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自膳所

「島崎，我要站上搞笑界的頂點。」

九月四日星期五，成瀨又語出驚人了。我原本還擔心每天去西武大津店的遠大計劃成功後，她會不會因此萎靡不振，看來是我想太多。今天她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說，放學後就到我家來了。

矮桌的另一頭，成瀨挺直背脊正襟危坐。

「搞笑界的頂點……妳是說M-1嗎？」

「答對了。」

M-1大賽，俗稱M-1，是從二○○一年開始舉辦、日本最盛大的漫才（注：日本一種喜劇表演形式。大多由兩人組合演出，一人負責裝傻，一人負責吐糟。）大賽。每年十二月電視都會轉播決賽，從小我們全家就會一起看。

但我跟成瀨從沒聊過M-1大賽或是搞笑的話題，她怎麼會對搞笑有興趣？就在我疑惑的同時，成瀨在桌上放下一紙文件。

「這是M-1大賽的報名表。」

我目光落在報名表上，心想都這個年代了，不是上網報名嗎？

「每年的報名截止日都是八月三十一日，但今年受疫情影響延到九月十五日了。現在還來得及，總之先報名吧。」

情勢有點不太對勁，聽起來她似乎瞞着我決定了什麼。

「等一下，妳要跟誰一起？」

成瀨的表情彷彿寫着，問這什麼廢話：

「除了島崎還有誰。」

我不禁扶額，居然會有這樣的特例起用。像我這樣的凡人，怎麼想都不適合擔任成瀨站上頂點的搭檔。

再說了，我只想見證成瀨明莉史，並不打算名留成瀨明莉史。拜託不要把最前排的觀衆隨便拉上臺好嗎。

「妳不要報名漫才，去報個人諧星的比賽就好了吧。」

「個人諧星？」成瀨歪着頭，看起來是真心不曉得，害我瞬間懷疑是不是說錯了。

「有一個R-1大賽，是單人表演的比賽。」

「是喔，那明年或許可以報名那個。」

「我不會說關西腔。」

「妳都隨身攜帶嗎？」

成：「我是成瀨。」

「好吧，我跟妳一起參加。」

如果幾年後成瀨真的站上搞笑界頂點，她身邊的搭檔會是我嗎？還是其他人呢？現在別說頂點了，就連山腳都遠到看不見。

島：「我知道，球來就打啊！」

她遞過相機讓我看拍好的照片，上頭是面無表情看着鏡頭的成瀨，和視線不知道在看哪裏的我。要是有漫才表演者用這種照片報名，書面審查就會直接被刷掉了吧。成瀨或許也覺得不好，開口提議再拍一張。

「初賽是什麼時候？」

成：「真敢講，妳連棒球規則都不懂吧！」

在我看來，組合名稱最好是一聽就能記住、單純且有記憶點的名字。

膳所是離我們住處最近的車站，也是關西知名的難讀地名，放進組合名稱確實可行。但後面的Lions我不行。

媽說這一屆是神作，確實如她所說，許多我在電視上看過的諧星搭檔都有參賽。現在已經是綜藝節目主持人的諧星，剛出道時也曾經像這樣表演段子，讓我覺得很新鮮。

看來對成瀨而言，今年要參加M-1大賽已經定案。

聽媽這麼問，我腦中浮現Milk Boy請老媽簽報名錶的畫面。

「咦？」

媽在廚房，我問她：「成瀨找我一起報名M-1，我可以去嗎？」

成瀨看起來十分滿意，但要是看看M-1大賽就能寫出好笑的漫才段子，諧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島：「只要平常穿着球衣四處晃，說不定人家就會以爲我是棒球少女啊！」

就這樣，來自膳所踏出了前往搞笑界頂點的第一步。

島：「我啊，長大以後想當職棒選手。」

「怎麼這麼突然。」

既然都報名參加了，就要全力以赴。我爲了做功課，決定上網把歷屆的M-1大賽找來看。

不愧是從第一屆就每年收看的忠實觀衆，媽剋制不住好奇心，連珠炮似的問道。我腦中閃過不如讓媽跟成瀨搭檔好了的念頭，但要是成真，我的心情應該會很複雜。

「對了，穿球衣拍吧。」成瀨說着從揹包裏掏出背號1號的球衣。

「只剩三星期耶，沒問題嗎？」

島：「妳不懂啦，我是潛力無窮。」

「很棒耶。」聽到我的提案，成瀨睜大了雙眼。我其實還想再多討論一下，但像這樣有點隨興地決定也比較輕鬆。

完美是言過其實了，不過考量到敢毫無顧忌吐槽成瀨這一點，確實沒有人比我更適合。而且要是因爲我拒絕，害成瀨失去登臺的機會，這問題就更嚴重了。

「我想到了，上臺第一句先說『我們是來自膳所的來自膳所』，再開始表演。」

「個人名用本名就好了吧。」

「真是太可靠了。」

社團活動結束回到家，我們在房間對稿。

光讀完開頭我就眉頭深鎖。想說的話實在太多，我決定先指出最大的問題點。

我回到房間，看到成瀨在活頁紙上振筆疾書。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裝傻也是可以啦……」

週末結束，九月七日一早，我在公寓大廳遇到成瀨，她劈頭就說：「段子寫好了，晚一點來練吧。」我內心其實很期待，但不想讓她覺得我興致勃勃，只淡淡回了一句：「可以啊。」

島：「在選秀會上被指名就有機會啊！」

「島崎擅長吐槽是事實，不過這樣就跟我們平常聊天沒什麼差別。故意把設定對調，漫才纔有意思。」

「不知道什麼時候用得上嘛。」

我很好奇是怎樣的漫才讓成瀨想嘗試，於是追問：「是什麼樣的漫才？」

「我們就秉持健康第一，不勉強的原則進行吧。」

重拍的照片表情比剛剛柔和了一點，也因爲同樣穿着球衣，看起來比較有整體感。雖然不知道沒取得球團同意會不會有問題，但這種事等紅了之後再來擔心吧。

「就是忘記玉米片叫什麼的漫才。」

但同時，我也感到興奮不已。我沒寫過漫才段子，成瀨的品味也讓人不安，不過說不定試過就會發現是做得到的。

我懷着求救的心情望向掛在牆上的月曆，偏偏那天的行程一片空白。

成瀨仔細檢查報名表有沒有漏填的項目，說着「很好」用力點點頭。

我從成瀨手中接過報名表，準備去徵求媽媽的同意。踏出房門的瞬間，我突然清醒過來。我去參加那個傳說中的M-1大賽，真的沒問題嗎？

成：「妳哪來的想法覺得人家會指名妳？」

從這裏搭電車到大坂不到一小時，但基本上生活瑣事在京都就能解決，很少會大老遠跑到大坂。加上今年因爲疫情的關係，我幾乎沒離開過滋賀。

「妳覺得怎樣？」

從另一種層面來看，成瀨的命名品味太讓我感動了。不管什麼事都能完美達成的成瀨，居然只想得到這麼土的名字嗎？看來段子的創作也危機四伏。

成：「大家好～」

我是二○○六年出生，第一屆到第五屆舉辦的時候我還沒出生。按着電視遙控器猶豫要看哪一屆的時候，媽在身邊坐了下來。

我也從衣櫃找出背號3號的球衣，直接套在制服襯衫外。

成瀨遞過來的活頁紙上，交錯羅列着標了「成」和「島」的臺詞。

我請媽幫我簽報名錶。「明莉的字比我好看，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媽一面說一面寫下地址，簽名蓋章。

雖然說只是先報名，但必須決定的事項太多了。我們決定用平常對彼此的稱呼，在個人名的欄位寫下成瀨和島崎，然後把剩下的必填欄位填一填。

外婆纔剛過世，成瀨媽媽最好是會有心情表演漫才。而且她原本就是文靜的人，換成其他時候我也不認爲她會點頭。

「那就好。」

「感恩。」成瀨雙手貼上桌面，恭謹地低下頭。

看來在無法過着一如往常的校園生活這一年，成瀨體會到校外活動的魅力。她的心情我也懂，但突然就要挑戰M-1大賽，未免太莽撞了吧。

「組合名稱妳想好了嗎？」

「不管怎麼想，應該都是成瀨裝傻吧！」不然剛剛誇獎我吐槽完美是什麼意思。

成瀨看來很滿意這張照片，把數位相機收回揹包。

兩人：「我們是來自膳所的來自膳所，請多指教。」

「很好啊。」媽立刻說：「妳們要表演哪種段子？短劇漫才？還是漫談漫才（注：漫才型式概略分爲此二種；在對話中穿插情境角色扮演的爲短劇漫才，純粹以兩人對話爲主軸發展的爲漫談漫才。）？我也好想報名一次看看喔！」

「過幾年我們出名了，大家就會用這張照片吧。」

「我媽說好。」

「我在電視上看到有趣的漫才，也想試試看。」

「慣例來說都是吐槽在右，裝傻在左吧。」成瀨說着站到我的左側。

「不愧是島崎，吐槽得真完美。」

這一年奪冠的諧星「不可接觸」（注：アンタッチャブル，PRODUCTION人力舍旗下諧星，成員爲柴田英嗣（吐槽）與山崎弘也（裝傻）。）表演的段子，劇情是向女友的父親提親，現在看起來也完全不過時，非常好笑。媽笑到眼淚都流出來。

「不用擔心，段子全部交給我來想。」

「不覺得這樣聽起來很像什麼建案的名字嗎？」

「總之先拍報名用的照片吧。」

成：「太籠統了吧！」

「看二○○四的吧。」

「對了，未成年人需要監護人同意，妳去請妳媽簽名。」

成：「但我們都國二了，有希望的選手早就已經嶄露頭角了。」

成瀨一臉淡漠地戴起口罩：

成瀨在組合名稱欄寫下「來自膳所」。簡單的四個音節，在成瀨漂亮的筆跡下看來也挺像一回事的。

成：「那就只是個可疑人物好嗎！」

「初賽在哪裏比？」

之後我也聽媽的建議，時不時快轉跳着看。之前單純以觀衆的身分輕鬆觀賞，現在卻萌生了「這樣的裝傻是怎麼想到的呢」「那個吐槽的時機太厲害了吧」這種表演者視角的念頭。

明明對漫纔不是很懂，到底怎麼有辦法說得這麼自信滿滿。

「我媽會看，所以我幾乎都有跟着看。」

「這個嘛，『膳所Lions』如何？」

「哈哈哈，說得也是。」

「諧星都會請媽媽籤這個嗎？」

「島崎，妳每年都會看M-1大賽嗎？」

「那不就是Milk Boy（注：吉本興業旗下諧星組合，成員爲內海崇（吐槽）與駒場孝（裝傻）。駒場針對某主題不斷說着似是而非的特徵，內海則說「○○やないかい」（那不就是○○嗎）、「ほな○○とちゃうか」（那就不是○○了啊）的漫談漫才爲其特色。）嗎！」

我還來不及抗議，快門就啓動了。

「那『膳所Girls』呢？」

我忍不住用Milk Boy的招牌方式吐槽。Milk Boy是上一屆M-1大賽的冠軍。

「沒有吧，未成年才需要家長簽名。」

「大坂澱屋橋的朝日生命館。」

成瀨從揹包掏出數位相機，設定好自拍定時器，放在高度適當的架子上。我靠牆站好，摘下口罩看向鏡頭。

成瀨拿起數位相機確認熒幕：

島：「我是島崎。」

「我拜託我媽跟我搭檔，被她拒絕了。」

我爸媽都說標準語，所以我講話的音調基本上也都是標準語。有時聊天會被對方影響，句尾出現關西腔的語調，但我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把關西腔說得好。

「成瀨平常也沒在講關西腔吧。」

「我想講也是可以講啦。」

不愧是土生土長滋賀人的父母養大的，成瀨的關西腔非常自然。

「我分析過歷屆的M-1大賽，發現關西諧星有壓倒性的優勢。既然頂着來自膳所這個名字，用關西腔演出比較好。」

「可是與其用說不慣的腔調，還是用平常的口吻比較好吧。」

而且撇開關西腔的問題，成瀨的劇本也很微妙。語句通順，意思明確，而且雙方臺詞一來一往是成立的，這點確實值得嘉獎，但就只是普通的對話而已。是因爲覺得反正是第一年，這種程度就可以了嗎？既然都要參賽，不是應該一開始就使出渾身解數嗎？

這樣的想法該怎麼告訴她纔好？我獨自在心裏糾結，不禁覺得成瀨都辛苦想好段子了，這樣對她太不好意思。於是提議我們照本演一次試試看。

我們靠牆站好，將活頁紙舉在兩人中間看得見的位置。

「大家好！」

「我們是來自膳所的來自膳所，請多指教！」

明明沒有別人在聽，我卻覺得有點丟臉。我努力用關西腔的語調說話，但聽起來還是很不自然。表演完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結束，我們沉默地在桌邊面對面坐了下來。

「成瀨，妳覺得這個段子好笑嗎？」

我指着活頁紙單刀直入地問。成瀨一臉肅穆地承認：「不好笑。」

「段子我也會一起想。首先，主題選棒球就超出我們能力範圍了。這需要很多棒球知識，而且棒球哏，很多人都做過了。我們沒必要選一個自己不熟的主題決勝負吧？還有，裝傻的內容也都在預料之內，應該要更異想天開纔行。」

我一開口就忍不住講了一串：

「對不起，我說太多了。」

「不用跟我客氣，有話直說的組合纔會進步。」

成瀨在活頁紙上寫下筆記：「棒球×」「異想天開的裝傻」。

「島崎，妳覺得什麼主題好？」

「喔，那倒是無妨。」成瀨調整了一下口罩，雙手握拳對我說：「一起加油吧。」

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回家功課是要抄寫國語課本上的課文。當時覺得都什麼年代了，爲什麼還要這麼麻煩用手抄。老師說，只要把別人完成的文章抄寫下來，就能掌握文章的節奏。同理可證，試着演出別人完成的漫才段子，說不定就能掌握些什麼。

成瀨拿出新的活頁紙，寫下「西武大津店」。

「我原本還想只要拉開嗓門多少有點樣子，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成：「在這個、位於琵琶湖上的絕佳地點──」

島：「妳給我跟全國的棒球迷道歉喔！」

「等段子內容擬得差不多，再一面練習一面修改吧。九月事情很多，我想早點弄好。」

我就在眼前看着，還是沒發現筆跑到哪裏去了。

那天晚上，我攤開活頁紙試着寫段子，寫完頭兩行打招呼的臺詞，手上的自動筆就停了下來。

「我已經報名校慶的才藝表演了。」

我跟成瀨的認知完全相反。就像在一羣陌生人面前泡溫泉一點都不害羞，在M-1大賽的評審面前表演要比校慶輕鬆多了。

「更貼近日常的主題怎麼樣？」

「報名之前怎麼不跟我討論一下嘛。」

在各班級的影片發表之後，校慶還開放像鋼琴、樂團演出等自由報名的才藝表演。全校兩百四十人當中，會上臺的大約十個人，也就是真的才藝過人跟一心想紅的人而已。

島：「最近我們家附近的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了。」

我決定先不要想太多，想着成瀨的臉，從最自然的互動開始寫。

「妳不是說將來要在大津蓋百貨公司嗎？我覺得這也可以寫成段子。還有，妳還說過要做出最極致的泡泡、要活到兩百歲、要在FM近江主持全國播出的帶狀廣播節目、要在紅白大戰上臺演出……」

「短劇漫纔對吧。」

「蛤？」

「都想直接拿這個來表演算了。」成瀨似乎也頗有成就感。

要我這個路人甲報名才藝表演，興致勃勃地表演漫纔給大家看，我打從內心感到抗拒。

「主要是演戲，大家輪流表演才藝。我要表演變魔術。」

成：「大家可以在二十八層樓的店內悠閒享受逛街的樂趣。」

「我深刻體會到專業人士的漫纔是多麼有趣。」

「這些會好笑嗎？」成瀨一臉驚訝，交叉雙臂思索着。畢竟是個說大話如同呼吸喝水的人，她自己沒發現其中潛藏的幽默也很正常。

「我想在M-1大賽之前先知道我們的段子是完全不好笑，還是多少能引發一點笑聲。島崎，妳不想讓人看看我們用心練習的漫才嗎？」

成瀨手中的自動筆瞬間消失了。

「好。」

成瀨在活頁紙上開始寫下新段子。

「差不多可以上臺表演給人看了。」

成瀨是我們這一屆知名的怪胎，只要假裝我是勉爲其難地配合上臺，大家應該就會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成瀨說的沒錯，專業諧星完全是另一個等級。

我抱着看看大家有什麼本事的輕鬆心態點開影片，沒想到比預期的還要有趣，看到後來正襟危坐。每一對搭檔的聲音都十分響亮、口齒清晰，對白聽得很清楚。

多虧了諧星不可接觸的示範，跟一開始的劇本比起來更像漫才了。這下子或許有機會踏上搞笑界山坡的邊界。

成：「首先我要把棒球規則記起來。」

「對了，我們要不要試着表演諧星搭檔不可接觸的段子？」

「成瀨，你們班要拍什麼影片？」

〈成瀨百貨公司〉的劇本完成後，接下來的方針也隨之擬定。我們上下學的路上也在對臺詞，每一次都修改成更順口、好懂的說法，或是更能引人發笑的表達方式。有時練得太認真，連同學經過跟我說早安都沒聽到。

影片製作則交給班上的風雲人物，或是擅長影片後製的同學主導，像我這樣的路人只要照指示做就好，比合唱比賽輕鬆多了。

成：「是有這麼回事呢。（望向遠方）」

島：「也太高樓了吧。」

「比我想的要難好多。」成瀨搔了搔頭。

「成瀨，妳今年想要做到什麼地步？」

島：「一般不會說自己是創業者吧。」

就像是繩子一拉就拉出一串萬國旗似的，講什麼棒球哏呢？成瀨自己就是這麼多哏的人啊！怎麼能不好好發揮她的本色呢。

「我也會試着想段子，明天再討論吧。」

成：「（扮演創業者）今天感謝各位蒞臨成瀨百貨公司大津店的開幕典禮，我是創業者成瀨明莉。」

我以爲我們會這樣默默地迎接M-1大賽的初賽。成瀨這麼說，代表她已經決定好表演給誰看了。我隱隱有着不祥的預感。

「那不然，妳把臉遮住怎麼樣？」

成：「我要活到兩百歲。」

「像這樣在中間穿插小劇場的感覺也不錯呢。」

「二年級的。」

我想像了一下戴上像職業摔角手的面具站上舞臺的樣子，大家都知道那是我，感覺更丟臉。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這麼簡單啦。」想像平時總是淡然處之的成瀨大聲表演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九月十六日是校慶，二十五日有複習考。往年校慶都是全校學生在體育館集合舉辦合唱比賽，今年因爲疫情的關係改爲各班拍攝表演影片，各學年輪流集合觀賞。

「我沒辦法。妳自己上臺變魔術好了啦。」

成：「所以呢，我決定在大津蓋一間新的百貨公司。」

「比方說，把西武大津店放到段子裏之類。」

島：「怎麼一下就跳了一百年？從近一點開始講嘛。」

「我想說都要參加M-1大賽了，區區校慶表演沒什麼吧。」

「我都不知道妳對搞笑這麼有熱情。」成瀨一臉佩服地說，但我的熱情所在不是搞笑，而是成瀨。要怎麼樣讓更多人明白她是多麼有趣呢？

成：「另外，由於我們沒有裝設電梯和電扶梯，移動時還請大家爬樓梯。」

島：「妳又沒打過棒球！」

回到家後，我打開平板電腦搜尋，找到有人把M-1大賽決賽的段子聽寫下來的網站。看過影片，大概抓到整體的感覺後，就由成瀨裝傻、我負責吐槽的角色分配試着表演一次。雖然演技遠遠不及，不過應該是因爲劇本十分精練的關係，即使兩個外行人做起來也能產生節奏感。成瀨並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從她的發聲感覺得出情緒比平常還高昂。

島：「超市絕對不能設在頂樓！進貨太辛苦了吧！」

島：「蓋在琵琶湖上？」

隔天我跟成瀨放學時討論著段子。

「我說我要活到兩百歲，島崎順勢故意說『那我要活到三百歲』，好像也可以。」

成瀨的提案似乎也不錯。我沒想到搞笑是這麼沒有正確答案的事，所以纔有那麼多想當諧星的人去訓練班上課吧。回頭看，她寫的棒球段子也沒那麼糟了。

成：「那就倒回來一點。十五歲在路邊撿到千圓鈔票送到派出所。」

「要給誰看？」

「只要多練習就會了。」

「要說得好笑，還是讓成瀨裝傻比較好。妳說『我要活到兩百歲』，然後我會吐槽『這下金氏世界紀錄要大幅更新了』。讓我吐槽吧！」

「但說穿了不就是這樣嗎？業餘人士就是在專業的影響下，去模仿類似的段子吧。」

島：「說來聽聽。」

島：「這太雞毛蒜皮了！」

「咦，妳會變魔術嗎？」

島：「以個人名義嗎!? 」

我點頭。發揮現有實力做出最好的漫才表演，這種想法達成共識了。

成：「（扮演被指名的選手）我沒想到會被指名。」

島：「幹麼說得好像很久以前一樣，不就是上個月的事嗎！」

「嗯……不然可以當成是我勉強陪妳一起上臺嗎？」

島：「這下金氏世界紀錄要大幅更新了。」

成瀨再度變出自動筆，繼續寫劇本。我心想漫才應該也是多練習就會了吧。

島：「請跟大家分享一下今後的目標。」

決賽的段子限時四分鐘，不過初賽限時兩分鐘也是一大重點。我原本覺得這個時間太短，漫才很難完成，但只要結尾設計得用心，就能讓人看完心滿意足。或者說，就是因爲時間不多，接連地密集裝傻就能讓人覺得笑點不斷。

「這樣是抄襲啦。」

「好棒，好很多了。」

島：「有誰會爬二十八樓啦！」

爲了尋找靈感，我打開YouTube搜尋M-1初賽，跳出一整排寫着「業餘組特別獎」的影片。業餘組特別獎好像是無關晉級與否，頒給帶來優秀漫才演出的業餘組合的獎項。

「我不要，萬一冷場就太丟臉了。」

成：「二十二歲，在選秀會上得到西武獅第十順位指名！」

這麼說也是。

「我覺得有上場就好。畢竟初賽也沒有簡單到在這麼短的準備期間內，抱佛腳就能晉級吧。不過聽島崎這麼說，我也認爲應該要全力以赴纔對。」

成：「對了，二十八樓是我們的食品賣場。」

成：「我已經計劃好我的人生了。」

成：「我要在一百一十四歲結婚。」

寫着寫着，總覺得裝傻的段子都太弱了。我覺得成瀨很有趣，但這只是以國中女生來說有趣的程度，要拿來當漫才的哏，還得再多下工夫。

我終於搞懂成瀨的意思，忍不住雙手掩面。

成瀨會想寫棒球哏的心情我懂，畢竟我們打算穿着西武獅隊的球衣上臺，任誰看了都會聯想到棒球。但對我來說，這件球衣還有西武大津店的回憶。

校慶前一天的彩排，報名才藝表演的演出者在體育館集合，確認出場順序和舞臺位置。來自膳所是才藝表演的第一棒，很明顯是來暖場的。我們之後是國友梨良的鋼琴演奏、津島同學的雜耍表演，和大澤同學的樂團演出。

「像我就絕對沒辦法表演漫才。期待妳們的演出喔！」

從國小一起長大的梨良貼心地對我說，不過我還是無法剋制「她該不會在心裏取笑我吧」的被害妄想。

在側臺準備的時候，我一直心浮氣躁，無法冷靜。至於成瀨，不愧是大發豪語說有生以來從沒緊張過，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明天才是正式演出，今天輕鬆表演就可以了。」

「是沒錯啦。」

合唱比賽的時候我也曾站上這個舞臺，但全班一起站上去和只有兩個人站在上面完全不一樣。

「首先是來自膳所的漫才表演，請上臺！」

在擔任主持人的執行委員介紹下，我跟成瀨踏上了舞臺。摺疊椅排出的觀衆席上，三名執行委員爲了確認臺下的視野，分散坐着。雖然只有三個人，感覺視線集中過來我就臉上一熱。

「大家好～！」

其實好像也不一定要說「大家好」，但那麼多漫才表演者上臺都這麼說，還是「大家好」的感覺最對。

「最近我們家附近的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了。」

我以爲只要開始表演漫才就能冷靜一點，結果事與願違。我不斷想着萬一忘詞怎麼辦、要是搞錯順序怎麼辦，擔心個不停。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勉爲其難陪成瀨一起上臺、我是沒有情緒的吐槽機器，努力維持平常心。

「可以揹着降落傘從屋頂跳下來。」

成瀨突然冒出劇本上沒有的臺詞。一出現沒有內建程式碼的臺詞，我的吐槽也跟着當機。

「咦？嗄？最好是啦！」

她突然脫稿演出，害我忍不住繃緊神經，深怕她又來。但後來她沒再即興發揮，照着劇本一路表演到最後的「夠了喔！謝謝大家」。在執行委員稀稀落落的掌聲中，我們走回側臺。

「超好玩的。」

成瀨說着，用掛在脖子上的獅隊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

「哪裏好玩了！妳爲什麼要脫稿演出？」

「好。」成瀨點了點頭，「接下來一定可以更上一層樓，第一次參賽就突破初賽也不是不可能。」

校慶當天因爲要等才藝表演，猜謎大賽和各班的影片我都看得心不在焉，唯獨成瀨他們班的影片有專心看完。成瀨扮演神祕的巫師，憑空變出鑰匙交給主角，是重要的角色。班上其他同學彼此都很要好，非常合羣地演出，看得出只有成瀨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記得校慶後請媽媽幫我洗好，也記得把它收進衣櫃。今天打開衣櫃的時候，球衣一定就悄悄躺在櫃子深處。

我最擔心的也是轉車的問題。我們在大坂站下車，按照成瀨媽媽的建議，沿途尋找御堂筋線的標示前進。

話是這麼說，唸書也頂多念個兩小時，其他時間應該就是看看影片耍耍廢吧。

「真的嗎？妳不是說有話直說的搭檔纔會成長嗎？」

完全看得出我們連漫才最基礎的部分都沒有做到。

「成瀨，妳常去大坂嗎？」

禁止即興演出的條例得到同意了，但在兩百四十個人面前表演漫才這件事，依然沒有轉圜。一想到正式演出我就胃痛。

我赫然驚覺，自從組成搭檔之後，成瀨一次也沒有責怪過我。對於我的技術、我的態度，她明明有很多話想說。

「沒關係的，島崎。」

媽這麼感興趣的奧羅拉醬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上YouTube搜尋，找到奧羅拉醬官方頻道的影片。體格高大的番茄醬橫尾充滿魄力的裝傻，眉清目秀的美乃滋隅田以優雅而犀利的口吻吐槽。外型搶眼，穿起黑色西裝又好看，完全可以理解他們爲什麼會受歡迎。

「沒有球衣也能講漫才。我也不好，在膳所站會合的時候應該再確認一次的。」

「反正是彩排，我想試試看有什麼效果。」成瀨毫無反省之意，若無其事地說。

「我知道了，我來裝傻吧。」

原本還想來自膳所說不定能僥倖闖過初賽，這下我開始覺得連僥倖都難了。會特地跑到大坂去看的也只有評審，我們到底是去幹麼呢。我越想越消沉，動力也跟着消逝。

隨着劇烈的心跳稍微平息下來，我也開始覺得今天的失敗沒那麼糟了。大家的笑聲和梨良的感想就是證據。既然效果比之前好，那還是採用這個策略吧。

改變了來自膳所命運的這句話，比我原以爲的還大聲。成瀨也提高了音量，臺詞聽得非常清楚。時不時聽得見些許笑聲，看得出臺上這兩個人確實是在講漫才。

「欸，成瀨自己看就好了啦。」

如果立場對調，我一定會很不爽。正想着成瀨該不會內心其實正在暴怒時，成瀨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似的搖了搖頭：

「什麼嘛，好可惜喔。」

我湊過去，看到我們的名字往上數第三個名字是奧羅拉醬。

休息時間結束，大家回到座位上。馬上就要上臺了，我開始有點喘不過氣。

還好媽不在家，所以我們用客廳電視看。光是看到我們穿着西武獅隊的球衣、說着「大家好」走上臺的樣子就覺得好丟臉，忍不住笑出怪聲。

從九月十九日到二十二日的四天連假，成瀨說到做到，每天五點就到我家一起對臺詞。這種腳踏實地的努力，一點都不懈怠，也是很有成瀨的作風。

「是有過這麼回事呢。」

「成瀨，這種時候妳也都不緊張嗎？」

美乃滋隅田的推特寫滿了爲他們出賽M-1加油的回覆，回覆者的帳號自介欄全都寫着「美乃癡」，可以想見是美乃滋隅田的粉絲。

雖然成瀨十分滿意，但客觀來看還是能發現許多缺點。尤其我因爲意外調轉了角色，拚命努力不講錯話，視線遊移不定，一點也不從容。

「我們國中也有人是住在大津站附近啊！」

「這時候的島崎真的有夠神，看來妳是正式上場更能發揮實力的類型。」

「他們最近常上深夜節目，吐槽的美乃滋隅田長得超帥的。好好喔，我也想看看他們本人。」

成瀨的吐槽引發了小規模的笑聲。

校慶過後，我收到更多的迴響。聽到人家說很好笑，就算是客套話也還是很高興。有人說「我還以爲裝傻的會是成瀨同學呢」，我也只是笑笑說着「對啊」。

「我忘記帶球衣了。」

媽滑着參賽者名單說：「妳們跟奧羅拉醬同一組耶！」

看見成瀨別開目光，我確信了。成瀨對我一點都不抱期待。與其說我是她的搭檔，我更像是腹語表演者的人偶、魔術師的鴿子、搞笑藝人「已經是中學生」的表演道具瓦楞紙箱（注：吉本興業旗下諧星，以瓦楞紙板做各種道具上演一人短劇爲其特色。）。

「校慶執行委員會把幫我們拍的影片燒成DVD給我了。一起來看吧。」

成瀨回去後，我又看着M-1大賽的網頁。看到由我命名的來自膳所成爲鉛字登在網頁上覺得好開心，也拿給媽看。

話說回來，也是因爲我一直表現出勉爲其難地配合纔會這樣。早知道校慶演出就乾脆一點答應她出場就好了。

「沒去過幾次。我媽說從JR大坂站到地下鐵梅田站換車很容易迷路，建議我們跟着御堂筋線的紅色標誌小心走。」

成瀨的手搭上我的左肩，我也在內心不斷重複着「一定沒問題」。主持人宣佈接下來是才藝表演時間，介紹我們出場：「打頭陣的是來自膳所的漫才表演，請上臺！」

「開放家長陪同的只限小學生以下啦，而且今年因爲疫情，不開放觀衆入場，連觀衆席都進不去喔。」

「大家好！」

我抬起頭，成瀨一臉平靜地看着我：

「沒有，畢竟也快考試了，我會在家唸書。」

看完所有班級的影片後，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接下來就輪到我們表演了。我們來到側臺，穿上球衣。我似乎比昨天還緊張，扣扣子的時候手指抖個不停。

我直覺地脫口而出。沒想到劈頭就脫稿演出，而且還說了關西腔。成瀨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過馬上就大聲應戰。

「明天開始的四天連假，島崎有什麼行程嗎？」

「好像在玩逃脫遊戲喔。」

成瀨也接口說出我的臺詞。我們就這樣以角色對調的狀態演出。

完全找不回節奏的我，不小心說出成瀨的臺詞。

「拜託，在場的大家都是來自膳所吧。」

「不，觀衆應該沒發現。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沒有啊。」

成瀨這個人就是這樣。我也得好好練習裝傻，不能扯她的後腿。梨良輕巧演奏的樂音，彷彿也讓來自膳所揭開的第二章添色了不少。

順利抵達地下鐵轉乘閘口，我們跟一對穿着不知道哪一隊棒球隊球衣的年輕情侶擦身而過。我正想着他們是準備去看棒球比賽嗎，下一秒就察覺令人絕望的事實，整個人僵在閘門口。

段子的完整度提高了，跟一開始的棒球段子比起來進步不少。我開始覺得闖過初賽，或是得到業餘組特別獎不是夢了。

「就是啊，要從容得像是我們已經準備了三年。」

「也對，即興會讓島崎沒辦法好好表演的話還是算了。」

看來成瀨還有餘裕損校長。我雖然很想落荒而逃，不過同時又覺得在演出途中離場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氣。

這下裝傻和吐槽的角色就反過來了。我匆匆忙忙地講回自己的臺詞：

「好像不太一樣吧。」

都是因爲我太過大意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我雙手合十拚命低頭道歉，等一下就要上臺了，居然連舞臺服裝都沒帶。就算現在請媽幫忙送來也趕不上，也不是隨處都能再買一件。

我像是結實累累的稻穗般深深彎下腰，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跳着。

校慶結束的兩天後、九月十八日放學途中，成瀨這麼說。雖然以結果而言一切順利，但我還是不想重溫自己的失敗。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那我每天五點過來，稍微練習一下吧。每天練習纔是最重要的。」

「國友也這麼說了，妳要有自信啊。果然還是我來吐槽，島崎裝傻比較適合。這個段子的標題就改成〈島崎百貨公司〉，我們再來修一下吧。」

「奧羅拉醬？」

「都練習那麼多次了，一定沒問題的。」

「今日非常感謝各位蒞臨島崎百貨公司大津店的開幕典禮，我是創業者島崎美雪。」

「拜託，在場的大家都是來自膳所吧。」

就在我開始想着能不能乾脆出什麼意外，讓我們沒辦法參加比賽的時候，複習考結束、九月二十六日就這樣到了。下午我穿着學校制服離開家，就這樣一路提不起勁地跟成瀨會合，從膳所站搭上了電車。

「我不懂什麼叫緊張。好想趕快表演、很興奮的感覺是緊張嗎？」

我還是沒什麼意願，不過明白成瀨的意思。

「所以呢，我決定要蓋一間百貨公司。」

「一般不會說自己是創業者吧。」

關上平板熒幕，我不自覺嘆了口氣。我們居然要跟一路打拚到這裏的專業諧星站上同樣的舞臺。連自己的媽媽對奧羅拉醬的興趣都比來自膳所高了，可見其中的天差地別。

我們又重新播放了一次影片，仔細討論細節。不去想是我跟成瀨，而是當成「漫才搭檔來自膳所」來看，就意外地沒那麼在意了。

「有島崎陪我就夠了。」

匆匆走回側臺，成瀨興奮地拍着我的背：「今天的島崎超好笑的啦。」

「還是應該表現得更理所當然，更像自然對話比較好。」

「我也覺得今天比較好笑。」在側臺等着上場的梨良，對我們豎起姆指，拿着樂譜走上臺。

「成瀨，妳想對我說什麼就說吧。」

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一起搭電車。我還以爲成瀨會說「搭電車的時候踮腳尖站着可以練核心」之類的話，結果她在靠窗的兩人座位坐了下來，我也在她身邊坐下。

「纔沒有，根本就搞砸了吧。」

「是西武大津店啦！」

「不，島崎的演出很完美。我要妳站在觀衆的角度，指出我有哪裏還做得不夠好。」

「我們的名字登出來了。」

「對了，我們的報到時間出來了。」

「說到膳所，大津西武店結束營業了呢。」

走到舞臺中央，站到麥克風前的瞬間，我的腦中一片空白，直盯着兩百四十個戴着口罩、坐在摺疊椅上的同學。我原本預期會有更多交頭接耳的聲音，但因爲保持社交距離，沒有任何人說話。沒想到連這種小地方也受到疫情的影響。

雖然說着跟平時不同的臺詞，但多虧了反覆練習，每一句臺詞都已經內化。我們就這樣扮演着跟原本相反的角色，表演到最後，在成瀨說出「夠了喔！謝謝大家」的臺詞中劃下句點。

「我知道了，到我家看吧。」

就在我沉默不語的時候，成瀨獨自拉高了嗓門：「大家好，我們是來自膳所的來自膳所。」

成瀨說着，用平板電腦打開M-1大賽的網頁，上面登出了九月二十六日出賽的組合名單。來自膳所分在G組，上面寫着下午兩點二十五分報到。

「幹麼說得好像很久以前一樣，不就是上個月的事嗎！」

「很好啊！校長也說了，夢要做得越大越好。」

雖然身處混亂中，但我確實也聽見此起彼落的笑聲。

「怎麼了？」

「正式演出絕對不準這樣。」

我賭氣地語帶挑釁，成瀨纔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開口：

「既然妳這麼說，希望妳今天不要喫螺絲。」

「我知道了。」

我們走進梅田站的閘門，搭上地下鐵。

從地面上的出口出來，馬上就抵達朝日生命館所在的大樓，入口處已經有許多年輕女性密集羣聚。她們也要參加M-1嗎？我一面想着一面走進大樓，搭電梯前往八樓報到處。

「請支付報名費。」

在我還搞不清楚狀況時，成瀨從錢包裏掏出了兩千圓。

「欸，我也一起付。」

「不，是我要妳陪我來的，我付就好。」

我搖了搖頭，從自己的錢包掏出了千圓鈔：

「我是妳的搭檔啊。」

成瀨微微眯起眼，說了聲「是嗎」，抽回了一張千圓鈔。

我們把寫着報名編號的貼紙貼在胸前，往休息室走去。休息室裏排着像是公民會館會議室的桌子，已經有三組參賽者拉開距離等待出場。

我馬上就認出奧羅拉醬。美乃滋隅田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裝、戴着黑色泡棉口罩，即使遮住大半張臉還是掩不住帥氣。看來剛剛在門口的那些女生應該不是參賽者，而是美乃癡吧。

另外兩組參賽者分別是一對年輕男性，和看起來像是祖孫的搭檔。

「5082是2×3×7×11×11吧。」

成瀨不知爲何突然計算起我們的報名編號。

「什麼跟什麼。」

「我看到大的數字就會想做質因數分解。」

奧羅拉醬的號碼是三位數，可以想見他們滿早就報名了。

「欸～校慶我不要啦！」

臺下第一個映入眼中的，是空蕩蕩的觀衆席。在最多可容納三百六十八人的展演廳正中央處，僅僅坐着四位評審，了不起加上他們後方稀疏可見的工作人員，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棕色椅背。如果沒有疫情，臺下現在應該坐滿了熱愛搞笑的重度粉絲吧。相較之下，在校慶面對兩百四十個人要緊張多了。

聽到成瀨的聲音，就跟平常一樣。我也放下心來。

「成瀨，妳知道奧羅拉醬嗎？」

「我不知道，不過確實覺得他們有專業諧星的架勢。未來他們很可能會是我們的師兄，是不是應該打聲招呼？」

演出期間，我彷彿以一種很抽離的姿態俯瞰着成瀨。現在臺下只有寥寥幾人，但總有一天成瀨一定會站上衆人的舞臺吧。如果可以，我想在她身邊見證那一刻。

成瀨又拿出活頁紙開始振筆疾書。下個段子會是什麼樣的漫才呢？如果到我們變成老太婆的時候，來自膳所還可以像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就太棒了。

晚上她到我房間一起看結果。來自膳所初賽敗下陣來，業餘組特別獎頒給了另一組參賽者。就算早知道沒那麼簡單，還是很不甘心。我觀察成瀨的反應，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就只是點了點頭。

「幹麼說得好像很久以前一樣，不就是上個月的事嗎！」

「表演漫才比我原以爲的還好玩。明年校慶再來表演吧。」

雖然這麼說，其實我也有點想跟他們說話。

「什麼時候公佈結果？」

嘴上說不要，但其實校慶表演比參賽還開心，兩個人一起穿球衣上臺也是很美好的回憶。

「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呢。」

「成瀨妳要穿球衣嗎？」

「不，這樣正好。明明跟西武獅一點關係也沒有，還想靠他們的球衣來塑造形象，這種想法也太天真了。我們就靠表演內容決勝負吧。」

「不，我就不穿了。」

「不，疫情期間還是不要隨便跑去找人家講話比較好。」

我和成瀨面對牆站好，做了最後一次的對本。

「夠了喔！謝謝大家！」

漫才比賽結束後，我們直接回到膳所站。走出車站，熟悉的景象在眼前拓展開來，想到短短一小時前我們還在大坂這樣的大城市，就覺得很不真實。直接回家實在太空虛，我便約成瀨到7-11買冰，坐在馬場公園的長椅上喫。

「感覺就像在做夢。」

「最近我們家附近的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了。」

我一面喫着薄荷巧克力冰棒，一面望向馬路對面的前西武大津店。已經不再有人進出的建築，彷彿靜靜地等待着被拆除的那一天。

我們都穿着白襯衫黑裙子的制服，也算是有整體感，但跟貼在報名表上的球衣照比起來就是少了點特色。

成瀨這麼說，我才驚覺我的人生也寫下了M-1大賽的參賽經歷。對今年的決賽也比往年更加期待。

我們摘下口罩收進口袋。在成瀨明莉史刻畫下「M-1大賽出賽」的時刻到了。提示上臺的音樂響起，我們說着「大家好～！」往麥克風前站定。

成瀨說着，一口咬下彈珠汽水口味的冰棒。

我們在側臺保持社交距離等待上臺。我原本以爲會更緊張，沒想到感覺卻一點都不真實、輕飄飄的。

「雖然早知道第一次挑戰大概就是這樣，不過搞笑界的頂點還是太遙遠了。我是有打算再參加，但說不定到明年又會想做其他事。不管怎麼說，至少這輩子可以宣稱『我參加過M-1大賽』了。」

奧羅拉醬初賽過關了，美乃滋隅田在推特的發文底下有海量的恭喜留言。我忍不住想跟美乃癡們炫耀，我曾經在寂靜的朝日生命館跟他們短暫共處一室。

成瀨喫完冰棒，把木棒收進包裝袋裏。

「終於輪到我們了。」

「今天晚上九點。」

每天不斷地練習，表演完這次就結束了。一想到這，感覺魂魄就像從頭頂飄走似的，我連忙把注意力拉回來。聽不到觀衆席傳來的任何笑聲，但無所謂。我答應成瀨了，要不喫螺絲地表演到最後。

說到這裏，工作人員過來提醒我們準備出場。奧羅拉醬拿起手機自拍，等一下應該會搭配「我們要上場了」之類的發文，上傳到社羣網站吧。

聽我這樣問，成瀨歪了歪頭：

成瀨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大家好，我們是來自膳所的來自膳所。」

「妳自己穿就好了啊。」

我深深鞠躬後抬起頭，將空蕩蕩的觀衆席烙印在眼底。

我小聲問道，成瀨一臉寫着現在講醬汁做什麼的表情。

「就是現在要出場的那組搭檔。」

前一組表演者演出結束後，我探頭往舞臺看了一下，工作人員正在消毒麥克風。

「明年還要參加嗎？」

「來吧，最後再來對一次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