自替某個族羣貼標籤這點,或許挺了不起的呢。」

「大姐,我跟安藤同學真的不是這種關係……」

「你乾脆也一起享受就好了啊。」

「來,這是隼人請你的。」

「我們走吧。你累了嗎?」

「什麼意思?」

「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人們總是有將其簡化的傾向。」

「纔不會!」

「兩小時應該差不多吧~」

「我不想簡化這個世界。不想假設摩擦係數爲零、或是忽略阻力,然後裝出自己已經明白一切的模樣。我不想因爲三浦同學是腐女,就斷言你一定是怎樣的女孩子。所以,我會避免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

這樣的人無法被認同爲男人。

跟佐倉小姐盡情聊個夠之後,三浦同學問我。我覺得可以直接解散了吧——正打算這麼說的時候,佐倉小姐搶先開口:

「不然,要問問安藤同學的感覺嗎?」

男人是渴望和女人性交的生物。

「算是吧。我總會被她拖去呢。」

「謝謝你。」

「是說,好像喔!」

「例如,在解物理試題時,經常會看到『假設摩擦係數爲零』、『忽略阻力』這樣的敘述對吧?像這樣,把世界簡化成自己也能夠理解的程度,硬是逼自己理解,然後再佯裝自己已經徹底明白。然而,真相卻沒有半個人理解。」

「謝謝你請我這罐咖啡。」

「噫啊!」

「不,我哪可能享受啊。」

可以預料的是,在逛水族館時,是三浦同學和佐倉小姐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我和近藤先生則跟在她們倆後方。想當然耳,我和近藤先生不可能一邊並肩前進,一邊親暱地閒聊「哇啊~是翻車魚~噯,近藤先生,你知道翻車魚在網路上以脆弱的生命力聞名嗎?」「我知道,被太過強烈的朝陽照到,就會死掉之類的吧?」「聽說那幾乎都是捏造出來的呢。」「哦~安藤同學,你還真是博學多聞耶。」「叫我純就可以了。」「那你也直接叫我隼人就行了。」「純。」「隼人。」之類的話題。我們只是彼此維持一段距離,沉默地在館內閒晃。實際上,這應該是一對情侶和兩個單身漢的組合纔對。

「噯,你剛纔是不是在想『腐女就是這樣』?」

「會嗎?」

我把兩人的笑鬧聲當成背景音樂,悄悄朝近藤先生望了一眼。他也回看我,然後淡淡道出這樣的忠告:

雙重約會……三浦同學喫驚地眨了眨眼。

「——我朋友說過……」

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

這段對話,應該是在說企鵝很像那個角色的意思吧。那是一隻身型肥肥短短、走起路來左搖右晃、感覺再平凡不過的企鵝。我沒看那部動畫,所以不明白到底是哪裏有「他的感覺」。就算看了,恐怕也不會懂吧。

「好積極啊。」

喀嚓。

簡化。三浦同學無心道出的這個詞彙,觸動了我的心絃。

這是沒辦法的。人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只要能確實控制身體的行爲就好。近藤先生會這樣口無遮攔,是因我沒有向他坦承真正的自己。有錯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近藤先生,你常陪佐倉小姐去參加那種活動嗎?」

「啊,有電話。」

或許呢。我沉默不語。結果,三浦同學以手抵着下齶喃喃開口:

「嗯!真的很有他的感覺!」

「……那些全都是要去參加活動的人?」

「紗枝!是它!是那傢伙呢!」

「可是,紗枝這麼可愛,說不定今天的約會,會變成讓戀情萌芽的契機喲?」

佐倉小姐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起來。她將原本拿來拍照的手機靠向耳畔,匆匆離開企鵝園區。三浦同學則仍繼續在原地進行企鵝攝影會,我在三浦同學身旁若無其事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騙人。」

女人、女人、女人。

「安藤同學?」

我將空罐扔進垃圾桶。金屬罐互相撞擊的清脆聲響傳來。我站在垃圾桶前方,抬頭仰望暖春的澄澈藍天,茫然地開始思索。

「——說得也是。」

「我們一起去陽光水族館吧,四個人的雙重約會。」

向佐倉小姐道謝後,我四處張望尋找近藤先生。看到一臉無趣地待在一段距離外的他,我跑了過去,像對佐倉小姐道謝時那樣低頭致意。

三浦同學發出類似超人力霸王的叫聲。是女超人力霸王呢。佐倉小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將左手的另一罐咖啡遞給我。

不論國家、人種、宗教,這是能夠跨越所有鴻溝、全世界都通用的定律,人類便是依據這樣的定律來了解這個世界。所以,「也有不想和女人性交的男人存在」這樣的答案,絕對會被打一個大大的叉。同時,這個大叉的旁邊,又會被註記什麼樣的理由呢?

「這種事無所謂啦,我會替你們出門票錢的。」

不過,到了戶外園區後,看到在小型巖場圍繞的水池裏玩耍的企鵝,這兩人瞬間變身成腐女。

三浦同學伸手指向前方。我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某間貼滿動漫海報的動漫周邊專賣店。

一陣快門聲從耳邊傳來。我轉頭,發現三浦同學將手機鏡頭對着我。

「你在幹嘛?」

闡述完這樣的長篇大論後,我覺得累了。我閉上嘴,將視線從三浦同學身上移往企鵝羣。在暖春陽光照耀下,一隻企鵝跳向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宛如從蔚藍天際直奔宇宙的火箭般,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悠遊。

說着,三浦同學和佐倉小姐開始猛拍其中一隻企鵝的照片。據說那隻企鵝似乎跟今天活動動畫中的某個角色同名。官方有爲那部動畫的登場人物設定不同的動物形象,而代表該角色的動物疑似就是企鵝。因此,原本是來參觀水族館的這兩人,情緒再次恢復成參加活動時那麼亢奮的程度。

「嗯,對啊。」

女人。

「沒有啊。」

「討厭~好可愛喲~」

我接下那罐咖啡。好冰啊。如果這種東西突然貼上自己的後頸,三浦同學剛纔的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

買完周邊商品後,在佐倉小姐的提議下,我們到池袋陽光城裏頭的家庭餐廳休息。說穿了,這其實是以休息爲名的戰利品鑑賞會。和佐倉小姐聊天的三浦同學,看起來簡直像盂蘭盆節、新年、黃金週和聖誕節同時到來那般開心。現在的我纔是真正的我、在學校的我只是冒牌貨——她彷彿竭盡全身力氣這麼訴說着。我跟近藤先生則是到能免費續杯的飲料吧不停喝飲料。肚子快要漲破了。

無論怎麼看,我都是社會上的少數羣體。就像被假設爲零的摩擦係數、或是被忽略的阻力那樣,就算被當成從不存在的存在,也不足爲奇。「很噁心」這樣的評價,我早就聽到耳朵快長繭的程度了。不過,就像被人毆打那樣,不管被打幾次,都還是會很痛。

近藤先生望向再次開始舉辦企鵝攝影會的那兩人,沒好氣地這麼輕聲表示。我一邊喝着罐裝咖啡,一邊以「呃……」含糊帶過。

真是個好人呢,雖然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我以「好的」回應他。之後,不消五分鐘,我們讓佐倉小姐招待去水族館一事便拍板定案。

我在原地僵住。

佐倉小姐跟三浦同學又開始開心談笑起來,我跟近藤先生則依舊被屏除在外——噢,所謂的雙重約會,原來是這樣的組合嗎?但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樣我很傷腦筋呢。

「要排幾個小時?」

遠超過女校師生全體集會規模的這片女子花園。在裏頭耐着性子排了兩小時,最後買到的每人限購一個的周邊商品,是印着角色圖樣的化妝品。我勉強壓抑着「爲了這種東西花上兩小時?」的內心吶喊。不可以否定別人的興趣嗜好。不過,近藤先生拿到商品的瞬間,倒是馬上將「這種東西要排兩小時啊~」的感想脫口而出。

早知道就不來了,我發自內心這麼想。近藤先生轉過來望向我,像是想表達「請節哀」似地聳了聳肩。

說着,近藤先生啜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他真的是個好人。不過,也徹徹底底、從頭到腳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呃……就是不自覺地想拍下來。」

很噁心。

「那傢伙一旦變成那樣之後,就跟脫繮野馬沒兩樣了,你做好覺悟吧。」

因爲是比較奇特的例子,所以應該可以忽略。

「安藤同學,你接下來想去哪裏?」

「陪她們去參加那種活動,你應該也累了吧?」

「因爲平常必須遮遮掩掩,私底下有機會的話,就會想跟同好盡情暢談這樣的喜好嘛……啊,到了。就是那裏。」

「這樣對你太不好意思了啦,大姐。」

「男同性戀什麼的,很噁心耶。」

「沒關係啦,別放在心上。」

「我沒有騙你。雖然不是太清楚,但應該不是每個腐女都像你這樣吧?所以,真要說的話,應該不是『腐女就是這樣』,而是『三浦同學就是這樣』纔對。」

這個世界不存在任何定律。無人能夠得知真相。也無人能夠了解真實的自己。

被她聽到了。三浦同學轉過頭來瞅着我。

真是大方的人呢,不愧是砸了近兩萬圓搜刮周邊商品的人物。

近藤先生張開手掌左右揮了揮,笑着這麼說。

她將手機收回包包裏。這時,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回來的佐倉小姐,從三浦同學背後躡手躡腳地靠近。兩手都捧着罐裝咖啡的她,將右手那一罐貼上三浦同學的後頸。

「真的不是這樣啦!」

Mr. Fahrenheit,我要借用你說過的話嘍。

「嗯,因爲一般人都會這麼做。這樣簡化他人,生活會比較簡單。」

聽到這個呼喚自己的聲音,我才猛地回過神來。轉頭之後,我和擔心地皺起眉頭的三浦同學四目相接。

「沒關係、沒關係,就當作是你們今天陪我去參加活動的謝禮。讓我聲援一下你們兩個年輕人吧。」

開心逛着水族館的三浦同學和佐倉小姐,看上去宛如一對真正的姐妹。她們對游泳的海獺發出驚歎、看着色彩絢麗斑斕的展示品入迷的反應,感覺是極其普通的女孩子。就算腐爛了,也還是女孩子呢——我湧現了這般失禮至極的感想。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一直都覺得很疲勞。

「沒有啊。」

我將手插進口袋裏,然後踏出腳步。不知何處傳來了鵜鶘高亢的鳴叫聲。在我聽來,那彷彿是某種哭喊的聲音。

我們在走出水族館後原地解散。跟佐倉小姐道別後,我和三浦同學在新宿坐上民營電車。

車廂裏頭有點擠,但還不到沒有位子坐的程度。我跟三浦同學並肩坐下,在搖晃的車廂裏踏上歸途。沒過多久,三浦同學開始朝我搭話。

「安藤同學,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都說別在意了嘛。反正我很閒啊。」

「既然這樣,還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再拜託你嗎?」

我沒能馬上回答她。我轉頭望向三浦同學。她微微仰頭窺探我的反應。

「像今天這種活動,經常都會有嗎?」

「還滿常舉辦呢。偶爾還會有刻意湊成一對的限量周邊商品。你不覺得這根本是在找碴嗎?」

「……或許官方只是純粹想聲援幸福的那兩個人而已吧。」

「我倒覺得,因爲幸福的人已經很幸福了,暫時不管他們也無所謂呢。」

挺有道理的。雖然可能先給人「這個女孩子的個性很扭曲」的感覺就是。

「我知道了,我會盡可能幫忙你。」

「謝謝。安藤同學,如果你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要跟我說喔。我什麼都願意做。」

不要隨便說出「我什麼都願意做」這種話比較好喔——原本打算這麼提醒的我,最後選擇沉默。她是相信這個世界很和善的女孩子,還是別讓她樹立起奇怪的警戒心纔好。

「安藤同學,你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男人。若是比我大二十歲以上、感覺很值得依靠、散發着知性氣息的人,就更理想了。

「說不定沒有呢。」

「我想,應該是在足球比賽上聽到的吧。QUEEN在日本最知名的歌曲或許就是這首了。」

曲子開始播放出來。三浦同學馬上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沒錯。除了歌曲本身以外,他們的專輯整體上也存在着世界觀或故事性。例如某張叫做《歌劇之夜》的專輯,裏頭就真的收錄了有歌劇演出的曲子。一口氣聽完整張專輯的話,就好像觀賞了一場盛大的歌劇,感覺非常棒喔。」

亮平?這次,換我做出圓瞪雙眼的反應。

「亮平真的是男同性戀的話,你會怎麼做?」

彷彿內心被看透的感覺,我迅速別過臉去。這時,電車剛好到站,隔着車門,可以看見在月臺上等待搭車的乘客們。

「……那是什麼來着……我總覺得好像有聽過。」

「實際情況如何?我很常跟高岡同學聊天,但還是不確定呢。」

「你明明就有喜歡的東西嘛。」

車門敞開,三浦同學向我道了一聲「再見嘍」之後,便步下電車。後腦勺的那束馬尾跟着輕快晃動。我將音樂播放器的耳機塞入耳中,指定「QUEEN」爲專輯演出者,然後選擇隨機播放模式。或許是上天要安慰我吧,播放出來的,是我最喜歡的那首曲子。

「什麼東西沒關係?」

「我知道,但這跟妄想沒有關係。」

三浦同學小心翼翼地觀察周遭,看起來是在警戒有沒有剛好被認識的人撞見。就像之前在新宿跟誠先生約會的我那樣。

直直盯着我的三浦同學先是「哦~」了一聲,接着露出看似很開心的笑容。

「爲什麼?」

三浦同學開口了。

「——如果……」

「現在的我們,不管怎麼看,都像男女朋友呢。」

「你覺得誰比較可疑?」

「算是吧。雖然也沒有一直同班就是了。」

真是強健的心靈啊。不過,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見得是異性戀者這點,倒是完全正確的推敲。

「這樣啊?」

「QUEEN。」

「你最喜歡的也是這首歌嗎?安藤同學。」

「我想,你聽了就會知道了。」

電車停了下來,三浦同學連忙起身。接着,她俯瞰着我,像是自言自語那樣輕聲回答:

我從口袋裏掏出音樂播放器,將一隻耳機遞給三浦同學,另一隻塞進我的耳裏,然後從播放清單中選擇了〈We Will Rock You〉。

——對了。

「三浦同學,我問你喔。」我再次將視線移回三浦同學的方向。「你會不會思考我們班上有誰比較像男同性戀的問題?」

「高岡同學。」

「世界觀?」

「因爲,這一帶經常會出現我們學校的學生啊。」

「雖然不記得是在哪裏聽到這首歌,但我一定有聽過。」

電車放慢速度,這是即將抵達下一站——亦即三浦同學的目的地的徵兆。我撐住因慣性而傾斜的身體,直直望向三浦同學那雙大眼睛。

「咦~多少都會有吧?之前在麥當勞見面的時候,你在聽什麼音樂?」

和腦中所想的完全不同的臺詞,從我的口中迸了出來。

「話說回來,高岡同學是從小學到高中,都跟你念同一所學校的兒時玩伴對吧,安藤同學?」

「小野有女朋友喔。」

「你也不用緊張成這樣吧。」

「我會怎麼做呢……」

車門開啓。三浦同學連忙扯下耳機。我按下音樂播放器的停止鍵,然後將耳機纏繞在上頭。

「不是。在我看來,這首歌跟QUEEN的曲風其實不太像。」

我也不知道啊。不過,國中畢業旅行時,他曾經組成一支「女生澡堂偷窺小隊」,挑戰偷窺的任務,結果失敗了。全校集會時,還因此在所有師生面前被點名、數落了一頓。既然會做出這種時下的愛情喜劇漫畫都看不到的行爲,我想他應該不是喔。

「因爲他老愛對其他男同學上下其手啊。不僅會伸手揉男生的胯下,還會要其他男生張嘴『啊~』然後喂他喫便當。看到他跟小野同學打情罵俏的時候,我甚至會在內心想着『你們快點去結婚啦!』這樣呢。」

「反正,現實世界也沒那麼多男同性戀嘛。」

「是會啦……」

三浦同學愣愣地圓瞪雙眼。身爲必須隱藏真實面貌過日子的存在,因爲想聽聽第三人的意見,我提出這個提問。三浦同學怯怯地表示:

——都說了,就在你的眼前啦。

「我覺得QUEEN的特徵,在於他們的曲子都有着強烈的故事性。透過轉調和歌詞的變化,來詮釋整首歌曲的故事,讓聽者的腦中浮現鮮明的世界觀。因爲〈We Will Rock You〉是曲風單純又強烈的一首歌曲,所以我覺得跟QUEEN的作品風格有些不同。」

「是說,三浦同學,這樣沒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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