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少N啊,點燃野心的火柴
《小紅帽,在旅途中遇見屍體》 · 青柳碧人 · 3.2萬 字
1
修本哈根一到冬天,天空就會被厚重的烏雲籠罩。
陰森森、一團團灰色的雲,讓人聯想到惡鬼的腸子,無聲無息地飄着雪。沒多久,雪就蓋住民宅的屋頂及道路,彷彿要凍結一切。
在這樣的城市一隅,有間火柴工廠。廠長名叫加爾亨,又胖又禿,總是頂着一張彷彿喝醉的紅臉。加爾亨的火柴粗製濫造,只有些許火藥,所以三根裏僅兩根點得着。
修本哈根還有一家「聖艾爾摩之火」公司,製造並販賣品質較好的火柴。但這家公司的火柴比較貴,所以市民還是選擇品質不良、但比較便宜的加爾亨製作的火柴。因此加爾亨得以過着奢侈的生活。
有個名叫愛蓮的九歲少女住在加爾亨的工廠裏。愛蓮從小父母雙亡,由遠房親戚加爾亨收養。單身的加爾亨很不喜歡小孩,對愛蓮很壞。
某一年的平安夜──
「喂,你這個沒用的臭小鬼!」
加爾亨漲紅了一張豬臉,對愛蓮大聲咒罵。
「別以爲整天蹲在這裏就有飯喫,去賣火柴!」
加爾亨把裝滿火柴的籃子扔在愛蓮跟前。
「昨天雜貨店的約庫娜老婆婆死了。老婆婆是我們的老主顧,這些剩下的原本都是該向我們批的貨,賣不掉的話就虧大了。」
「突然要我去賣火柴,要去……哪裏賣纔好?」
「這種事不會自己想嗎!」
加爾亨伸出毛茸茸的手,拎住愛蓮的衣領,把她和裝滿火柴的籃子一起扔出工廠。愛蓮的半張臉都埋進滿地積雪裏。
「聽清楚了,全部賣完才準回來!」
加爾亨丟下這句話,「砰」地一聲關上工廠的門。已經傍晚了,外頭還下着雪。修本哈根是港都,從海上咻咻吹來的冷風嚴寒刺骨。愛蓮用沒戴手套的手拍掉身上的雪,即使快要凍僵,也只能提起裝滿火柴的籃子,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有人要買火柴嗎?」
愛蓮走到人來人往的馬路上,向行人兜售。
「有人要買火柴嗎?」
穿着暖和大衣的男人、懷裏捧着禮物的女人、看起來很幸福的一家人……沒人願意向愛蓮買火柴。
小女孩總是戴着紅色的頭巾,所以大家都叫她「小紅帽」。小紅帽右手的提籃裏裝着餅乾和葡萄酒,還有一小束花。
聲音離她很近。那纔是小紅帽認得的外婆聲音。
愛蓮胸口燃起熾熱的火焰。
一輩子……作……悲慘的夢……
「外婆外婆,你的眼睛爲什麼這麼大?」
「怎麼辦?外婆。」
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
外婆的聲音似乎有點沙啞,就算是生病,外婆的樣子也不對勁。從睡帽與棉被的縫隙裏看着小紅帽的眼睛似乎也比平常大。
──咻!
愛蓮想叫住對方,但天使早就不見人影,只剩溼冷的雪花不斷落下。
就在這個時候,愛蓮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然而,愛蓮撲向的卻是雪地。
即便如此,只要有這麼多火柴,應該足夠作一夜好夢。不只可以夢到溫暖的暖爐、豪華的聖誕樹,還能夢到在她小時候就去世的爸爸媽媽。愛蓮想掏出盒子裏所有的火柴。
發生了什麼事呢?
「快滾開,小鬼!別弄髒我的大衣。」
「你用那隻手摸一下火柴,邊許願邊點燃你摸過的火柴,就能作你想作的夢喔。」
沒多久,就聽見大野狼如雷的鼾聲。
「哦,小紅帽。來我身邊,讓我看看你的臉。」
愛蓮癡心妄想地打開準備要賣的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點燃。
被男人吐口水的羞辱彷彿又在臉頰甦醒。
天使說完,露出如花的燦笑,再次緩緩升起。
剛纔那個推開愛蓮的男人說的話。
這時,小紅帽看見外婆藏在被子裏的下半張臉。鼻子底下長滿毛,還有一張血盆大口。
──買你的火柴?你以爲這樣就能賺到錢嗎?沒錢的人,一輩子都只能作悲慘的夢。
只要有錢,就不用再作悲慘的夢,不僅如此,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外婆掀起棉被,撲向小紅帽。是大野狼!小紅帽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從頭到腳整個被大野狼吞下肚。
十一歲的小女孩三步併成兩步地走在森林裏。
就在這個時候──
當天深夜,緊鄰火柴工廠的加爾亨家竄出火苗。除了不斷飄落的雪花以外,沒有人知道大火燒得猛烈的加爾亨家前,曾經有個九歲少女的身影。
愛蓮坐在溫暖的房裏,眼前有張大餐桌,盤子裏有一整隻烤雞。而且是那家人的烤雞的兩倍大,愛蓮一個人根本喫不完。
看着手中燒完的火柴,愛蓮想起天使說的話。難道自己這雙弱小的手真的蘊藏神奇的力量嗎?愛蓮又拿出一根火柴,這次許了另一個願望:
目光不經意地停在明亮的窗口,她走近一看,暖爐升着熊熊烈火,屋子裏有一棵裝飾得很漂亮的聖誕樹,全家人正圍着餐桌喫飯。美麗的母親、慈祥的父親與兩個穿着毛衣的孩子,看起來好幸福。餐桌上有烤全雞和令人垂涎欲滴的蛋糕。
「外婆,是我,小紅帽。」
飢餓戰勝了不敢相信的心情,愛蓮衝向那隻烤雞。
「開什麼玩笑!」
一問之下,原來外婆感冒躺在牀上休息時,聽見有人敲門,以爲是小紅帽來了,開門一看,就被突然闖進來的大野狼整個吞進肚子裏。然後大野狼喬裝成外婆,等小紅帽自己送上門。
錢是最大的希望,可以享福一生。
──聽好了,這個世界纔沒那麼簡單。
愛蓮再度回到了下雪的巷子裏,手中是燒完的火柴……
有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子正緩緩從天而降。降落到愛蓮的眼前時,愛蓮發現男孩全身赤裸,背上長着翅膀,頭上頂着金色光圈。
小紅帽敲門,屋內傳來虛弱的聲音:「哦,你來啦。門開着,進來吧。」
「我想作的夢?」
所以現在才急急忙忙朝外婆家趕路。
「聽好了,這個世界纔沒那麼簡單。買你的火柴?你以爲這樣就能賺到錢嗎?沒錢的人,一輩子都只能作悲慘的夢。」
「請買我的火柴。」
因爲作夢不用錢。男人嘲笑她,朝愛蓮的臉吐了口口水,揚長而去。
不知不覺,天已經完全黑了。愛蓮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在萬家燈火中孤獨地走着。
「這不是大野狼嗎?肚子怎麼圓滾滾的。」
「等一下!」
愛蓮依言伸出右手──天使彈指三下,愛蓮的掌心變熱了。
「是小紅帽嗎……?」
「不好意思。」
錢有迷人的力量,足以支配許多人。
不一會兒,紅色屋頂的小屋映入小紅帽的眼簾。
──因爲作夢不用錢。
──咻!
「什麼事?」
男人一把推開愛蓮,籃子裏的火柴散落在雪地上。
男人用彷彿看到馬糞的眼神瞪了愛蓮一眼。
小紅帽依言開門,只見外婆躺在牀上,好像在睡覺。
愛蓮凝視飄落在腳尖的雪花,對天發誓。
如果我也有爸爸媽媽,此時此刻……停止,她已經受夠這種自怨自艾,也已經在心裏發過無數次誓,不再自我貶低。
就在她又害怕、又傷心,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你是……天使?」
看樣子,籃子裏的火柴似乎全部變成了可以讓人看見夢想之物的火柴。不過,美夢只限於點燃火柴的須臾之間。加爾亨生產的火柴品質太差了,點燃的時間非常短暫,而且三根就有一根點不起來。
「別擔心。只要有一顆堅強的心,一定能絕處逢生。」
愛蓮鼓起勇氣,拉住一位男士的灰色大衣,男人停下腳步。
2
「既然如此,我要作夢當有錢人。」
「沒錯。以後你摸過的火柴也都會具有相同的效果。」
「外婆外婆,你的手爲什麼這麼大?」
「正是。今晚是平安夜,但你實在太可憐了,所以上帝派了我來。來吧,伸出右手。」
一輩子都只能作悲慘的夢。
「因爲想緊緊地抱住你呀!」
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呢?
這種改變火柴的能力,是上天爲了讓我得到財富與力量所賜予我的能力!
「那是因爲……我想喫掉你呀!」
一次也好,我想睡在暖和的牀上。
一輩子……?
回過神來,四下張望,她仍置身於兩邊都是冰冷磚牆的巷子裏。幸福洋溢的那家人正在明亮的窗戶那頭切蛋糕。
愛蓮低聲怨道。
「好的。」
小紅帽把餅乾放在桌上,靠近外婆的枕邊。外婆從被子裏探出來的手未免也太大了,嚇了小紅帽一跳。
沒錯,你並不軟弱。愛蓮對自己說。
「不,不能只是作夢,醒來就消失的夢根本毫無意義。我要真正的錢!我要賺很多錢,多到所有不願意幫我的人花上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耳邊傳來有人開門的聲音。
原本應該直接前往外婆家,不該繞去別地方,但有隻很漂亮的蝴蝶從小紅帽眼前飛過。小紅帽追着蝴蝶,來到花海,紅色、白色、紫色、黃色……五彩繽紛的花爭奇鬥妍。如果收集成一束帶去給外婆,外婆一定會很開心。小紅帽專心地摘花,摘到忘了時間。
冷不防,頭上傳來聲音。愛蓮揚起視線,還以爲自己眼花了。
母親要她去探望生病的外婆。
錢是財富的象徵,什麼東西都買得到。
她掉進大野狼黑漆漆的肚子裏。
「送個禮物給你吧。」
愛蓮擦去臉上的口水,眼淚奪眶而出。冬天的修本哈根,彷彿連淚水都能直接在臉上結冰。沒有人願意爲愛蓮停下腳步。
「外婆外婆,你的嘴巴爲什麼這麼大?」
外婆在黑暗中緊緊握住小紅帽不安的手,安撫她。
錢。
「因爲想好好地看清你呀!」
愛蓮眼前出現一張豪華舒適的牀。木頭牀腳看起來牢固,絲綢的牀單看起來觸感很好,還有軟綿綿的被子。對總是躺在工廠冷硬地板上睡覺的愛蓮而言,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安眠場所。正當她迫不及待想掀開被子的瞬間──
能讓人夢見心中所願的火柴確實很神奇,可是一旦從夢中醒來,眼前就只剩下陰暗、殘酷、沒有希望的現實。作着自己想作的夢,這樣不是很好嗎?只要有了這些火柴,就可以永遠作着悲慘的夢了──男人的嘲笑彷彿縈繞在她耳邊,揮之不去。
錢錢錢。
愛蓮直髮抖,剛纔不可思議的狀況令她暫時忘記今晚其實冷得要命,她也餓得快死。如果看起來很幸福的那家人餐桌上的烤全雞能分她一點,該有多麼幸運啊?
是個男人的聲音。
「救命啊!我們被大野狼喫掉了!」
小紅帽呼救。
「好,等一下喔!」
獵人叔叔用剪刀剪開大野狼的肚皮,救出小紅帽和外婆。
「謝謝你,獵人叔叔。」
「真的非常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小紅帽和外婆向獵人叔叔道謝。獵人叔叔用憎恨的眼神低頭看着大野狼。
「這傢伙真是太可惡了。乾脆趁牠睡着的時候殺了牠吧。」
獵人叔叔朝大野狼的頭舉起獵槍。
「等一下。」
小紅帽握住槍身。
「我們確實差點被這隻大野狼喫掉,可是如果因此就殺死牠也太可憐了。」
獵人叔叔凝視小紅帽的臉。
「好吧,那就饒牠不死。可是如果這麼輕易地放過牠,牠可能又會做壞事,所以還是要給牠一點教訓。」
「既然如此,就在牠肚子裏塞滿石頭吧。」
外婆提議。三個人在附近撿了很多石頭,塞進大野狼的肚子裏,再縫上大野狼的肚皮,把大野狼放回森林裏。
「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小紅帽。」
外婆摸摸小紅帽的頭。
「居然救了大野狼一命,你是我的驕傲。」
「這種做法無法讓火藥牢牢地附着在火柴頭吧?」
3
愛蓮還有一點不滿,就是火柴太容易熄滅。這麼一來,就算能靠神奇的力量作夢,夢境也會馬上消失。
這時愛蓮已經僱用了名叫巴德雷的祕書兼保鑣。這個肌肉錚鑅、孔武有力的男人穿戴着不曉得從哪裏弄來的維京鎧甲與武器,輕輕一扔就把債務人傷得手腳骨折。愛蓮就這樣靠蠻力得到松林,穩定地供應松脂給火柴工廠,火柴的品質一口氣提升不少。
愛蓮微笑着安撫他們。
「怎麼辦?社長。」
「你嗎?」紳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有人能證明嗎?」
食古不化的高層拒絕併購,但是薪水一再縮水的員工早已將心投向愛蓮,最後甚至在公司裏發動策反。於是愛蓮順利併購「聖艾爾摩之火」,獨佔修本哈根的火柴市場。在那個嚴寒的聖誕節過後的第四年,愛蓮年僅十三歲就成爲修本哈根名聲最響亮的「賣火柴的少女」。
「你能找到我,證明你很有眼光。」
「難怪會有點不着的火柴。」
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是拓展銷售管道。愛蓮看上香菸攤。製作許多僅附三根火柴的試用火柴盒,放在香菸攤,請老闆免費送給買菸的人。愛蓮的火柴很容易點燃,火力夠強,燃燒時間持久,搭配燦笑的金髮碧眼少女商標,不一會兒就在修本哈根變成熱門商品。
「怎能讓歷史悠久的公司落入那黃毛丫頭手中!」
「原料的化學成分沒有問題,大概是黏性不夠。」
名叫約爾蒙的人出現在愛蓮面前,是個瘦得皮包骨、年過五十的男人,右腳是義肢,所以撐着柺杖,右眼則包着繃帶。據說以前在軍隊當過炮兵,研究火藥時不慎引發爆炸,右半身受重傷,被軍隊開除。
穿着貂皮大衣,戴着單片眼鏡的紳士攤開雙手,大聲宣佈:
小紅帽注意到外婆的異狀是在一個多月前──
「咦……?怎麼又是這個陰暗潮溼的房間,好不容易來到最精彩的部分。」
「把愛蓮小姐的成功經歷寫成故事書如何?」
「我知道了,我會去市公所調閱資料。」
「你想說什麼?約爾蒙。」
愛蓮不知道的是,加爾亨在經營火柴工廠的同時兼放高利貸,非法賺取暴利。而且對無力還錢的人非常惡毒,受到許多人痛恨。大家都說大概是有人爲了泄憤纔在他家放火。
她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可以聽見外婆的聲音。
「黏性是指黏起來的意思嗎?要怎麼改善呢?」
員工紛紛向愛蓮求救。對他們來說,這位少女已經是精明幹練、值得追隨的經營者了。
「要出書嗎?」
小女孩哭紅了雙眼,跟在扛着棺木的男人身後。平常總是戴着紅色的頭巾,大家都叫她「小紅帽」,今天卻戴着黑色頭巾。
「別開玩笑了。我已經好幾十年除了化學的教科書以外沒看過別的書。愛蓮小姐,你不是很有錢嗎?……啊,抱歉。」
律師只花了兩天的時間就證明愛蓮的身分。愛蓮成爲加爾亨的遺產繼承人,接收火柴工廠、銀行存款及龐大的債權。
外婆到底在說什麼?不管怎樣,一切都太詭異了。
「嗯哼,氯酸鉀、硫磺,還有燐。」
「這種做法根本沒有考慮到客人,從今以後要質大於量。總而言之,要找出更理想的做法。」
──咻!
這是愛蓮第一次聽到安徒生這個名字。
約爾蒙舔了一下火柴頭說。
「我記得好像叫安徒生。」
可是外公明明已經死了……小紅帽握住門把,悄悄地打開門,向屋裏的外婆打招呼。
與其說是目標,不如說是野心。愛蓮已經看到足以支配全世界的巨大財富與權力。
事業搞得這麼大,競爭對手自然不會坐視不管。「聖艾爾摩之火」的員工向修本哈根的報社投稿「燒太多『愛蓮的火柴』會有危險」的文章。報導內容指出加爾亨也是死於「愛蓮的火柴」。愛蓮矢口否認,但報紙的影響力實在太大,纔剛步上軌道的「愛蓮的火柴」銷量立刻一落千丈。
「你連利息都付不出來還好意思說?這片松林還抵不完你欠的錢。」
但愛蓮並未因此滿足。
那天,小紅帽依照慣例,送餅乾和葡萄酒去給外婆。
才說到一半,愛蓮就指出問題,生產負責人相當驚訝。因爲他也這麼認爲,而且已經詬病很久了。
「……對呀,老頭子……說的也是,那樣當然能賺錢啊。大家每天都忙得灰頭土臉,還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
衆人面面相覷,毫無頭緒。愛蓮怯怯地舉起手來。
沒有人懷疑愛蓮,加爾亨的貪得無厭反而讓愛蓮幸運地擺脫了嫌疑。
見鬼了……?小紅帽心想,但如果是鬼,外公的臉色未免也太紅潤了。反而是正與外公說話的外婆滿臉皺紋,萬分憔悴,臉色比鬼還難看。
「很遺憾地,沒有……」
房間再度籠罩在橘色的光線中,外公又出現了。
事實上,愛蓮對製作火柴一竅不通。只是三根就有一根點不着的話,良率未免太低了。她一直認爲應該有更高明的做法。
歐登塞這個充滿夢幻情調的城市裏住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人。原來如此,那裏或許真的有能寫出動人故事、感動所有人的作家。
教堂的門打開,六個男人扛着棺木依序而出,後面跟着一個成年女性與一個小女孩。
小紅帽最喜歡外婆了,能得到外婆的讚賞,小紅帽覺得很幸福──真的、真的很幸福。
她想要建立一個所有人都使用她的火柴後臣服在她腳下的世界。
「王牌?」
隨着「愛蓮的火柴」評價水漲船高,「聖艾爾摩之火」的生意則愈來愈差。愛蓮立刻展開併購。
「饒了我吧!那是祖先留給我的松林。」
和森林有段距離的小山丘上,矗立着小小的教堂。
「我是加爾亨的法律顧問。這場火災不幸奪走加爾亨的生命。想當然耳,他的財產與火柴工廠及龐大的債權應該由法定繼承人繼承,但加爾亨沒有子嗣。有人認識加爾亨的親戚嗎?」
「各位!」
「就是說啊。要是喝醉了,自然無法判斷酒烈不烈,這麼一來不就可以賣出兩倍的業績嗎?等到賺夠錢,我想賣掉森林的房子,搬去海邊……」
然而,她還不滿足。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也有人懷疑這個小女孩該不會是想要謀奪財產而說謊。律師束手無策地看着愛蓮,點點頭說:
小紅帽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光景嚇了一大跳。
「請問誰可以仔細地說明目前的火柴是怎麼做的?」
「可、可是……」
「外婆!」
聖誕節一早,許多人聚集在燒成灰燼的加爾亨家前,議論紛紛。據說加爾亨在睡夢中被活活燒死了。
勝利的喜悅令愛蓮沉醉,沐浴在曾經把自己看得比垃圾還不如的市民們欣羨的目光下,覺得自己「贏了」。
「可、可是,加爾亨先生說,儘量節省原料,大量生產才能賺大錢……」
小紅帽望着男人肩膀上的棺木,喃喃低語:
員工們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位上了年紀的生產負責人出面向愛蓮說明,語氣輕蔑,認爲這麼小的女孩子什麼都不懂。
「別擔心。我還有一張王牌。」
「要是我能早點注意到……」
外婆彷彿沒發現小紅帽就在她面前,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口袋裏翻找,然後心滿意足地說:「找到了。」
4
「可是我不會寫作。約爾蒙,你來寫吧。」
門窗緊閉的外婆家籠罩在溫暖的橘光中,外婆整個人深深地窩在搖椅上,而外公就在外婆面前。
剛好向加爾亨借錢的人中,有人家裏有一片廣大的松林。愛蓮要求那個人交出松林來抵債。
「把我接下來的話印成海報,貼滿整座城市。一字一句都要照我說的寫。」
「要用松脂。松脂具有黏性,還含有油脂,可以做出火力更穩、燒得更久的火柴。」
點燃愛蓮的火柴,心誠則靈。你就能度過一段夢想時光。
她今年十五歲了。
「對不起。」
愛蓮興奮極了。
她想要更多錢。
約爾蒙聽完愛蓮的想法,撐着柺杖,摩挲着下巴,陷入長長的思考。老實說,他對火藥以外的事一竅不通。然而沉思了半晌後,他想到一個主意。
「那位作家叫什麼名字?」
火柴工廠重新開工的那天,過去視愛蓮如敝屣的工人難掩震驚地迎接一夜之間變成僱主的愛蓮。
「去拜託高手寫吧。我聽說修本哈根北邊有個名叫歐登塞的地方,那裏有個以寫童話著名的作家。」
她想要世界上任何人都渴望卻得不到的巨大財富。
「外婆,我是小紅帽。我帶餅乾和葡萄酒來了……」
「這孩子的運氣怎麼這麼好!」
「我是加爾亨的親戚,我爸媽都死了,加爾亨收留我住在火柴工廠裏。」
語氣聽起來好開心。
小紅帽丟下籃子,搖晃外婆的身體。細小的木棒從外婆手中滑落,光線消失了。
因此愛蓮認爲必須讓更多人知道她的存在。心想該找誰商量時,愛蓮叫來一直在背後支持她的那個男人。
她已經不再跟先前一樣在路上逗留摘花了,經過森林時也充分提防大野狼,所以沒多久就抵達外婆家。可是敲了半天門都沒反應。
債務人向愛蓮求情。
海報的效果立竿見影,體驗過「愛蓮的火柴」真實威力的人無不成爲這股神奇力量的俘虜,商品大賣。工廠沒日沒夜地加班趕工,供給仍遠遠追不上需求。
「嗯哼……」
愛蓮透過人脈找來火藥專家。
「好啊,搬去海邊住……不不不,我們經營旅館好了,在那裏賣摻水稀釋的酒。」
看樣子這個匪夷所思的現象似乎與火柴的光線有關。既然如此……
小紅帽一溜煙跑向窗邊,把緊閉的窗戶全部打開。不管是朝南的窗戶,還是面西的窗戶,全都打開。太陽雖已西斜,但陽光立刻照進房裏。
看到變亮的房間,小紅帽不禁又大喫一驚。外婆果然比小紅帽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清瘦許多。臉頰凹陷,掛着黑眼圈,正要拿出新火柴的手瘦得跟鉛筆沒兩樣。不僅如此,搖椅底下滿是燒完的火柴殘骸。
「外婆!」
小紅帽輕觸外婆的肩膀,火柴從外婆手中滑落。這時外婆突然以猛獸般銳利的眼神瞪着小紅帽。小紅帽嚇得驚聲尖叫,不住後退。
「你是誰……?」
再也沒有比這更悲傷、更恐怖的事了。小紅帽情急之下,打算搶走外婆手中的火柴。
「住手!」
外婆的指甲劃過小紅帽的手。
「好痛!」
火柴掉在外婆的膝蓋上。外婆撿起火柴,就要點燃。小紅帽忍痛搶過火柴,外婆從搖椅上摔下去,爬過來抱住小紅帽的腳。
「還給我!」
「不行!」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把火柴還──給──我!」
外婆披頭散髮,充滿血絲的眼珠子暴凸,從聲帶裏擠出聲音的模樣已經不是小紅帽認識的外婆了。
小紅帽衝出外婆家,跑回自己家,邊哭邊向母親報告外婆的狀況。母親臉色大變,立刻帶小紅帽前往外婆家。
一路上,小紅帽從母親口中聽到關於那個火柴的種種傳聞。
「愛蓮的火柴」是由住在遙遠北方,名叫丹麥的國家裏一座修本哈根城市裏的少女製造的火柴,據說效能非常好。半年前在小紅帽住的森林一帶迅速普及,相較於這一帶都用打火石點火,用火柴點火的方式方便多了,而且火柴能燃燒一分鐘以上,因此立刻普及開來。除此之外,這火柴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功能,邊許願邊點燃火柴的話,就能讓夢寐以求的事物出現眼前。其他人在黑暗中也能看見那個人「夢寐以求的光景」。
起初森林裏的人都覺得很稀奇,躍躍欲試,但沒多久就發現會令人成癮。例如有個伐木大叔想再見死去的妻子一面,整天關在家裏不斷地點火柴,笑得一臉癡呆,飯也不喫,最後餓死了。
大野狼後退一步說:
大野狼藍色的眼珠子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紅帽。
如此這般,小紅帽做了有毒的餅乾,帶着裝滿火藥的葡萄酒瓶,踏上前往修本哈根的旅途。當時她作夢也沒想到,旅途中將有那麼多光怪陸離的事件等着她。
「沒想到外婆居然中了火柴的毒。」
那天剖開大野狼的肚子,救出小紅帽和外婆的獵人叔叔迅速擋在小紅帽面前。今天是外婆的葬禮,所以獵人叔叔既沒佩槍,也沒帶剪刀,但他還是跟平常一樣勇敢。
半晌後,大野狼站起來,轉身面向小紅帽。
「少騙人了。」
「沒錯……」
失望與憤怒之火在愛蓮心中熊熊燃燒。愛蓮立刻跳上馬車,衝向醫院。
安徒生依舊咳個不停。
「你、你說什麼?」
愛蓮走上布條前的講臺,掃視鴉雀無聲的羣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當然想,可是要怎麼做……」
「知道。聽說是可以讓人作自己想作的夢,有如魔法般的火柴。你們人類其實是一種看起來堅強,其實內心很脆弱的生物。只要碰了那個火柴,肯定至死都無法擺脫。不喫不喝,對身邊的一切都不在乎了。」
「你也知道?」
「你要是敢傷害小紅帽,我可不饒你。」
「這、這種事我……」
我只能寫到這裏了。不能給孩子閱讀你這種以賺錢爲人生目標的故事。希望你能保持清澈的心靈。
母親含淚說道。小紅帽將手中的花束放在棺木上。
小紅帽閉着眼睛說,但那個人繼續戳她的腰。
「噁心死了……」
「就算那樣,我還有下一步。森林最深處有個巴爾可老爺爺,過着隱居生活,已經很久不問世事。那個老爺爺會用硝石與硫磺製作炸藥。根據我聽過的傳聞,他做了一個葡萄酒瓶的炸藥,足以炸掉一棟房子。」
「我是來致哀的,不會喫掉你們。」
對。小紅帽心中再次湧出對愛蓮的憎恨。
──別擔心。只要有一顆堅強的心,一定能絕處逢生。
「是嘛。」
有人從背後戳了戳小紅帽的腰。
「都說了別鬧!」
「對、對呀。感謝你告訴我這麼精彩的故事。」
小紅帽想起外婆在大野狼肚子裏說過的話,淚水從緊閉的眼角順着臉頰滑落。
「如何?在你這個作家聽來,我的人生精彩吧?」
「這、這我不能透露。」
外婆與大野狼私下的交流令小紅帽大感意外。
即使廣受上百萬的讀者支持,童話作家不過是內心軟弱的浪漫主義者。
這麼一來,或許真能爲外婆報仇雪恨。
「我沒有騙人……小紅帽,我啊,肚子被你們塞滿石頭的那天,實在太痛苦了,只好回老婆婆家向她求助。善良的老婆婆剪開我的肚子,取出石頭,又幫我縫回去。當時老婆婆告訴我,獵人原想趁我睡着殺了我,是你爲我求情,小紅帽。」
小紅帽擺出戒備的動作。這傢伙是幾年前吞下小紅帽與外婆的那隻大野狼,絕不會錯。
愛蓮不由分說地撂下交稿期限,帶着巴德雷離開病房。
三天後,愛蓮下榻的飯店收到安徒生寄來的信封,裏頭裝着畫了插圖的原稿,可以直接送去出版社付印。愛蓮壓下急切的興奮,打開來一看──爲之愕然。
「人類真是愚蠢,但也很可怕。即使已經害了這麼多人,至今仍有人靠那個火柴賺黑心錢,對吧?」
愛蓮憤憤不平。
「你辦得到。不,只有你才辦得到。」
愛蓮承諾會出面說明,與他們約好日期與地點。
耳邊傳來母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那到底是誰在戳她?
愛蓮以冷靜的語氣制止部下動粗,接着當着嚇得噤聲的醫生的面,撕碎安徒生託他轉交的信。
母親拜託男性友人將外婆抬到小紅帽家,就近照顧。外婆不喫不喝,有如說夢話似地直喊着「火柴、火柴」整整五天,接着在前天去世。
「老頭子,老頭子……」
送葬隊伍沒多久就走到遠離森林的墓地。那裏已經挖好新的墓穴,男人們慢慢地將棺木放進洞裏。
外婆,請你安息……
「你們的家人或朋友關我什麼事。」
「是你!」
「委託這種作家是我錯了。唉,真浪費時間。快回修本哈根召開經營會議吧。全世界的錢都等不及要流入我手中了。」
以愛蓮爲範本的「賣火柴的少女」確實在那個平安夜,在那戶幸福人家的窗外,在火柴的光芒裏看見自己的家人和聖誕樹與蛋糕。但是完全沒有提到她在貧窮、空虛、怨懟中發誓要賺到別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以及那之後傲人的經營之道。不僅如此,平安夜隔天早上,賣火柴的少女凍死的屍體就被人發現了。安徒生的故事以悲劇收場!
根據消息比較靈通的人所述,修本哈根及其周邊的城市也有很多人陷入類似的狀況,形成不少問題。卻沒有任何城市限制販售這款方便的火柴,結果就是活在夢裏的人不斷購買,讓「愛蓮的火柴」益發熱賣。
抵達歐登塞後,愛蓮馬上前往安徒生家,但安徒生不在。詢問鄰居,鄰居說他得了重病,住進離歐登塞有段距離的醫院裏。愛蓮立刻搭馬車轉往醫院。
「所以請你三天內寫好。」
5
「可是真能那麼順利嗎?萬一愛蓮不喫毒餅乾呢?」
「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讓我向老婆婆道別吧。」
再次抵達外婆家一看,外婆躺在牀上。
母親後悔莫及,但已經無計可施。
外婆莫名其妙擺動手腳的模樣簡直就像瀕死的蟑螂,小紅帽一天之中受到兩次打擊。
都是那些火柴害的──
然而,在修本哈根等着愛蓮的卻是意料之外的狀況:兩百人的市民團體前來向她請願。
小紅帽閉上雙眼,外婆溫柔的臉浮現眼前,教她唱歌跳舞的人是外婆,讚美她做的花束很漂亮的人也是外婆。睡不着的夜晚,一直陪在身邊、握住她的手的人也是外婆。
將九歲以前的悲慘生活化爲動力,年僅十三歲就成爲有錢人的傳說。若能讓全世界都知道,大概不用幾年,她就能以火柴征服世界。
生產這款火柴的少女愛蓮,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
「老婆婆是被奇怪的火柴害死的吧?」
隨着愈來愈多人知道「愛蓮的火柴」具有神奇的力量,世界上也出現了許多耽溺於火柴夢境、放棄工作或學習的人。其中還有人整天關在房裏,只顧着點亮火柴,不喫不喝,甚至就地便溺,造成滿屋子髒亂發臭也不管。
小紅帽從小就是愛作夢的小女孩。母親擔心她如果知道有這種火柴會沉浸在白日夢裏,所以一直瞞着小紅帽。
愛蓮帶着身穿維京鎧甲的祕書兼保鑣巴德雷前往約爾蒙告訴她的歐登塞。
小紅帽睜開雙眼,回頭一看,當場愣住。
醫生給愛蓮一封信。
「媽媽,別鬧了。」
「小紅帽,你不想爲老婆婆報仇嗎?」
「去找火柴公司的愛蓮算帳不就好了?」
說明會當天,人山人海的羣衆聚集在掛着偌大布條、上頭繪有金髮少女明媚笑臉的會場。距離預定開始的時刻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愛蓮還沒現身。羣衆開始鼓譟,又過了好一會兒,開始有人沉不住氣要罵人的時候,愛蓮總算出現。
愛蓮在咳個不停的安徒生面前滔滔不絕闡述自己如何提升火柴的品質,建立起現在這麼可觀的公司規模。但是像在加爾亨家縱火,以及不擇手段取得松林這種不好聽的作爲,當然全部省略。
巴德雷大聲逼問。
「從此以後我就從良了。有時候會帶着從河裏抓到的魚和香菇去找老婆婆……這種事要是傳出去,大野狼的威嚴會蕩然無存,所以我拜託老婆婆不要告訴任何人。」
「可是見到她又能怎樣?」
「是呀。」
大野狼微微一笑。
安徒生的病房已經人去樓空,只有他的主治醫生等着愛蓮。
「安徒生先生轉走了,要我把這個交給您。」
愛蓮見安徒生面有難色,命巴德雷將重金堆滿在安徒生的被子上。花了好幾個小時鍥而不捨說服,安徒生總算勉強答應寫下愛蓮的故事。
一路上,愛蓮在馬車裏看了安徒生的故事書。《醜小鴨》、《國王的新衣》、《小錫兵》、《拇指公主》、《人魚公主》、《紅舞鞋》……有的快樂、有的悲傷、有的恐怖……這是她第一次看書看得津津有味。
「安徒生先生,我今天從修本哈根遠道而來,是有事想拜託你。希望你能將我的前半生寫成故事,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愛蓮是個偉大的成功人士。」
「我還有工作,得儘快回去修本哈根。」
「夠了,巴德雷。」
「但我……」
愛蓮相信如果是這個人,肯定能寫出她的故事。
「你不怕我放火燒了這家醫院嗎?」
只要有一顆堅強的心──說過這句話的外婆卻屈服於火柴邪惡的魅力,還賠上了性命。小紅帽很不甘心。
「請與死者進行最後的道別。」
「那傢伙轉去哪家醫院?」
包圍愛蓮工廠的團體都是這些「火柴廢人」的家人或朋友。請不要再讓這種會讓人看到幻覺,有如惡魔般的火柴出現在市場上──以上就是他們的訴求。
「──你就是愛蓮嗎?」
「我的成功事蹟才應該給孩子看,好嗎!」
大野狼走到放入棺木的墓穴旁,彎曲前腳,靜靜地閉上雙眼。得知大野狼爲外婆哀悼的心意並無虛假,小紅帽又想哭了。母親、獵人叔叔和其他前來致哀的人都默默看着大野狼與外婆道別的身影。
「我很瞭解森林裏的一切,像是人類只要咬上一口,就會痛苦得滿地打滾、口吐白沫而死的香菇。如果把那種香菇剁碎,混入麪粉,烤成美味的餅乾給愛蓮喫,如何?」
安徒生在病牀上瞇着眼睛迎接愛蓮。看來「愛蓮的火柴」的名聲都傳到歐登塞了。然而,躺在病牀上的安徒生看起來好虛弱,臉頰凹陷、手腳細瘦,白得跟蠟燭沒兩樣。
「你這傢伙!」
羣衆們都呆住了。愛蓮接着說:
「假設世上有間醫技高超的醫院,什麼病都能治。爲了蓋那間醫院,必須壓扁原本住在那裏的螞蟻窩,應該沒有人會抗議吧?」
愛蓮以平鋪直敘的語氣說,沒有人有能力反駁。
「如果是多數人都覺得便利的東西,即使要付出微小的代價,也沒有人會在意。這樣就對了,這樣才能爲人類帶來進步。你們那些廢物家人或朋友就是我剛纔說的螻蟻。」
「開什麼玩笑!」
「開玩笑的是誰?能點火、還能讓人作美夢的火柴,與連自己都管不好、抵擋不了誘惑的弱者,哪個才能爲更多人帶來幸福?」
「住口!」
「你這個魔女!」
羣衆中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大聲咆哮,想攻擊愛蓮。愛蓮連眉毛都不挑一下,拍了拍手。
這時,一羣維京人打扮、荷槍實彈的男人從布條後面蜂擁而上,一個也不漏地壓制所有年輕人。愛蓮深知自己是個名人,所以僱用了私人的軍隊。由巴德雷負責管理,因此都打扮成維京人。
「看來需要蓋一座監獄了。」
那天,愛蓮回到火柴工廠的社長室,心生一計。
「巴德雷,幫我去找一流的建築師。」
「可是,愛蓮小姐,接下來還要宣傳、擴大通路、研發商品,事情很多,實在沒時間蓋監獄。」
「說的也是,那麼蓋監獄就交給托比亞斯吧!」
托比亞斯是很久以前就在火柴工廠工作的老員工,最近體力已經大不如前,連手都在抖,所以在生產火柴的現場幾乎派不上用場。不過他在員工間很有人望,如果輕易開除,想必會招來怨懟,所以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置。
「這真是太感激了……」
突然被老闆委以重任,年老力衰的托比亞斯感激涕零,缺了牙齒的嘴都在顫抖。
「港口有座無人倉庫,只要買下那塊土地,拆掉倉庫,蓋成監獄就行了。」
「不愧是托比亞斯,真是個好主意。我還有很多事要忙,這一切就交給你和巴德雷找來的建築師了。」
「陛下對你的做法非常不高興。」
「修本哈根還藏匿着許多火柴廢人的朋友,正在找機會扳倒我們。如今失去武裝,該怎麼抵抗他們呢?」
「那是監獄,而且還不是國家蓋的,是愛蓮的火柴公司私設的監獄。」
「喫盡苦頭?」
這麼說來,建築物上面那兩根棒子看起來確實有點像火柴棒,看來愛蓮果然不好對付。
監獄很快就開始動工,愛蓮忙於擴大事業版圖,沒看到興建的過程。
小紅帽抵達港口,與漁夫道別後立即漫步於修本哈根。走沒幾步就看到寫着「愛蓮的火柴‧第三區直營店」的巨大招牌。金髮碧眼的少女正朝她微笑。
「怎麼做?」
文件上寫着愛蓮僱用維京人軍隊擅自逮捕反對者的事。這個國家除了國王的軍隊以外,不能有其他軍隊,因此國王命令愛蓮立刻解散軍隊,否則今後不准她在國內從事任何商業行爲。
這個名字令小紅帽悚然一驚。
小紅帽接住漁夫拋過來的火柴盒,感到責任而全身緊繃了起來。
划船的漁夫語氣輕鬆地說。小紅帽按住頭巾看着那座城市,以免頭巾被強勁的海風吹跑。
「僱用偵探,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就去查。花再多錢都無所謂,巴德雷,請你立刻去找願意協助我們的偵探。」
「當然是不可能逃脫的監獄。除此之外,如果能有點『愛蓮的火柴』的特色就更好了。」
最後,除了小紅帽以外,所有的出席者都發表完了。
太棒了!聽衆裏傳來喝采,剛纔那個女人心服口服。
大叔咕嘟咕嘟地灌下酒。
愛蓮本來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這時又發生了更棘手的事。
大叔帶她來到位於市中心的大飯店,真令人意外。
「監獄嗎?真有意思。」
小紅帽直挺挺地站起來,走到大家面前。
終於來到長途旅行的終點。愛蓮可恨的肖像與眼前無數可愛的建築物形成強烈的落差令小紅帽感到迷惑。
「愛蓮在鎮上非常有人望,但我不喜歡她,因爲那丫頭害我喫盡苦頭。」
「既沒有聽到漁況變好的消息,也不覺得他能弄到錢。所以我覺得不對勁,去弟弟家一看,那小子竟關在房裏,一邊點火柴,一邊『嘿嘿嘿、嘿嘿嘿』地傻笑。頂着黑眼圈,滿頭頭皮屑,嘴角還掛着口水。我搶走他的火柴,要他別再點了,那小子也答應我。然而不到兩天,他又跑來我家要錢買火柴。」
壓低聲線說話的神態,一看就知道是要帶她去反愛蓮組織的聚會。小紅帽提起籃子,跟在他身後。
「既然如此,我帶你去反愛蓮組織成員的旅館,那裏應該能遇見同夥。」
「愛蓮小姐,陛下的使者求見。」
「如果她不肯喫,就只能強硬一點。」
海浪的另一頭,五顏六色、有如玩具箱林立的城市逐漸進入視野。
6
「接下來該怎麼辦?愛蓮小姐。」
臉頰有傷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問。
晚上九點過後,有人敲她的房門。
「前面就是修本哈根。」
她閉上雙眼,聽見「嗡……」的聲音,好像有蟲子從窗戶飛進來了。
小紅帽娓娓道來外婆中了火柴的毒,變得與廢人無異,最後因此喪命的來龍去脈,以及自己發誓要爲外婆報仇,展開長途旅行的始末。說着說着,愈來愈激動,聽衆們也都感受到小紅帽的憤慨。
果然如漁夫所說,愛蓮很有人望。然而隨着小紅帽在鎮上邊走邊打聽,也很快就遇到對愛蓮沒好感的人。
「才十三歲就開公司賺那麼多錢的愛蓮有很多敵人,所以派手下捉拿對她有異心的人,關進那座監獄。」
「那也是倉庫嗎?」
「丹麥國王,弗裏德利克陛下的使者。」
「你想說點什麼嗎?」
並將一張文件拿到愛蓮面前。
「我來修本哈根就是爲了殺死愛蓮。」
「先讓囚犯看到一線希望,再一口氣吹滅希望之火,只剩下絕望的黑暗。我想要這樣的概念。」
阿爾文捻着胡尖,做作地說。
哦……聽衆們紛紛鼓掌,但聲稱母親中了火柴的毒的女人似乎不以爲然。
一切與建造監獄有關的事務都交給年老體衰的托比亞斯。阿爾文僱用的工人中,曾有人想要暗殺愛蓮,不過被愛蓮的軍隊抓住了。聽說那個男人後來被送到北方森林的伐木場去了。
「打鐵趁熱,明天吧。」
使者離開後,巴德雷一臉不知所措地說。
小紅帽被帶到四樓的邊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牀和書桌。空氣很不流通,她打開窗戶,眼下是一覽無遺的廣場,輕鬆談笑的貴婦、牽狗散步的少年……充滿陌生都市的生活氣息,小紅帽一時半刻沉浸在旅遊的情懷裏。如果這是一趟正常的旅行該有多好啊……
「這位客人,我帶您去本飯店的會員制餐廳。」
三天後,建築師就出現在愛蓮與托比亞斯面前。小鬍子用油抹成針尖般堅挺,穿着水藍色西裝,自稱阿爾文。
「她還捐了很多錢給鎮上,這條路和那條河上的橋都是愛蓮幫我們蓋的。雖然有人說她不好,但我認爲她是很了不起的孩子。」
「沒錯。不久之前,我還在修本哈根最大的火柴公司『聖艾爾摩之火』上班。無奈我的公司不敵『愛蓮的火柴』,被『愛蓮的火柴』併購。同一時間,我就被開除了,如你所見,我現在是個窮漁夫。」
「是嗎?那給你一盒。」
小紅帽實在沒想到,港口的倉庫原來這麼色彩繽紛。
門外是飯店工作人員。
愛蓮將自家的火柴遞給阿爾文。
「你希望蓋成什麼樣的監獄呢?」
「我聽說愛蓮非常小心。你或許能接近她,但要讓她喫下餅乾……」
「婆婆,請問『愛蓮的火柴』在這裏真的那麼有名嗎?」
監獄於三個半月後完工,托比亞斯在蓋好前不久因病去世,但愛蓮毫不在乎。監獄落成時,愛蓮甚至忘了自己下令蓋過監獄。
坐在最前面,臉頰有傷的男人問。小紅帽從籃子拿出餅乾。
愛蓮跳了起來,終於連陛下都注意到她了。愛蓮放下工作,立刻答應與使者見面。
小紅帽問道。漁夫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小紅帽從籃子裏拿出葡萄酒瓶。
「我想交代你特別的任務:可以請你蓋一座固若金湯的監獄嗎?」
小紅帽問剛從店裏走出來的老婆婆:
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即使是愛蓮也不敢當作沒看見。她不得不在使者的切結書「今後不再組織任何軍隊,如果不遵從約定,願意接受懲罰」上簽字畫押。
小紅帽聽着女人說的話,原來是她的母親被「愛蓮的火柴」弄成廢人。
不料,使者一進會客室就說:
漁夫瞪着監獄說。
後來也一直有人輪番上臺,述說自己親朋好友的遭遇。每次都會有聽衆氣沖沖地吶喊着不能讓「愛蓮的火柴」繼續販賣、應該把愛蓮抓起來云云。
*
「你什麼時候要採取行動?」
「你也是『愛蓮的火柴』的受害者嗎?」男人試圖避開路人的目光問她。大概是從小紅帽的言行舉止看出端倪。小紅帽點頭承認。
「這是喫一口就會死的毒餅乾。我會假裝成崇拜愛蓮、想跟她一樣白手起家的少女接近她。然後說有禮物要送她,讓愛蓮喫下這些餅乾。如果是大人給的餅乾,她或許會起疑。但是聽到我這個年紀的小女生崇拜她,她應該不會起疑。」
「怎麼可能。」漁夫笑着說:「修本哈根是貿易港,那些建築物都是倉庫。」
漁夫叼着煙,用火柴點火。吐出一個菸圈後,讓小紅帽看他的火柴盒,上頭寫着「聖艾爾摩之火」。
「那些面海的建築物都是糖果屋嗎?」
「離職時,我把所有能拿的庫存都帶出來了。算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唱反調吧。透過『愛蓮的火柴』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影。」
來到飯店二樓走廊盡頭的空房裏,那人轉動裝飾櫃上的燭臺。櫃子發出「吱吱吱」的聲響整個動起來,出現一道暗梯,底下傳來人聲鼎沸的喧譁。
下樓梯後,眼前是有如港口倉庫、很殺風景的房間。牆邊的桌上備了酒和餐點,但是都沒有人碰。衆人面前有一座木箱堆成的小舞臺,舞臺上有個女人正淚流滿面地控訴着。飯店員工靜靜地行禮,上樓去了。
跟外婆一樣,小紅帽心想。結果他弟弟現在被關在他家的閣樓裏,正在對抗火柴上癮的戒斷症狀。
「那當然,託那個火柴的福,這個城市才能打開知名度。」
「我弟弟是漁夫,今年漁獲量不足,每天連買麪包都有困難。一看到我就向我要錢,絮絮叨叨地誇口:『我遲早會捕到多得足以沉船的鰈魚。』但是突然一個月前不見人影。」
小紅帽有點累了,躺到牀上,打算趁來接她的人出現以前先休息一下。
「誰?你說誰的使者?」
那家「燕子飯店」的大廳來來去去都是些體面的紳士淑女、貌似有錢的商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反愛蓮組織聚集的場所。紅臉男人幫小紅帽要了一個房間,丟下一句「晚上應該會有人來接你」就走了。
老婆婆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說歸說,你要怎麼殺死愛蓮?」
某一天,巴德雷向她報告。
阿爾文目不轉睛地看着愛蓮交給他的火柴盒,從盒子裏取出一根火柴,挑起一邊眉毛說:「包在我身上。」
小紅帽語出驚人,所有人都愣住。
「這裏頭裝滿了特製火藥。只要丟向她,瓶身一破裂,就能引發足以炸掉這整棟飯店的大爆炸。」
「那傢伙害我弟弟變成廢人!」
坐在一旁的青年溫柔地問。皮膚白皙、五官俊美的青年眼裏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這時,她的視線停留在倉庫建築羣裏,黃色倉庫與粉紅色倉庫之間,有棟深黑色的三層樓建築物。長方形外觀完全沒有要融入四周的意思,呈現出復古的中世紀氛圍。建築物上方有兩根金屬棒子,看起來格外詭異。
「我認爲你這樣做很聰明。」
有個獨自坐在酒館前的木箱上喝酒的紅臉大叔,幾乎是纏着小紅帽不放地說道。他的腳邊至少有十支葡萄酒空瓶。
「我想還是有辦法吧?只要掌握住他們的動向,趁他們採取行動前先下手爲強就行了。」
彷彿是從小紅帽的回答得到了勇氣,聽衆們歡聲雷動。
接下來是酒宴,衆人前來鼓勵小紅帽,向她敬酒,但小紅帽不會喝酒。
「如果是這個就能喝了。」
在喝得爛醉、已經無暇顧及小紅帽的衆人一旁,剛纔那名英俊的青年遞上一杯桃紅色的液體。小紅帽把杯子湊到嘴邊,有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這是櫻桃雞尾酒,不含酒精喔。」
小紅帽看着他微笑的臉,愣了一下。青年的年紀似乎比小紅帽稍大一點。小紅帽忍不住思考這個人是不是對自己有意思,趕緊告誡自己別胡思亂想。
這趟旅行的目的是對愛蓮報仇,沒空爲男人分心。小紅帽爲了將他逐出腦海,一口氣喝光雞尾酒。
「再來一杯吧。」
青年向小紅帽勸酒。如果只是喝一點的話……小紅帽不知不覺地又要了一杯。
她只記得將杯子湊到嘴邊以前的事。
*
小紅帽再度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仰躺在冰冷的地上。陰暗又有黴味的空間顯然不是那個地下室,當然也不是飯店房間。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她正要撐起上半身時──
──咻。
左邊頓時明亮起來。
「你醒啦。」
橘色光線下,浮現出那位青年白皙俊朗的笑臉。可是,不太對勁。小紅帽與青年之間隔着好幾根鐵欄杆,旁邊還站着一個陌生的維京人男子。
「這裏是哪裏?」
「愛蓮小姐的監獄。」
青年樂不可支地回答。
「怎麼回事……?」
「誰?」
愛蓮最痛恨那種生來沒過過苦日子的人。那些人不用努力也能找到足以溫飽的工作,所以不曾拼了命地努力。既沒有在巷子裏受凍過,也沒有對活下去感到焦慮。明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付出,只會嫉妒、憎恨、拼命想拉下努力得到財富的人。
小紅帽不甘心的表情真迷人──讓這種人打從心底對自己心悅誠服纔是真正的權力展現。
愛蓮開口的同時,海風迎面而來,吹過她美麗的金髮。
小紅帽獨自囚禁在三樓的牢房。
「合作?」
小紅帽坐在沙灘上。
小紅帽一口拒絕。
愛蓮正在看千里的報告。
身處黑暗中,難以掌握時間的快慢。小紅帽一動也不動地定住好一會兒,下定決心,拾起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咻地點燃。
「我就是你一直想找的人喔。」
「不知道。她聽完我說的話,似乎很驚訝,現在或許終於感受到絕望。」
「愛蓮小姐!這個時間您怎麼來了?」
「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跟你合作!你是魔女,專門利用人類的弱點,中飽私囊的魔女!」
剛聽到小紅帽的故事時,愛蓮還以爲她大概又是那種膚淺、愚蠢,連火柴灰燼的價值都沒有的其中一人,可是看了報告,便對小紅帽產生興趣。她在旅途中遇到的全都是懸疑難解的奇妙事件,她一定具有非凡的才能才得以解決。
這可是特別待遇喔!千里笑着說,咻地點亮另一根火柴,又只有他的周圍變亮了。他把火柴交給維京人男子,視線落在原本夾在腋下的文件上。
千里和巴德雷笑着爲愛蓮帶路。
小紅帽驚訝極了。少女說的話簡直是天方夜譚。
「人心本來就很軟弱。」
「我來見那個名叫小紅帽的孩子。」
「對呀。我想見她一面……這麼說來,我還沒去過監獄呢!當初全權交給死去的托比亞斯和建築師阿爾文了。」
既然如此,只能直接曉以大義了。
7
「與修本哈根的海完全不一樣。」
「你的年紀應該比我大一點,但也還是不折不扣的『少女』。『愛蓮的火柴』一定要由少女來賣纔行。事業成功後,我們再一起去旅行,去真正的南島海洋。」
「對呀,小紅帽。」
想像自己在北方的森林裏砍柴的樣子。她纔不接受這樣的命運。但是目前的窘迫……火柴的光線變弱了。小紅帽又拿出一根火柴,點亮。
「我想會會她。」
「大概會很冷吧……」
「不如你冷靜一晚,明早向愛蓮小姐道個歉吧?或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得到她的原諒。」
「嗯哼。」
──咻!
「你害太多人遭遇不幸,別再賣那種火柴了!」
「是你的籃子,裏面是毒餅乾和裝滿炸藥的危險酒瓶。」
一走進去,入口處是警衛室。愛蓮走進警衛室,三個警衛連忙起立。
「我辦不到。」
千里站起來,最後又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
愛蓮轉身面向小紅帽。手裏有一根點燃的火柴。
明亮了起來。小紅帽以火柴照亮四周,看清囚禁自己的牢房長什麼樣子。可惜光線再亮也無法趕走內心的不安。
「這樣啊!請往這邊走。」
「我不是說我是偵探嗎?情報是偵探的命脈。最近很不平靜,連國外來的人都想殺愛蓮小姐。我的任務是防範於未然……事實上,我忌憚你的聰明,所以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潛入調查那場聚會時遇到你。」
「你一下子就睡着了,這任務簡單得令我喫驚。接着我按照原訂計劃,找來愛蓮小姐的員工,將各位一網打盡。其他人都關在樓下的大牢房,只有你關在這裏,因爲愛蓮小姐想見你。」
千里哈哈大笑。
千里笑着搖頭。
已經過了深夜十一點,她的頭腦還很清醒。桌上是那個少女隨身攜帶的籃子,裏頭是餅乾和葡萄酒瓶炸彈。多麼幼稚又沒用的貨色。
「哦,爲了殺我,特地從南方遠道而來呀……」
「可是有很多人很慘啊。」
青年把火柴盒扔到小紅帽跟前。
「這裏是……」
「纔不要。」
一樓只有警衛室,二樓和三樓纔是牢房所在(愛蓮就連這個也不知道)。
「居然要我賣害死外婆的,我纔不要。」
即使在夜晚的路燈下,仍能清楚認出「海豹海運」藍色的倉庫。右邊有一棟與周圍的倉庫截然不同,石頭打造的黑色建築。
他趁大家專心聽演講的時候,偷偷把安眠藥加到飲料及餐點裏。
「情報……」
「實不相瞞,我派到各地的眼線都回報與你有關的情報。月光城堡、麥芬、古騰修拉夫。聽說有個戴紅頭巾的小女孩一面在各地解決奇怪的事件,一面往修本哈根前進。看了那些報告,我不禁懷疑你這個人肯定有問題。」
「不要明知故問。」
「讓你看看我們的故事。」
「我也要去那裏嗎?」
愛蓮笑呵呵地說。
「就這樣吧,祝你有個好夢。」
「不是你叫人蓋的嗎?」
「還給我!」
「你比我想像的還笨耶。我叫千里,是愛蓮小姐僱用的偵探。喬裝身分以蒐集情報,後來發現想阻止愛蓮小姐販賣火柴的人都在燕子飯店的地下室集會,所以我也假扮成同夥混進去。」
「愛蓮……?」
──咻!
8
眼前賣火柴的少女愛蓮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好不容易與她面對面,小紅帽手邊卻沒有毒餅乾和酒瓶炸彈。
千里吹熄火柴,眼前再度陷入一片漆黑。千里與維京男踩着刺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典獄長親自點亮提燈,帶愛蓮去三樓關小紅帽的牢房。
「千里告訴我了。你外婆的死,我很遺憾。」
「初次見面,小紅帽。」
愛蓮走進小紅帽的牢房,拿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劃過盒子側面的磷皮。
「沒錯。我想正式拓展南方的通路,成立分公司。如果在你的故鄉成立分公司,你願不願意成爲分公司的社長,幫我賣火柴?」
愛蓮抓起一盒放在桌上的火柴,命千里帶路。
偌大的牢房至少可以羈押二十人。裏頭面海的牆上,有一扇兩個手掌大的窗戶,勉強讓光線透進來。
「愛蓮小姐想見她嗎?」
戴着紅頭巾的小女孩端坐在正中央。
「愛蓮,你的火柴是有害的。我可以任憑你處置,只求你不要再賣火柴!」
這句話讓小紅帽想起了一切。
「開始吧。」
愛蓮輕輕舉起一隻手,提着籃子的巴德雷走上前來。
「我剛纔就說了,那是因爲你外婆太軟弱了……」
「這裏是南島的海洋,很舒服吧。」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善惡的話題討論再久也不會有答案,只是浪費時間。比起這個,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洋,暖洋洋的陽光灑落一地,令人心曠神怡。鯨魚在遠處噴水。金髮碧眼的愛蓮坐在她身旁,望着遠方的海平線。
「啊,那是!」
「怠惰的人動不動就搬出這個理由。明明自己完全不努力,還嫉妒成功者,怨恨成功者,因爲怨天尤人遠比努力輕鬆多了。」
「你沒用過『愛蓮的火柴』吧?如果你能體會這火柴的迷人,應該就會知道殺死愛蓮小姐的念頭有多麼不切實際。怎麼用呢……想必不用我再說明。」
「我不曉得你們這些想暗殺愛蓮小姐的人關進這裏以後有什麼下場,但如果傳言不假,你們會被送到北方一百公里外的森林服勞役,砍伐製作火柴棒的木材。」
「能反過來利用軟弱的人才是強者喔!軟弱的人正因爲軟弱,纔會買很多我的火柴。這麼一來,我又能擴大事業版圖了。還能捐錢給鎮上,皆大歡喜。」
愛蓮無動於衷地拒絕小紅帽的請求。
小紅帽從鐵欄杆的空隙伸出手去,可惜搆不到籃子。愛蓮終於覺得有點意思了。小紅帽的年紀似乎比愛蓮稍長一點。但如果比財富與力量,無疑是愛蓮佔了上風。
「我沒有錯。火柴能讓心願呈現眼前,不是很美好嗎?擅加濫用,變成廢人是因爲那些人太軟弱。只要心志強大,就能面對現實活下去。」
「好陰森的建築物啊,光是想像被關在這種地方,就忍不住瑟瑟發抖。」
愛蓮出聲。
「真可惜啊,小紅帽。你是來找我報仇的吧?」
「所以呢,那個小紅帽現在在做什麼?」
沉默。
沙……沙……宛如用顏料刷過的藍天下,只聽得見海浪聲。愛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小紅帽,沒多久,丟下一句「好吧」,站起來。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事後再後悔也來不及囉。」
「我纔不會後悔。」
「你還有什麼能耐嗎?」
愛蓮對小紅帽投以輕蔑的目光,「呼!」地一聲吹熄火柴。
四周一瞬間暗了下來。
當小紅帽的雙眼習慣黑暗,只見愛蓮正從牢房對面的樓梯下樓。
9
造訪監獄的隔天上午九點多。
愛蓮在工廠的研究室與約爾蒙談事情,眼前是一堆玻璃器皿。目前一根火柴燒完大約兩分鐘,所以他們正在討論能不能再久一點。約爾蒙搖了搖試管,無奈地說:「我已經試過各種方法了……」
愛蓮很有經營頭腦,但是對化學一竅不通,因此所有與火藥有關的細節都只能仰賴這個男人。但約爾蒙每次都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急死愛蓮了。
「別急,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
約爾蒙輕鬆地笑着帶過,安慰愛蓮。愛蓮也只能依言坐下,喘一口氣。然後想起一件事。
「對了,約爾蒙。小紅帽帶來的火藥有多大威力?」
「那個啊,哈哈哈。」
約爾蒙轉動磨豆機的把手,笑着說:
「那玩具根本派不上用場。打破瓶子就爆炸,聽起來好像是簡易版的炸彈,但那種火藥頂多只能噴出一點火花。與其說是騙小孩的玩具,不如說是騙嬰兒的。」
「原來如此。」
愛蓮也呵呵笑了。想起昨晚用火柴玩弄小紅帽時她的表情。說的那麼狂妄,但她當成祕密武器的炸彈根本派不上用場,真是太慘了。
把她跟因帥氣偵探千里的探查而抓到的人一起送去北方的森林做苦工好了。愛蓮沒去過那裏,但冬天颳起強風、下着暴雪的森林肯定比修本哈根更冷吧。
「你在搞什麼,千里。你的工作是偵探吧!還不趕快去調查小紅帽有沒有認識那樣的女巫!」
巴德雷插嘴。
採光窗只有兩個手掌大。窗外還嵌了三根欄杆,沒有玻璃,帶着潮水味的寒冷海風直接竄進來。愛蓮踮起腳尖,從窗口往外看,無邊無際的大海捲起灰色的浪花。
愛蓮走近面海的牆邊。
不曉得等了多久。最後一餐是昨晚在燕子飯店的地下聚會喫的三明治。想必沒有經過太久,她卻覺得飢腸轆轆,光是要站起來都覺得好累。
「什麼事?」
「我沒事。」
「在這裏。」卡希爾立刻解開系在腰間的一整串鑰匙,將其中一把插進鎖頭,轉了一圈。伴隨着「咔嚓」一聲沉重的聲響,鎖開了。
「千里,我不是派你去調查嗎?」
千里代爲回答。
愛蓮走進牢房,冷不防腳被絆了一下。
愛蓮質疑。
「是戴着紅頭巾的女人乾的,不會錯的。不曉得在喊什麼,一邊把瓶子扔向貨架。瓶子破掉的瞬間就起火了……嗚嗚……」
「振作一點!」
愛蓮一瞬間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愛蓮的火柴」在修本哈根有十四家直營店,第四區的店是規模最大的。
千里直嚷嚷。
愛蓮站起來,四下張望,周圍空無一物,木頭地板上連一根線頭都沒有。從入口看進來,左右兩邊的牆壁都是塗黑的石材。粗糙冷硬的石材是爲了給囚犯製造壓迫感。
「小紅帽不是從遙遠的南方來的嗎?據說海對面的森林裏,有會施展各種法術的女巫。要是小紅帽認識的女巫能把人類變成動物,不就能從這裏逃出去了嗎?」
「可、可是,弗裏德利克陛下禁止您出動軍隊。如果我們又組織軍隊,會受到懲罰。您也在切結書上簽名了……」
二十出頭的年輕獄卒馬上立正站好。看來他就是負責上午九點巡邏的獄卒。
店員的話讓愛蓮的怒火沸騰至頂點。小紅帽……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不只逃獄,還攻擊了愛蓮的店。
「第三區直營店、第五區直營店也受到攻擊了,全是小紅帽乾的好事!」
愛蓮表面上強作鎮定,但冷靜的語氣下憎恨與憤怒的漩渦正翻攪着。巴德雷立刻抬頭挺胸地回答:「是,恕我失言!我馬上去!」
因爲只有這樣才能打敗那個名叫愛蓮的賣火柴少女──
「鑰匙只有這一把嗎?」
「這、這個嘛……」
這座監獄每隔三個小時查一次房。分別是凌晨零點、三點、六點、九點、正午、下午三點、傍晚六點、晚上九點。今天早上六點,典獄長親自巡房時,二樓的二十個囚犯和三樓的小紅帽都還在睡。然而剛纔由另一位獄卒進行上午九點的巡房時,二樓的牢房和三樓的牢房都已經人去樓空。
千里提醒她的時候,愛蓮已經一手撐在地上了。回頭看,牢房的入口處有點高低差,牢房比走廊高了幾公分。
典獄長的臉色白得不能再白。
小紅帽沉住氣,耐心地等待。
「據說戴着紅色的頭巾。」
「如果用法術,變成鳥飛走呢?」
愛蓮小姐,「那名暴徒……」
「那我就直說了,這座監獄……」
愛蓮對忠實的祕書兼保鑣說。
「這個鎖的鑰匙呢?」
「呃……」
監獄在離工廠駕馬車五分鐘左右的地點。愛蓮趕到時,典獄長一臉鐵青。
「小紅帽從牢裏消失了。」
「聽說小紅帽他們逃走了?」
年過五十的典獄長只會支支吾吾地重複着這幾個字。
這也表示無法從這裏出去。就算有什麼方法從鐵欄杆鑽出去後,也必須經過警衛室,才能從一樓唯一的出口出去。
「六點到九點之間確實都掛在樓下的警衛室牆上。」
「瞭解。」
「廢話少說,先帶路。」
問題是,裝有藥的葡萄酒瓶應該在抓到小紅帽的時候就被扣押了。她究竟是從哪裏弄到火藥?
「剛纔收到消息,第四區的直營店失火了。」
「把獄卒們也帶去嗎?」
有時幾乎快要被焦慮擊潰了。萬一一直沒有人來救她……她或許會餓死在這裏,變成乾屍。
「應該不可能。如您所見,欄杆之間的空隙很窄,連要把拳頭伸出去都很困難。就算拆掉欄杆,以這扇窗戶的大小,也只有小老鼠才逃得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粗魯地推開研究室的門,來人正是千里。俊美的臉極爲蒼白。
「不只小紅帽,一起抓回來的其他二十人也都不見了。」
「你說什麼?」
「巴德雷!」
「到底什麼事?」
「對、對不起,今天早上六點明明都還在的啊。」
「愛蓮小姐!」
愛蓮、千里、巴德雷依序跟在他後面。二樓的牢房裏確實沒有人。接着是三樓,昨天與小紅帽對峙的牢房裏已經不見人影。
巴德雷也接着說。
「愛蓮小姐!」
「那個……我以爲愛蓮小姐注意到了,只是沒點破,所以我纔沒說……」
愛蓮問他,卡希爾頻頻點頭。
千里一臉不服氣,但也立刻下樓。
*
愛蓮檢查牢房門口的鎖頭。黃銅製的鎖頭相當牢固,絕不是徒手就能打開。
千里與巴德雷面面相覷。
「召集軍隊。」
「在修本哈根展開地毯式的搜索,要是有人藏匿小紅帽,就拿下他。」
「真是膽大妄爲的暴徒。」
「現在可不是調查的時候!」
愛蓮問其他人。
「好、好的。」
「會不會是從這裏逃出去了?」
「話說回來,小紅帽真是太可惡了。我一定要把你送去北方的森林,你等着瞧好了。」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這種話?」
「什麼?」
「根據直營店傳來的消息,有個女人突然朝陳列臺投擲葡萄酒瓶。引起威力強大的爆炸,店裏的火柴一口氣燃燒起來。」
巴德雷的體魄像真正的維京人一般強壯,但性格其實有點怯懦,說話總是拖泥帶水。
總之,眼下只能抱着希望等待。
火勢已經撲滅,但商品也全部燒得焦黑,不能賣了。
只見千里神色倉皇地自遠處狂奔而來,愛蓮內心充滿不祥的預感。
愛蓮立刻叫來馬車,帶着巴德雷趕到第四區直營店。
「有話快說!」
巴德雷轉身離去。那個女人,送去北方森林都還便宜她了。乾脆處以火刑……愛蓮在心底發誓時──
「好、好的。卡希爾!」
「是的……啊……嗯……」
「對。守着沒有囚犯的監獄也沒用吧?一個人都不用留下。」
「等一下。」愛蓮叫住就要往外衝的巴德雷。
這次是典獄長火燒眉毛似地從樓下衝上來。
10
「把監獄的獄卒也帶去。」
「就算逃出去,這裏可是三樓,底下就是大海。」
「那個……」
「你說什麼?」
「小心點,愛蓮小姐。」
11
最後,那天位於修本哈根的十四家直營店全都受到炸彈攻擊。
每家直營店員都說,有個戴紅頭巾的人不經意靠近,還沒搞清楚對方是誰,對方就朝店內丟葡萄酒瓶。瓶子破裂的同時,發出震天價響的爆炸聲與閃光,商品隨即起火燃燒。
愛蓮氣得七竅生煙。不惜打破與國王的承諾,再次集結、動員軍隊,結果不只沒抓到小紅帽,連她的去向都沒掌握到。
無論派兵闖入先前列入觀察名單的火柴廢人的親朋好友家,還是強行搜索,都找不到藏匿小紅帽的痕跡。不僅如此,小紅帽還現身直營店,偷襲後就消失。簡直只能用神出鬼沒來形容。
到了傍晚,愛蓮回到火柴工廠的社長室,研擬新的對策。召集千里、約爾蒙及資深的員工們,詢問大家的意見。另一方面,爲了不讓小紅帽逃離修本哈根,巴德雷則負責指揮維京人裝扮的軍隊鎮守在十字路口及港口各地。
「實在很奇怪……」
帥氣偵探千里盯着攤開在桌上的修本哈根地圖喃喃自語。地圖上的紅色記號是受到攻擊的直營店。
「第一區與第七區的直營店幾乎同時在下午兩點過後受到攻擊,但這兩家店的距離,即使是跑得再快的飛毛腿也得花上二十分鐘。」
「確實很奇怪。」
約爾蒙也表示同意。
「不僅如此,小紅帽也幾乎同時出現在第八區與第十區。」
「難道有兩個以上的小紅帽?」
「怎麼可能!」
愛蓮怒吼,打斷他們的對話。
兩個小紅帽?愛蓮覺得頭好痛。小紅帽逃獄已經夠煩了,現在居然有兩個……?愛蓮想起昨晚對峙時那名少女的臉。
小紅帽在前往修本哈根的旅途中解決了許多難解事件。愛蓮承認她很聰明,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被愚弄至這個田地。
這簡直是,簡直是……「簡直是一場惡夢。」
愛蓮喃喃自語後,恍然大悟。
「夢!」
「怎麼了?」
「拿掉你們的頭巾!」
「誰說要阻止你了?」
他說的沒錯。腳步聲裏還夾雜着「啪咔、啪咔」的馬蹄聲。愛蓮的軍隊應該沒有騎兵。
「你怎麼知道?」
話說回來,就算夜色再暗,別說是軍隊了,就連一般市民也沒有看到半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知道你的事喔。」
「別跟我來這套!艾美口中對燕子飯店的聚會知道內情的人就是你嗎?」
納普顯然已經明白小紅帽的意圖。
「我是來告訴你燕子飯店的集會很危險,比我更熟悉內情的人就在廣場對面的餐廳裏,你去會會他吧。」
愛蓮朝他們揮手,但軍隊的腳步聲仍不急不徐。
「不、不是的,是小紅帽對我的……」
*
小紅帽對千里嫣然一笑。
「小紅帽,你是不是想找愛蓮報仇?」
弗裏德利克陛下不由分說地打斷她的解釋,並從懷裏掏出一疊文件。
「約翰他啊,跟你有一樣的遭遇喔。他的家人也中了火柴的毒,所以他恨透了愛蓮,爲了尋找報仇的機會,喬裝成工人,加入蓋監獄的工程。不幸風聲走漏被抓走。據我打聽到的小道消息,他被送到遙遠的北方森林,被罰勞役伐木。他是好人,所以我想救他,但是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辦不來。因爲愛蓮的手下潛伏各地,很難在修本哈根展開救人行動,所以蓋好監獄後,我立刻逃離這個國家,到處遊歷,一面思考該怎麼救出約翰。」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
小紅帽們從頭巾底下拿出某樣東西,代替回答:綠色的葡萄酒瓶。今天一整天奔波於受到攻擊的直營店的人很清楚那裏頭裝了什麼。
愛蓮開始東張西望,員工們全都不解地看着她。
「這是現實。」
沒多久,軍隊從黑暗中現身。愛蓮看清楚來人後,大驚失色。
「這是與朕的國家通商的鄰近各國捎來的陳情書,朕看過了。『愛蓮的火柴所產生的幻覺會讓人成癮,降低人民的勞動欲,使人民陷於怠惰,有時候甚至連命都賠進去了,所以請立刻停止出口該商品』──朕希望與鄰近各國友好,因此愛蓮啊,從現在起,禁止你公司的火柴出口到其他國家,同時也禁止在國內販賣。」
「監獄……你是指愛蓮命人蓋的那座黑漆漆的監獄嗎?」
那是小紅帽在古騰修拉夫王國遇見的義大利花花公子──納普。
事情發生在小紅帽在燕子飯店的地下室喝下千里給她的櫻桃雞尾酒而昏睡的幾個小時前。
陰森詭異的光景令愛蓮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工廠前,員工們和千里也都啞口無言地看着那羣小紅帽。至於約爾蒙,大概是因爲害怕,拄着柺杖的手不禁發抖。
「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啊,蟲子飛進來了,得關上窗戶纔行。正當小紅帽打算爬起來關窗──
如果是那個在胸前飼養蜘蛛當胸針的人,就算能跟瓢蟲對話也不足爲奇,小紅帽完全信服。
「全員聽令,停!」
「這座工廠……被小紅帽們包圍了。」
「欸?」
「好像不太對勁?」約爾蒙說道:「那是馬匹。」
愛蓮問巴德雷。
「我也知道愛蓮有多危險,所以特地來警告你一聲。」
睜開雙眼,有隻瓢蟲停在枕頭上。
「不準狡辯。」
「賣火柴的少女,愛蓮啊。」
超過二十個小紅帽。
「雖說是有任務在身,但打扮成這樣實在不是我的風格,總之先慶祝我們重逢。」
愛蓮以嘶啞的聲音命令。
怎麼會這樣?小紅帽不知不覺竟已落入敵人的圈套。
「怎麼這樣……」
「原來如此,這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我纔不會上當,小紅帽。再怎麼說,這是我的火柴。你給我等着,我現在就吹熄火柴!」
愛蓮看着他,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一陣劇痛貫穿全身。這是她有生以來最不想面對現實的一刻。
「怎麼了?巴德雷。」
這時,通往廣場的馬路傳來「噠!噠!」沉甸又規律的腳步聲。
「現在應該正朝這邊趕來。」
納普壓低聲音說。
「你們是……什麼人?」
約爾蒙問她。
「好痛!」
傳來耳熟的聲音,定睛一看,那個女人就坐在弗裏德利克陛下的白馬正後方的馬背上,朝愛蓮揮手。
12
「咦?」
毛色充滿光澤的馬匹與擦得亮晶晶的佩槍與鎧甲,這是國王的軍隊,總共有兩百人吧。氣派的裝備與紀律都是愛蓮的軍隊比不上的。
「『愛蓮的火柴』不是好東西,格奧爾大人也從鎮上的人聽說了。很多人都在等你給愛蓮一點顏色瞧瞧。」
千里抓住愛蓮的肩膀。
「愛蓮小姐,請冷靜一點。」
「那……」
「你離開紀辛家的時候不是說過嗎?你要去修本哈根,殺死愛蓮。修娜希恩都告訴我了。」
拜愛蓮的捐款所賜,修本哈根所有街道都有路燈。愛蓮步出工廠,眼前是大約二十名被路燈照亮的羣衆。大家都戴着一樣的紅頭巾,可是看不見臉。
「介紹我去燕子飯店的大叔也是她的人嗎?」
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裏。
「你以前發誓對朕效忠,絕不再動用私人軍隊,還簽下切結書。但你今天又出動了軍隊,讓修本哈根陷入混亂。」
「艾美?」
「我明白了,這是作夢吧?小紅帽讓我作了這樣的夢。」
小紅帽被帶到飯店房間,打開所有窗戶,想休息一下,躺在牀上閉目養神。
「我的軍隊呢?」
對方自然地向小紅帽打招呼,小紅帽看到對方長相,大喫一驚。穿着打扮雖然像個流浪漢,但她見過這張臉。
幾乎讓人以爲是人偶或亡魂,但還是有幾個人微微晃動,所以顯然是活生生的人類。身高也不一,仔細看,每個人腳下都穿着不同的鞋子。
「真遺憾呢。」
「小紅帽!爲什麼?」
「對呀。聽說是由我尊敬的建築師阿爾文設計,我就拜託他們讓我加入。阿爾文蓋的建築物向來與衆不同,那座監獄果然設計得很特別,那是相當迷人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孔武有力的維京人突然出現在工地,抓走名叫約翰的同事。後來我才知道那些維京人是愛蓮僱用的私設軍隊。」
但那是小紅帽離開森林又過了一陣子的命令,所以艾美花了幾天才知道小紅帽的去向。她好不容易在古騰修拉夫王國掌握到小紅帽的下落時,小紅帽已經離開紀辛爺爺的大宅,前往修本哈根。
「你最好打消接近愛蓮、殺害她的念頭。毒餅乾和葡萄酒瓶炸彈根本異想天開。」
一行人在小紅帽們的正後方停下腳步。
「爲什麼啊……我想想,該從哪裏開始說明纔好呢?」
一身筆挺軍裝的男人騎着白馬,走在最前面,以冷靜自持的語氣下令。
握住一旁待命的士兵的手,小紅帽「嘿咻!」一聲下馬。然後穿過許許多多的小紅帽,走到愛蓮面前。但她要說話的對象並不是愛蓮,而是站在愛蓮身邊,一臉茫然的千里。
小紅帽接受艾美的建議,脫下紅頭巾,變成平凡的女孩子。她穿過廣場,走進餐廳。走到坐在餐廳最裏面,打扮得很寒酸,正在喫香煎鮭魚的男人面前,她拉開男人對面的椅子坐下。
「你好。」
「格奧爾很在意你籃子裏的東西,要我跟着你。」
「小紅帽,你有危險了。」
納普優雅地切開鮭魚,送入口中。
沒想到艾美給出一個出人意表的答案:
「大概是千里的人吧。」
「艾美,謝謝你爲我擔心。可是別阻止我,因爲我這趟旅行真正的目的就是復仇。」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高八度的聲音?
「愛蓮有個密探叫千里,已經潛入那場聚會。正確地說,其實是愛蓮遍佈鎮上的眼線使計讓敵視愛蓮的人今晚聚集一堂。」
愛蓮問道。
然而,對愛蓮來說,真正的惡夢還在後頭。負責在鎮上的主要幹道佈下天羅地網的巴德雷衝進來。
「正是在下。」
「我不是說我在環遊世界,學習木工嗎?抵達古騰修拉夫王國前,我在這個國家參與過監獄的建設工程。」
小紅帽坐起身來。沒錯,那是住在麥芬森林裏的大野狼格奧爾忠實的部下──瓢蟲艾美。
納普從髒兮兮的外套內側遞出一朵玫瑰給小紅帽,小紅帽撥開他的手。
坐在白馬上的男人開口。愛蓮當然認得他的長相,丹麥國王,弗裏德利克陛下。
「千里先生,你說你早在見到我以前,就知道我了。」
「這不是艾美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是我的軍隊!」愛蓮歡呼:「快點,這邊!」
「所以纔去了古騰修拉夫嗎……可是,你不但沒有想出救出約翰的方法,還滿腦子只想着要怎麼拐騙古利潔上牀。」
納普毫無愧色地哈哈大笑。
「原諒我嘛。對義大利人而言,戀愛比喫飯、呼吸還重要。後來我爲了見古利潔,去紀辛爺爺的大宅,結果被修娜希恩趕出來。我想跟她套交情,就問了你的近況。她說你爲了殺愛蓮前往修本哈根了。也聽說了你外婆的事。我心想這下子終於遇見聰明的朋友,所以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修本哈根。」
聽到這裏,小紅帽總算明白納普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了。這傢伙雖然很愛拈花惹草,但似乎可以信任。比起這點,小紅帽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剛纔說愛蓮還有軍隊,我確實沒料到她會防備到這個地步,看來需要更周詳的計劃呢!」
「關於她的軍隊啊……」納普將叉子舉到臉旁,朝小紅帽拋了個媚眼。「其實不久前,這件事傳入丹麥國王弗裏德利克耳裏,命令她解散軍隊。愛蓮乖乖聽話,所以沒有被問罪,但她如果膽敢再組織軍隊,一定會受到懲罰。」
「這樣啊。」
「小紅帽,我認爲這事可以借力使力。」
「怎麼說?」
「在這個城市制造愛蓮無法一人擺平的動亂,逼她出動軍隊。然後再讓弗裏德利克陛下知道愛蓮抗命,就能借用國王的權力懲罰愛蓮。」
「可是……」小紅帽似乎不願應和這個策略。「這樣殺不了愛蓮。」
「別想着殺人嘛。只要國王做出懲處,她就無法再賣火柴了,你不覺得這樣就夠了嗎?」
納普平靜的語氣令小紅帽沉吟了半晌……他說的有道理,就算殺死愛蓮,外婆也回不來。
「好吧……可是要怎麼逼愛蓮出兵?」
「關於這點嘛,我還沒想到。」
真不可靠,這傢伙果然只有外表還可以。小紅帽抱着胳膊,陷入思考。
待她想好點子,睜開雙眼,納普已經喫完鮭魚,正在擦嘴。
「這樣如何?」
「嗯?」納普對她投以期待的眼光。
「我今晚會故意被抓住。」
地球儀表面插了很多火柴棒形狀的大頭針。
「我想說啊,可是被打斷了。」
「你似乎沒看過建築物的構造呢。」納普把一張紙貼在石板上。那是從上往下看的監獄立面圖。面向港口的部分是長長的L字形!(三一二頁的圖②)「從陸地上可以看到隔壁有一棟海豹海運的藍色倉庫。但藍色倉庫其實把監獄遮了一半,要從海上看過來,才能看到監獄全貌。」
「愛蓮,你好。我是幫你蓋監獄的木工納普。」
「玫瑰就免了,繼續說。」
聽到這裏,小紅帽微微一笑。
「總之,你被神出鬼沒的小紅帽逼得狗急跳牆,果然出動了軍隊。」
愛蓮一言不發。小紅帽看得出來,她顯然想起當時的事了。
「一直披頭蓋臉地戴着這個頭巾,實在很熱耶!」
「愛蓮、千里,我來介紹。這位是女巫芭芭拉,昨天特地來修本哈根幫我。雖然無法把我變成鳥或蟲飛走,但是要變出衣服或讓衣服消失對她而言太容易了。不過鞋子完全不行就是了。」
「愛蓮,你委託阿爾文蓋監獄的時候,要求他做出『愛蓮的火柴』的風格:假裝讓囚犯看到一線希望,再一口氣吹滅希望之火,只剩下絕望的黑暗。這樣的概念吧?」
愛蓮破口大罵。
「大概是七點過後吧,我沿着建築物的牆壁爬到屋頂上,就跟討女孩子歡心一樣,這也是我的拿手好戲。後來的事也都是我做的。小紅帽和二十位同夥只是靜靜地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罷了。」
「那出現在街上的小紅帽又是誰?」
愛蓮站在裝飾着紅寶石和鑽石的臺上,低頭看着地球儀。
「所以牢裏纔沒有燒完的火柴嗎?」
*
「好痛!」
千里充滿血絲的眼珠子都快要迸出來了。
站在千里與愛蓮身後的跛腳男人顯然比他們還震驚。
雖然是自己努力想出來的辦法,小紅帽也覺得行不通。
「順便告訴你好了,納普和芭芭拉所使用的炸彈是把我帶來的火藥分裝在從鎮上酒館撿來的空瓶裏製成的。」
小紅帽看着愛蓮錯愕的表情,回想自己抵達修本哈根前,在船上看到的風景。從海上看過來,後來關押自己的長方形黑色建築物就在黃色的倉庫與粉紅色的倉庫之間。
「難道監獄裏有地道嗎?」
「巴德雷,你注意到的時候爲什麼不告訴我?」
「如果你真的從牢裏消失,或許就能讓愛蓮害怕了。」
所有插着大頭針的地方都是「愛蓮的火柴」分公司。總共有多少據點呢?數也數不清了。
「就算有地道逃出去,也會被你的軍隊發現吧?我待在比地道更安全的地方,不知道監獄祕密的人絕對找不到那個地方。納普。」
「不是她自己命人蓋的嗎?」
陛下「嗯哼」地點點頭,向愛蓮宣佈:
愛蓮的維京人保鑣發出恍然大悟的低喃。
芭芭拉舉起手,在場所有小紅帽的紅頭巾都消失了。燕子飯店地下室的同夥皆以惡狠狠的表情瞪着愛蓮。芭芭拉變的鞋子會沾滿泥巴,所以只有鞋子是他們自己的──這點似乎已經不需要再對臉色蒼白如紙的愛蓮多做解釋。
愛蓮抓住一旁跛腳男人的衣領,將他推向士兵。由於太過突然,男人和士兵都摔倒在地。
「阿爾文觀察貴公司的火柴盒,加上你要求的概念,打造出這樣構造的監獄。把牢房做成雙重結構,就跟火柴盒一樣。天花板、地板、外牆和欄杆是火柴盒的外盒、牢房的內側還有另一個相當於火柴盒內盒的牢房。而且有輪子可以把這個牢房移動到另一邊的空間。說穿了,內側的牢房不同於真正的火柴盒,沒有外牆和側面的欄杆。平常光線從小窗透進來,也可以看見窗外的景色。但另一邊的空間沒有窗戶,是一片暗無天日的絕望黑暗(三一二頁的圖①)。順帶一提,建築物頂端有如火柴棒的槓桿是用來移動牢房的機關。你大概以爲那是很有品味的裝飾吧?」
小紅帽說到這裏,愛蓮面露兇光地逼問她。
「只要去看一眼,就知道你還在牢裏了。這麼一來,我就只是戴着紅頭巾的怪人,我不覺得這樣能讓愛蓮害怕。」
沒錯。因爲內側的牢房被移動了,昨晚掉落在牢房裏的火柴殘骸與小紅帽一起消失了。小紅帽還擔心愛蓮會不會從這個事實發現牢房的機關,看樣子只有這個維京人保鑣注意到事有蹊蹺。
「啊,確實是。」
納普用叉子「叮叮咚咚」地輕敲空盤,想了一下才說:「行不通啦。」
「快追,別讓她跑了!」
納普笑得愉快極了,拿出藏在背後的石板和一朵玫瑰。石板上刻着監獄的剖面圖。
「就是這麼回事,千里。我讓你拿給愛蓮的酒瓶是假的炸彈,那種山寨品只能噴出一點火花。豈止是騙小孩的玩具,根本是騙小老鼠的玩具。」
黃金壁紙折射出天花板上水晶大吊燈的光線,呈現出金碧輝煌的景象。
「問題是要怎麼消失?」
千里已經筋疲力盡了,但似乎還想問個水落石出。
小紅帽說道,視線落在手中的兔子腳護身符上。
聽見陛下的指示,一位士兵手持繩索走向愛蓮。就在士兵正要把愛蓮的手綁起來時──
「還有一件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原本不打算出去。」
「沒錯。我不確定愛蓮會不會來見我,但是戴紅頭巾的女孩是很明顯的特徵。」
「當然是你啊!你想辦法弄到紅頭巾,扮成我到處跑。」
「然後從第二天起,戴紅頭巾的人會開始攻擊鎮上各個販賣『愛蓮的火柴』的據點。明明關在牢裏的我居然出現在街上,愛蓮肯定會大喫一驚,爲此出動軍隊吧?」
「你……是怎麼離開牢房的?」
納普跑遍了修本哈根的酒館以蒐集空瓶,將火藥分裝進去。畢竟一整瓶火藥的威力足以炸掉一棟房子,即使分成小份,也足以讓直營店失火。
納普放下叉子,笑着說:
她向馬上的弗裏德利克陛下行禮。

剖面圖:從海上看監獄時

立面圖:從上往下看監獄時
「對呀。更誇張的是,監獄才蓋到一半,負責設計的阿爾文就把設計圖交給我們,跑去別的國家了。愛蓮把購買土地和興建監獄的任務交給一個男人叫托比亞斯,那人是個年邁老頭,監獄還沒蓋好就死了。約翰被捕後,我們對愛蓮就沒有好印象,所以也沒人跟愛蓮的員工說過那座監獄的構造。換句話說,火柴工廠的人根本不知道阿爾文藏在監獄裏最大的祕密──只要善加利用,就能讓你從牢裏消失。」
四個象鼻撐着軟木做的地球儀。
「真是的,你們廢話未免也太多了,要是過了十二點該怎麼辦!」
「故意被抓住?」
「紅頭巾是怎麼來的?要在這個城市買到那玩意兒可不容易。你們是昨天才擬定這個計劃的吧?才一個晚上,要怎麼弄到那麼大量的紅頭巾?再說了,如果有人戴着或是藏有那種東西,我和維京人軍隊應該會馬上發現纔對!」
在小紅帽的指令下,二十個戴着紅頭巾的人當中,離她們最近的人拿下頭巾,露出俊美的臉。
小紅帽的回答令千里和愛蓮跌破眼鏡。
「最大的祕密?」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千里在一旁鬼吼鬼叫:「首先,是誰移動了內側的牢房?」
小紅帽一骨碌地轉過身去。
「陛下。」
國王發號施令,士兵們躂躂躂地衝進工廠。
「監獄應該不是這種長方形的建築物呀。」
「是我啊。」
愛蓮驚訝地凝視石板圖,不住地搖頭大喊:「這太奇怪了!」
納普以平淡的口吻說。
「我們的目的是讓你打破與國王的約定,我原想等一切落幕再風光出獄就好了。可是你爲了尋找我的下落,不只軍隊,連獄卒都派出去了。」
「嘿嘿嘿,你的決定真是令我大喫一驚。」納普拍手大笑。「我利用襲擊的空檔去牢裏一看,發現居然沒有半個人。而且鑰匙就掛在警衛室。既然如此,我立刻救出小紅帽和其他人。」
小紅帽與納普密談後,跟餐廳要了一個空瓶,躲在餐廳後面,把沙子裝進去,帶回飯店。然後再把長途跋涉帶來的一整瓶火藥分一點到裝滿沙子的酒瓶裏,將剩下的火藥交給在飯店外待命的納普。
「終於到揭曉謎底的時間了,芭芭拉。」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隻碩大的烏龜擺設。
納普抓了抓頭髮,笑着說。
愛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敞開的門縫逃進工廠。
「真是太好了。因爲我昨天就向國王回報:『愛蓮又打算出動軍隊了。』」
小紅帽出聲呼喚,納普旁邊的小紅帽頭上的頭巾「啪!」地一聲消失了。站在那裏的是小紅帽在灰姑娘的事件中遇見的女巫芭芭拉。
「你休想!」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剛纔我巧遇一起蓋監獄的同伴,他告訴我,自從監獄蓋好後,愛蓮一次也沒去過。」
「說的也是。」
「愛蓮啊,你破壞與朕的約定,動用軍隊,所以朕必須逮捕你。火柴工廠也即刻關閉。」
13
龜殼上有四頭黃金大象,對着天空伸長鼻子。
──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對天空舉起這個,呼喚我的名字。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會馬上趕到你身邊。
「讓您聽我們講了這麼多廢話,不勝惶恐。請陛下指示。」
「啊……」
「我就是這裏不明白!」
小紅帽在牢裏高舉兔子腳,呼喚芭芭拉,芭芭拉立刻依約而來。原本不願意協助小紅帽的計劃,但是看到小紅帽已經變成階下囚,芭芭拉咕噥着抱怨「真拿你沒辦法」,與監獄外的納普取得聯繫,答應助他們一臂之力。想也知道,每次攻擊的時候都是她負責變出紅頭巾,或是把紅頭巾變不見。同時攻擊相隔甚遠的店鋪也是爲了讓事情顯得更復雜。
納普做作地朝愛蓮遞出玫瑰。小紅帽從旁邊「啪!」地一聲打掉他的手。
「愛蓮小姐。」
穿着金色燕尾服的管家朝她走來,畢恭畢敬地遞出火柴棒大頭針。
「恭喜您。終於在阿拉比亞也開了分公司。」
「是嗎?」
愛蓮強忍住內心的喜悅,大器地接過大頭針。
「還有,哥爾哈桑王子無論如何都想見愛蓮小姐一面。」
「幫我告訴他,什麼時候都可以。」
愛蓮將大頭針紮在地球儀的阿拉比亞上。
「愛蓮小姐!」
這次是穿着銀色和祖母綠色燕尾服的兩位管家分別遞出大頭針。
「愛蓮小姐的火柴在印度的朋迪治裏和馬德拉斯也很搶手。英國的領事甚至表示他只喝用愛蓮小姐的火柴燒的熱水泡的紅茶。」
「中國清朝的皇帝也非常中意愛蓮小姐的火柴,送來兩百隻翡翠壺、三百張虎皮、五百頭非常有名的猴頭珍饈做爲回禮。皇帝希望從今以後也能一直收到愛蓮小姐的火柴。」
「是嗎?」這次她的笑意真的藏不住了。「大家都很喜歡我的火柴啊。」
金銀財寶及禮物絡繹不絕送來。曾幾何時,地球儀已經插滿火柴大頭針。
成就感充實着愛蓮的心,不由得閉上雙眼。
眼前浮現過往。
九歲時悲慘的自己。一無所有,又髒又小的自己,險些凍死在大雪中。要是當時就那樣死掉了,肯定會被人當成垃圾。說穿了,人類就是這麼回事。
沒錢的人,一輩子都只能作悲慘的夢。因爲作夢不用錢──那一天,朝自己吐口水的男人說過這句話。那個人什麼也不懂。一輩子只能作着悲慘的夢是因爲不懂得怎麼作夢,只要在心裏誓言得到財富,忍辱負重勇往直前,就能變成有本事作發財夢的人。
睜開雙眼,黃金無比耀眼。作夢本應該有代價。因爲如此一來,就能得到更多財富。
「我想一個人在這裏散散步。」
「愛蓮小姐!愛蓮小姐的火柴在俄羅斯也大發利市。東方的哥薩克首領獻上七萬張海獺的毛皮,想爲分公司貢獻心力。」
愛蓮以嘶啞的聲音說道,腦袋無力地往後仰,一臉呆滯望向天空。
沒完沒了的捷報。
弗裏德利克陛下的軍隊大舉衝進火柴工廠,但一不會兒又出來了。看來愛蓮似乎從後門逃之夭夭。士兵們分頭去鎮上搜索,燕子飯店地下聚會的成員也加入行列,工廠前只剩下小紅帽和芭芭拉、納普,還有瓢蟲艾美。
「呵呵……」愛蓮忍不住噗哧一笑,而且一笑就再也停不下來。
部下陸續傳來好消息。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買個紀念品回去給她好了。小紅帽走向看似有店鋪的方向,卻遍尋不得紀念品店。看樣子自己似乎走進住宅區了,到處都找不到類似的商店,只是一再與豎起大衣的衣領,形色匆匆的路人擦身而過。
旅途至此劃下句點,再繼續想着復仇也只是徒增空虛而已。
想必再也沒有人敢對如今已變得富可敵國的愛蓮吐口水,她再也不會沒戴手套就被丟到冰天雪地裏。
小紅帽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有樣白色的東西輕飄飄地落在愛蓮臉上。
愛蓮仰天大笑。太好笑了。她只能拼命地笑。
「那大家一起去喫晚餐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廳的鮭魚很好喫。」
納普問道,小紅帽搖頭。
「愛蓮小姐!奧地利的知名音樂家做了一首歌頌愛蓮小姐的圓舞曲,希望您能撥冗去聽音樂會。」
那是修本哈根今年下的第一場雪。
14
「愛蓮小姐!出了名討厭與其他國家打交道的日本國將軍德川氏派遣使節前來,表示願意與『愛蓮的火柴』通關貿易。這真是太驚人了!」
「愛蓮小姐!」「愛蓮小姐!」「愛蓮小姐──!」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嘴巴張得大大的。
芭芭拉表示贊成,但小紅帽提不起勁來。
「愛蓮小姐!」「愛蓮小姐!」「愛蓮小姐!」
「愛蓮小姐!正在南美探勘的探險隊表示,想以愛蓮小姐的芳名爲前幾天剛發現四百公尺高的巨大瀑布命名。」
沒錯!我纔是成功者,我纔是統治者──
找不到也只能算了。小紅帽又往前幾步,發現一條小巷子,燈光從窗戶灑落在巷子裏。
她一定正在森林那間小屋子裏,擔心地等着小紅帽回去吧。
冷不防,小紅帽想起了母親。
「怎麼辦?我們也追上去嗎?」
不知道爲什麼,那條巷子特別吸引小紅帽。
膝蓋和地上滿是燒完的火柴、燒完的火柴、燒完的火柴……
揚起嘴角,好像在笑。可是眼神渙散,也沒有笑聲。
小紅帽向芭芭拉與艾美揮手道別,開始往前走。
「這個世界……都是我的……」
手裏拿着點燃的火柴。
「愛蓮小姐!土耳其的蘇丹說他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說他需要十萬盒火柴。」
全世界都臣服在愛蓮腳下,這個世界需要愛蓮。提到未來的夢想,全世界的少女都會回答「想變成愛蓮」。
「是我的……東西喔……」
小紅帽走進巷子裏。走着走着,來到一個轉角,小紅帽不以爲意地轉進去,然後停下了腳步──
納普還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聳聳肩說:「是嗎?」
愛蓮就在那裏。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我的!
「真是個好主意。」
寒冷的黑暗降臨在五顏六色的可愛街道上。
「愛蓮小姐!美國議會決定頒發美利堅合衆國榮譽市民的稱號給您。不僅如此,還希望您同意讓『愛蓮的火柴』的社旗飄揚在總統官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