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剪輯

1

對於電影不太瞭解的人，往往都會認爲電影只要拍完就好了。我以前也以爲拍攝工作完成之後，製作電影的大半工程也都結束了。

然而實際參與拍攝之後，才知道那是大錯特錯。

就算綜觀整個電影工程，剪輯這項工作也是相當費力的環節。拍攝不過是提供剪輯時所需的素材而已，使用拍好的材料「製作電影」的工程正是剪輯，要說是製作電影的關鍵環節也不爲過。

所以反過來說，無論拍了多少完美的場景，根據剪輯的結果，有時也會簡簡單單就變成一部平凡不過的電影。

而在這項足以左右電影命運的超重要工程中，我能做的工作只有一個，就是在「電影院」站櫃。

「那你可要好好站櫃喔，二見同學……」

四十八歲店長今天也很可愛。

「我覺得現在比較流行由一間店面的店長親自站櫃前耶。」

「是這樣嗎……」

「不然就僱用一個比店長還要可愛的打工女孩站在這裏吧。」

「女工讀生的話，我們店有娜塔莉在啊。」

那位娜塔莉跟我同爲這間店的工讀生夥伴，是瑞典人。撇開客套話，她真的是個媲美好萊塢女演員的美女，但不知爲何差不多三個月只會來打工一次。我也只看過她兩次而已。

「我真的不懂爲什麼還會繼續僱用她耶。」

「嗯……因爲是個美女吧……而且電影的興趣跟我滿合拍的呢。」

「什麼？店長，你喜歡的電影是CG會襲擊而來的那種吧？」

「爲什麼二見同學會這麼敏銳地看穿我啊？而且那不是CG，是大蟒蛇喔。」

「那種東西纔不是大蟒蛇，是CG喔。」

「是大蟒蛇啦！」

「是CG好嗎！」

「再說了！你開口閉口都是CGCG的，乾脆去跟CG一起打工不就好了！」

爲了確認這件事，我心懷恐懼地說出那個答案。

接着響起了小提琴的旋律。

「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啦，二見。我並沒有爲此感到不滿。」

名爲甘露的電影。

就在這時，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一看畫面，上頭顯示的正是兼森的來電。

這麼說着的兼森露出相當幸福的表情。不，與其說是幸福，不如說是恍惚，彷彿委身於甜美喜悅之中的神情。

「纔不會呢。我在學生時代也有過閉關製作的經驗，但腦筋真的會打結到想不出好點子喔。要是沒有每隔一段時間就讓腦袋重組一下，就會失控做出奇怪的東西呢。所以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受到夥伴很大的幫忙喔。」

我也不要。

「不，我能懂啊……他現在碰到撞牆期了吧……所有創作相關的人都會遭遇的那面牆……」

「我當然也想要自己作曲。能夠參與這種電影的機會，這搞不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嘛。但是，我的心情真的不值一提，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要是電影的品質被這點小事影響而下降，那才更令人難以接受吧。」

「而且最原也沒在做了。應該說，已經完成了。因爲這次會用的BGM就只有一首而已。」

「誰啊？」

「咦？」

可替換的工作人員。雖然腦中可以理解，但應該也沒辦法如此輕易切割。

「對啊。音樂部分也有負責的學長正在閉關進行製作，我跟擔任攝影師的人能幫忙做的也就只有雜事而已吧。」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了。我啊，並不是對自己現在的立場感到不滿，反而很開心呢。大學的拍攝組一個學年有三十人，四個學年就是一百二十人。在那一百二十人當中，就只有我被允許以音響工作人員的身分參與這部電影。就算不是被選中，單純只是巧合也好。即使如此，我也認爲這麼幸運的事情或許在人生中不會再有第二次了。這部電影可以在歷史中留名，而我當上了這部電影的工作人員啊。」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如兼森所說，反駁的話全是謊言。

「不是啊。我沒有在做。」

「樂曲方面感覺進展得滿順利的？」

兼森喫着我買來的飯糰，若無其事地這麼答道。看樣子果然是我白擔心了。

在那之後，樂曲播放了五分鐘左右。

這通電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完全抓不到重點。

「店長才是開口閉口都是大蟒蛇大蟒蛇的，乾脆僱用大蟒蛇不就得了！」

畢竟我跟畫素在音樂方面確實是個大外行，所以也只剩下最原的這個可能性沒錯……但怎麼會……

「該說是順利嗎……」

坐在椅子上的他轉了個圈，用沒有拿飯糰的那隻手輕輕碰了一下滑鼠，電腦就解開了熒幕保護程式。出現在熒幕上的是類似桌遊的視窗。

「還有別人嗎？當然是最原啊。」

「是遊戲啊。滿簡單的，還很有趣喔。」

聽完之後，我在腦中反芻着自己的想法。那麼想真的好嗎？真的是我想的那樣嗎？

2

「既然都拿到這麼完美的素材，那我能做的，也只有努力不要抹殺這份素材而已。既不能再加些什麼，也不能再扣除什麼。這些事情最原自己一個人也能做到，我只不過是爲了讓她省點力氣的工作人員而已，隨時可以替換。」

「你還是去慰勞一下比較好啦，也順便去看看那個天才導演啊。」

「怎麼這麼突然啊？我過得很好喔，超好的。」

「被你說成這樣，聽起來就一點也不厲害了……拍攝的部分已經結束了，那個天才導演正在剪輯中。」

「你是要問爲什麼腦海中會浮現樂曲要用在什麼地方嗎？還是爲什麼能做出這種曲子呢？我也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凡人，可能過了一百年也無法理解吧。但就算是這樣的我們，還是可以說明這代表了什麼結果。這是爲了在場景522到547之間播放而做出的曲子。同時，

522到547的場景，也是爲了讓這首曲子播出而拍攝的內容

。如果只知道其中一個面向的話，應該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我們兩邊都知道了。所以纔會發現如果這兩個沒有湊在一起，就會無法成立。」

兼森說的這番話讓我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因爲我們看了、也聽了一樣的東西，並做出一樣的結論。我們完全逃不出導演最原最早的手掌心。

「但是啊，二見。」兼森說道：

當我提着在便利商店買來的食物走向兼森的公寓時，就看到他在陽臺上。

這不可能。

「咦～他不是那種人耶。」

「那是由誰來做呢？」

「這樣啊……呃，那就好。」

忽然間，我想起那個標題。

「但是……雖然不知道最原有多少音樂經歷，但你也是以前就在接觸音樂了吧。既然如此，我不覺得你們兩人做的樂曲會有多大的差距……」

「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纔好，只是一臉茫然。電影的音樂會由導演像這樣製作嗎？

當我問出口的時候，電話就被掛斷了。

「爲什麼……」

兼森拿起罐裝咖啡並打開了拉環。

「你這樣講很令人在意耶……怎麼了嗎？」

兼森又若無其事地說了這種話。

「你連他本人都沒見過，還講得這麼煞有其事……」

「你原本在玩遊戲嗎？」

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

「當然是啊。」

就算退個百步來說，採用最原創作的樂曲就算了。但是，站在兼森的立場看來，被說只用這一首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明明是爲了做音樂而以工作人員身分參與這部電影的，在這麼獨裁的體制下，他真的會感到滿足嗎？

「你試想看看，二見。劇中都存在了這麼一首曲子，我還能用什麼臉加入其他曲子呢？」

我就靜靜聽着。

「只會妨礙到他們吧。」

「我在玩遊戲啊。」

「說老實話，這次我一首樂曲也不用做。」

而且這番話，也能直接套用在我身上。畢竟如他所說，我正是跟過世的人交換的工作人員。

「從場景522開始……」

《AMRITA》。

這就是最原拉的曲子。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趕緊收斂起表情。看來我剛纔擺出了狐疑的神色。

「就是那個閉關的學長，搞不懂他找我有什麼事。」

他抬頭看着陰陰的夜空一邊抽着煙。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兼森抽菸的樣子。

兼森微微一笑，並將耳罩式耳機遞給我。當我戴上後，他就開始操作起滑鼠。

兼森語氣平靜地這麼說。

「我嗎？過得很好啊。而且沒什麼事要做，不是在打工，就是在看電影或YouTube。」

真的如我所想。

『不，沒什麼事啦。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兼森接下回應。

發現我之後，他就做出邀我上樓的手勢。看起來滿有精神的，除了在抽菸之外，感覺都一如往常。他應該沒有陷入瓶頸吧……

「你懂了吧？」

「看起來像是遊戲呢。」

「二見，你過得好嗎？拍攝結束之後，就幾乎沒有再見到你了嘛。」

「喂？」

「喔～你說的那個人啊。既然如此，身爲演員的二見同學已經沒事做了是吧。」

『喂，二見？你好。』

『這樣啊。不，嗯。沒事啦。』

說什麼不用做……

「兼森，那個……你果然還是遇到瓶頸了吧……」

「我沒陷入瓶頸啊。」

「那當然……二見同學，大概就是那個了吧，他覺得寂寞啦。」

「那倒有點……」

「所以你也不用這麼顧慮我啦。不如說，我現在覺得非常幸福。」

兩個人竟會在聽了樂曲之後，想像了完全一模一樣的場景。

兼森說的話相當可悲。

「二見，你真是個好人耶。」

「是說，二見同學啊，那部電影已經拍好了嗎？你說好像很厲害的那個。」

「是這樣嗎？」

「導演跟音響都在閉關啊。那你就去慰勞他們一下吧？」

「直到場景547爲止。」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之前啊，我原本要在殺青後跟最原開會討論音樂相關的事。後來她就打電話給我，說借了一間錄音室。明明是要開會，我就滿心不解地赴約，結果看她帶了一把小提琴來，並對我說『我現在就開始拉，請你錄下來』。然後，她還真的拉完一首樂曲，而且拉得超好，我甚至覺得她可以去唸音樂大學。所以我就拿了那份錄好的素材，現在就只差完成剪輯而已。雖然還要做臺詞處理，以及音效相關的各種工程……但在樂曲方面我什麼都不用做啦。」

「你呢？」

兼森有些傷腦筋地笑了。

「真是太棒了呢。那麼，生活上有什麼改變嗎？」

「沒有啊…………呃，爲什麼這麼問？感覺很像醫生在問診耶。」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感覺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麼說來，剛纔那通電話也很奇怪。

「兼森，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呢？你都特地打電話過來了，不可能真的只是想問我過得好不好吧？」

我自己這麼問出口之後，居然回想起之前看的法國同志電影，不禁陷入陰鬱。不不不。不可能吧。

「說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一想到不知道二見過得好不好，就越來越坐立難安……」

不太妙，這段對話的發展非常不妙。我是個很容易隨波逐流的人，要是有個萬一，人生就會大幅偏離了軌道。現在必須謹慎應對纔行。

「啊，對了。我突然想到等一下要去帕爾斯電影院看通宵場，今天就先……」

「

只是擔心萬一你被人殺害了該怎麼辦

。」

正要站起來的我停下了動作。

兼森剛纔說了什麼？就算想去聽懂這句話的意思，我的思考還是追不上。

被人殺害？

被誰？

我被殺嗎？

「那是……什麼意思？」

兼森點了根菸。

然而我也跟不上最原的天才思維，去臆測她的動機可能也毫無意義。

「沒有啊。」

我還是聽不懂他想說什麼。我本來就不知道定本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現在講的這些事情，真的跟我有關嗎？

所以，就試着放寬條件思考看看。先別提殺人，換個方向想想「最原跟定本的死是不是在某種形式上有所關聯？」這點好了。

「被這樣的天才吸引，大家便參與了這部電影。二見，你也是，畫素也是，而且定本也是。雖然定本沒有看到那份分鏡啦……但一開始把最原找來的就是那傢伙嘛，我想他應該也有感受到了什麼。」

「畫素，妳都不會胖耶。」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那個，可以請你完整說明一下嗎？」

來整頓一下思緒吧。我決定在帶出來的分鏡背面寫下筆記，重新整理一次兼森說的話。

根據之前聽說的，定本是在騎車的時候，被沒在看交通號誌就轉彎的汽車撞到，他便連車倒下。但那輛汽車行駛的速度也沒有那麼快，會造成死亡的原因是撞擊到致命的地方吧。當然，那個加害人跟定本之間完全沒有關係。

「這……」

「假設。這只是假設喔。如果這不是偶然，能不能換成這樣的看法呢？定本是因爲跟最原交往而死。」

沒錯……原來是這樣啊。

這一定是爲了這部電影所做的設想，就只爲了完成這部非凡的電影《月之海》。

我沉默地表示肯定。這已經是我們都深知的事實。

剛纔那番話，他應該可以更早告訴我纔對，在聯歡會那天應該就能對我說了吧。他大可告訴我對於定本的死所抱持的懸念，並勸我不要參與這部電影。

這個假設真的來得太過突然。

來到店內的畫素很快就把一份鐵板套餐喫個精光，正品嚐着飯後的咖啡。

「最原拍的電影就像魔法一樣。這麼說來，最原就是魔法師了。沒錯……就是魔女。」

天才最原最早。

將不禁產生的恐懼想法與他人分享，心情上就會輕鬆一些，只是這樣而已。

首先，定本那場車禍在警方充分的調查之下，已經判定沒有犯罪的可能性。

「不……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過是我杞人憂天又白擔心再加上被害妄想而已。你聽了應該也只會無言以對，但我真的就是愛操心的勞碌命……」

爲什麼會想看電影到這種程度呢？

那就是我們一定完全無法理解那個天才的心。

然而，這個說法也不太實際。畢竟有過失的是汽車那一方，定本只是跟平常一樣在駕駛而已，感覺並非失控或意圖自殺。

走出兼森家之後，我一邊想事情一邊漫無目的地走着，在附近繞了好幾圈之後，便走進了這間家庭餐廳。思考完全沒辦法彙整起來。

我從剛纔開始就感到不安的理由，我的心會感到動搖的理由。

也就是說，可以做出的假設是：定本在跟最原交往之後，受到了某種重大沖擊，並在對人生感到悲觀的狀態下胡亂駕駛，才遭遇了那場不幸的意外。

對我來說，電影又是什麼呢？

「不……既然沒有，那爲什麼……」

香菸的煙已經不再飄散。窗外覆蓋了天空的雲，也在不知不覺間散開。當中露出的月亮，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答案。

想了一下子之後，兼森將煙放着，開口說道：

在聽他講完之後，兼森的表情看起來很是憔悴。他一定是自從定本死後，就一直想着會不會有並非意外的可能性。然後我又出現在他的面前，纔會讓那股恐懼感再次湧上心頭。最原找來了一個新的演員，讓他感受到搞不好身邊又會有人喪命的恐懼。

「跟魔女交往的男人，馬上就死於一場意外。這會是偶然嗎？」

我沒有得到回答。

「我再說一次，這不過是出自我想像、妄想的一番閒話。既沒有任何她跟定本的意外有所牽連的證據，也沒有具體的根據。一般來說，定本過世之後，最悲傷的應該就是跟他交往的最原本人了吧。」

她的成就、她的舉止、她的思考。她或許會做出超乎我們想像的事情，她或許辦得到。光是這個事實就會讓我們感到不安。

當然，會有所犧牲只是一番臆測。定本是死於意外，我也沒有想死的念頭。

「並不是要去追究什麼，也沒有要揭發什麼。我真的……就只是這麼想而已。」

我會怎麼做？如果有人說想看見這部電影，就要拿某個人的性命交換的話……

這世上真的有足以拿人命做交換的電影嗎？這種電影真的可以存在於世嗎？

沒錯，剛纔這番話並不像推理或考察那麼嚴謹。

那要是換成……我呢？

連我自己都覺得心跳漸漸加快了起來。

如果要說這場車禍是僞裝成意外的殺人事件，這樣的思考還是太跳躍了。畢竟要是沒有撞擊到會致命的地方，獲救的可能性也非常大，以故意安排的意外來說不確定要素太多了。果然還是將這起車禍視作偶然的不幸意外比較合理。

兼森繼續說了下去：

因爲

，

我搞不好也會遭遇危險

。

「我啊……」

我儘可能冷靜地回問他。而且一邊回問，我腦中也不斷思考着。

從飲料吧拿來的咖啡遲遲沒有就口，現在都已經冷掉了。遠離大馬路的家庭餐廳內，現在這個時間帶已經幾乎沒有什麼客人。

他的回答如此果斷，讓我不禁茫然。

「……那麼，兼森……」

我能理解兼森剛纔會對我說這件事的理由。

3

「定本在最原決定參與之後，就跟她聊得很投機了。我想，除了電影之外，他應該也對最原本人有興趣吧。最原在跟定本聊天的時候，感覺也很開心。雖然這只是我的主觀感想，但總覺得她在跟我或畫素聊天時會有點顧慮。不過她本來就很會騙人，我也不清楚她認真到什麼程度就是了……」

第一個疑點。「是最原殺了定本嗎？」。

但是，兼森直到今天才對我說。

我覺得，這就不是不可能了。

就像兼森說的，我已經看過那份分鏡了。那份絕對不正常，讓人無法想像她是人類的恐怖腳本分鏡。所以對於「最原是頂尖天才」這種評語，我沒有任何異論。

這麼起頭之後，我不禁嚥下一口口水。心中那個冷靜的我，也取笑了做出像漫畫般誇大演技的自己。我拚命擠出內心的提問，感覺就跟觸碰了禁忌一樣。

沒錯，直到拍攝都結束爲止。

即使如此，兼森心中還是被逼着在電影跟人命之間做出選擇。

最後就倫理上來說，還是會回到「最原跟定本的車禍沒有關聯」這個結論。所有狀況都在在顯示出定本遭遇的車禍無庸置疑是一場意外，想在這起事件上找出犯罪的蛛絲馬跡還比較困難。

我雖然這麼想，但或許在內心某處，也想看看比一個人的性命還重要的電影。

總之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最原透過某種方式殺害了定本的這個假設，都無法用合乎邏輯的方式思考出其方法或動機。

「魔女……」我戰戰兢兢地重複了這個詞。

而且也不是在沒有任何證據之下就能教人相信的事。

「那你爲什麼還要說這種話呢……」

而且就算是最原策劃殺害他，也完全不懂她的動機是什麼。爲什麼要用僞裝車禍的方式殺害纔剛開始交往的男朋友？他們兩個應該是在車禍前兩三個星期纔剛認識而已。除非說他們其實是遠房親戚並有遺產糾紛，不然我連一個像樣的動機都想像不到。

這只是傾訴。

兼森滔滔不絕地說着。

「這還用說嗎，因爲她是最原最早啊。」

一開始，我甚至無法理解他指的是哪件事情。

我跟兼森之所以會不禁思考這種荒謬事情的理由。

兼森做出選擇了。就算沒有確切的證據，就算還是半信半疑，他依然做出選擇了。他選擇賭上某個人的性命。

就像我，在看《月之海》的腳本分鏡時不但備受衝擊，在最原房間裏看《AMRITA》的時候，甚至令我害怕到無法繼續看下去。如果是跟電影製作有關的人，肯定會受到很嚴重的影響。

我沒辦法反駁。因爲我也認爲，我們確實沒辦法跟最原相提並論。

究竟……何謂電影？

「然後，就像你也知道的，定本跟最原開始交往。不久後，他便死於一場車禍。但是……」

「最原是天才。」

「……但是？」

「不……但那是一場意外吧？兼森，你不也說那場車禍是肇因於汽車的過失嗎？如果那場車禍並非偶然，又會是什麼呢？」

兼森開口說道：

「你的意思是，最原……殺了定本嗎？」

兼森的口氣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兼森，你這樣說有什麼理由嗎？根據是什麼？」

兼森一臉傷腦筋地笑着，香菸的煙霧在房間裏冉冉上飄。

爲什麼會這麼喜歡電影呢？

因爲，我是接任定本的演員。

想讓這部電影完成的欲求，以及爲此會犧牲掉某個人──兼森一直在這兩種意識之間煩惱着。

說真的，這個想法實在太過頭，我覺得是他想太多了。

兼森吸了一大口煙之後，便將菸灰撣在菸灰缸上，心情平靜地眺望着飄散的煙。

兼森閒來無事地操作起滑鼠。煙持續從菸灰缸中飄着。

「這既不是誇大的說法，也不是客套話，她就是個如假包換純粹的天才。而且不是在某件事情上比任何人出衆，什麼事情做得比誰都有效率的那種籠統的天才。她絕對是最頂尖，而且獨一無二的天才。這點你應該也能理解吧，因爲你也是看過那份分鏡的人。」

就這樣，在腦中的整理已經有了明文的結論，再也沒有其他該想的事情了。理應如此，然而我卻依然坐在座位上沒有起身。

「

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

結果，我還是沒去最原家。沒辦法去。聽了那種話之後，我不覺得自己還可以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應對。

4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道叩叩的聲音。在外頭敲響玻璃的人，正是畫素。

「就算定本死於一場車禍，我也只會感到哀慼，而不會產生任何懷疑。就算定本在發生車禍前開始跟誰交往，我也不會產生任何猜忌。然而，如果那個人是最原最早，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會讓我不禁想像起平常不會去質疑的事情，我覺得二見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這不是偏見，只是一種區別而已。」

「會胖啊～一個不小心馬上就會變胖，而且稍不留神就會把『動物醫院』寫成『腫物醫院』了呢。」

「還真是小衆的獸醫啊……」

「那麼，餐點也喫完了。二見。」

「什麼事？」

「我剛纔從外面一看，覺得你好像很消沉……」

「啊……那是因爲……有點事……」

「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抱歉，但我有事要拜託你。」

「照剛纔這個發展看來應該是要安慰我吧！」

「太棒啦！被二見吐嘈了！」

「故意的喔！」

爲什麼要這樣……我光是應付另外一個人，就快要超出負荷了說……

「因爲我總是在後面看着你跟最原這樣的互動，也很羨慕你們感情這麼好啊，所以我時不時也想讓你犀利地吐嘈一下嘛。」

「我倒覺得還要再增加更大的負擔，對我的精神健康不太好耶……」

「這樣啊……不然偶爾就行了，可以對我吐嘈嗎？」

「咦？啊，好。偶爾的話是可以啦。」

「好耶！」

不小心跟她打情罵俏了。

這麼沒意義的吐嘈日常，原來也有美好的一天啊……

「但我是真的有事情想拜託你喔。」畫素接着說道。

「什麼事呢？只要別太強人所難都好說。」

畫素的意見相當符合現代社會，很自我中心，但也因此不會被多餘的事物侷限，我覺得是個明確的回答。

我不禁想起結局糟糕至極的定本。取代他演出的我，能做到的事情只有拍出最棒的電影，讓定本的結局更加糟糕而已。

那是一抹完全沒有愧對於電影的笑容。

「因爲這一幕，是正要導入尾聲的地方啊。」

畫素以認真的眼神盯着電腦畫面中播放出來的場景。

「自己的生命。就算拍出世界第一的電影，我要是沒能看到就不具任何意義。那根本糟透了。」

「這……應該沒差吧？觀衆大概看不出來喔。」

畫素是認真的。

「但在所有拍攝工程都結束之後，自己再回頭看那些場景，無論如何還是很介意。雖然其他也有很多想修改的地方……但唯獨這一幕，唯獨這個平移的畫面，我不管怎樣都想修正。」

「不，雖然沒到那個程度，但在平移運鏡的時候有點失敗……」

「要是因爲我的平移運鏡害觀衆的注意力中斷，不論要向最原跟觀衆道歉幾次都不足以彌補……」

畫素爲這個唐突的話題而感到困惑，但她似乎有感受到我的焦慮，便重振心情，陷入沉思。她一圈又一圈攪拌着咖啡，看着冒起的熱氣「嗯──」地低吟着。

「與其說視狀況，應該是看人吧。看是誰的性命。如果是素昧平生的兇殘罪犯，那就算死了也沒差，但若是家人之類就絕對無法接受。這樣講或許很冷淡，但大家都會這樣想吧？」

但以這次的狀況來說，工作人員也少，器材也不是租借，而是跟電影研究會借的，想要重拍並不會太困難吧。

「畫素。假設……這只是假設喔。」

「要是爲了拍出最棒的電影而必須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妳會怎麼做呢？」

「所以，才更希望觀衆可以專注於電影當中，完全沉浸在最原的電影裏頭。不希望他們受到多餘的事情影響。」

「所以，絕對有比電影更重要的生命。」

她給我的回答，超乎我意料的高明。

「那要怎樣重拍呢？是畫面驟變的感覺嗎？」

「是誰的生命呢？」

「不過，出包的我好像也沒資格講這種大話就是了。」

「畢竟妳剛纔都跟我說要重拍了，當然會看得比較細嘛。要是從頭看下來，搞不好就不會注意到了……」

我很想知道畫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畫素從自己的包包中拿出筆記型電腦，並在桌上打開。

「是啊，距離尾聲大概剩五分鐘左右吧。」

「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應該沒差。雖然我在拍攝的時候就有點在意了……但因爲最原感冒的關係，讓拍攝進度有點緊湊，我就沒有說了……」

畫素輕敲了幾下觸控板便開始播放。大概是在場景470那附近。

「視時間跟狀況而定。」

「什麼事？」

重點就是剪輯工程已經告一段落。在那之後，就是最原跟兼森兩人要進入調整音效的工程了吧。

數位拍攝跟膠捲就是不一樣，只要有電腦就能輕鬆確認了。對我們這種業餘人士來說，是個令人欣喜的變化。

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觀衆，以及對電影都是認真的。

「但是，你一看就知道了吧？」

或許是察覺我會這樣反問的原因，畫素縮起身子這麼說。

我不禁將剛纔不斷自問的事情脫口問出。

重拍。重新拍攝。

「這並不是最原說要重拍的，而是我。對不起，是我的自主重拍……」

後來，我們就爲了那一幕進行重拍，而且轉眼間就拍好了。最原看了重拍的那一幕，只是說了一句「沒問題喔」。

「爲什麼特別堅持這一幕呢？」

《月之海》即將完成。

當我仔細看過之後，發現某一幕的平移速度有點晃到。她指的就是這裏嗎？但說真的，我覺得這點程度完全在可容許的範圍內。她要是沒跟我說，我搞不好都不會注意到。

「請你看一下。我會從兩三幕前的地方開始播。」

「雖然不會強人所難，但還滿麻煩的……那個，我希望你能讓我重拍一段。」

畫素帶着微笑這麼回答。確實就如她所說。

「不好意思。」

「視狀況的意思是……就算犧牲了一條人命也沒關係嗎？」我反問道。

視線從畫面上移開而抬起頭來的畫素笑了。

「重拍？」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會需要重拍。我曾以爲完全奠基在最原的道理之上的攝影內容，不可能出現致命的錯誤。

殺青之後，如果在剪輯時發現致命的錯誤，就必須重拍那一幕。但以自制電影來說，拍攝結束之後演員跟工作人員基本上都會各忙各的，而且器材也有租借的期間限制，所以不是什麼好事。如果沒辦法重拍，要不是在後制的時候想辦法矇混過去，就只能含淚放棄了。

「好沉重……這是怎樣……也太沉重了……」

所謂的自主重拍，就是各司其職的工作人員發現自己的錯誤時提出的重拍需求。有時也並非出錯，而是爲了提高品質纔會希望重拍。這很常發生在格外有着專業氣質的工作人員身上。

「我之前也說過了，《月之海》絕對會是一部很棒的電影。所以，我想堂堂正正地說，我是參與這部電影的工作人員。」

不久後，我就收到最原的通知。

「那也沒辦法，實際上確實有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