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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命中註定的會面

《斬光王劍錄》 · 穗村元 · 3.8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Alphielia

錄入:壱級天災

1

「好舒服的風……」

一陣風掃過沒有妥善保養的黑髮,然後拂掠而去。

雷尼打開位於機甲馬背部的圓形門扉——艙門,整個人端坐在艙門口。

機甲馬乃是以金屬打造,造型類似無頭馬匹的機械。軀體部位可以容納數名人員乘坐其中,也附有一種名叫弩弓炮的武器裝備。

這是與第六王子坎尼拜瑟大打出手的五天後。

雷尼等人借用了坎尼的機甲馬,順暢地朝向王都邁進。路上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狀況,每天都只是搭乘機甲馬不斷推進。沿途行經不少村莊或城鎮,比較傷腦筋的一點就是由於機甲馬外型相當罕見,總是會吸引人羣前來圍觀。

機甲馬特有的上下晃動雖然在一開始會讓人感到反胄,不過或許是身體總算習慣這種乘坐的感覺了吧,如今已不會再感到不舒服。蒂娜的操縱技巧有所進步一事也幫了不小的忙。

現在,機甲馬十分規律地擺動它那修長的四隻金屬馬腳,奔馳於通往王都的街道上。行進的速度相當快,就跟雷尼全力衝刺的速度不相上下。

在離開典鏎村時,原本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去修理那個下令暗殺自己的傢伙一頓。不過如今他要痛扁的對象已經換了個人。

那就是——國王伊凡斯拜詠二世。

同時也是自己的父親。

他要去扁那個臭老頭一頓!

從遇見蒂娜及梅瓏至今也才半個月,在這段期間內發生了種種事情,簡直多到數不清。而迎接生日到來,正式成爲成年人也是其中一件大事。一想到假使梅瓏是挑今天才現身襲擊自己的話,便不算違反契約規定,也不會形成目前這種狀況,內心就覺得十分複雜。

「主人~~一直坐在外面吹風會感冒唷!」

梅瓏像只松鼠似地從艙門口裏面探出頭來說道。

「天氣明明這麼暖和,怎麼可能說感冒就感冒。」

「可是可是,身體會着涼唷!」

蒂娜如此補充說明,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似地嘀咕了一聲:

「還要走多久才能抵達王宮呢?」

「主人以前曾經去過王都嗎?」

「……我沒那個意思。」

梅蓮面露得意洋洋的笑容,梅瓏則顯得更加淚眼汪汪。

「什——」

蒂娜看着測量儀器開口回答。

此時突然有東西撲向準備起身的雷尼——

並開口詢問雷尼:

兩人的長相及身高几乎一模一樣,身上也同樣穿着色調樸素、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有何差別的服裝。兩人頂多只有講話方式及眼神不太相同罷了梅蓮的眼神比較銳利。

「八萬啦!附帶一提,我這把短弓槍安裝的艾爾拉裝置售價爲兩千瑪德。若住在都會區的房子,基本上每個月都必須動用到總價將近一萬瑪德的艾爾拉裝置喔!」

「咦?我嗎?」

「……那麼昂貴啊?」

「我先聲明一下,我們並不是爲了觀光而前往王都喔!」

「這種最後一刻才自賣自誇的做法真是下流呢!」

「八成是。」

「明明沒有運動卻還吹到風,這樣對身體不好!」

艾爾拉裝置是指用來驅動這架機甲馬或短弓槍,以及家用自來水管等設備的裝置。雷尼在這趟旅程中,獲知這項藉由艾爾拉礦石製造而成的裝置,與某個名爲艾爾蘭,自己也身爲其中一分子的種族息息相關。家境窮困的雷尼頂多只有在使用自來水管或爐竈時,才能享受到艾爾拉裝置的便利功能。

「坎尼都說自己是個鄉下貴族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蒂娜邊讓操縱桿緩緩往右傾斜邊開口回答,平靜的嗓音中帶有一絲消沉。

「人家跟梅蓮姐也才差一歲而已好嗎!」

雷尼露出了想到某種惡作劇手法般的淘氣笑容。

雷尼詢問坐在操縱席的蒂娜。

「沒有。」

蒂娜的低聲回應令他感受到一絲緊張氣氛。

蒂娜稍稍回頭瞄了一眼。

夏兒一邊捂着撞到位於機甲馬中央那把梯子的額頭,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太晚講了啦!你、你給我專注一點,用心操縱好不好!」

「瞧,您的肌膚變得如此冰冷。就讓我用我的身體來溫暖您的身子。」

「刺客嗎?」

「有這麼多錢就能輕鬆過上半年好日子了耶!」

梅瓏淚眼汪汪地看着縱身跳回座艙內的雷尼。目睹這個場面的梅蓮,則是十分理所當然地哼了一聲。

夏兒跟着發問。

「哎呀,畢竟我的人生經驗比你豐富嘛!」

「照這樣子看來,大概還得花上兩天時間吧。」

「引人注目啊……」

「知道了、知道了。」

「怎麼可能!你們幾個呢?」

雷尼清清嗓子說:

「我贏了!我總共去過四次唷!」

「差不多八萬瑪德左右吧。」

「算是吧!梅瓏,不好意思,王都觀光或許得等到下次有機會再說了。」

「……咦?」

「主、主人?總、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身後背對背的左側座位上坐的則是夏兒夏洛特拜瑟,是雷尼同父異母的妹妹。

「艾爾拉裝置有辦法撐到那時候嗎?」

「成長期的一年差異可大了,給我記住這句話吧!」

「我也是第一次去。梅琳姐應該是有去過啦……」

「仔細想想,搭乘這東西進王都會很引人注目啊!」

此時梅蓮用十分堅定的語氣,插嘴打斷了方纔顯得有點擔心的聲音:

「你有去過王都嗎?」

「你打算進宮當女僕嗎?」

蒂娜話一出口,雷尼隨即頗感意外地發問:

雷尼頓時啞口無言。

雷尼伸手搓了搓梅瓏的頭髮之後,挺直背脊關上艙門,接着坐回面向右側窗戶的座位上。

蒂娜聽起來像是憋着笑意的說話聲,直直傳往夏兒的方向。

隔天早上,雷尼在日出之前便已睜開雙眼。

「請、請你立刻放開主人!」

「附近有陌生人。」

「你又想到什麼點子了對不對?」

「這、這人家知道啦!」

周遭一帶樹木林立,但還算不上森林,只是一大片林木。樹木的密度不算太高,樹下也幾乎沒有雜草,基本上只要小心操縱,連機甲馬也能行動自如。

「因爲機甲馬的艾爾拉裝置是專用規格,所以價格似乎特別昂貴。」

「……我以前曾在王都住過一陣子。」

「我、我是爲了主人着想……」

正當夏兒及梅蓮僵持不下之際,梅瓏突然發出興奮的聲音說:

「我們只是兄妹倆在確認彼此的感情呀。」

夏兒頗感委屈地咬着嘴脣。

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雷尼忍不住出聲回問。

「王都不是有一大堆機甲馬嗎?」

夏兒站了起來,整個人從雷尼背後依偎在他身上。

「當然是要跟哥哥結婚啊!」

「……坎尼哥哥的輕率言行,居然害我也跟着丟臉……」

夏兒自椅背上探出身子,得意洋洋地用胸部抵着雷尼的頸項。

「哥哥,請恕我反駁,我並不是鄉巴佬!」

夏兒纔剛很不甘心地講完這句話,蒂娜隨即以有點僵硬的聲調回應道:

「……說的也是。」

他的嘴巴被捂住,隨即蒂娜的氣味傳入鼻腔。雷尼大喫一驚,接着便回想起之前也曾發生過同樣的狀況,便透過蒂娜的指縫小聲詢問:

頭上隱約可以看見一道龐大的模糊陰影是機甲馬的腹部。一行人以維持直立姿勢的機甲馬取代屋頂,躺在正下方睡覺,唯有夏兒獨自留在機甲馬艙內。因爲不曉得雷尼何時會遭到她夜襲,所以才決定將她隔離開來。只不過雷尼躺在最旁邊,與另外三名女孩之間還有一面以刀劍插地而成的隔牆,令他感受到一股無言的壓力……

聽見這對姐妹的回答,捂着額頭的夏兒發出了誇耀勝利的笑聲。

周遭仍舊一片昏暗。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睡夢中,如今卻因某種動靜而清醒過來。

「你在做什麼?」梅瓏出聲詰問。

說是這樣說,不過梅瓏臉上卻浮現出相當明顯的失望神色。

「似乎還足夠支撐個一天左右。」

「不過,等哥哥一成爲國王,我也會跟着一起留在王都定居,所以我只要忍耐到那一天來臨就好了。」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爭輸贏的事情吧?反正次數多寡也改變不了你是鄉巴佬的事實啊!」

「這麼說來,回程時就非得買艾爾拉裝置加以更換不可羅!這裏安裝的艾爾拉裝置大概需要多少錢?」

就在梅瓏從座位上霍然起身,握緊拳頭並滿臉通紅地對夏兒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機甲馬突然大大地向右傾斜。艙內傳出一陣鏗然聲響。

夏兒輕輕牽起雷尼的手,準備將他擁入懷中。

梅瓏面帶不安神情嘀咕着說道。

「話又說回來,蒂娜小姐呢?」

「話是沒錯,但由於來自外地的機甲馬並未登錄在案,所以一看就知道。此外,民用機甲馬並沒有武裝。最後一點,還是先認定坎尼已送出訊息聯絡王都比較妥當。」

機甲馬的外觀雖然高大,內部空間卻不怎麼寬敞。大約只有雷尼稍稍起身,腦袋便會碰到天花板的高度,唯獨蒂娜所坐的前方操縱席的地板有點下沉。寬度大概就跟雷尼竭力張開雙臂的長度差不多,前後爲寬度的兩倍。座位則爲了監視外界狀況而設置成前後左右共四張座椅的格局。也就是說,總共有五個人擠在這個原本只安排給四個人搭乘的空間裏頭。不過除了雷尼及蒂娜以外,另外三人都是個子較爲嬌小的女孩子,因此勉強還過得去。

「哥哥,您總算回到我身邊了嗎?」

「等抵達王都之後,再四處走走逛逛吧,主人!相信王都一定有很多美味可口的食物!蒂娜,到時得麻煩你帶路唷!」

「什麼!好厲害唷!」

「主、主人好過分唷……居然不把人家說的話當一回事……」

「不乖乖坐在座位上的話,會發生危險唷!」

梅瓏對着操縱席出聲問道。

雷尼摸摸自己曝露於空氣中的手臂,同意了梅蓮的說法。肌膚確實感受到寒意。抬頭一看,太陽也開始往西傾斜了。

「怎麼回事?」

蒂娜對雷尼脫口而出的這句簡短低語起了反應。

雷尼露出一臉傻眼的神情。

梅瓏露出驚訝眼神望向蒂娜的背影,只見她那宛如馬尾般綁在頭上的鮮紅髪束若無其事地輕輕搖晃着。蒂娜只有在一開始還不習慣的時候,曾經展現過這麼粗魯的駕駛行徑。梅瓏側目瞄了梅蓮一眼,梅蓮卻只是默默地竊笑不止。她交抱雙臂沉吟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怍罷,

「數量及方向呢?」

「還不確定。他們躲在遠處按兵不動。你上去叫醒夏兒吧!」

「梅瓏她們呢?」

「我們沒問題。」

雷尼聽見梅瓏的細語聲從頭頂方向傳入耳中,她們似乎早已起身備妥武器,且過程中完全沒發出任何聲音。

雷尼緩緩起身攀爬從機甲馬上頭垂掛下來的梯子。摺疊式梯子發出微弱的嘎吱聲轡。他不禁皺起眉頭。

爬上頂端之後,雷尼壓低身子打開艙門,閃身滑進座艙內部。

夏兒身上裹着一條毛毯。

雷尼心想——如果只看睡相的話,確實像洋娃娃一樣可愛。

「夏兒,快起來!」

雷尼蹲下出聲叫醒夏兒。

夏兒嬌媚地輕哼一聲,睜開雙眼。

「啊啊,哥哥,您總算願意接納我了嗎?」

「不是啦——」

趁着雷尼爲了將掛在座位上的衣服遞交給她而轉移視線之際,夏兒伸出雙臂摟住了雷尼的頸項。

「來吧,哥哥,請給我一個喚醒我的熱情之吻。」

雷尼豎起手臂擋下逐漸逼近的雙脣。

「喂,快住手——現在沒空陪你玩」

「到此爲止!纔剛想說會不會發生這種狀況,結果居然真的……」

回頭一看,只見手持匕首的梅瓏面帶怒色直瞪着夏兒不放。

夏兒背部緊靠機甲馬的腳,槍口對準地面。

躲在後面的兩名刺客,爲了避免被樹幹壓扁而發出悲鳴聲跳了出來。

不過,理應被砍中的士兵們卻只是臉色蒼白地癱坐在地面上。再轉眼察看其他刺客,發現共有三人中箭倒地,身上都不是致命傷。

「您好冷淡唷!不過,就連您這項特質也十分吸引人啊!」

夏兒也放下拿在手上的散弓槍,面帶不滿神情地看着這羣刺客。

她用槍的姿勢毫無迷惘,會將槍口對準腳邊,是爲了避免槍枝走火而不慎誤傷同伴。

「主、主人,您沒事吧!?」

驚慌失措的蒂娜試圖叫住飛奔而去的雷尼,雷尼卻是充耳不聞。

刺客們放聲大喊。

雷尼一臉嫌麻煩地對刺客們揮了揮手。

看到這幅情景,蒂娜頓時嘆了口氣:

「我已經沒有痛扁他們的念頭了。更何況早點醒來,也就能早點出發嘛!」

雷尼打開艙門飛衝而出,接着完全不把離地表二米達的高度放在眼裏,直接從機甲馬上頭一躍而下。

梅蓮露出冰冷目光望向總算趕回雷尼身邊的梅瓏。

覺得機不可失的雷尼朝操縱席探出身子。

不單如此而已,攔腰折斷的樹幹及巨箭碎片也跟着飛濺襲向四面八方,尖銳木屑刺穿周遭的樹幹及地面。刺客們也爲了閃躲木屑,而忍不住逃離原本的藏身之處。

雷尼用拳頭輕輕戳了戳梅瓏的腦袋,接着轉身面向癱坐在地的刺客:

夏兒一臉遺憾地鬆開摟住雷尼頸項的雙手。

「我纔不像她那麼亂來!」

梅蓮從樹上跳了下來,頗感遺憾似地秀出夾於指縫之間的數枚薄刃,薄刃三兩下便像變魔術般自手中消失不見了。

「主、主人,請您冷靜下來!」

「是敵人對吧?這羣妄想暗殺哥哥的大膽狂徒,就交給我來制裁!」

「那個萊德是什麼人啊?」

感受補刀任何重量的輕盈劍刃甚至連風聲都沒發出,就此微微斜向穿透剌客及他們用來藏身的大樹。

瞬間,一陣藍白光芒彷彿劃破黑暗垂幕似地迸射而出。

「喔——那就表示接下來得好好教訓那傢伙羅……只是在那之前必須先把臭老爸搞定。」

「別那樣亂來啦……」

「好驚人的槍枝呢……」

夏兒從帶下機甲馬的袋子裏取出一把筒狀武器,左手扶住扳機前方部位然後前後移動。武器隨即「咔鏘」一聲,發出啓動的聲響。

「來了嗎?」

他舉起透明劍刃指着他們。

然而雷尼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往前衝。

「一點也不。」

毫無半點手感可言。

夏兒話一說完,隨即換上正經八百的表情。

腳步聲愈來愈大聲。

「是、是萊德大人吩咐我們前來的!」

「我想應該是還不成問題纔對……不過她會亂來,肯定是血緣的關係!」

兩人屏氣凝神,隨即聽見一陣踩着地面的腳步聲自樹林對面緩緩逼近,動作相當謹慎,八成是假設這邊有人吧。

他怒喝一聲,一鼓作氣抽出緊握在手中的劍柄。

雷尼深呼吸一口氣,接着動手幫簡易土竈添加柴火。火勢變旺後襬上鍋子,倒入清水燒煮。

動作飛快地拉近與刺客們的距離之後,雷尼手中巨劍順勢橫劈而出。

兩人同時發出悲鳴般的聲音說道。

「你、你們是哪來的傭兵團!?」

當剌客們聽到同伴痛苦倒下的慘叫聲而分神的瞬問,這次輪到夏兒縱身躍出,扣下散弓槍的扳機。槍發出「砰」的一陣巨響,一鼓作氣射出數十支尺寸比普通利箭還小的箭鏃。

「喂、喂喂喂,雷尼!?」

不過,大樹卻沿着傾斜的切斷面應聲滑落。尖銳的前端一刺穿地面,隨即夾帶嘎吱聲響緩緩倒下。

雷尼還來不及開口制止,夏兒便已抓起擺在枕頭旁邊的長條狀布袋,動作飛快地衝出座艙。

對方並非外行人,果真是刺客嗎?

遭到姐姐炮轟的梅瓏,當場雙手抱頭蹲了下來。

「哎呀,真是不識相呢!」

「我們的目標是那個叫作雷尼迪亞的傢伙。你們——」

發現夏兒從機甲馬上頭爬下來的蒂娜,輕聲對她說道。

「用不着放在心上啦!」

「你很慢耶!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說你還有待加強嘛!」

「咦咦咦~~!?」

「那可不行!這羣人是前來襲擊哥哥的歹徒,要是不予理會,他們可能會追上來妨礙我們的行動。得在這裏先收拾掉他們!」

「啊嗚嗚……」

「要是他們肯因此而改變主意的話,那也算意外收穫……」

梅蓮則秀出匕首撂下這句狠話。

「雷尼,稍等一下!真的沒關係嗎?」

光芒消失後,雷尼手上握着一把只有幾瑟米達長的短劍。不過,劍柄卻延伸出一片又寬又長,且散發着淡淡光芒的無形劍刃。

「好了,你們幾個可以滾啦!」

「還是得重新訓練一番纔行呢!」

在機甲馬座艙內聽見這句話的雷尼頓時額冒青筋,猛然起身衝向艙門。

雷尼發出傻眼的聲音,梅瓏則像要讓雷尼放心似地說道:

「那是因爲主人的腳程太快了啦!」梅瓏噘起嘴脣反駁。

「真是一羣不中用的傢伙!」

沒聽過這個名字的雷尼頓時皺起眉頭。蒂娜沉思片刻,纔像是回想起來似地開口回答:

一支只要擊中人類就會導致目標粉身碎骨的巨箭,穿透樹林間隙疾飛而去。

見到剌客們活得好好的模樣,雷尼像是鬆了口氣似地出聲說道。若就劍刃長度而言,刺客們應該已經被砍成兩截纔對。

雷尼交互查看環繞着機身的六扇窗戶,最後總算確認到敵人的動靜。

「找到了,就是那小子!」

但巨箭擊中的卻是一棵大樹。命中大樹而發出沉重聲響的巨箭猛然撼動樹幹、搖晃樹枝,大量的樹葉及樹果宛如豪雨般傾泄而下。

「主人,您打算怎麼辦呢?」

當蒂娜抬頭觀看的瞬間,發出一陣沉重巨響的弩弓炮已猛然射向刺客羣。

「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我就是來叫你識相一點的啦!還是說你想跟主人一起被刺客剌殺身亡?」

蒂娜連忙出聲詢問並凝視着雷尼。

色光輝也無聲無息地跟着消失。

蒂娜有點緊張地伸手握住掛在腰際的短弓槍。

也不知是否當真有此打算,只見雷尼隨口說出這句話之後,接着便轉眼望向剌客們,順手將巨劍收回劍鞘。原本微弱的光芒瞬間亮度大增,悄然被吸入劍鞘之中,同時位於劍鍔基部的

「好,那就稍微嚇唬你們一下!」

這正是王位繼承的證明——班艾爾拉巨劍。

「果然砍不死人呢!」

他一邊快步朝刺客們所在的方位直奔而去,一邊伸手握住掛在腰際的長劍。

那是艾爾拉裝置啓動的聲音。

「搞什麼,我還來不及出場就結束了!」

雷尼邊嘀咕邊用力按下按鈕。

透過正面窗戶,看見有數道人影邊藏身於樹幹後方邊緩緩接近。

「是第七王子馬丁·萊德。我沒見過這個人,不過他負責治理位於東部沿海地帶的一座城鎮。」

在這一瞬間,蒂娜邊拔出短弓槍邊從樹幹後面飛縱耐出,瞄準近在咫尺的敵人扣下扳機,又立刻躲藏起來。

「快說,是誰叫你們來的?」

梅瓏忍不住大叫一聲,露出像是持反對意見的神情凝視着雷尼。

雷尼則彷彿刻意迴避這道視線一樣,徑自轉眼望向窗外但目的當然是爲了觀察外面的情形。窗戶雖小,不過由於居高臨下的關係,能比位於地面時更快發現敵人蹤影。

躲在樹幹後面的剌客放聲大喊。

梅瓏雖然隨後追上,然而雷尼的行動速度卻快到連梅瓏都追不上。

爲了讓渾身顫抖且口吐溫熱氣息的夏兒冷靜下來,雷尼冷淡地做出回應:

「夏兒,你還是躲起來比較好喔!」

在夏兒躲回暗處的同時,對面又傳出一聲慘叫。

「與哥哥一同被剌殺,這纔是兄妹禁忌之愛的悲劇結局啊!至死也不分離,實在太浪漫了!您不覺得興奮嗎?」

「你不覺得還是乾脆殺死他們比較妥當嗎?」

被蒂娜及夏兒放箭射傷的刺客們雖然都表現出強硬的態度,不過理當已被雷尼砍殺的兩人其實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他們的嘴脣微微顫抖不止,極其害怕地睜大雙眼,跟坎尼連同機甲馬被砍成兩半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就在她準備採取行動的瞬間,頭上的機甲馬突然開始嗡嗡作響。

「再來就要讓你們好好見識一下,這把我愛用的散弓槍的威力!」

「你們還是趁他尚未改變心意之前趕緊離開吧!」

聽她這麼一說,五名刺客隨即邊互相掩護傷勢邊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這麼輕易就放過他們真的好嗎?」

梅蓮看着剌客們離去的背影,臉上浮現出嚴肅表情。

「就某種層面而言,或許比一刀幹掉他們還要殘酷。」

聽蒂娜這麼回答,從事同樣職業的梅蓮設身處地思考了一番之後說:

「……說的也是。日後八成不會再有工作委託找上門,他們就算還活着,也只是丟人現眼而已這跟梅瓏搞砸工作的狀況截然不同呢。」

「我纔沒有搞砸工作!那是契約內容有誤」

「那就叫作搞砸工作啦!」

梅蓮斬釘截鐵地訓了梅瓏一頓,接着轉頭看着雷尼。

「你究竟是個爛好人兼大少爺,還是個冷酷無情的狠角色啊?」眼神之中彷彿有着這樣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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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拜約珥坐落在拜珥大河的河畔。

其東西向及南北向的寬度都超過拜瑟市的兩倍,建築物總數及人口數也是拜瑟市的四倍以上。正因身爲拜詠王國最大的城市,規模自然與衆不同。

拜珥大河自西邊的岱爾山脈流出,在城市前方分成兩條支流。較細的支流彷彿圍繞着城市一般劇烈地轉彎,一路流至城市東側纔再度匯聚成河。王國另外又從支流打造出許多條水路,引進城市之中作爲生活用水。據說這一切都是運用以艾爾拉裝置驅動的大型施工機具,在五十多年前所完成的工程。

「好壯觀啊……」

王都那愈接近就變得愈加清晰的壯闊景色,看得雷尼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

在地平線上擴展開來的是一道既寬廣又高聳,宛如山峯一樣的剪影。沐浴在夕陽下的耀眼景緻,形同一幅美麗畫作。

四人徒步前來,機甲馬藏在王都近郊,並由梅蓮留下負責看守。若搭乘畫有拜瑟家紋章的機甲馬接近王都,真實身份便會立刻被識破。原則上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查看王都的情況。

「如何?」

被蒂娜這麼一問,雷尼頓時露出摸不着頭緒的困惑神情。

「這種地方既不引人注目,也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梅瓏面帶垂涎欲滴的表情開口詢問。

「那些士兵就是所謂的商兵嗎?」

到處都有艾爾拉裝置啓動運轉的低沉鳴響,再加上機甲馬四隻鐵腳的步行聲,路上行人的腳聲、面向大馬路的店家攬客吆喝聲——大馬路上充滿各種不同聲音。此外,五彩玻璃跟繡有店家名稱的旗幟與招牌,這一切都是他從沒體驗過的事物。

「您又講出這麼無情的話。哥哥就是這麼不老實啊。」

「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不過這種輕鬆的表現,或許反而能避免形跡敗露。」

「不過當時我才五歲……」

雷尼忍不住張大嘴巴抬頭觀望,接着立刻浮現出「我像個傻瓜一樣」的念頭。不過他側目瞄了梅瓏一眼,發現她也同樣看得瞠目結舌,便稍微鬆了口氣。

用手指抵着鬢角的蒂娜忍不住沉吟了一番。

「啊嗚嗚……」

不過雷尼立刻理解到道路如此寬敞的緣由爲何。

梅瓏頓時無精打采地垂下雙肩。隨後追上雷尼的蒂娜自背後出聲說:

看了梅瓏所指的方向一眼之後,夏兒輕輕搖了搖頭:

面對眼前這幅從未見過的光景,雷尼只能一臉茫然地做出回應。

「真是夠了……難道你不曉得何謂客氣嗎?」

雷尼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雷尼傻眼地嘆了口大氣。

蒂娜很乾脆地回答並舉步前行,無可奈何的雷尼也隨後跟着走進巿區。

蒂娜露出「我沒說錯吧」的表情看着雷尼。

夏兒有同感似地嘆了口氣。雷尼則立刻搬出冷淡語氣說道:

「只要找進過王宮的人詢問情報不就得了?」

「這、這個嘛……肯定是非常甘甜美味的甜點啦。」

「那是近衛兵,是專門保護王都及國王的士兵。商兵則鎮守於裝置商工會周邊。別輕易靠近城門纔是明哲保身之道,我會保持距離。」

「這是作戰不可或缺的情報,我也要跟主人一起分享。」

低沉的嗡嗡聲響,加上沉重的腳步聲——

察覺雷尼遠去的梅瓏等人連忙追趕上來。

「主人,請等等我啊!」

蒂娜一笑着說完,鼓起雙頰的梅瓏及面帶不滿神情的夏兒同時激動地出聲說道:

梅瓏清清嗓子加入對話。

「你要在這種地方討論啊?」

「我早就料到大概會是這麼一回事了啊……」

「我說啊……你們倆就不能有些緊張感嗎……」

「真是的,要是陪同哥哥一起行動的話,就算再多條命也不夠用呢!」

「——好想喫喫看唷!」

蒂娜纔剛發出傻眼聲音說道,梅瓏隨即一臉擔心地從旁插嘴:

「對嘛,主人唯一的優點就是老實啊。」

雷尼指着士兵問。蒂娜隨即搖搖頭說:

「要先填飽肚子對吧!就在這附近喫些東西,也順便買些餐點回去給梅蓮喫吧!那邊傳來了一股很香的氣味耶!」

雷尼開口詢問。

自認爲獲得雷尼批准的梅瓏開心地跳了起來。

雷尼話一出口,夏兒隨即用「這種事情還不簡單」的態度搖了搖頭:

「不過,要等勘察完王宮的情形再說。」

「你認識這樣的人嗎?」

雷尼忍不住出聲吐槽,梅瓏連忙再補上一句:

梅瓏露出渴望的目光仰望着雷尼。

「不陪我也無所謂。」

蒂娜雖然輕描淡寫地說着,雷尼卻認爲這八成不是那麼輕鬆的話題。聽蒂娜提起先前身爲商兵、還差點被殺的往事之後,便能輕易想像一旦被工會發現,勢必會形成相當險峻的局面,搞不好就連前來王都也充滿了危險。

「原來如此。」

「你已經想到什麼作戰計劃了對不對?」

只見大小不一的機甲馬跟行人一同在路上來來去去。光是在這條大馬路的視野可及範圍內,總數就足足超過二十臺以上。當中甚至還有人搭乘敞篷式的單人版機甲馬拉着篷車前進。

聽見雷尼這聲嘀咕,梅瓏似乎也啞口監…言地不斷點頭表示同意。

雷尼看着忙碌地來來去去的過路行人便明白了。路人根本沒半個人正眼瞧過雷尼他們,且擦身而過的時間十分短暫,八成也無法理解他們的交談內容。假使有人企圖站在一旁偷聽,反而會顯得格外醒目。

「既然原先想到的作戰行不通,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喂!」

雷尼揚起隱藏在前發底下的雙眼仰望天際,加快腳步往前走。

「哥哥的雙眼,此時正看着誰?」

「你一點都不瞭解哥哥嘛!」

「那麼等到回旅館獨處時,我再好好說明給您聽……」

「話雖如此,但要是輕易就能弄到王宮內部圖的話,也不必這麼辛苦了吧。」

「都已經特地來到王都,幹嘛還往市場跑呢?聽說現在口碑較好的是『梅緹爾』的巧克力蛋糕喔。另外還有一種名叫瑪格……什麼的糖果似乎也很盛行呢。」

如此回答之後,夏兒突然轉移視線悄悄嘀咕一聲:

人喫一驚的雷尼邊環視周遭邊開口回問。

「喏,是不是很多呢?」

「我向來都老實得很。」

「首先呢——」

「她們倆說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呢。」

「真是一條很寬敞的道路呢!」

雷尼帶頭邁步前行。

「調虎離山之計。我要麻煩你駕駛機甲馬稍微大鬧一番,等近衛兵出動之後,我再趁機潛入王宮。至於誘餌則只需看準時機逃離現場即可。只要能夠進入王宮,再來應該就不成問題纔對。反正我只有一個目的而已。」

「想不到你的評價還真低呢。」

不過他們也只有在一開始忍不住看傻了眼,兩人隨即回過神,頗感興趣地開始環視周遭景物。

雷尼首先注意到道路的寬度。

梅瓏及夏兒隔着忍不住失笑的蒂娜互相對峙。

「用不着在意那種小事啦!」

先前聽她說過在都會區不流行騎馬,如今總算能當作實際體驗而加以認同。

「呃,這個嘛……」

「沒、沒什麼。」

「我妤歹也是貴族世家出身啊雖然只有一次,但我確實進過王宮。」

「真的不要緊嗎?」

「——你曾經進過王宮嗎?」

「由於還剩下許多可以改進的地方,未來的轉變才更令人充滿期待。」

「那、那是什麼樣的糖果呢?」

「確實沒有那種明天準備潛入王宮的感覺呢!」

「根本就是另一個世界啊……」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假使你被商兵發現——」

「那就這麼說定了唷!」

「哪像你居然企圖改變主人,實在太傲慢了!」

「就是因爲找不到可以誇獎的地方,人家纔會這麼傷腦筋嘛!」

夏兒露出挑戰眼神凝視回頭詢問的雷尼。

他大喫一驚。

「你又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當然啦,長相也是優點唷!」

「我就只有這兩項優點啊?」

還拿不定主意的雷尼話纔講到一半,情緒高漲的梅瓏馬上插嘴說:

「呃,嗯……」

「你還真瞭解我的想法呢。」

「饒了我好不好!」

簡直寬敞到不像話。道路寬度超過十米達,足夠讓四輛馬車輕輕鬆鬆地擦身而過,以石板鋪裝而成的路面也相當工整美觀,以致聳立於道路兩側的建築物明明都比拜瑟巿的建築物來得高大,天空看起來依然十分寬闊。

「你該不會打算搭乘機甲馬直接衝入王城吧?」

夏兒搖搖頭,踮高腳尖輕聲對雷尼說道:

「那個……主人啊,我覺得您起碼先想好逃生路線比較妥當唷!」

「只要你不拔出那把劍,商兵就不會襲擊我們。」

城市前方聳立着一扇高度及寬度都相當驚人的城門。門扉完全敞開,士兵們分別佇立於左右兩側。

「很可惜,我就是個不懂禮貌的鄉下女孩。」

梅瓏及夏兒又開始針鋒相對。

雷尼一邊心想這兩人簡直活像姐妹淘在互相嘻鬧,一邊出聲說道:

「喂,該走羅。我想趁天色變暗之前先觀察清楚。」

「哥哥,稍等一下」

夏兒快步跟上梅瓏也不甘示弱地急起直追,一下子就超越了夏兒。

王宮位在市區東側。市內共有六條大道,每條都通往王宮前方的廣場。而近衛兵駐所則如同關卡一樣設置於廣場與王宮之間,隨時都有八名士兵駐守在王宮門口,另外還有兩臺機甲馬嚴陣以待。

「戒備有夠森嚴呢。」

雷尼輕聲嘀咕。

「就算是你,也拿這面城牆沒轍吧?」

看着蒂娜所指城牆的雷尼表情嚴肅地發出沉吟。

「……說的也是。」

高度約二十米達,愈接近頂端就愈往外突出,上面還設有近衛兵專用的巡視通道。由拜珥大河引進的水路團團圍繞住城牆外側,只有橋樑與城門相互連結。城門緊緊深鎖,又因受到高大城牆阻礙,導致一行人根本無從察看王宮外觀。

「據說這是拜詠王國初代國王於兩百年前所建造而成的王宮。由於是在戰爭期間動工,並將重點擺在防禦機能上頭,因此似乎並不是一座造形華麗的城堡。」

蒂娜面露覆雜表情地說道。

「也就是說難以潛入?這附近沒有能夠看見城牆內部光景的地方嗎?」

雷尼回頭望向市區。因爲城堡前面有廣場的緣故,導致這附近找不到其他高大建築物。不過倒是可以看見遠處的成排屋頂對麼,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高聳鐘塔。

「那上面似乎可以稍微窺見城牆內部的狀況。」

話一說完,雷尼立刻飛奔而出。

「啊,主人,請稍等一下啦!」

東逛西逛的結果,蒂娜買了圓麪包、火腿、鹽烤河魚及葡萄酒。之所以不買葉菜類,是因爲她知道雷尼與梅瓏早就很勤勞地收集了一大堆野草。至於買葡萄酒則是用來消除疲勞,爲明天做好準備的貼心安排。

雷尼並未開口回應梅瓏的提問,只爲了牢牢記住城堡構造而聚精會神地凝視着遠方。

「你是這裏的人嗎?」

「宣稱自己是個體貼妹妹的哥哥,比較容易打動那穜老人家啦。只要能讀他產生『妹妹有點可憐』的想法,那就算得逞羅。」

「找們就去採購食物吧,你有什麼比較推薦的店家嗎?」

蒂娜神情黯淡,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接下來纔是酒館準備大肆招攬客人的時段,不過市場方面則已經開始進行打烊的準備工作。

「那件事我已經……」

一名坐在旁邊板凳上的白髮老人發出沙啞嗓音制止雷尼。

「有梅瓏陪在身旁,應該是不成問題纔對。」

「可是,你也曾經身爲貴族吧?爲什麼你有辦法做出這種事?」

面對以狐疑目光看着自己的老人,雷尼把手擺在梅瓏的頭上。

「人是可以改變的。就算是你也一樣,只要身陷生死交關的處境,你就會不得不採取種種行動。即便你現在講出這種話……」

只見王宮坐鎮於高聳城牆之中。和讓人感覺裝飾過多的利亞姆及坎尼居城完全相反,簡直形同要塞一樣威武肅穆。正如蒂娜所說一般,令人產生彷彿戰爭堡壘似的粗獷印象。要是爆發戰爭的話,看起來確實是個很難攻陷的地方。

兩人登上狹長的螺旋階梯,梅瓏突然轉頭望向背後。站在高他兩階的樓梯上,梅瓏的視線高度剛好跟雷尼一樣。

「可是,那你爲何出現在王都?你不是有自己的領地嗎?」

「蒂娜,你就隨便買些晚餐回去吧!」

雷尼離開鐘塔之際,蒂娜正漫步於暮色依然籠罩的市場當中。

雷尼瞬間眯起雙眼。

「謝謝您。」

「別看她那樣,身手確實不差喔!」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喂~~應該參觀夠了吧!」

「什麼啊?虧我還特地從鄉下跑來這裏……」

「那你目前在做些什麼呢?」

「啊,這小女孩是我妹妹。爲了我這小妹着想,就拜託您通融一下吧。我們明天就得離開王都了啊。」

心想「肚子好餓」的雷尼,同時發現位在支柱之間的入口,便向那邊走去。

鐘塔底部呈現出彷彿神殿般的莊嚴造型,差不多從四樓開始才變成細長的塔狀結構。鐘塔前方有一座小型噴水池,另有三個販賣點心的攤販,只不過已經開始收拾攤位。現場瀰漫着一股烘烤蕎麥粉可麗餅的芳香氣味,不斷刺激雷尼的鼻腔。

「因爲雷尼的廚藝十分了得嘛。」

「隨心所欲地過我的生活。畢竟第四王子這個位子,與國王寶座的距離比數字順序還要遙遠。」

「或許你真是這樣的人吧。」

「就這樣放任哥哥不管,真的沒關係嗎?」夏兒問道。

他搬出與方纔判若兩人的平輩口吻道謝,拍拍老人肩頭。接着雷尼及梅瓏將面露驚訝神情的老人家拋在腦後,一起走向通往市區的出口。

「你真的信任那名刺客嗎?」

老人的吶喊聲由底下傳了上來,心知無法繼續逗留的雷尼隨即轉身下樓。

「……迪藍?」

緩步跟在蒂娜後面的夏兒態度冷淡地做出回應。

「沒錯。今天的參觀時間已經結束,明天再過來吧。」

「那就是王宮嗎……」

聽雷尼開口誇獎,老人家登時笑逐顏開地點了點頭。

「庶民就是那樣壓低價格買東西嗎?我第一次看到呢。」

第四王子迪藍·瑪特·拜詠微微抬高帽子,看着蒂娜的雙眼,用十分清朗的聲音對她打招呼。

夏兒露出帶有一絲憐憫的眼神看着蒂娜。

整個愣住的蒂娜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但是,我可不想喫難喫的東西喔。」

「不好意思,你幫了大忙羅,大叔。」

罹娜如此說道,然後邁步往大馬路的方向走了回去。

雷尼有點傷腦筋地抓了抓頭髮。

「差不多就這樣吧。雷尼他們也應該回到市區了吧?」

梅瓏連忙隨後追上。

老人瞄了梅瓏一眼,露出微笑說道:

「夏兒太過雍容華貴了,必須寒酸到有點恰到好處纔行啊!」

邊說邊爲了尋找夏兒蹤影而環視周遭的蒂娜,突然感受到視線而轉身望向背後。

「我死也不會做出那種事。」

「看樣子只能隨便找一找羅。」

來到鐘塔正下方的雷尼,抬頭仰望這座宛如直入雲霄的高聳巨塔。

迪藍緩步走近蒂娜。

明天,雷尼將準備面對什麼樣的現實?結果又會是如何呢?蒂娜完全無法想像。因此,現在起碼幫雷尼減輕一些負擔吧。內心存在着另一個有此念頭的自己。夏兒八成也是這樣吧。

憶起柱事而面露僵硬表情的蒂娜看着迪藍,隨即改變話題。

「久違了,亞爾蒂娜。」

另外他也確認到有一道沿着城牆北側繞向東側的水路。

「我好歹也是衆多王子之一啊!起碼也聽說過坎尼的居城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在我看來,坎尼那叫自作自受。話又說回來,你父母親的事情實在太遺憾了。請容我說聲節哀順變。」

蒂娜聳聳肩,接着走向其他店家。

「好吧,不過只能待一下子而已。天色也開始漸漸變暗,你們自己小心啊。」

「我從未在市區用餐過啊。」

梅瓏垂頭喪氣地露出複雜表情,凝視着自己身上那套色調樸素的服裝。

「今天先忍耐……是嗎?也是啦。」

「一點也沒錯。據說好像是爲了跟他們爭奪艾爾拉礦石才大打出手。只不過這是兩百年前的往事,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3

「因爲一旦關門打烊,賣剩的東西就得帶回家自己喫掉,所以縱使以低價賣出,對店家來說也算不無小補喔。」

只見一名青年彷彿浮現在艾爾拉裝置的燈光中般,佇立在她的眼前。

「假如是哥哥親手做的料理,那我當然什麼都喫。」

「寒……寒酸嗎」

「跟艾爾蘭人打仗?你所說的艾爾蘭人,是指住在西邊居留地的那個族羣嗎?」

蒂娜如此回應,接着發現一件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事情。

「當然是指跟艾爾蘭人的那場戰役啊,最近學校都沒教小孩子好好學習歷史嗎?」

「那個——我是妹妹嗎?說我是您的女朋友也沒關係唷?」

彷彿突然想起似地回頭喊了一聲之後,雷尼隨即消失於混雜的人羣之中。

「說的也是,已經是四年前的舊事了吧?」

面對蒂娜的詢問,迪藍聳了聳肩。

「這座鐘塔是什麼時候完工的呢?感覺相當古老且氣派呢。」

「你怎麼知道的?」

語畢,夏兒臉上浮現一抹僵硬笑容。

「主人,如何呢?」

拜艾爾拉裝置燈具綻放出來的白色光芒所賜,縱使接近黃昏,巿區依舊亮如白晝。

「哇——真是受教了!不過若是要找妹妹,您不是有夏兒小姐嗎?」

「兩百年前經發生過戰爭嗎?」

夏兒緩步跟隨在蒂娜的背後,興味盎然地看着她與店家討價還價的過程。

「那就加把勁,找些看起來美味可口的食物吧。」

「是啊,不過今天先忍耐一下也無妨。」

「我聽說你人來到王都。」

儘管對首次聽說的往事感到有點混亂,雷尼還是將心思擺在眼前的事情上頭。

他身披深藍色披風,以一頂寬檐帽遮住半張臉。身材修長,縱使隔着衣服也能明顯看出厚實的胸膛,很適合用「軍人」一詞來形容。

「我同意。」

蒂娜噗哧一笑,夏兒隨即補充說道:

根本沒察覺到此事的雷尼一抵達鐘塔頂端,便直接走到外面,連看也不看在背後走動的時鐘機械裝置。他沿着附有高度只到腰際附近之護欄的觀景臺繞圈,最後站定可以眺望到整座王宮的最佳位置。

雷尼低頭致謝,隨即像是推着梅瓏走前面似地進入鐘塔。

蒂娜面露苦笑。

蒂娜面帶笑容地對夏兒說道。

「我想進去裏面參觀一下,不行嗎?」

「……他有自己被人盯上的自覺嗎?」

「嗯——」

蒂娜一臉茫然地嘀咕着說道。

「對啊。這座鐘塔是爲了紀念戰勝一百週年,而且是在大約一百年前建造的。

「啊,喂喂喂!現在不能進去喔!」

「所以才過着隨心所欲、四處旅行的生活啊。等玩膩之後,我打算回到領地平靜度日。」

「你嗎?簡直難以置信!」

回想起以前住在王都之時的迪藍,蒂娜頓時搖了搖頭。

成人前的迪藍在劍術訓練課程中,擁有一身不僅同年代無人能敵,甚至凌駕於近衛兵之上的驚人實力。學識成績也相當優異,渾身充滿自信,是足以威脅王位繼承權前三名王子的存在。當時也有許多女性主動對迪藍送出熱情的追求目光。蒂娜則因父親的事業與王室有金錢往來,所以才透過這層關係結識了當時住在王都的迪藍及坎尼。

「真要說的話,你會打扮成這副模樣也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啊。縱使我如今親眼目睹也一樣。」

「這是……」

看了自身裝扮的蒂娜頓時支吾其詞。以往住在王都時,別說武器,她甚至從沒穿過這類露出肌膚的服裝。

迪藍轉移視線,望向站在一臉爲難的蒂娜身旁的夏兒。

「對了,這位小姐是——?」

「尚未自我介紹,我叫夏洛特拜瑟。」

夏兒優雅地輕提裙襬鞠躬致意。

「原來如此,你是坎尼的妹妹嗎?」

「能夠與您見面,實在倍感榮幸啊,哥哥。」

迪藍先是彷彿中了冷箭一般睜大雙眼,隨即臉上浮現笑容。

「我懂了。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呢,妹妹。」

「您一展露笑容,看起來跟雷尼哥哥真有一點相似呢。」

「雷尼?喔喔,你是指雷尼迪亞嗎?話又說回來,我並沒見到他的蹤影呢。」

迪藍環視周遭。

「他跟我們分頭行動。」

蒂娜心裏浮現「幸好雷尼人不在現場」的想法。要是他又嚷着說要開打,只會讓場面變得不可收拾。不對,這純屬藉口。蒂娜並不想讓雷尼看見自己這副因遇見迪藍而心生動搖的模樣。

「可惡的傢伙,不准你用如此無禮的語氣對迪藍大人說話!」

蜜康最後用匕首般銳利的眼神瞪了蒂娜一眼,隨即不發一語地掉轉腳步。

「……我沒事。」

迪藍舉起手臂,以平靜卻又帶有威嚴的聲音發號施令。

「我真的沒事啦!」

一道如同快鞭般的銳利嗓音襲向雷尼。

——一聲大喊自蒂娜口中竄出。

「然而,受僱之人就不該攜嘴,還是專心守護僱主纔算明智之舉。」

不過梅瓏卻搶在雷尼開口之前,就先猛然出聲加以反駁:

「蒂娜,那個露出可怕眼神的女人究竟是誰啊?」

「這樣不是隻會使她提高警覺而已?」

「那個女人也該知道事實及自身所處立場了。」

「有、有什麼好笑!?」

雷尼之所以感到驚訝,一方面是音量太大,另一方面則是因爲蒂娜首度感情用事地放聲大吼。不過更加詫異的則是蒂娜本人,只見她神情愕然地捂着嘴巴。

蜜康眯起雙眼,散發出濃濃殺氣。

雷尼正面凝視着迪藍。

「什麼!?他是王子殿下嗎……總覺得差異很大!」

「迪藍大人,原來您在這裏——」

「……難不成……」

「你的臉色很難看喔?」

「喔?那是爲什麼呢?」

「……遵命。」

心想「我的感覺果然沒錯嗎」的雷尼頓時發出沉吟。一旦與之爲敵,他將會是個極端難纏的對手。

「原本想再跟你多聊幾句,不過現在失去了興致。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反正月後應該還有機會再碰面。」

「是我的同伴。蒂娜及夏兒也一樣。」

「要不然你也可以跳槽到他身邊去啊,反正同樣都是你的哥哥嘛。」

「這是怎麼回事?」

「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你就是雷尼迪亞嗎?幸會——」

蜜康聲調冷淡地開口嘲諷。

「可是那兩個人一點也不可怕啊!」

雷尼爲了袒護受到震懾的梅瓏而搬出強硬語氣說道。

「蜜康,住手!」

迪藍將身土的披風輕輕一甩。

「不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動用武器。」

「可惡的傢伙,你若敢再對迪藍大人」

雷尼一詢問,梅瓏立刻緊抿雙脣點了點頭。

「看來你似乎一無所知呢。我爲迪藍人人效命。過去如此,現在還是一樣。」

「我是在對這傢伙講話,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喔?不然她是什麼人?」

走在背後的蜜康如此回答。

連迪藍也直接加以忽視,並將目光移回到雷尼身上。

「……那個人相當厲害喔。」

雷尼敏感地對潛藏於語調之中的侮辱聲響產生反應。

他以那雙與頭髮一樣呈亮褐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雷尼。

「哎呀,不好意思,這位小姐,因爲這個答案實在太出乎我意料啊。」

「蜜康,我們走。」

蜜康咬牙切齒地鬆開搭着短弓槍的手指,惡狠狠地瞪着蒂娜。

「這、這傢伙……?」

「那個人好可怕喔……」

此時,蒂娜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主人之所以是個好男人,纔不是因爲繼承了艾爾蘭人的血統!」

「你是誰?」

「聽說他是我老哥。由於他是第四王子,所以排名比我領先五名吧。」

「……對不起。」

蒂娜睜大雙眼凝視迪藍。迪藍則毫不閃躲地正面承接了她的唲線既不杏定亦不肯定。

迪藍筆直地回看雷尼。

雷尼雖然困惑不已,但還是用爽朗語調做出回應。接着他轉眼望向一直閉口不語的梅瓏,又再度大喫一驚。平常總是開朗到幾近樂天境界的梅瓏,臉上竟掛着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

此時,一陣豪邁的腳步聲快速接近現場。

邁開步伐行走於人羣之中的迪藍髮出冷淡聲音詢問。

面對雷尼背對着她拋出的疑問,蒂娜並未馬上做出回應。她停頓了整整一次呼吸的時間,這才輕聲嘀咕說道:

「我是他的女朋友。」

雷尼對夏兒的發言充耳不聞,徑自伸手抓起蒂娜手中那隻裝滿食材的袋子。

「啊,沒關係啦,沒事就好。」

迪藍不爲所動地看了躲在雷尼身後的梅瓏一眼。

蒂娜則依舊手握腰際的短弓槍,交互看着迪藍及蜜康。見到蒂娜的狐疑神情,蜜康臉上立刻浮現得意洋洋的勝利笑容。

她以細若蚊鳴般的聲音嘀咕着說道。

就在雷尼想要探頭窺視蒂娜的表情之際——

夏兒則邊追溯回憶邊開口說道:

「嗯,你就是迪藍嗎?」

確認轉身離開的兩人已遠離現場後,雷尼這纔開口詢問蒂娜。

「這下子你總算懂了吧?你只是個垃圾。我的命令就是迪藍大人的命令。違背迪藍大人的命令,若無其事地活着,這種丟人現眼的感覺如何?」

直接面對迪藍的強烈唲線,梅瓏忍不住將她那嬌小的軀體縮得更小。

「沒錯。」

一股假使少了迪藍這號人物,勢必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油然而生。

「假使討厭那個名字的話,那叫你雷尼就好?」

迪藍瞬間張口試圖尋找合適字句,下一秒卻突然放聲大笑。

當這道嗓音鑽入耳中的瞬間,蒂娜立刻露出野獸般的銳利眼神。她以幾乎可以引起旋風的勁勢猛然轉身,同時伸手探向腰際的槍套。

「——以前的上司,也是失手沒能殺死我的傢伙。就這麼簡單。」

「……差不多該回去了,肚子也餓了啊。」

蜜康雖然再度伸手探向短弓槍,卻沒有直接觸碰。這代表她打算嚴守迪藍的命令。

「您真愛說笑,我看起來像是那麼隨便的女人嗎?」

深呼吸一口氣的蒂娜,彷彿運勁吶喊似地一鼓作氣出聲回嗆。因爲她心裏有數,若不一口氣講完,聲音必會產生顫抖。

夏兒輕描淡寫地加以訂正,不過卻沒半個人開口吐槽。

「你不要緊吧?」

梅瓏滿臉通紅地回問。

迪藍開口斥責,蜜康隨即低頭不語,但視線卻依舊停留在雷尼身上。

蒂娜雖然試圖笑着回答,聲調卻依舊死板僵硬。

「蒂娜!出了什麼事嗎?我看你們遲遲沒有回來」

「那沒能完成『殺死那個垃圾』的命令,還見到目標出現在眼前的感想又是如何?」

「我曾聽說過迪藍哥哥的母親是軍人世家出身,因此直到成人之前他都住在母親孃家那邊。也曾耳聞過他是個高手,果然不同凡響呢。」

雖然受到帽子影響而無從得知正確身高,不過雷尼的雙眼高度剛好對準迪藍那堅實的下顎。可見迪藍的身高大概比雷尼高出八瑟米達左右。隱藏於披風及衣服底下的身體,則令人感受到一股近似壓迫感的氣息,看來迪藍好像擁有一身歷經嚴格鍛鏈而成的結實軀體。

「你不是見過利亞姆及坎尼了嗎?」

「……看來……是真的呢。」

蒂娜從迪藍身上移開唲線,輕聲嘀咕了一番。過去任職於艾爾拉裝置商工會商兵部之時,曾經差點被身爲上司的蜜康殺死。而蜜康卻說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是迪藍的部下。

「梅瓏並不是我所僱用的保鏢。」

「是因爲主人他心地善良!」

見到蒂娜容貌的對手也挪動右手繞向腰間,兩眼直瞪着蒂娜不放。

雷尼的講話聲頓時中斷。他察覺蒂娜臉上的表情有異,立刻看了與她正面相視的迪藍一眼,用嚴厲的聲調詰問:

「看樣子確實是繼承了那個人的血統呢。同時也擁有艾爾蘭人的血統。」

「亞爾蒂娜!」

「蜜康,你爲何出面?」

「迪藍很可怕嗎?」

「蜜康,他可是王族成員喔?」

瞬間火冒三丈的雷尼一如往常地發出尖銳的怒斥聲。

「她遲早會發現迪藍大人不在領地的事實吧!」

「錯了,我是指我與你之間的關係。你真有必要說出此事嗎?」

迪藍的聲調沒有變化。不過蜜康卻感受到其中夾雜着一絲微妙的差異。那是焦躁之情,而且原因只有一個。

「難道您對那個女人仍然——」

「我就不能見見我的老朋友嗎?」

聽姑迪藍這句話的蜜康用力緊咬嘴脣——他果然是爲了去見她一面。

「你嫉妒嗎?」

這句簡短的指摘,讓蜜康頓時無言以對。

「……屬下不敢——」

「不要懷着那種無聊的情緒。我的得力助手就只有你一個,千萬別忘記這點。」

「……是,感謝迪藍大人賞識。」

她與加快腳步的迪藍之間的距離開始拉大。

「得力助手……正因爲只是助手,我纔會感到不安啊……」

蜜康口中喃喃着模糊的低語。

4

那一天,衆人喫了一頓前所未見的乏味晚餐。

並不是料理煮得不好喫,或是調味出了差錯。真要說的話,食材品質算是這趟旅程中數一數二的水準,蒂娜她們買回來的現成料理也好喫到令雷尼讚不絕口。

但是卻沒半個人試着開口講話,只有梅蓮爲了詢問市區的情形而拋出話題,不過卻立刻理解到肯定是出了什麼事而閉口不語,結果便成了一頓悄然無聲的晚餐。

不知到底經過了多久時間,雷尼因感受到不明動靜而清醒過來。他察覺到以刀劍築成的柵欄對面有動靜,於是緩緩起身觀察一番,卻不見蒂娜的身影。梅瓏及梅蓮依舊睡得很熟,夏兒則一如往常地窩在代替屋頂的機甲馬座艙內。

雷尼以不驚動梅瓏等人的方式悄然起身,舉步踏入仍舊昏暗無光的森林中。

他一下子就找到蒂娜的蹤影。光就平常的表現而言,實在很難想像她那坐在樹墩上,動也不動地垂低雙肩的身影,看起來會如此弱不禁風。

滿臉通紅的梅瓏連忙從雷尼身上跳開,而且是整個人有如字面所述般猛然跳開。

猛一回神,雷尼已被梅瓏推倒在地。

「若是五年前的話,差不多比現在的我還年輕一些吧……」

蒂娜也半開玩笑地閉上一隻眼睛看着雷尼。

「但那是以前的事吧?我並沒有深入追問的意思,你若不想說就算了。」

「你幹嘛一本正經地道歉啊?有夠愚蠢。要是覺得自己應當負起責任的話,那就快快做好迎擊敵人的準備工作如何?」

不過接下來輪到壓在雷尼身上的梅瓏胸部持續不斷地擠壓他的臉部。

「抱歉……」

見到蒂娜露出眺望遠方似的眼神,雷尼頓覺心跳速度加快。那是宛如重返少女時期般的目光。自己曾說想要見識千金大小姐時期的蒂娜,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在想那個叫迪藍的傢伙嗎?還是在想那個女人的事?」

「這點小事請忍耐一下!真的很危險耶!」

蒂娜扭曲嘴脣,露出一抹自嘲笑容。

「不、不是因爲我無法忍受!而是我快窒息了啦!」

發出突如其來的吶喊聲的人是梅瓏。只見一道嬌小身影搶在雷尼做出反應之前快步衝進現場。

雷尼平開玩笑地說道,蒂娜隨即跟着浮現笑容。

「謝啦!」

雷尼小聲打了個招呼,蒂娜頭也不回地直接回應:

「我沒事。」

雷尼也記得當時的那個眼神。用「冷若冰霜」來加以形容還嫌太過輕淡,那是一雙根本不把映入自己眼中之人當成人類看待的眼神。

蒂娜總算抬起頭來看着雷尼。

「當然是有點好奇啦。」

雷尼至今仍感受不到來者的腳步聲及氣息。

隨後,耳邊傳來不明物體破風飛掠而過的聲音。

「你……喜歡過他嗎?」

「來,兩位請。」

「你很瞧不起我吧?亞爾蒂娜歐貝魯並不是個實力高強的採礦專家,只不過是個受到周遭環境玩弄而竭力掙扎,一點也不懂人情世故的千金大小姐罷了。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

雷尼曾聽蒂娜提起她跟坎尼及迪藍三人是兒時玩伴的事。當時蒂娜是大富商的掌上明珠,因爲父親經商失敗而被接至第七王子坎尼拜瑟的家中寄居,雙親卻在一年內相繼離世。蒂娜後來得知這些事情背後暗藏着坎尼的陰謀,而趕緊逃離虎口。

「迪藍是你的兒時玩伴吧?」

「我殺過艾爾蘭人耶?而且不只殺了一個或兩個,而是多到用兩手都數不清的地步喔!這樣你還能原諒我嗎?」

梅瓏將帶來的兩把短弓槍交到蒂娜手上,接着遞出班艾爾拉巨劍給雷尼。

梅瓏總算察覺到自己的胸部壓住雷尼臉部的事實。

不過只講完這句話,蒂娜就陷入沉默。雷尼則走近她身旁彎腰坐下。

「蒂娜!?」

「你在意嗎?」

短弓槍射出的利箭有如橫飛驟雨一般疾飛山去。

梅蓮的尖銳斥責聲也已變換位置,大概是知道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會有危險吧。

蒂娜語調僵硬地如此嘀咕了一聲。

迪藍這號人物大概年約二十歲左右吧。雷尼不禁捫心自問,吸納在的自己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嗎?

「主人!」

雖然半開玩笑地笑了出來,但蒂娜的眼神卻毫無笑意。

梅瓏雖以嚴肅聲調悄悄提醒,不過無法呼吸的雷尼卻拼命將臉撇向一旁,擺脫了梅瓏胸前的壓制。

「這不能怪你,連我也完全沒發現……」

「我纔要叫你別亂動呢!」

「我們也是直到剛剛纔發現有敵人來襲啊!姐姐比我快一步察覺……」

「……因爲我……是個骯髒下流的東西……」

不過放心的時間稍縱即逝,即刻試圖起身的雷尼卻被梅瓏緊緊壓在地上動彈不得。梅瓏的體重應該比他來得輕盈許多,但他卻怎麼也無法挺起上半身。這先撇開不談,他還是有辦法發出聲音。

雷尼邊豎指撥開覆在額頭前方的瀏海邊回答。

雷尼用連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刺探語氣提出詢問。

「喂,那邊!」

「你怎麼啦?」

「沒這回事。雖然我對艾爾蘭人一事感到震驚,但那並不是我能發表意見的問題,況且艾爾蘭人們也已經給出『原諒』的答案了吧?我剛剛也說了,我只認識現在的你。」

「這算是在誇獎我嗎?」

梅蓮勢如利箭的吼聲立刻自背後疾飛而至。

「咦?」

「我嗎?爲什麼?」

「蜜康當時是特殊部隊的隊長,現在八成已經升上更高的位階了吧,畢竟有迪藍當她的後盾。」

雷尼心想「看樣子八成是經過梅蓮提醒才發現的吧」。她大概是因此才慌慌張張地跑來通知。

「嗯,你說你從坎尼那邊逃走,然後加入商工會工作」

蒂娜像是總算恢復理智似地露出嚴肅目光環視周遭,接着伸手探向腰際,但卻隨即咂了下舌頭,因爲槍套不在身上。

匍匐過來會合的蒂娜咬着嘴脣說道。

「請趕緊趴下!」

「打從見到那個女人開始,我內心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了。真是麻煩透頂啊。」

「對、對不起!」

「雷尼……」

「要是聽我講完,你肯定無法原諒我……」

「咦?」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說道。

蒂娜如此嘀咕一聲,接着彷彿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雷尼呼吸急促地放聲大吼。

梅瓏低頭匍匐在地,一支利箭同時飛掠而去。這支箭是來自與方纔那波攻勢截然不同的方向。

由蒂娜方纔的發言,不難想像她大概做過什麼與艾爾蘭人有關的事情。不過聽說艾爾蘭人已經原諒她過去的行徑,因此雷尼纔會認定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你真是個怪人啊!要是能再早一點遇見你的話,我必定……」

「我以前或許也是帶着那樣的眼神吧。直到受人狙擊,被艾爾蘭人救了一命爲止」

「我曾經說過,知道兩年前,我都呆在艾爾拉裝置商工會吧?」

憶起那幕光景的蒂娜以雙手摟住肩頭。

「……我是比你還要厲害沒錯。」

「吵醒你了嗎?」

夏兒冷淡地撂下這句話,「咔鏘」一聲滑動散弓槍的滑桿,宣告完成迎戰態勢。

蒂娜心有不甘地開口咒罵之後,發現已在不知不覺間從機甲馬上頭爬下來的夏兒,正面帶不悅神情瞪着她。她彎低身子,將散弓槍夾在胳肢窩底下。

「……該怎麼說呢?或許我連他的內在都一無所知,只是純粹憧憬他罷了。畢竟當時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大小姐啊。」

「是蜜康。我早該料到她會派商兵隨後跟蹤我們纔對……」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

樹墩另一側傳出應答聲,雷尼這才鬆了口大氣。

「不過,你也十分了不起啊!本以爲你只會死心眼地橫衝直撞,但實際上卻很仔細觀察其他人的動靜。明明連劍都使不上手,卻能靠着更勝刀劍的力量化險爲夷。」

「外表算是吧……跟你長得也有點神似。但內在的話……我就不曉得了。不過他以前並不會露出那種眼神。至少我從未見過類似他在梅瓏說出『心地善良』那段話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輕蔑冰冷視線……」

「主人,請不要輕舉妄動!」

「我從事的工作就是商兵。」

見蒂娜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笑容,雷尼頓時啞口無言。

梅瓏頗不甘心地輕聲回答。

「我曾加入商兵特殊部隊參與狩獵艾爾蘭人的行動。我抓過多到用雙手也數不完的艾爾蘭人,一旦遭遇抵抗就格殺勿論,只因上司說他們是一羣企圖將艾爾拉礦石據爲己有的蟹殼之徒,我便聽命行事。不過,就連對方這段描述也是一則天大的謊言。我又再度遭到背叛不對,事實並非如此。我只是因爲缺乏自我意志而遭到利用罷了。當我總算領悟過來並違抗命令之時,早已被蜜康逼入絕境。

「別粗心大意!戒心太過鬆散了喔!!」

那自我唾棄般的聲調,令雷尼大喫一驚。

「那是過去的事吧?我只認識現在的你。」

就在雷尼聽見蒂娜這句話而回頭的瞬間

「正因爲我只認識現在的你,所以根本無從比較啊!雖然也很想見見以前的蒂娜,不過這或許也算是件好事吧。現在的你已經夠厲害了啊,起碼比我還要厲害!」

「……算是吧。」

「就是艾爾拉裝置商工會的私設軍隊嗎?那個女人是你的上司嗎?」

只不過迪藍居然早已與蜜康攜手合作……再加上我先前對此事也完全一無所知……真像個大傻瓜呢。」

「沒有。你在想事情啊?」

「……說的也是。」

「我一定是瘋了,對方都那麼接近了,我居然還毫無警覺……」

「他看起來是個好男人。」

「沒錯……當時的迪藍充滿男子氣概,爲人又很可靠,是那種會讓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心生憧憬的對象……」

將劍掛回腰際的雷尼轉眼觀望周遭,他至今仍看不見敵人的蹤影。

「看來似乎跟先前對上的敵人不太一樣呢。」

梅蓮發出似乎有點歡喜雀躍的嗓音輕聲說道。

「幹嘛那麼高興?」雷尼應聲。

「爲什麼不行?跟強者交手不是很有趣嗎?」

「我可沒興趣。」

「話雖如此,但敵人都已經殺到眼前啦!要來羅!」

梅蓮壓低音量嘀咕一聲的瞬間,雷尼感受到周遭空氣猛然搖晃了一下。

樹木、動物及飛鳥均察覺到異狀並做出反應,進而造成空氣產生晃動。

隱藏住氣息的人物則一同採取行動。

「快移動!對方已經鎖定我們的藏身之處了!!」

蒂娜纔剛放聲大喊,雷尼已被她用雙腳踹中腰間。拜這腳所賜,他猛然沿着地面翻滾。

下一瞬間,短弓槍的利箭狠狠射穿了雷尼方纔所在位置。而且總數高達十支以上。

他頓時感到毛骨悚然。

但卻不能就此停留在原地。雷尼再順勢翻滾數圈,接着利用巨劍支撐腰桿霍然起身。

敵人的蹤影總算清楚映入眼簾,跟守在王都入口及王宮門口的近衛兵大不相同。乍看之下,他們服身與穿上全副鋼鐵裝甲之近衛兵完全相反的皮製襤甲顯得很廉價,不過那大概是優先考量到行動靈活度的結果吧,很簡潔地只保護到頭部、頸項、胸口及腹部等要害部位幾武器則只攜帶短劍與短弓槍。但那或許並不是普通的短弓槍,很可能是類似利亞姆所使用的特製品。

雷尼邊警戒着邊一鼓作氣地展開突擊。

大概是沒料到目標竟會迎面直衝而來吧,敵人的反應瞬間遲疑了一下。

「接招吧!」

雷尼緊緊握住班艾爾拉巨劍的劍柄,一鼓作氣抽劍出鞘。

梅蓮興高采烈地折響手指頭,將雙手擺到操縱桿上面。

「這、這樣整的沒關係嗎?主人——」

「哎呀,我相信哥哥絕對沒問題啊。您能靠着我愛的力量閃躲過去嘛。」

「好、好。夏兒,你有辦法準備一艘船嗎?」

雷尼反手高舉劍柄,對準眼前的商兵直劈而下。

梅瓏痛得捂着腦門。

一股寒意頓時沿着雷尼的背部直竄而上。他回想起先前硬是遭到強吻的那一幕光景,但也只能發出實在無可奈何的沉吟聲。

「啊嗚嗚……」

「你打算連我也一併宰掉吧!?」

下一瞬間,數支利箭自身旁呼嘯而過。

「雷尼……」

「你打算怎麼做?」

被蒂娜叫住的雷尼回頭唆上。

「真是拿您沒辦法呢。不過,事後我會向您索取回報喔?」

「我也要去!」

只見猛然加速追趕上來的機甲馬並不在正後方,而是已經繞到右邊。

以鋼鐵打造而成的劍刃僅二十瑟米達長,不過卻有一片由透明光芒形成的劍刃自寬大劍鍔延伸而出。

摸不着頭緒的雷尼開口回問。

蒂娜邊以短弓槍應戰邊放聲大叫。

連梅瓏的聲音也近在耳邊,但卻不見她的蹤影。這對姐妹的能力着實令人無法理解。

雷尼縱身躍向在他眼前舉起短弓槍的商兵,縮短最後的間距。他在空中橫向揮動透明巨劍,往前伸出的短弓槍上半截登時被砍成兩半,噴向半空中。

「是一架很巨大的機甲馬。」

梅瓏連忙用不太放心的聲音說道

面對以平靜聲調講出這句鬼話的夏兒,雷尼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來了!」

聽見回應聲從意想不到的近處傳入耳中,雷尼隨即輕聲嘀咕着說道:

夏兒的冷淡嗓音與「砰」的一陣巨響同時傳入耳中。無數支小箭自散弓槍疾射而出。

「請不要靠近我的哥哥。」

雷尼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梅瓏這聲喊叫,讓雷尼彷彿大喫一驚似地望向窗外。

用力點了點頭之後,雷尼便鑽進機甲馬座艙。

他扭轉身子,遠離射線軌道。

「更進一步?」

緊接着一陣破風聲掠過耳邊。

「反正她又不會要我的命,我也只能答應吧?」

「梅瓏,敵人追上來了嗎?」

雷尼的劍刃從商兵腦門一路穿透軀體。

「喂喂……」

「錢就拜託你出羅,夏兒。」

「請別打擾我好嗎?」

夏兒面露嫣然微笑,梅瓏則是持續不斷髮出「怎麼辦怎麼辦」的嘟噥聲。

「報告內容講正確一點好不好!」

「我們走。」

「就跟你說講正確——」

下一瞬間,雷尼明確感受到這一點。

「就算被要求更進一步的行爲也沒關係嗎?」

商兵十分驚訝地睜大雙眼,同時立刻抽出腰際上的利劍。

「可是,因爲照料有傷在身的哥哥而發展出一段禁忌戀情——」

「姐、姐姐,你真的沒問題嗎!?」

白色光束纔剛自劍鞘傾泄而出,周遭瞬間充滿了彷彿破曉般的明亮光芒。

「我要你駕駛機甲馬,跟我一同殺進王宮。」

夏兒擊發散弓槍,「咔鏘」一聲將新箭送進槍管,露出一臉不明就裏的表情看着雷尼。

「別小看你老姐!」

「凡事小心。」

這幫傢伙跟以往的對手截然不同。

接着又有商兵自左右兩側同時逼近。或許是領悟到短弓槍不利近身肉搏戰吧,他們都改用短劍砍向雷尼。

「……好大的機甲馬啊。」

——選項便很單純。

爲了不讓機甲馬處在後方的弩弓炮射線軌道上,梅蓮扳動操縱桿。

「是的,有個體積很大的傢伙追趕上來了!」

夏兒邊用散弓槍阻止商兵進擊邊開口說道。

雷尼用拳頭抵着梅瓏的腦袋,狠狠地轉了幾下。

「要衝羅!」

「什麼!?結果還是用這招啊!?」

商兵爲了自保而舉起長劍橫架於頭頂。真不知看見透明劍刃毫不費力地將長劍砍成兩截,朝額頭筆直落下的商兵內心作何感想。

用盡其中一把短弓槍彈藥的蒂娜暫時躲到樹幹後方,準備拔出另一把短弓槍應戰。當短弓槍上手之際,她似乎是理解到雷尼這句話的用意爲何,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既未動手殺過人,甚至從沒想過要殺人。這是雷尼的真心話。既然如此——

「對方究竟有多少人啊?」

雷尼充耳不聞地跨上機甲馬的梯子。

梅蓮不把梅瓏的擔憂當一回事,徑自扳動操縱桿。

這就是商兵嗎……

「你要她準備船隻做什——」

仔細一看,起碼有八名商兵現身,另外還聽見機甲馬的運轉聲傳入耳中,顯見一開始的襲擊只不過是偵察動作罷了。

「我還是比較適合用這招啊!」

「又有另一波敵人來襲!」

梅瓏猛然放聲大喊。

雷尼的視野同時產生變化,就跟在對付坎尼手下士兵之時所體驗到的感覺一模一樣。周遭的動靜變得很緩慢,就連移動的物體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要小心移動,以免遭到炮轟喔。」

「現在哪能高興地說出『沒錯吧?』這三個字啊。」

5

夏兒面露陶醉神情,開口描述一如往常的妄想情境之時,還同時順手舉起散弓槍對準從側面接近的商兵。

「沒錯吧?」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個念頭,導致雷尼使勁咬緊牙關,發出一聲低吟。

「瞭解。那就麻——」

「就是親吻的下一步啦!」

「船……?」

正面遭到無數小箭射中的商兵,整個被震飛並倒臥在地。

「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取消了喔,哥哥。」

緊握的拳頭由下往上轟向下巴。

當真只能痛下殺手嗎?

梅蓮的急躁嗓音半途消失不見,因爲回頭而瞬間瞥見出現在斜後方的那道身影,使她忍不住嘀咕了一聲。

面對敵方可能還會陸續派出援軍的狀況,雷尼瞬間做出決定。

機甲馬像是臀部遭到鞭打的馬兒一樣猛然狂奔而出。

因爲商兵竟咬緊牙關,揮動折斷的長劍劈砍過來。

縱使武器報廢,身體遭到班艾爾拉巨劍的透明劍刃砍中,他們仍舊不避不退,毫不膽怯懼怕,立時展開反擊。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解除戰鬥姿態。

「只要去迎接你就行了吧?」

「不好意思喔!蒂娜跟夏兒就拜託你照顧了!」

利箭自短弓槍疾射而出,雷尼明確地看到那支箭邊旋轉邊迎面飛來。

完全沒料到會挨拳頭的商兵如同字面所述般飛了出去。整個人彷彿標槍般由頭部率先飛向半空中,再重重摔回地面。

「梅蓮!你會駕駛機甲馬嗎?」

見商兵們舉起短弓槍瞄準自己,雷尼立刻快步衝向離自己最近的士兵。

「知道啦!」

雖然差點咬到舌頭,不過雷尼還是開口詢問透過後方窗戶觀察外面狀況的梅瓏。

夏兒毫不留情地從極近距離擊發散弓槍。

雷尼連忙趴下閃過這陣箭雨,反應慢了半拍的商兵則是上半身中箭而倒地不起。

「他們打算空降到我們這裏。」

雷尼砸了下舌頭,隨即奔向艙門口,朝外面探出身子。

「主人,您這樣太亂來了啦!」

雷尼輕輕摸了摸匆忙跟上的梅瓏的頭髮,笑着說道:

「包在我身上!」

梅瓏見到這張笑容,也只能無言以對地目送雷尼出面應戰。

雷尼連跑帶跳地爬上梯子,推開艙門來到外面。

一抵達座艙外,便感覺到機甲馬因行進速度比平常還快,導致機身上下大幅晃動不止。風勢也相當猛烈。

雷尼轉眼望向逐漸靠近的機甲馬。

只見上半部罩着一層取代艙門的篷布,接着篷布霍然掀開,商兵自內飛縱而出。

「別想免費搭乘別人的機甲馬!」

雷尼一邊放聲大吼,一邊舉腳踹向飛躍過來的商兵臉部。被一腳踹翻的商兵就此跌落機甲馬摔回地面上。雷尼立刻拔出巨劍,繼續迎戰下一名敵人。

對手早已拔出短劍,搶在雷尼行動之前跳了過來。

劍刃直直瞄準雷尼的首級。

雷尼運用轉身勁勢,高舉巨劍直劈而下。短劍連同劍柄一同被垂直砍成兩半,在商兵手中一分爲二。不過,商兵握住短劍的手掌卻沒有滲血。

商兵改以雙手拿着裂開的短劍發動襲擊。

雷尼蹲低身子避過橫掃而來的攻擊,接着手扶機甲馬頂端掃出一記橫踢。雙腳被抄的商兵應聲倒下,邊掙扎邊自機甲馬上頭摔了下去。

雖然跳過來的商兵已全數擊落,但在並排行駛的敵方機甲馬上頭除了操縱者之外,還剩下另外四名商兵。

「抓緊羅!」

下面突然傳出梅蓮的喊叫聲。

「梅瓏,後續就麻煩你羅。」

「你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蒂娜靈巧地把短弓槍轉動一圈後收回槍套,隨即扛起行李翻身離開現場。

而搖晃不穩的立足之地也迫使商兵們拼命伸長手腳。可惜其中一人的跳躍距離不夠長,另一人則是沒能成功抓住機甲馬而摔回地上,至於他們所搭乘的機甲馬則是載着操縱頹然翻覆。成功跳過來的兩名商兵立刻設法舉起短弓槍擺出應戰架勢。

蒂娜像是在說「一點也沒錯」似地聳聳肩頭。

「包在我身上!」手握操縱桿的梅蓮出聲回應。

「貴族千金成爲商兵,而且還出手協助艾爾蘭人,這實在太奇怪了啊。」

夏兒冷淡地撂下狠話,舉起散弓槍對準捂着傷口呻吟不止的商兵們。

「嗯,我只是跑一趟王宮,痛扁老爸一頓就回來了。你們也別太過逞強,記得趕緊逃離現場喔。」

王宮前方是一座廣場,共有六條大道與這座廣場相通,其中一條相當於正對着廣場的大道傳來陣陣吵鬧聲響

「再不停下,我們就要展開攻擊了!」

「立刻停下!」

「他們的目標是雷尼的劍及性命,分批對付我們毫無意義啊。」

「你也是貴族千金,如今不也挺身幫助了艾爾蘭人嗎?」

「嗯,只是鞋底被砍了一刀而已。」

梅瓏遞出一把小巧匕首。

察覺到蒂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夏兒這才補上一句:

下一瞬間,只覺機身大大地左右晃動。旁邊那架機甲馬突然遠去,隨後又急速接近。不對,是梅蓮試圖衝撞旁邊那架機甲馬。

他連忙利用巨劍劍鍔擋下敵人的劍刃。此時已無暇顧及背後的另一名商兵。

夏兒一邊以手中的散弓槍嚇阻商兵,一邊露出嚴肅神情對蒂娜說道。

「實在是夠了……我們當真被瞧扁了呢。」

不過這次卻沒能砍斷對方的劍刃。

蒂娜如此回答,隨即朝街道方向邁開步伐。

「是受到年輕艾爾蘭人疼愛,於是變成膽小鬼了嗎?」

「你忘了嗎?我們曾一起參與過艾爾蘭人掃蕩行動不是嗎?當時你那連同伴也畏懼三分的眼神跑哪去了?」

平靜的早晨,爲王宮的這一天揭開序幕。

雷尼定睛凝視手中巨劍,這才發現已經看不到籠罩於短劍劍刃周遭的透明劍刃。原本如同遊絲般微微搖晃的劍刃已然消失,位在劍鍔基部的艾爾拉裝置已失去綠色光輝,而只要聚精會神就能聽見的艾爾拉裝置沉重運作聲響也已消失不見。

梅瓏如此斷言,之後便彎身鑽川庲舶。

「我想應該是不會有事纔對,她們倆身手都相當高強啊。」

商兵發出慘叫聲,從機甲馬上頭摔了下去。

「我搞不懂你說的哪一段纔是玩笑!」

「明明取了個《紅色死神》的綽號,如今倒是變得十分天真了呢,亞爾蒂娜。」

爲了避免被甩落而緊抓着艙門不放的雷尼,實在沒有多餘心力可以阻止商兵的行動。

這陣嘲笑促使蒂娜的手做出反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抽出短弓槍,二話不說便扣下扳機。

雷尼趁着起身之際,順勢揮劍往上劈砍。其中一名商兵的短弓槍應聲斷裂,只剩握把殘留在手上。接着雷尼又反手對付另一名商兵手中的短劍。

梅瓏瞄了雷尼的巨劍一眼,露出擔憂神情仰望着雷尼。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喔,你爲何協助哥哥呢?」

聽見梅瓏大喊纔回過神來的雷尼,赫見自己已被前後包抄。

「主人又不是在對梅蓮說話!」

蒂娜轉眼望向聲音來源,是一名手臂被箭射穿的商兵。

近衛兵大聲警告,只是想也知道對方不可能聽見。

商兵發出了下流笑聲。

「因爲就算只有一半血統,他也算是艾爾蘭人——這個答案不行嗎?另外,雷尼的母親也拜託我多多關照他。」

「請務必小心一點唷。」

「謝啦。」

「總而言之,這羣人士既是特地前來襲擊,要是置之不理,可能會再追趕過來妨礙我們。還是就地收拾掉他們吧。」

現場響起一陣慘叫。

「這——!?」

梅瓏像是不想被搶走出場機會似地兇了梅蓮一頓。

夏兒如此回答,卻又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川興奮語調嘀咕說道:

雷尼連忙抓住艙門把手。

「是!這是我們的拿手絕活啊!!」

雷尼話一說完,隨即將失去透明劍刃的H劍收回劍鞘之中,回頭望向逐漸遠離的森林。

「不過,敵我分明的兄妹在戰場了發展出禁忌之愛的情節,其實也滿難割捨的。然後兩人就此遭到命運洪流所吞沒——」

「請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在幫助自己的哥哥罷了。」

一陣沉重衝擊貫穿雙臂。敵人的攻擊沉重兇猛到不像只是一把短劍。

「蒂娜跟夏兒她們真的不要緊嗎?」

「我並沒有把哥哥視爲敵人的意思。」

「這邊也已經搞定羅。」

近衛兵反射性地取下背在背上的長弓槍準備應戰。長弓槍雖然比短弓槍更適合遠距作戰,威力也更爲強大,但對上機甲馬根本無用武之地。

「怎麼回事?」

「……想怎麼說隨你高興。」

而在換班經過兩小時之後,平穩的一天便應聲遭到破壞。

「意思就是說:你我的出發點並不相同。我清楚得很。也正因爲這樣,今後雷尼的敵人將會不斷增加,因此同伴自然多多益善啊。」

聽見梅瓏這句充滿活力的回應,雷尼臉上浮現笑容,縱身跳下機甲馬。

「主人,危險啊!」

夏兒話一說完,隨即挑釁似地抬頭挺胸回嗆蒂娜。

「迪藍哥哥曾經稱你爲亞爾蒂娜拉斯威爾對吧?拉斯威爾家不就是早已沒落的貴族世家嗎?」

「……算了,現階段就先放你一馬吧。」

「不不二一田樣你反而會傷腦筋吧?」

「我們趕緊前往王都吧!」

年齡比自己大,經驗也比自已來得老到的商兵不顧一切直撲而來﹒雷尼遽忙掃出一記橫踢打亂對方姿勢。跌倒的商兵仍舊不肯死心地揮動短劍,雷尼以鞋底擋下這一劍,順勢再補上一腳。

「算了吧,這不是還有辦法起身追趕的傷勢啊。」

「不然請您將這當作護身符帶在身上。」

雷尼舉起鞋底給梅瓏看。

「要不要拿我的短刀去用呢?」

商兵們已全數被擊倒在地。雖然沒人喪命,但當中既有人因爲身受重傷而發出痛苦呻吟,也有人由於慣用手或雙腳受創而無法自由行動。除了在雷尼搭乘機甲馬離開之前就已被擊敗的商兵,蒂娜及夏兒聯手擊敗的敵兵共計四人。似乎就是隻剩四名敵兵一事惹得夏兒不高興。

兩架機甲馬猛然相撞。

感到詫異的近衛兵爲了看清遠方狀況而踮高腳尖眺望,赫見一團金屬物體沿着大道直衝而來。

每八人爲一組,採一日三班制輪流守護王宮,這就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可是……主人,您真的沒問題嗎?」

駐守隔開王宮與市區之大門的近衛兵,今天依舊一如往常地佇立於門前。

他聽見梅瓏擔心的詢問聲而回頭一看,只見另一名商兵已伴隨血跡消失不見。

蒂娜將箭推入短弓槍的箭筒,再把箭筒推回把手的位置。就在她將短弓槍收回槍套內時,

利箭射穿了商兵的耳朵。

蒂娜像是表達出「這很理所當然」的意思般開口回答。

雷尼聳聳雙肩說道。

「我問你,你爲何協助哥哥?」

以彷彿完成料理似的開朗聲音回答後,梅瓏便把沾有血跡的短刀擦拭乾淨並收起來。

「您、您不要緊吧!?」

夏兒凝視蒂娜片刻,也加快腳步隨後跟上。

「這把匕首的刀刃很薄,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身上。」

「當然啦,以上只是開玩笑而已。」

全身重如鉛塊。

不但如此,雷尼甚至感覺連行動速度也跟着變慢。不對,並非如此,他只是恢復成平常的模樣。只要抽出班艾爾拉巨劍,身上就會湧現一股能表現得比往常更快速、更強悍的感覺,如今只是這股感覺消退罷了。

蒂娜開口制止夏兒,卻有一陣暗藏嘲諷意味的笑聲傳入耳中。

夏兒一邊將裝滿小箭的箭筒逐一塞進空空如也的散弓槍彈匣,一邊不太開心地環視周遭。

不過,在機身晃動之前,四名商兵已縱身飛跳過來。

「……這次真是被你救了一命呢。」

雷尼結果匕首,藏進衣服底下。

對方的機甲馬分量大概比較輕一些吧,結果是對方那架機甲馬被撞開。最後,敵方機甲馬劇烈搖晃且逐漸傾斜。

「機甲馬!?」

蒂娜臉上浮現苦笑神情。

「這把劍好像派不上用場了呢。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依賴武器的人。」

機甲馬一路暢行無阻,沒多久便看見市區出現在前方。站在機甲馬頂端的常尼對撒艙內的兩人說道:

近衛兵擺出以長弓槍抵住肩頭的備戰姿勢。

其中一人率先開了第一槍,由長弓槍疾射而出的利箭卻擊中機甲馬前端而彈開。只要能夠射破玻璃窗戶,就有辦法擊殺座艙內的敵人,但卻因爲被速度飛快地直逼而來的機甲馬龐大軀體嚇得心生動搖,導致近衛兵無法精確地瞄準目標。

長弓槍的發射聲接連響起。

機甲馬一路朝向城門直衝而來。

守護王宮的機甲馬總算掉轉方向,完成發射弩弓炮的準備作業。

不料,暴衝的機甲馬卻搶先一步擊發弩弓炮。

粗大利箭並非朝向近衛機甲馬,而是對準城門飛射而去。

擊中堅固城門的巨箭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朝近衛兵所在位置掉落。近衛兵只能被迫往旁邊跳開。機甲馬又接着射出巨箭,第三支巨箭終於射破城門。第四支則導致其中一組鉸鏈應聲脫落。

隨後,猛然撞向城門的機甲馬引發一陣破壞巨響,先行遭到弩弓炮射破的厚實木製城門硬生生被折斷,呈現出往內側彎曲的狀態。

機甲馬依舊不肯罷休地繼續硬推城門。在這股強大馬力的肆虐之下,城門終於發出悲鳴般的尖銳聲響被撞飛出去。機甲馬則維持同樣的兇猛勁勢,繼續加速衝向王宮。

「快擋下來!務必在它撞上王宮之前設法制止!!」

邊怒吼邊閃避的近衛兵雖然竭力奔走,不過當然阻止不了機甲馬。

機甲馬則是一邊恣意蹂躪庭院,一邊衝向正前方的建築物。

最後機甲馬砰地一聲撞上王宮石階,噴出陣陣白煙。

「立刻把操縱者拖出來!」

趕來包圍的近衛兵們殺氣騰騰地登上機甲馬。只不過打開艙門後,探頭看座艙內部的近衛兵只會感到莫名其妙。因爲裏頭早已空無一人。

在這場騷動之中,完全沒半個人注意到雷尼從廣場穿越遭毀城門、偷偷潛入王宮的身影。

6

「總算是過關了嗎……」

順利地在沒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成功潛入王宮,讓雷尼鬆了一口氣。他隨即伸手攀住外牆,抓着雨水管線一路往上攀爬。

「梅瓏,你可得順利脫身喔。」

吐出一口帶血唾液的雷尼放聲怒吼。

近在眼前的國王留着一頭未經妥善保養而纏繞在一塊的凌亂長髮,透過髮絲縫隙隱約可看見他那蒼白的臉龐。結實的體格雖令人聯想到以往大概相當魁梧健壯,然而如今卻是渾身消瘦,再也不復往日英姿。

「話說回來,你一個國王躲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浮現在昏暗之中的身影頗爲修長,個頭比雷尼高出十瑟米達以上。這道黑影像是要罩住雷尼似地緩緩逼近,同時還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直撲而來。

但卻不見看似國王私室的房間。因爲夏兒曾經說過國王私室的戒備八成相當森嚴,而且外觀也會顯得十分豪華,應該一看就知道纔對。

「雷尼迪亞這個名字,是蕾妮雅認爲一旦被人得知自己生下男孩子,將會引來刺客襲擊,因而幫你取了個女孩的名字。只不過此事經過數年後仍舊宣告曝光,所以我才下定決心派人迎接你們母子倆進城。」

「你討厭這個名字嗎?」

國王頗能認同地嘀咕了一聲,搖搖晃晃地坐回沙發椅上。他深深嘆了口大氣之後,便開始敘述往事。

雷尼則是笑着露出根本不相啼的表情。

夏兒明明說頂樓的各個重要地點都有安排近衛兵嚴加看守,如今卻不見半個人影。

「意思是說,我們搭乘馬車卻遭遇意外而墜崖,是發生在前來此地的途中羅?」

「你已經忘記了啊?那個臭老太婆,我果然還是上了她的當!」

「沒錯。我決定迎娶蕾妮雅作爲我的正室,而蕾妮雅也已經同意這項安排。」

當雷尼頗不耐煩地開口回答的瞬間

「沒錯,她就算被殺也死不了啦!」

「奴隸?怎麼可能……我明明早已嚴令禁止……」

雷尼先沿着外牆往最頂樓攀登。他一摸就知道這確實是座老舊建築物,壁面石塊的風化程度相當嚴重,而且到處長滿青苔,所以形成抓握點的部位也不少。城牆雖因向外突出而難以攀登,但幸好王宮外牆並不像城牆那樣棘手。

「很好,不準給我倒下!我還有很多要扁你一頓的理由!假使你如此輕易就給我倒下,那我會很傷腦筋啊!」

「我反倒要問你是什麼人?會帶着那把寶劍前來,就代表你應該是我其中一名兒子,只可惜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幾個兒子。」

雷尼開口咒罵,來自暗處的呻吟聲隨即戛然止息。

在樑柱之間移動的他邊躲藏邊快步奔跑,往南側地帶推進。

「不用理我!」

「……你……你是雷尼迪亞嗎?」

嘶啞的嗓音靜靜作出回應。

「另外有個宰相,再加上我也沒取消王子們自由行動的權利,因此他們應該是各行其道纔對。」

「是蕾妮雅嗎?胡說八道……蕾妮雅早已與我兒子一同摔下山谷不幸喪命了!不要逼我憶起這件痛苦往事!!」

這陣彷彿梗在喉頭的咯咯笑聲持續迴盪於室內。

「我嗎?我算是這個王國的國王吧。」

「就算是行李間,也該整理得乾淨一點吧?王宮內怎會出現這種……」

「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艾爾蘭奴隸就是因爲這樣才未曾消失嘛。」

在雷尼打斷髮言的下一瞬間,國王的拳頭猛然襲向雷尼臉頰。面對這記來自高處,以「從天山降」來形容較爲貼切的攻擊,雷尼連閃都沒辦法閃,力道之大甚至讓他產生了下巴脫臼的錯覺。雖然意識瞬間遠去,但雷尼還是死命叉開雙腳撐住,避免整個人就此倒下。

「總覺得跟夏兒的說明不太相同啊……」

國王雖然連站也站不穩,卻還是搖搖頭硬撐下來。

見機不可失的雷尼推高窗戶玻璃,閃身滑進室內。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雷尼二話不說便掄起緊握的右拳襲向國王臉頰。

然而這次的拳頭卻撲了個空,速度及勁勢都不如第一記拳頭那般凌厲。

雷尼環視周遭,發現一扇離自己很近的房門。他稍微推開門板窺探室內模樣,只見裏面一片昏暗且悄然無聲。於是判斷沒問題的雷尼閃身鑽進室內,反手關上房門。

「什麼也不做……我的工作就是在此等待這具軀體腐朽消亡。」

「我就說她還沒死了,你很羅嗦耶!」

「王位繼承之劍嗎……你以爲這樣就算成爲國王了嗎?我雖不知道那把寶劍從何而來,但你絕對不可能登基爲王。」

雷尼語帶咒罵地說道。

雷尼伸手試圖攙扶使勁揮拳而失去平衡的國王。

國王雖將雷尼擁入懷中,雷尼卻因他身上那股強烈臭味而皺起眉頭,硬是將他推開。以爲遭到拒絕的國王頓時垂頭喪氣。

試圖撥開雷尼手臂的國王,反而像是遭到自己手臂牽動般站立不穩,結果應聲跪倒在地。

明明日正當中,窗簾卻呈現緊閉狀態,只能勉強借由透過縫隙射入的光芒來查看室內狀況。但更詭異的乃是室內充斥着一股發黴般的酸臭異味。

「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應該是在這附近纔對……」

「你打算宣稱自己真的是國王嗎?那麼,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要怎麼責罵我都沒關係,但我絕不允許你稱呼蕾妮雅爲臭老太婆!」

從高處俯瞰現場的雷尼嘀咕了一聲。雷尼其實並不太擔心梅蓮,但梅瓏很可能會優先考慮到雷尼而不顧自身安危,這點令他感到有點不安。

對方發出一陣宛如自地底深淵直竄而出的絕望咆哮。

受到黑影氣勢及臭味所震懾的雷尼往後倒退半步。

「少羅嗦!臭老太婆就是臭老太婆啦!」

「給我等一下!你是真心對臭老太婆——」

「這裏是怎麼回事啊?」

面對雷尼的反問,男子發出了帶有一抹自嘲意味的笑聲。

「可惡啊——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你根本不是我的……」

「你來這裏做什麼?」

「等一下。你是國王沒錯吧?那這段期間,是由誰負責治理國政啊?」

「喂喂喂,你不要緊吧?」

「嗚喔喔喔喔——!」

「……長得確實有點像蕾妮雅呢!」

「你、你幹什麼啊!?」

「你、你在做什麼白日夢啊?不但臭老太婆還沒死,連我也如你所見一般活得好好的!沒能成功殺死我們母子倆,真是可惜啊!」

「難道她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嗎?真拿她沒辦法,只好一間一間找找看了。」

「『我的蕾妮雅』?噁心死了!」

原以爲室內沒半個人的雷尼大喫一驚。

「開什麼玩笑——我就是你強暴的那個艾爾蘭人所生的孩子——」

「真是對不起……也難怪你會生氣。不過,我派了人接你們母子倆進城,但你們卻因遭遇意外事故而身亡。他們是這麼向我報告的。」

「臭小子,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狂言!」

房間很寬敞。只見在這毫無隔間的獨立房間當中,佈滿了未經整理的傢俱及形形色色的小東西。服裝及用餐痕跡也渾然合而爲一。講白話一點,就是座垃圾場。

「你說……我的蕾妮雅還活在人世?」

對方這陣嫌麻煩的回應聲,瞬間引爆了雷尼心中那股壓抑的怒火。

他爲了尋找聲音的主人而環視周遭,隨即察覺從擺設在日光未及之處的沙發椅上傳來一股氣息。

仍然感到難以置信的雷尼微眯雙眼,凝視藏身在陰影之中的人物。

人影從沙發椅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雷尼。

據夏兒所言,國王的私室應該位於頂樓的盡頭也就是最容易曬到太陽的南側,但想經由屋頂抵達那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爲有負責巡邏的士兵駐守在屋頂。因此只能先從窗戶入侵王宮內部,再爬回外牆,避開巡視目光悄悄接近目的地。

「結果連這件事也走漏風聲,才導致有人僞裝成事故差點殺死我們母子倆?」

感到傻眼的雷尼一伸出手掌,國王隨即抬頭凝視着雷尼的臉龐。

雷尼抽出班艾爾拉巨劍。

「別蠻不講理好不好,二十年前我根本還沒出生啊!」

「……你是誰?」

——國王放聲大叫,迎面直衝而來。他高舉細長手臂,緊緊扣住雷尼的雙肩。

國王面露覆雜的神情,開口詢問撂下這句狠話的雷尼:

「你、你想幹嘛?」

「你……是正牌國王嗎?」

「我會喜歡纔怪!這名字不曉得多少次被說成像個女的,害我每次都跟別人大打出手。再加上我又沒老爸當靠山……」

這次的提問聲則比方纔來得更加清晰有力。

當雷尼一臉傻眼地往裏面走,卻突然聽見一陣沙啞模糊的嗓音傳入耳中。

「誰教你明明年紀一大把,卻還要逞英雄。」

「艾爾蘭人?」

國王握緊拳頭,從雷尼頭頂直落而下。

「臭死人了……起碼也打開窗戶換換空氣、打掃一下吧。」

雷尼忍不住捏着鼻子皺起眉頭。

「她還活着吧?」

「你說……蕾妮雅她還活着嗎?」

雷尼快速移動至北側外牆,透過窗戶察看王宮內部狀況。

「我纔想問你,你是什麼人?」

先前絲毫沒有動靜的交談對象,如今總算伴隨着這陣狐疑嗓音,自沙發椅上挺直上半身。

如今雷尼攀附在最頂樓西側的外牆上。雖然必須繞上一大圈,不過從北側那邊繞過去纔是最佳方案。因爲西側外牆面向庭院,很容易被王宮外的守衛士兵發現蹤影。

「沒錯。我雖派出值得信賴的部下前去搜尋,結果卻連屍體都沒找到……感到絕望的我拋下一切,窩在這房間裏面,只有每天兩次的用餐時間會與外界有所接觸,甚至連過程中都不會與來者碰面。」

輕鬆避開這拳的雷尼,總算察覺到國王的動作有點不太對勁。感覺太過生硬,似乎已無法行動自如。是年齡的緣故嗎?還是除了年齡老邁之外,另有其他不明因素侵蝕了國王的身體健康呢?

雷尼很訝異對方竟能輕易回答他所提的問題。

「你說你是國王?住在這桶髒亂房間的笨蛋怎麼可能是國王嘛!」

「現在仍然半公開地在市場□遭人買賣喔。不僅變態王子開放民衆自由購買,甚至還在市區被當成展示品供人蔘觀呢。」

「……真有這回事……」

國王仰身緊靠椅背,掩面長嘆。

「你原本打算怎樣對待艾爾蘭人?」

「他們很了不起,是擁有與我們截然不同能力的出色族羣。我愛蕾妮雅,她也接納了我。正因爲這樣,我纔將那把寶劍交託出去。」

「嗯,這東西確實有派上用場。不過也只到剛剛爲止。」

雷尼秀出鑲嵌於劍鍔之中的綠色光輝。不過如今連光輝也都變小了。

「可見你已經解開寶劍之謎了。」

「這把寶劍是新型艾爾拉裝置之類的嗎?」

「剛好相反。班艾爾拉巨劍是艾爾拉裝置問世之前的產物——也就是所謂的試驗品。人類與艾爾蘭人曾在兩百年前爆發過一場戰爭,據說那是當時國王派人研究艾爾蘭人的力量而打造出來的。」

「這把劍是兩百年前的東西?」

覺得國王八成在開玩笑的雷尼重新審視寶劍

縱使是鋼鐵鍛造的刀劍,也很難想像能夠在經過那麼漫長的一段時光後,仍舊保持着毫無鏽蝕的完好狀態。另外刻在劍鍔表面的『王國交由使用此劍之人治理』這一行文字也幾乎未見磨損。而鑲嵌於劍柄的綠色光輝,更具備足以排除掉時光洪流影響的強大力量。

「很不可思議吧?但在目擊到那把寶劍之真實姿態的瞬間,我便明白了,這是單憑我們人類技術絕對打造不出來的物品。」

「擁有此劍之人就能成爲國王的說法是真的嗎?」

「我不曉得這句話的原意爲何。因爲根本沒辦法得知兩百年前的國王內心究竟有何想法。不過就我所知,早在三代之前便已有此慣例。」

「那你爲何把劍送給臭老太婆?」

「我並非送給蕾妮雅,而是交託給你。」

雷尼領悟到這句話的意思,伸手打斷國王發言。

「給我等一下!你當真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嗎?」

「大概從三年前就開始突然變老了。」

將巨劍收回身旁的雷尼,像是發泄怒氣似地掄劍剌向牆壁。

巨劍像是火焰熄滅似地失去光輝,透明劍刃隨之消失無蹤。綠色光芒也跟着褪色。不知究竟有沒有察覺到這個現象,雷尼幾近下意識地收劍入鞘,舉步踏入牆後房間。

「橋樑——這點小事就算不是國王應該也辦得到吧!」

周遭空無一人,但卻聽見一陣遠離現場的腳步聲。聲音繞過走廊轉角逐漸消失。

「……這樣啊……我不曉得做過多少夢,夢到蕾妮雅那美麗的身影……不過我也已經變成這副老態龍鍾的模樣。」

「站住!」

「快點逃!」

「喂,你振作一點啊!」

「——你、你竟敢,踢傷本人的臉!」

雖說這是自己擬定的計劃,不過這種高度實在很可怕。再加上水路寬度比起貼近觀察來得更加狹窄許多,一旦目測失準,將導致自己重重摔回地上。

從五層樓高的王宮屋頂往下俯瞰,比起城牆及鐘塔都還要來得高聳,這讓他喫了一驚。

雷尼雖試圖轉身掃視背後,國王卻伸手抓住他的肩頭。

就在快步衝出的雷尼通過走廊轉角之際——

「原來我們所挖掘的礦石,是相當於艾爾蘭人賴以爲生的空氣結晶……」

遭國王雙手推開的雷尼輕易飛出兩米達之外,整個人順勢沿着地板翻滾。真不知他那瘦弱身體怎麼還有辦法使出如此驚人的力量。

雷尼雖然覺得近衛兵配合得未免太過完美,但現在不是思考個中緣由的時候。

「——你要我繼承王位?」

「生命?該不會是指艾爾拉礦石吧?」

「跑哪去了!?」

「糟老頭!你打算不見臭老太婆一面就喪命嗎!!」

「……別把我扯進這種麻煩透頂的風波當中!」

「趁現在快走!」

依舊毫無手感可言。

雷尼則一臉茫然地凝視着鮮血逐漸在地板絨毯表面擴散開來的光景。爲了痛扁這個讓艾爾蘭人生下自己、後來又拋棄自己,還把艾爾蘭人當成奴隸虐待的任性老爸一頓而高舉的拳頭,如今卻已失去目標。而且對方還懷着不惜捨命保護自己的深邃父愛。

「該死的小賊,給我站住!」

「你大概不曉得艾爾蘭人與人類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吧。我在遇見蕾妮雅之前,也同樣一無所知。不對,應該說是祖先爲了防止後人知情,而在兩百年前封印了那段歷史。」

「蕾妮雅她……變老了嗎?」

先前搬過好幾次家,但每次都搬到艾爾拉礦山附近。本以爲大概是這樣比較容易找到工作,結果並非如此。那是因爲蕾妮雅只有住在礦山附近才能保住一命。

「人類靠着呼吸空氣、喝水及喫生物而活。艾爾蘭人也同樣需要攝取養分來維持生命。他們稱之爲艾爾拉。」

「主人,這邊這邊!」

「老、老爸」

「他們做不到啊。除你之外沒有人能夠成爲艾爾蘭人與人類之間的橋樑。」

不過牆壁確實浮現出一道劈砍痕跡。只是這樣根本無法穿透牆壁。

「艾爾蘭人的問題並不如你所想像那麼簡單。若不由在上位者出面協調就無法解決。而能夠辦到這一點的,就只有同時身懷兩種血統的你。」

「怎麼啦?是因爲年紀太大卻勉強自己講話,講太多而累壞了嗎?」

「有點犯規就是了。」

「過去,艾爾蘭人與人類之間曾經爆發過一場大戰。那場戰役如今仍以傳承形式爲人所津津樂道,不過卻沒人知道關於戰爭爆發的真正原因……傳承多半都說是艾爾蘭人的錯,然而真相併非如此。事實上,是人類想要奪取艾爾蘭人的生命。」

國王有點自嘲地揚起嘴角,接着換回嚴肅神情注視雷尼。

對不由自主地輕聲喚他的雷尼露出微笑之後,國王便力竭身亡,任由頸項垂落在地。

「實在有夠高呢。」

雷尼抽出班艾爾拉巨劍。在不久前那場戰鬥中陷入沉默的巨劍,如今竟再度發出低沉鳴響並現出透明劍刃。無暇對此現象感到不可思議的雷尼快步衝向牆壁,高舉巨劍自頭上直劈而下。

以倒掛姿勢自窗戶上方露臉的梅蓮對近衛兵丟出某種不明物體,一陣白煙立刻「啵」的一聲在走廊上擴散開來。咳個不停的近衛兵動作登時遭到封鎖。

雷尼衝向國王身旁,一陣濃烈的鮮血氣味隨即撲鼻而來。他全然不介意地抱起國王的身子,赫兒一支細箭深深地刺穿了國王的胸口,鮮血宛如汲取井水般不斷泉湧而出。

在視野因頭部撞到東西而模糊失焦的狀況下,雷尼挺起身子望向國王,卻發現俯臥在地板上的國王胸口附近有一道漆黑污痕逐漸擴散開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絕不可能撇下——」

「該死!」

臉上浮現出露骨排斥神情的雷尼伸手抓了抓散亂髮絲。

「雷尼迪亞,我希望你——」

「陛下遇害了!」

「我就是希望由你來繼承王位啊!」

「快逃……雷尼迪亞……」

「艾爾拉雖然變少,但並非全都形成了結晶化狀態,而逃過戰火肆虐的艾爾蘭人也不少。另外,只要打碎結晶化的艾爾拉礦石,艾爾拉似乎就會溶入空氣之中。因此只要住在艾爾拉礦山附近,好像自然就能吸收到艾爾拉。」

臉色大變近衛兵朝雷尼這邊追趕過來。

「找到了!」

雷尼回想起在利亞姆居城放走的艾爾蘭人,以及爲了幫助自己而喪命的瑪列爾,他們都因吸收了搗毀艾爾拉裝置所散發出來的艾爾拉能量而玃得力量

「關於這點……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心想該如何是好的雷尼遲疑了一下,旋即做出只好掉頭撤離的判斷。當他折返回走廊盡頭之時,背後又傳出一陣叫聲。

「你可以試着想像看看,那對艾爾蘭人而言就等同於空氣突然消失不見的嚴重事態。真不曉得在他們與人類抗戰之際,此事究竟引發了多大的混亂……」

一行人穿越屋頂,來到城壁北側。正如先前在鐘塔上看到的一樣,北側屋頂與牆壁有如斷崖一般呈垂直狀態。下面則是水路。

一條亮褐色的三股麻花髮辮自飛贈的頭盔中滑落近術兵滿臉是血地大吼大叫。

「……可惡!是誰下的毒手!?」

雙手緊扣外牆的雷尼以左腳狠狠賞了近衛兵顏面一腳。頭盔頓時夾帶一陣「鏘」的尖銳聲響飛了出去,近衛兵則是兩個鼻孔狂噴鮮血。

「可惡!」

國王以幾乎聽不到的微弱嗓音輕聲說道。

語畢,國王露出緬懷過往的眼神。

從樓下跑上來的一羣近衛兵指着雷尼大喊。

雷尼踹開房門來到走廊上。

受到梅瓏催促,雷尼快步衝向窗邊。他的上半身探出窗外,以雙手扣住外壁再使勁引體向上。

就在這一瞬間,只見突然從沙發椅上起身的國王猛然撲向雷尼。速度快到完全無法跟先前一連串虛弱表現聯想在一起,令雷尼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等塵埃落定之後,牆上出現了一個剛好可以容納雷尼通過的缺口。

「……不然原來是什麼模樣?」

國王舉起顫抖的手掌推了雷尼胸口一把。

「你——」

雷尼神情茫然地嘀咕了一聲。

感到可疑的雷尼試圖轉身察看背後。

「在哪裏!?這箭是從什麼地方射出的!?」

「除了王位之外,我一無所有,不對,事到如今,或許連王位都已經不再歸我所有……」

雷尼則是再補上一腳,等抓住腳踝的手掌鬆開之後,再沿着外牆爬上屋頂。

「你在說誰啊!」

國王的這句話突然中斷。

接着只見一名戴着頭盔的近衛兵露臉並放聲大喊。

「到處都有,空氣中及水中都有。那是一股人類感受不到的力量。據說在人類當中也有部分人士會將艾爾拉稱作魔力。之所以如此稱呼,是因爲艾爾蘭人有辦法運用艾爾拉來操縱不可思議的奇特力量。但人類卻想要這股力量,因此發明出艾爾拉裝置。而想要運用這股力量,就必須把艾爾拉轉變成自己肉眼能夠看見的形態纔行。所以人類便將魔力結晶化,而魔力結晶就是俗稱的艾爾拉礦石。」

放聲怒吼的雷尼霍然起身,轉頭唆向背後。背後只有一面牆壁。不過若要狙擊的話,應該只能從牆壁那邊下手纔對。

在這一瞬間,巨劍彷彿受到雷尼情緒附身一般產生震動。位於劍鍔基部的綠色寶石光芒大作,發出「嗡」的一陣巨響。牆壁遭到無形力量襲擊,伴隨着破壞聲揚起陣陣白色塵煙。

「快逃沒時間了……你一旦被抓,艾爾蘭人將毫無未來……可言……」

「怎麼回事?」

那是一間狹窄房間。與其說是房間,或者該說比較像是倉庫之類的地方吧。室內不見半個人影,不過卻擺了張似乎有人坐過的椅子。雷尼伸手觸摸椅面,發現還帶有餘溫。

雷尼輕按喉嚨,露出皺眉神情。

「哪裏有艾爾拉?」

此時,白煙中突然竄出一隻手掌,抓住了雷尼的右腳踝。

「你幹什麼——」

此時,一陣聲音伴隨敲打窗戶的聲響傳入耳中。

「你早就知道了嗎?的確,只要身邊缺乏艾爾拉礦石,艾爾蘭人就會立刻變得衰老虛弱。

不過,艾爾拉原本並不是礦石,是人類將艾爾拉提煉成礦石形態。因爲那樣比較便於利用。」

差點被這股出人意表之強大力氣推倒的雷尼看見國王雙眼,隨即停止動作。那雙銳利眼神示意要他快點離開。

傷勢一看就知道已經嚴重到回天乏術的地步。雷尼雖爲了使他保持意識而大聲咒罵,國王的臉龐卻只是逐漸失去血色。

「爲什麼是我?在我前面應該還有八個王子纔對吧?」

「所以艾爾蘭人就因爲這個緣故而戰敗並滅亡了?不對,還有幸存者活着吧?」

「血……?喂!」

國王扭曲嘴脣,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

屋頂的士兵已經全數倒地,八成是梅瓏乾的吧。

原來是梅瓏在窗邊招手要他過去。

雷尼半開玩笑地詢問。然而國王的視線卻越過雷尼頭頂,筆直射向某個不明物體。

或許是自雷尼的口吻中察覺到一絲端倪了吧,國王頗感不安地出聲詢問。

「主人,追兵來了!」

聽見梅瓏的聲音在背後催促,雷尼立即朝向水路一躍而下。

7

雙手併攏向前伸直,一頭栽進水面。

一股強烈衝擊直竄腦門,意識瞬間遉去。感覺快喝到水的雷尼拼命擺動雙手遊向水面。

「可惡!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啊!!」

浮出水面的雷尼連同喘氣,並吐川喊叫聲。他一邊怒吼,一邊緩緩遊向水路的防護堤。

水路寬度爲十五米達。雖然﹒下了就遊抵岸邊,不過石塊砌成的護岸卻相當高,又因表面佈滿滑溜的青苔及水草而難以攀爬。

「雷尼!這邊這邊!!」

當他試圖跳上護堤而拼命掙扎之際,忽聞背後傳來一陣聲音。回頭一看,只見蒂娜從船上探出手臂。

雷尼拼命伸長手臂。

看見雷尼臉上神情的蒂娜倒抽一口大氣,用力抓住他的手,使出渾身解數將他拉上船板。

「……你的表情也太難看了吧。」

蒂娜看着精疲力竭地仰躺在甲板上的雷尼,輕聲嘀咕着說道。

雷尼突然轉頭撇向一旁,以雙手捂住臉部,像擦臉似地用手掌搓臉,將下垂的前發撩高。

隨後上船的梅瓏看見雷尼的臉,雙眼雖然瞬間爲之一亮,不過卻察覺到他的神情有異而閉口不語。

「結果你有揍到人嗎?」

蒂娜遲疑不決地開口詢問,雷尼則用不成聲的嗓音回答:

「……嗯,我扁了他一拳,也被他扁了一拳。」

「你被國王扁了一拳?真是個豪邁的國王呢!那他對你說了什麼話?」

「他向我道歉……然後死掉了……」

強風撥開發絲,使雷尼那雙平常隱藏起來的雙眼曝露於朝陽底下。

「某人是指?」

蒂娜雖然口氣冷淡地回答,卻也給人一種似乎過度強調的感覺。

夏兒皺起眉頭直瞪蒂娜。

夏兒雖然一臉遺憾地說道,雷尼卻看着船身搖了搖頭。他原本想像會是一艘更小巧的船艇。但這艘船不僅可以輕鬆睡下五個人,面積也比機甲馬來得寬敞許多。而且上頭並非簡易布篷,而是有結實屋頂的船室。究竟是花了多少錢買來的,雷尼實在怕得不敢開口詢問。

「真是夠了。如果想獲得哥哥的擁抱,你何不乾脆老實承認算了?」

雷尼反射性地伸手搓了搓梅瓏那一頭溼答答的頭髮。

不料夏兒竟發出罕見的歡鬧聲打斷雷尼這句話。

就在夏兒皺起眉頭的瞬間,梅蓮已順手按下艾爾拉裝置的開關。

艾爾拉裝置纔剛發出一陣「嗡」的低沉聲響,船隻已猛然抬高船首,船身劃破水面,激起雪白浪花揚長離去。

只見從王宮飛奔而出的近衛兵出現在手指前方。他們舉起長弓槍開始發動攻擊,而船隻剛好位在利箭勉強射得到的距離內。

夏兒展現出誇張的肢體動作指着船隻說道。

「我不知道……他是被來自隔壁房間的利箭所射殺。對方可能本來是要我的命,也可能是要國王的命。」

面對雷尼嘀咕着說出的簡短回答,蒂娜一臉驚愕地出聲追問:

這次換成蒂娜轉眼怒瞪夏兒。

他的眼神沉浸於一股既非悲傷亦非憤怒的複雜情緒之中,緊握的拳頭則因失去目標而微微顫抖不止。

「您覺得這艘船如何?」

「你也用不着哭吧。」

以有點生硬的嗓音講出這句話之後,夏兒又換回方纔的開朗語調說:

雷尼揮拳毆打甲板。

「才、纔不是那樣!」

「我又不是爲了你纔出錢的。」

「嗯,人家好開心……」

「麻熉操縱得謹慎點好嗎——真是太不像話了——」

「謝啦。」

「這……怎麼可能……」

「所以才令人感到不安啊。」

夏兒正準備伸出雙臂勾住雷尼的頸項,一陣尖銳聲音隨即打斷了她的動作。

「你會駕駛嗎?」隨後追上的蒂娜開口詢問。

夏兒並未表現出感到可惜的樣子,徑自轉身準備走進船室。

「好啦,我們閃人羅!」

「死掉了……難不成……你下手殺了他?」

「沒關係,愛情就是要有阻礙纔會變得更加火熱啊。」

因站不穩而一頭撞上船柱的夏兒發出抗議怒吼。

雷尼把又哭又笑的梅瓏頭髮搓得凌亂不堪,轉眼望向夏兒。只見走出船室的夏兒緊抿嘴脣,呆若木雞地佇立不動。

出人意表的結果令蒂娜頓時啞口無這。雖然事先就有可能會出事的預感,但她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梅蓮跑向船尾的艾爾拉裝置。

「那麼,我要收取購船費用的代價羅。首先從熱情擁抱及親吻」

「嗯,是沒錯。但都是她突然說什麼『這次由我出錢吧』!簡直不識時務到極點啊!」

「真要說的話原本我比較中意更豪華、更羅曼蒂克的船,但由於這條水路很淺,因此頂多只能容納這種尺寸的船隻。」

「來吧,哥哥!這場禁忌之愛的逃亡旅程,終於要邁入水上篇的劇情了!」

雷尼面帶苦笑向蒂娜道謝。

「諾,這是你說你很喜歡的髮型喔。」

全身溼答彼口地在一旁聆聽的梅瓏不禁哽咽啜泣起來。

此時,在一旁笑咪咪地觀看事態發展的梅蓮出聲叫住她,伸手指向某個方位。

「哥哥,您不用顧慮我也無妨。雖說國王是我父親,但我也只有在還沒懂事的時候,曾經與他見過一面……」

「你喜歡的阻礙好像從那邊冒出來了。」

站在船室前方的雷尼回頭望向逐漸遠離的王宮。

「怎麼會這樣……主人明明好不容易纔見到父親大人……」

「可別上了她的當,因爲我纔是出錢的金主!」

「夠用了。」

「要抓緊一點喔!」

雷尼將頭髮往後壓平,秀出自己的臉龐給她看。

「——呃,嗯,謝謝你幫了個大忙,夏兒。這是一艘很氣派的船呢。」

「開什麼玩笑!是被某人殺死的啦!」

梅蓮放聲大喊,繼續提升船隻的行駛速度。

「你也不想想本小姐是誰?我可是梅瓏的姐姐耶。」

「夏兒,你——」

「……也是啦,國王同時也是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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