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fession

两天后，在月森叶子重返校园后，除了同班同学以外，还有许多学生为了亲眼目睹她本人，而来到我们的教室。

大家轮流为月森献上慰问的话语。所有人都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在教室中央围绕成一圈的人群当中，传来了鸭川的声音。

「没有月森在的教室，就好像是看不见月亮的夜空一般！希望妳能早日打起精神来，像往常那样，在黑暗中温柔地照亮我脚下的道路！」

我还真希望这家伙能够在黑暗中不小心跌进水沟里而动弹不得。

以鸭川为代表，一部分的男生们为求表现，十分积极地和月森对话着。瞄准对方的弱点进攻，虽然或许是战场上的常理，不过他们的行为实在太没有节操，让人看不下去。总归一句话，就是愚蠢到让人看不下去。

「鸭川同学真有诗意呢。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不过，月森却丝毫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总是有礼地回应着对方，甚至予以微笑。我完全能够理解她为何如此受欢迎。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她这样吧？至少我就做不到。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厌烦了。

待人群散去后，月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带着笑容的她，不知为何走到我的身旁。

「妳会特地过来找我，还真难得呢。」

「因为你有来参加我父亲的告别式呀。我想跟你道谢呢。」

月森坐在宇佐美空着的座位上，朝着我微笑。

「那时真的很谢谢你，野野宫同学。」

「不，这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我只是代表全班去参加而已。」

「不，没这回事。看着你一如往常的平静模样，我总觉得松了一口气呢。」

「抱歉啊，我是个冷淡的家伙。不过，其实我心里也很担心妳呢。没能顺利表达这样的心情，真是遗憾。」

我看似有些过意不去地耸了耸肩后，月森很愉快地回答「我并没有这么想呐」。

「家里的状况大致都安顿下来了吗？」

「虽然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不过算是了。」

「没错，就是那个约定。」

「为什么妳能这么肯定？就算是我，也会提防负面八卦的。」

月森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放学后，我在图书馆等你。」

若要说唯一能让她忧心的，便是那份遗失的杀人配方，以及看过内容的我。

心中一方面为了是否能够接触到核心部分的内容，而感到好奇不已；同时也有所警戒着，我持有杀人配方一事，不管是月森或其他人，应该都一无所知吧？现在的紧张感，应该就是警戒心更胜于好奇心的证据吧。

生着长睫毛的双眸缓缓眨着，指尖仿佛在轻抚书页一般，时而优雅地翻页。宛如玻璃人偶般带有艺术美感的侧脸，简直可说是上帝的奇迹，而非凡人所能够打造出来的。如果能够将这片光景裁切下来，再裱上画框，绝对能够以高价出售吧。

「你误会了。就是因为我刚失去父亲，所以才需要一个能够支撑自己的人。说是『心灵支柱』听起来或许好一些吧？其实，我并不如大家所想的那么坚强呢。」

我试着以嘲讽的态度回答她。

「──噢，我想起来了。」

我向月森低头。

「我很喜欢男孩子这种表现呢，感觉很可爱。」

而后──我笑了出来。

「是无法在教室里说的事情。」

对于我半分无奈的反应，月森的语气听起来依然很开心。

虽然心有不甘，不过就像月森所言，被众人所憧憬的她告白，的确大大满足了我的自尊心。或许这就是经验值的差异吧？特别是在恋爱方面，我处于压倒性的劣势之中。

「是吗？我认为对男孩子来说，被女孩子告白的感觉应该并不坏吧？」

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说，十七年以来的人生，便属这一刻最为充实。

日常生活中有刺激感更胜于此吗？对方可是月森叶子，这样的对手不可能无法让人满足。

我以近似散步的步调前进着，同时视线四处寻找月森的身影。

「对不起。我还没有整理好心情，没办法和任何人谈论父亲的事。」

月森的态度让我微微不悦。

……月森总有一天会杀了我也说不定。

「的确……先不论男孩子的回覆是什么，被告白之后，应该都会率直地感到高兴吧。」

「妳真的很成熟呐。」

「没有啊。」

脑海中一瞬间虽然浮现出宇佐美的脸，但我并没有喜欢她到能够明确表示出来的程度，而且我也没有老实到会说出正确答案。

听起来似乎是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不过，让我无法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会吗？有时候虽然不喜欢对方，但也还是有可能选择跟他交往，不是吗？」

「野野宫同学，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图书馆中弥漫着一股让人联想到落叶的纸张干燥的味道。我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如果是平日，或许我还能够很平静地在图书馆中散步，不过，现在的状况并不相同。

「──竟然因为『意外事故』而失去父亲。」

随后，月森以仿佛在哼歌的方式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记得自己有跟月森做过什么约定。

我倚著书架，故作平静地对月森开口。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应该表现一下高兴的反应呢。」

「我才想说妳完全不明白男人心呢。至少，我这个人还没有单纯到面对美女对自己提出交往要求，却不会感到半点疑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为了听到月森的真心话，我刻意提一些会让她动摇的事情，不过那宛若铜墙铁壁般的笑容却未曾瓦解。

「……妳提问的顺序不会有些奇怪吗？一般应该是反过来的吧？」

月森阖上书本，缓缓地转过身来。

「──野野宫同学。」

毕竟这是自己种下的因果。不过，我内心还是期盼她不要提出什么麻烦的要求。

放学后的图书馆原本便十分宁静，但月森周遭的空间却更充斥着一种静谧，让人产生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被其他人关心或许确实是令人心怀感激的事情，不过如果太超过，恐怕就另当别论了吧？过于狂热的粉丝反而会让人困扰吧？特别是鸭川、鸭川还有鸭川。」

我不想死。我自己也觉得这是很跳跃的想法，不过我倒是很感兴趣。渴望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将我逼入绝境。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才刚失言的我说这种话或许不太对，不过，妳的父亲才刚过世不是吗？」

「……之前，我身边的人认为那些和妳有关的八卦可能都是事实，现在我终于能够切身体会他们这么说的原因了。」

面对月森自信十足的态度，我一瞬间语塞。

深呼吸之后，我动身前往图书馆。

月森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答。

「的确呢，特别是我母亲。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沮丧的她。」

「如果有任何困扰──」

假设月森知道杀人配方在我手上……我的脑中闪过一段不祥的剧本。

月森突然开口询问。语气仿佛是女服务生在复述点菜的内容一般平静。

我夸张地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妳想拜托我什么事？」

掌心渗出了冷汗。我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紧张。

一瞬间，我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

月森压低声音说道。那是不想让除了我以外的人听到的音量。

她坐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一张书桌前，阅读着一本有着精美装订的书籍。

月森脸上浮现「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的无奈表情，左右摆动她端丽的下颚。

「既然是约定，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尽管吩咐吧。」

「那妳呢？」

「没错。所以我打算接受你的这番好意，马上拜托你一件事情。」

「老实说，是这样没错。」

「不会。大家如此关心我，真的让我很感激。」

「这样啊，真是辛苦妳了。不过，受到众人欢迎的妳，在学校或许会更辛苦就是了。」

月森的身影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轻易出声干扰的清丽，我忍不住屏息而看得出神。

「那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在父亲的丧礼平安结束后，月森仿佛悲剧女主角一般受众人簇拥。她已经拥有了全部。我甚至认为，或许已经没有任何事不能如她所愿了。

在排除这两个不安因素的瞬间，完美犯罪便会划下句点，而她便能获得自己所认同的「完美的世界」。

「因为你说要是我遇上困难，就会协助我呀。」

「既然这样，为何非得是我？我不懂，像妳这么受欢迎的女孩，为什么会刻意选择我？」

「请跟我交往。」

月森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头柔顺的长发随着飘逸。

「八卦终究只是八卦而已呀。你不是会被这种八卦左右看法的人。」

月森露出疲惫的笑容。

不久后，我便发现了月森。

「野野宫同学还真是出乎意料地不解风情呢。竟然向对自己告白的女孩子询问理由，未免太不了解女人心了。」

在确认附近除了我和月森以外没有任何人之后──

听到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我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于是，我试着开口询问：

月森突然呼唤我的名字。

「你想说我不够慎重吗？」

「不，是我失言了。请原谅我。」

月森以微微困扰的表情摇了摇头。真是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约定？」

「容我再重新表达一次，妳真的辛苦了呢──」

心跳愈来愈快，我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口水。

「要去哪？」（注：日文中的「交往」与「陪某人去某处」同音。）

「既然特地把我找到图书馆来，应该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吧？」

月森呢喃道。随后，她便飘逸着一头长发潇洒地离开了教室。

「嗯。妳也说会第一个找我商量吧？」

和月森相较之下，我可说是绷紧了神经。为了一探她的用意，我不敢大意地观察着她举手投足的动作，脑中的思绪也全速运转着。

隔了一拍之后，我将话题带入正题。

看到月森那种不寻常的态度，我瞬间便联想到了杀人配方。

月森的话说到一半，我便想起某天早上和她之间的对话。

「如果对象是你的话，要我说出真相也无妨喔。代价就是──」

「──前提是我必须跟妳交往，这是妳想说的吗？」

「谢谢你如此明理。」

月森完全没有退让之意，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谁会答应这种不合理的条件啊？」

这次换我感到百般无奈。

「……我没想到妳是这种女孩子呢。」

我的步调从头到尾都处于被打乱的情况下。我为了这个放学后的约会而事先模拟准备的各种答案，全都被月森一一击溃。

「我是以自己的做法向你表现诚意呢。毕竟是接下来要交往的对象，只让对方看见自己完美的一面是不行的。」

「尽管妳这么有诚意，但我也可能不会接受，不是吗？」

「如果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多少都会因此而受伤，这点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如果因为害怕受伤而裹足不前，永远也没办法获得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过，稍微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倒还算不上受伤就是了。」

「妳还真有自信呐。我可以明白为何同年的女孩子们会对妳抱持敬意。」

「我也没想到你原来这么严肃呢。原本我还以为你是更顺其自然的人。」

「我可是比妳所想像的更有判断能力呐。而且还有些喜欢与人争辩。对于自己无法理解或接受的事情，可没有大胆到随随便便就一头栽进去。」

「你只是不想做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而已吧？」

「这我不否认。总之，如果跟妳交往的话，这事情铁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我可没有主动到会自己去过这么积极高调的人生呐。」

「你的固执还真让人困扰呢……」

语毕，月森沉默下来。

我们暂时共同感受着仿佛会引起耳鸣般的寂静。

在宁静的图书馆中，就连操场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呐喊声，都让人感觉嘈杂无比。月森细长的双腿在改变姿势时摩擦裙子所发出来的声响，亦显得格外鲜明。

这种举手投足的动作，换成是月森，看起来便有如电影中的某一幕。在等待她开口的这段时间，我持续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不会感到太无聊。

──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被月森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我，不知不觉收起了锐气。

我的确是沉醉在月森叶子的香味之中。

听到这番让人跌破眼镜的回答，虽然有种强烈的无力感，不过我还是马上重整自己的情绪，开始反击。

眼前的月森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一般。

我明明是打算前来了解月森叶子这个人，但现在反而愈来愈不明白了。

月森就是这种人。对于「请和我交往」的提议，我也只抱持着「背后一定有鬼」的想法。

「你的长相是我喜欢的型。如果去掉好辩论这点，就更理想了呢。」

「你的头发很漂亮，让我忍不住想摸摸看呢。」

月森似乎还在犹豫，她懒洋洋地将双眼往上抬，视线在半空中游走。

我咽了口口水。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像她会说出「因为你持有『杀人配方』啊」这种直捣核心答案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

「那就请你认真考虑跟我交往的事情啰。」

「就负面意义来说的话，可能是最棒的一对呢。」

月森露出仿佛一轮明月般动人的微笑。

突然──在我沉浸于思考时，某样东西碰触到我的浏海。我反射性地往后方退开。

最后，我看到月森微启双唇。

我开始觉得怀疑月森叶子「弑父」的想法很愚蠢，甚至为此感到不好意思。

「──对不起。」

「那我们应该会变成很相配的情侣不是？」

「──那么，如果我老实说出选择你的理由，你就愿意考虑我的要求了吗？」

「真巧啊，我也觉得妳除了性格以外的地方都很不错。」

随后，月森微微眯起细长的双眼，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说道：

语毕，月森从座位上起身离开。在离开时，月森的长发轻抚过我的脸颊，鲜明地留下像玫瑰般浓郁的芳香。

月森的确是个强硬而大胆的少女，但我已经知道，她绝非是个傻子，即使父亲对她而言是个碍眼的存在也一样。凭她这番能耐，即便不考虑「杀害」这个选项，她应该也能够执行其他排除父亲的计划才是。

「──至少会比现在好。」

我想起鸭川将月森比喻成葡萄酒的事情。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已从椅子上起身的月森，将她白晰而修长的手指伸向了我。

更何况，将他人逼向死亡的人，能够维持如此平静的态度吗？虽然月森是个很特别的少女，不过，感觉她和愧疚、忧郁这种情绪似乎完全无缘。

我慎重地开口。

这很明显是个让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不过，月森原本就是个让人始料未及的人物，到了这种地步，或许难以保证不会发生上述的情况。月森叶子完全被颠覆的形象，大胆而强硬，而且还十分慧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