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吧!密西根號
《奪取天下的少女》 · 宮島未奈 · 1.1萬 字
在蟬聲震天價響的滋賀市民中心,我的目光無法從某位選手身上移開。
這是第四十五屆全國高中小倉百人一首歌牌大賽團體戰D組第一輪比賽,我們廣島縣代表錦木高中,正在跟大分縣代表對戰。我是候補選手,在會場一角看着比賽進行。
賽場上有四十個人正在對戰,唯有端坐在滋賀縣代表膳所高中五號座位上的女生,跟其他人不太一樣。首先她動作非常大。應該有更俐落的搶牌方式吧,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能精準地搶下鎖定的牌。搶牌的動作也很特別,我沒看過有人搶牌時手臂那樣揮。
要是對戰對手是這樣的人,一定會被打亂步調陷入苦戰吧。我邊看邊想,不知不覺視線就無法移開。她每次一搶牌,綁成沖天炮的瀏海就會晃動。在不絕於耳的蟬聲中,我彷彿聽到不知何方傳來的鐘聲。
「我看到桃谷學姐的瞬間,就聽到噹噹噹的鐘聲。」
「又來了。」
我已經不知道聽結希人聊他的戀愛經多少次了。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男女有別之前,結希人就很早熟地說「我長大要跟玲老師結婚」;小學時因爲喜歡大學的大姐姐而加入社區社團;國中一入學就爲了美女學姐加入管樂隊。他會決定報考錦木高中,也是因爲這是他在補習班一見鍾情的女生的志願校。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女生在報考的最後一刻改變志願,最後他們沒有一起入學,所以結希人一直在尋找新的邂逅。
「所以啊,我也想加入桃谷學姐參加的歌牌社。阿西要不要也一起?」
「歌牌?」
我知道競技歌牌,但從來沒接觸過。聽說錦木高中曾經代表廣島縣多次晉級全國大賽。
「我在YouTube找了歌牌比賽來看,都沒看到像你這麼高大的男生,應該會很好玩。再說,你應該很習慣榻榻米上的競賽了吧。」
雖然覺得八竿子打不着關係,我確實到去年夏天都還穿着白色道服站在榻榻米上。只是因爲身材高大這個理由,我從小就被送去柔道教室上課。就像是要回應大家的期待,我一路長到一百八十六公分、一百公斤,但比賽結果總是差強人意。我弟跟我體型一樣,就拿到縣大賽冠軍,實力堅強,所以應該是我不擅長柔道的問題吧。
我放棄柔道,打算上高中開始學些新東西。我之前也跟結希人提過,或許是因爲這樣他才找我一起吧。
隔天,我和結希人一起去參觀歌牌社。三年級和二年級生加起來總共十二人,全都是女孩子。來參觀的新生也都是女生。我一直過着跟女生無緣的人生,如果只有自己來肯定轉頭就跑。
三年級的桃谷學姐戴着口罩,遮去了大半張臉,但仍看得出是非常有氣質的美女,是結希人向來喜歡的類型。我覺得他也該學會教訓,試着喜歡不同類型的女生了,但或許這就是結希人的美學吧。
「你好高喔,有在做什麼運動嗎?」一個看起來人很好、垂垂眼的學姐問我。
「我從小學柔道。」
「哇,好厲害。」
「你的手很大,搶牌應該滿有利的吧?」
學姐們圍着我興奮地七嘴八舌,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穿着玩偶裝的吉祥物。我向結希人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已經跑去找桃谷學姐聊天了。
「是膳所高中的女生吧?你們聊了什麼?」
我想甩開這樣的心情,伸手拿起牌,最上面的歌牌偏偏是:「由良川湍急/船伕擺渡無所依/只得隨波去/何去何從不可知/此心愛戀亦藐然。」
「對了,莉莉說要搭密西根號。」
「她該不會是在鬧你們吧?」
「你是跟成瀨同學很熟嗎!」
「成瀨明莉同學有得過大津市民短歌比賽的大津市長獎耶!」
升上二年級,我們贏得全國大賽團體賽的入場券,來到歌牌聖地──滋賀縣大津市。
我喃喃擠出這一句,就聽見成瀨的隊友呼喚她「莉莉~」,成瀨留下一句「抱歉,再見了」轉身離去。
「感覺是個很厲害的人耶。」
我們前往下榻的雄琴溫泉路上,結希人不知道說了幾遍。我的心情一團亂,雙手抓着電車吊環上方的鐵桿,煩惱着這下該怎麼辦。
「不,不可能。」結希人一秒否定。感覺就像是他覺得成瀨同學一點魅力都沒有似的,這也讓我有點火大。
聽到密西根號的船上導覽人員說出跟成瀨同學一樣的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有個五歲的小孩自願上臺,敲響出航的鑼聲。
「原來阿西喜歡這種女生啊。」
我當然也曾經對特定的女生懷抱特別的情感,不過都是在聊過幾次天之後慢慢產生好感,沒有像這樣瞬間喜歡上人家的。
我一面吐槽結希人,也一面在搜尋欄打「大津 密西根號」,送出後,畫面上出現了琵琶湖的觀光渡輪。
「哪一個?」
我跟結希人預計明天晚上回廣島。我想成瀨同學也料到這一點,所以想找個臺階拒絕吧。我正爲了能安全下莊鬆一口氣,結希人卻搶着回答:「嗯,我們還在。」
「人家跟他約好後天見了喔!」
「是嗎。」成瀨同學點了點頭,調整了一下口罩。「我也想跟你們慢慢聊,可惜待會兒還有比賽。明天是個人賽,後天的話就有空……你們還會在大津嗎?」
我只是很在意她的動作,沒有想跟她說話、或是接近她的想法。跟被桃谷學姐拒絕後,還期待可以認識新的女生而繼續玩歌牌的結希人不同,我只想趕快回到住宿處準備明天的個人賽。
以造訪在地觀光景點來說,算是很頻繁了吧。廣島也有遊覽船,但我只有小時候跟家人搭過一次。
「妳好,我是廣島縣代表錦木高中二年級的中橋結希人。」
「哇,她也參加過M-1大賽!搭檔名還叫『來自膳所』。」
我也拿起智慧型手機搜尋,跳出了成瀨同學小學時拿着獎狀站在大津市長身邊的照片,還有穿着球衣跟搭檔的合照。總覺得她不戴口罩比較可愛,我想着忍不住害羞了起來。
「這傢伙好像對成瀨同學有興趣。」
「不,莉莉一定會來的。」
「不用了,真的不必在意。只要多買點大津的伴手禮回去就好。」
「我們要搭的是十一點出發的九十分鐘行程那班嗎?」結希人看着售票處公告的時刻表說。每天航行的遊湖班次一天四班,週末假日還有夜間班次。
「這不重要啦,明天還要比賽,趕快練習吧。」
「纔不是搭訕呢。」結希人賊笑着:「不是我,是阿西對人家一見鍾情啦。」
「嗯,從幼稚園就認識的孽緣了。」
到了離港前十分鐘,我們搭上了密西根號。
「我很喜歡在這邊放空。」
我跟結希人在約定時間的十五分鐘前,抵達大津港的密西根號乘船碼頭。要跟成瀨同學獨處讓我感到不安,於是答應了結希人陪同在場的提議。學姐們說着「好想看阿西約會喔!」依依不捨地回廣島。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回到旅館後,在大房間集合的錦木歌牌社成員都丟下明天的個人賽,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成瀨明莉身上。
不過一想到就是因爲在這個會場才能看到她的比賽,就讓我覺得冥冥中註定。她以十張牌的差距打敗對手的時候,一想到看不到她的動作就讓我有點遺憾。她將用完的牌排好,挺直了背脊跪坐看着隊友。看到她的樣子,我也匆匆忙忙將視線調轉向錦木歌牌社。
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成瀨同學穿着水藍色洋裝,戴着白色草帽站在那邊。跟昨天的黑色T恤運動服截然不同,充滿夏日風情,非常適合她。就在我語塞的同時,結希人代替我開口:「沒有啦,我們也剛到。」
「哎呀,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我們在大津港附近的商務飯店多住了一天,退房後走路過來。密西根號的碼頭有很多全家一起來的遊客,也有搭遊覽車的老年人旅行團。
結希人一說,成瀨抬起頭看我。光是跟她對到眼就讓我有些怯懦,盯着她的沖天炮瀏海,自我介紹就費盡我所有勇氣:「我也是錦木高中二年級,我叫西浦航一郎。」
我們跟在成瀨身後爬上階梯。三樓是落地窗圍繞的空間,有舞臺和可以自由入座的座位,冷氣滿強的,非常涼爽。
宛如RPG遊戲中村民角色的口吻,讓我有些詫異,她平常就是這樣嗎?
「不,沒什麼。」我連忙否認,卻感覺臉上一熱。我想起剛剛最後詠唱的牌面是:「愛戀欲藏深/不覺竟已形於色/我心無遁形/此情旁人亦察知/笑問可有心儀人。」我以爲結希人只是在鬧我,沒想到他一臉認真地說:「有喜歡的女生就一定要告訴她啊!」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跟她一樣是B級,但個人賽的會場不一樣。好可惜。」尾上學姐翻着賽程表說。我是D級,在個人賽不可能跟她對到。
我腦中浮現前一晚在網路上看到成瀨同學小學時代的照片,她在遙遠的滋賀跟我活過同樣的時代,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看到結希人直接衝上去找她講話,我整個人傻在原地。被不認識的人搭話,不管是誰都會有所防備吧。就在我心驚膽顫的時候,她倒是出乎意料地用和緩神情回答:
沒想到她記得我們的名字,我腳底板感到一陣搔癢。
「要是最後她沒來,阿西就太可憐了。」
「成瀨同學,妳的船票錢我來付吧。」
「今天是大晴天,最適合搭觀光渡輪了。」成瀨望向琵琶湖,微微眯起了眼:「前幾天我在商店街抽獎,抽到密西根號的雙人套票。你們願意來正好。」
「不不不,這代表她現在落單了啊。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耶!」
我也跟成瀨同學一樣眺望對岸的景色。琵琶湖乍看之下就像一片海,但沒有海潮的氣味。空氣很清新,船身也非常平穩。
看着結希人的樣子,我內心升起一抹不安:
「也還好,一年兩、三次吧。」
「這是約會在搭的吧!」
「結希人,你又去搭訕女生了吧!」
「我有大津市民折扣,不用擔心。我去兌換船票,你們等我一下。」成瀨說着,轉身前往售票窗口。
「大津市民憲章上明文寫着『要以溫暖的熱情迎接旅人』。對我來說,能招待前來旅行的人是我的榮幸。」
「欸,這可以給我們用嗎?」
我沒帶什麼適合的衣服,所以就穿着學校制服的白襯衫、黑長褲。應該說,手邊的便服就是運動服,穿制服反而比較好。
「真的耶,她搶牌的方式好特別喔。」
「好好喔,我也好想搭。」
「搭幾次都不會膩,真是艘好船。」成瀨同學發自內心地說。我覺得不需要多說什麼,也靜靜地看着天空。
「所以呢,順利嗎?」
她的態度從容自若,我都要懷疑她該不會是密西根號的船主了。結希人隨口應聲:「也對,要買點伴手禮回去給學姐們。」
湖畔除了密西根號,還停着一艘船身寫着「湖之子」的小船。
成瀨說着,拿出兩張票券。
「阿西嗎?」
「西浦,你跟中橋認識很久了嗎?」
「我會盡量不打擾你們,中途找時機離開。你就幫成瀨同學付一半的船費怎麼樣?」
「湖之子是滋賀縣內小學五年級生會搭的教學船,在船上學習琵琶湖的生物和水質,還有咖哩可以喫。」
「密西根號?」
我感覺不只學姐,連同車廂的乘客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小力地撞了一下結希人的肩膀,辯解着:「纔不是一見鍾情咧!」但早已眼睛一亮的學姐根本聽不進去。
船駛離大津港往北方前進。爬上四樓甲板,吹着風十分舒服。成瀨同學坐在椅子上,我也在她身邊坐下。結希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讓我們獨處,拿着手機拍琵琶湖的照片,拍着拍着人就不見了。
「怎麼了?看到正妹了嗎?」我目送她離去的時候,被眼尖的結希人發現。
我半推半就地加入了歌牌社,但隨着練習越來越進步,也覺得滿有趣的。相較於學柔道時無法留下好成績,只因爲將就才練下去,兩者之間的差異一目瞭然。練習有了成果,我在一年級就取得了初段的段位。
我馬上就找到穿着背上印有「膳所」的黑色T恤團體,但沒看到她的人影。
這個提議確實有理。其實我很想直接幫她付全額,但意外多留一天也多了不少開銷。成瀨同學回來後,將船票和介紹手冊遞給我們。
「我說了我沒有喜歡她!」
「我反而希望她不要來算了。」
「今天是大晴天,最適合搭觀光渡輪了!」
她會邀請素未謀面的我們,似乎是多虧了大津市民憲章。沒想到居然真的有市民這麼忠實地遵守這種東西。
「成瀨同學,妳常搭密西根號嗎?」
結果,錦木高中第一戰落敗。膳所高中晉級第二輪。她面無表情地跟隊友擊掌,離開了賽場。
「你該不會對成瀨同學……」
大家七嘴八舌的,但其實她們說的也正是我擔心的。
「先上三樓吧。」
這傢伙行動的原動力永遠都是爲了女生,他非常有可能是假裝擔心我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其實自己想追成瀨同學。
「我開始期待密西根號之旅了。」
主賽場是近江神宮的近江勤學館,不過只有一小部分的學校在那邊比初賽。主將尾上學姐抽中D組,比賽會場位於相隔一站的滋賀縣市民中心,看到老舊的外觀讓我大失所望。跟我家附近的公民會館天差地別,甚至讓人忍不住想到底是爲了什麼,大老遠搭新幹線跑來這裏。
「不過,會有人願意跟不認識的人約會嗎?」
我「哇啊」地大叫出聲,抱頭蹲了下去。
「我是膳所高中二年級的成瀨明莉。歡迎來到大津。」
因爲團體賽有在YouTube轉播,社員們全都聚在一起看她的賽況。我也跟着再看一次,但影片看不出她現場的氣場。在賽場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散發出異樣的波動。
「家鄉愛有夠強烈的!」
在一頭熱的結希人身後,我看見她往這裏走來的身影。或許是看出我的神情變化,結希人轉過頭髮現她:「是她吧。
結希人說完,得到成瀨同學新情報的所有人,立刻同時滑起手機。
「誰準你叫她莉莉了!」
「那就好,後天上午十點三十分,請你們到大津港。一起搭密西根號吧。」
跟成瀨同學在一起,即使沉默也讓人覺得很自在。跟一有什麼事就大呼小叫的錦木歌牌社女生完全不一樣。
「好像不在。還要準備下一場比賽,回去吧。」
「我也有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原本打算沒人一起搭密西根號的話,就要跟她來搭。」
「啊,真抱歉。」
「無妨,我跟她隨時都可以來。」
我忍不住想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那個人說話也像成瀨同學這樣嗎?突然有點想見見她。
「成瀨同學,妳是什麼時候開始練歌牌的?」
「上高中之後。」
成瀨同學說她參加了三次大賽,順利地從初段、二段,升上三段。
「昨天是第一次比B級,果然很困難。要繼續往上升,就得再研究漂亮搶牌的方式纔行。」成瀨的手空揮般地動了動。
「成瀨同學,妳有什麼目標嗎?」
「我想要活到兩百歲。」
我本來只是想問她在歌牌上的目標,沒想到卻得到一個這麼壯大的理想,讓我有些錯愕。原以爲她是在開玩笑,但看她的表情十分認真。
「要活到兩百歲……感覺很辛苦呢。」
總覺得否定人家的目標不太好,我就說了最直接的感想。
「以前也沒人相信人可以活到一百歲吧。在不久的將來,活到兩百歲說不定會是理所當然的事。」
成瀨同學說她爲了提升自己的生存率,平時就在學習求生知識。
「我認爲目前沒有人活到兩百歲,是因爲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想要試着活到兩百歲。只要有更多人想活到兩百歲,當中說不定至少會有一個人真的能活到兩百歲。」
這時我唐突地冒出了「我喜歡成瀨同學」的念頭,應該說是自己終於承認了。我想待在她身邊久一點,想再多聽她說說話,真希望密西根號就這樣永遠漂流在琵琶湖上。我的眼角餘光瞄到結希人拿手機對着我們,但我沒心思理他:
「成瀨同學,妳有喜歡的人嗎?」
就算沒有,我又有多少勝算呢?今天就得回廣島了,也沒那個錢可以常來找她。
「你的意思是想問我,我有沒有戀愛對象嗎?」
男人一臉不爽地整了整西裝。他的頭髮稀疏,看起來大約四十來歲吧。我是有控制力道,要是一個不小心使出全力可能會害他受傷。
遊湖行程的尾聲,我們再度回到三樓的舞臺區欣賞音樂演出,駐船歌手演唱了音樂劇和迪士尼電影的歌曲。
「成瀨同學,妳住在大津哪裏?」
「成瀨同學不太一般吧。前天我就覺得她有點怪了,現在看來她真的很怪。你們獨處的時候好像也聊不太起來……」
被男人怒吼的氣勢震懾,我鬆開了手:
「成瀨同學爲了活到兩百歲,做好應付所有意外的萬全準備了。」
「超好玩的啦!」
「感覺好像會掉下去,好可怕喔。」
「少囉嗦,你每次喜歡上新對象時我也想問一樣的事。」
「想跳湖的人大白天也是會跳的。」
成瀨隨節奏搖擺肩膀、打着拍子,我也跟着一起拍手,有一種跟整艘船融爲一體的感覺。其中一名駐船歌手對成瀨說:「謝謝妳聽得這麼嗨!」我則是拚命想跟上成瀨的節奏。
「也該帶西浦看看其他地方。」成瀨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站起身,往樓梯走去。
我沒想過喜不喜歡,不過至少不討厭:
「不,我想跟成瀨同學拍。」
光是近江牛可樂餅套餐這句話,我就能喫一碗飯。套餐內容有白飯、漬物、味噌湯、可樂餅、高湯煎蛋卷和炒牛蒡。滿分一百分。
「看起來很煩惱的樣子呢。」
「也是,會繞一大圈的遠路。」
來到二樓的船尾,可以看見紅色外輪高速運轉着掀起水花。據成瀨說,現在還以外輪推動的船隻在世界上很少見。外輪在湖面攪動出白色泡沫,沒多久又迴歸原先平靜的湖面。我和結希人探頭看着外輪時,成瀨站在稍遠的地方看着。
「原來如此。不過在大津確實沒人跟我很像,也從來沒有人說過喜歡我。我想或許是我有什麼西浦在意的特質吧。」
「要是中橋也能來喫就好了,真可惜。」
「怎麼了嗎?」
我跟着成瀨來到附近的餐廳。原本擔心結希人不在會很不安,結果反而覺得解脫了。就像是拆掉腳踏車的輔助輪,感覺可以奔馳到天涯海角。
這傢伙什麼都不懂。從小到大的交情了,怎麼還這麼不瞭解我。不過我也知道他是擔心,而且還陪我多留了一天,也算欠他人情。我可以聽結希人的話就此退出,但就這樣回廣島一定會後悔。
結希人這麼說,成瀨伸手指向固定在柵欄上的救生圈:「萬一真的落水了,只要請附近的人丟救生圈就好。
「是嗎?」成瀨看起來並沒有太訝異,淡淡地說:「雖然有點可惜,但也沒辦法。請務必再來大津玩。」
「嗯,沒問題。」
「今天謝謝妳帶我們搭密西根號,我有事得早點回去處理,就先走了。」
「要拍囉~笑一個!」
「我們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以爲你想跳湖。抱歉。」
琵琶湖沿岸有步道,三三兩兩的人們在岸邊走着。
成瀨同學喃喃地說:「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我。」手扶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真是太好了。」成瀨回答結希人。我一時說不出話,實在有點不甘心。
「我叫成瀨明莉,膳所高中二年級。這一切都是出於我的判斷,跟這個男的沒有關係。」
「我去繞了一圈,好酷喔!」結希人興奮地跑了過來,不知道是來解救我,還是純屬巧合。
「你認真嗎!」結希人睜大了眼睛:「成瀨同學哪裏好了?」
「好了,去喫午飯吧。」從廁所回來的成瀨說,結希人則向前踏出一步:
「現在是大白天耶?」
就在我們小聲交談的時候,男人突然站起身來。仔細一看,他搖搖晃晃,確實不太對勁。
我從結希人手中拿回手機,畫面上是表情僵硬地比耶的我,和麪無表情直直站着的成瀨。
實在是糗到不行,我真想慘叫着跳進琵琶湖。早知道就不要問這種拐彎抹角的問題,直接把事實說出來就好。
這話說得還真直接,我一面想一面目送成瀨走進遊客中心。
九十分鐘的航行結束,密西根號回到了大津港。
「那就散個步吧。」
看結希人笑成那樣,讓我想往他的後腦勺巴下去。成瀨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說什麼,只是眺望着湖面。
就在我想東想西的時候,成瀨突然停下腳步:
「兩百歲?」
我在來得及思考之前開口。至少之前遇過的女生,沒有像成瀨這樣的人。成瀨同學點了點頭:
「非常喜歡。」
「應該就是沒有人像妳一樣吧。」
「……我是看這邊應該死不了,所以放棄了。」
「妳也喜歡喫白飯嗎?」
在成瀨分散男人的注意力時,我一把抱住男人拚命往岸上拉。
結果我喫了四大碗的白飯,成瀨喫了兩碗,喫飽後我們離開店裏。
成瀨的家是什麼樣子我是很有興趣,但還是不要隨便帶剛認識沒多久的男生去比較好吧?我忍不住在心裏這麼嘀咕。
「你們是什麼人啊?」
聽成瀨同學滔滔不絕,結希人訝異地看着我。
一羣笑鬧着的高中男生迎面走來。其他人是怎麼看我跟成瀨的呢?平常我根本不會在意,但這時跟他們擦身而過,不知爲何有點緊張。
「您打消念頭真是太好了。」成瀨一臉感激地用力點頭。
「你喜歡走路嗎?」
下船的瞬間結希人說,明明剛纔在聽音樂演出的時候一直在滑手機,真是氣死人。
「誰要跳湖啊!」
結希人小聲地對我說「祝你好運」就離開了。
「不,今天就不去了。」
成瀨的語氣爽朗,我忍不住心想要是她說的不是飯而是我該有多好。
「離這裏直線距離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既然都來了,要去嗎?」
「我推薦近江牛可樂餅套餐。」
我超愛喫米飯,是可以喫咖哩飯配白飯的程度。白飯可以免費無限續的店,簡直就像是爲我量身選擇。
「咦!」
「等一下,不要衝動!」
「不妙,西浦,快去阻止他。」
差點昏倒。看來對成瀨來說,我跟結希人只不過是「旅人」罷了。
「我來幫你們拍紀念照吧。」
「畢竟是緊急狀況,也是沒辦法。」成瀨強勢地反駁:「在這邊跳水自殺的話,會被密西根號的外輪捲入造成意外的,請別這麼做。」
我心下一驚,以爲自己的想法被她看穿了。順着成瀨的視線看去,一名穿着西裝的男人抱膝坐在湖岸邊望向遠方。
話還沒說完,成瀨就衝出去了,腳程有夠快。我也全力衝刺追了上去。
聽她這麼說我也害怕起來,離開了扶手旁。「太誇張了吧。」結希人說。我看着他心想,這人應該連一百歲都活不到吧。
「可以幫我拍照嗎?」我把手機遞給結希人。
「什麼東西?」
「可以告訴我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是什麼地方讓你覺得喜歡我嗎?」成瀨同學看着我的眼睛問。
「嗯。」
「妳懂什麼啊。」
「那個男的說不定會跳湖,要好好盯着。」
「我會的。」
確實,近江牛可樂餅好喫到我對於請結希人先走深感愧疚。酥脆的面衣和鬆軟的內餡真的太下飯了。剛剛也是因爲餓了才那麼煩躁吧,希望那傢伙自己也喫了好料。
「是啊,幼稚園的時候我會搭石坂線去撿橡實當作遠足。」
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總之她似乎同意了。
聽到男人自暴自棄的話,我忍不住喃喃吐出一句:「不會吧……」
「對不起,當我沒說……」
「你不是要跳琵琶湖嗎?」
「抱歉,讓我跟成瀨同學獨處一下。」
「什麼,你們幹麼!」
追根究柢,成瀨是怎麼看我的呢?剛剛的告白,感覺就這樣被打發過去了。成瀨邊走邊說着像是「琵琶湖在河川法的規範是一級河川」「最深的地方水深有一○四公尺」之類的琵琶湖小知識,我對她來說果然不過就是個旅人嗎?
「離近江神宮很近,很不錯呢。」
「西浦你會這麼問,是因爲你喜歡我嗎?」
「阿西,還好嗎?」結希人看着我的臉問道。
「啊,這樣啊。」成瀨冷靜地說,拿下了口罩。我們以密西根號爲背景,面向結希人。
「如果附近都沒人,那就什麼也別想,看着天空放輕鬆就對了。人類吸進空氣,身體的二%就會浮出水面。只要口鼻露出水面就死不了。不過淡水的浮力沒有海水大,要特別注意。」
「抱歉,我去個廁所。」
話一出口我就自覺說得太過了,但結希人只是苦笑着說:「這麼說也是。」
到一樓才發現這裏比我想像的還要接近湖面。在船上沒有感覺,一看才知道行駛的速度還滿快的。說到湖水總覺得是水藍色,但這麼近看實在說不上是藍色、綠色,還是灰色。
成瀨指向湖面上行駛的密西根號。
「這裏只要出示密西根號的船票就能打九折,而且白飯用的是滋賀縣產的絹光米,可以免費續飯。」
「要是被外輪捲進去必死無疑,所以我不想靠太近。」
「被這麼人高馬大的男生抓住真的會被嚇死耶。」
成瀨同學的視線再度投向遠方。我是不是該說些更機靈的話?剛剛覺得很自在的沉默,現在對我來說簡直是折磨。
還能這麼有精神罵人,應該是不會自殺吧,但人心實在不好說。
「我的人生經驗確實還少,不懂您的痛苦。但我認爲自殺實在太可惜了。」
成瀨沒有一絲膽怯,繼續說服他。她怎麼有辦法這麼泰然自若呢?要是那個男的抓住成瀨,我該介入嗎?我也會怕啊,只能暗自祈禱成瀨不要太刺激他。
「您說不定就是第一個能活到兩百歲的人類,要是死在這裏就沒辦法達成這個紀錄了。」
「兩百歲?怎麼可能嘛。」
「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難道您在二○一九年就料到東京奧運會延期嗎?」
「妳在說什麼歪理!」
「有什麼事嗎?」兩名警察跑了過來,才發現有些行人也遠遠地往這邊看。
「我們接到報案說有人起口角。」
「這位男士想自殺,所以我們就阻止他了。」成瀨指着西裝男說。
「沒錯,我們看他好像有心事,就來跟他聊聊。」我也跟着附和,男人動了動嘴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說不出口。我不禁想着我懂、我也會這樣,跟男人有了奇妙的共鳴。
「你們來得正好,我們這樣的年輕人處理不來。就拜託你們了。」
成瀨恭謹地低下頭,其中一名警官應該認爲西裝男心情混亂,將他帶到一邊溫柔地安撫。
「妳叫什麼名字?」另一名警官對成瀨說。
「我是膳所高中二年級的成瀨明莉,這位是從廣島來的西浦同學,是我把他牽扯進來的,我會負全責。」
警察問了幾個問題就放我們走了,於是散步行程重新展開。
「多虧有西浦在,幫了大忙。」
「我只是在旁邊看而已。」
而且我其實超害怕的,但不敢對成瀨坦承這一點。
「不,有你在我很放心。我想要是有什麼萬一,你跟他硬碰硬應該會贏。」
「真的嗎?」成瀨驚訝地提高了嗓音:「每次做那種事,大家都只會說『太危險了不要這樣』而已。」
「你們加LINE了嗎?」
我一直抓不到時機問,結果就拖到現在。要是她拒絕的話怎麼辦?我拿着手機的手微微顫抖着。
言下之意是有過前例了。看她很習慣跟警方應對的樣子,想想也不意外。
成瀨害羞地別開視線的樣子十分可愛,我慶幸着還好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我沒有智慧型手機。」
我忍不住噴笑出來。這樣算來,我還得再等上八十幾年。不過成瀨如此認真思考、好好地回答,讓我很感動:
「你該不會一直跟着我們吧?」
我從沒打電話到朋友家裏。應該也不敢打吧,我一面想着,一面將寫着成瀨寶貴資訊的紙條對摺再對摺,放進T恤胸前口袋。
實在是太震撼了,我又重複了一次成瀨的話。
「我剛剛一直在想,我沒辦法回應西浦的感情。我現在忙着自己的事,談戀愛這件事打算等到下半輩子再說。」
「喔,可以啊。」
「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辛苦啦~」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仔細回想,確實從沒看過成瀨滑手機。但沒有智慧型手機到底要怎麼活呢?我接下她遞來的紙條,上面宛如硬筆字帖範本般端正的字跡,寫着姓名、地址和家用電話的號碼。
我根本就氣不起來,回去社團這件事應該也會被虧很久。即使如此,我對今天的事一點也不後悔。我摸了摸胸前口袋,確認成瀨寫給我的紙條還在裏面。
往京都的電車進站,我跟結希人上了車,坐在空位上。
我依依不捨地跟成瀨道別,下到月臺。從這邊搭地鐵到京都站,轉乘新幹線之後兩小時就會到廣島了。明年我也還能來大津嗎?就在我暗自感慨時,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背,害我心臟差點停掉。
「成瀨同學沒有智慧型手機。」
出現在眼前的是結希人。
「今天很謝謝妳,我很開心。」
成瀨伸出手要跟我握手,我在大腿褲子擦了擦手汗,小心地用兩手握住她的手。大部分的人跟我比起來手都很小,但成瀨的手比我想像中更小,感覺十分柔弱。
「你想找我就直接打電話來吧。」
看來我從旅人升格爲保鑣了,不枉從小喫那麼多飯長成大個頭。
「嗯,因爲大家都很擔心阿西,我在LINE上跟她們實況。警察跑來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不過之後你們的感覺很不錯嘛!」
抵達膳所站的閘口,我失落這趟旅程就要結束的同時,也對馬上可以擺脫緊張感而有些安心。
看起來令人膽顫心驚又帥氣,簡直移不開視線。我想成瀨身邊一定也有人喜歡她,只是沒有直接跟她說而已。
「成瀨同學,可以跟妳交換聯絡方式嗎?」
就在我放下心來的下一秒,成瀨不知爲何掏出了筆記本,在上頭寫了些什麼。
我閉上眼睛,不再理會滔滔不絕的結希人。在密西根號上看見的琵琶湖景色浮現在眼前,等回到廣島,寫封感謝信給成瀨同學吧。
「嗄?」結希人突然一臉同情地搭着我的肩:「這年頭哪有高中女生沒有智慧型手機的!你把成瀨給忘了,再去找新的戀情吧!」
「沒有……智慧型手機?」
「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跟戀愛無緣,有人說喜歡我,這種感覺還真不可思議。」
「我可是經驗豐富,我懂你的心情。現在要放棄或許會覺得很難過,不過有需要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喔。」
「看妳剛剛跟那個人的互動,讓我更喜歡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