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學期與姐姐

四月份即將過完一半，春假一結束，便到了我升入高二的時候，路邊坡道上的櫻花已經已經開始凋謝，取而代之的是萌發嫩葉的櫻樹。

每年的風景確實如此。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反覆呈現的景色都是一樣的，我想，我也是一樣的。

看似一直都在發生改變，回過神卻發現自己依然在起跑線上，或許的確完成了“成爲輕小說家”這個目標，但與之相比，我依然欠缺點什麼。

最重要的朋友——霧島依然沒有克服恐學症，現在也只是將問題擱置而已。雨宮唯不知爲何將自己鎖在了房間裏，雖然我沒有必要去在意她的事情……

這些問題，早已在腦內重複了不知多少次。

說到底，霧島即使不去上學，靠音樂賺的錢也足夠她生活，但即使這樣，她那時依然爲了見我而來到了學校。

既然這樣，我是否又想要回應她的這份心意呢？

不，等等，爲什麼我如此執着於找出問題的答案呢？

就像藤澤編輯給出的有關自我的問題，爲什麼要自找麻煩的將單純的問題弄得這麼麻煩呢？

不論我怎麼思考，都得不到答案。

我推着腳踏車，抬頭朝着飄落櫻花瓣的天空嘆出一口氣，這時，背後傳來了跟女生一樣輕柔的聲音。

“早啊，真樹。”

我根本不用回頭，便知道站在後面的人是椎名卓也。

“嗯，早啊……”

我自己都覺得發出的聲音不高不低，甚至有點不太像是我自己了。

卓也小跑到我的旁邊，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忽然不再開口。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真樹今天的臉色很不好。”

“有嗎？”

這時，教室的門被緩緩推開，學生們的嘈雜聲也立馬停了下來。

“也是呢……”

她拿起杯子，用指尖輕撫着杯緣。

他尷尬的撓了撓自己的頭髮，一副跟女孩子一樣害羞的表情，如果不是因爲我們認識，可能我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就此淪陷。

“小真？”

這時，視線的一角好像有個人影看向了這裏。

霧島被分配在我後面的位置，老實說，我的確因爲這一點而感到欣喜雀躍，但如果她本人都不來學校的話，這樣的分配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我完全沒料到自己會在這種地方撞見她，身體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天真自在，自由爛漫，開朗樂觀，甚至是目中無人——

聽到我的回答，老師用有些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過來。

我將腳踏車放置在專用的停車位上，然後走到人擠人的佈告欄前方，皺起眉頭，踮着腳尖向學生名單看去。

她們若無其事的攤手說着，就這樣從我的身旁經過。

“真是巧啊，居然在這個時間遇到你，還好我沒有提前回家呢，不然就錯過這次命運的相遇了～”

他們總是能把一些沒有營養的話題給說得非常青春的樣子，那大概就是朋友吧，即使受到了失敗和挫折，也會將其視爲自己的青春充滿汗水的一頁，我實在學不來這種自信。

話音剛落，原本沉默的氣氛突然嘰嘰喳喳了起來，我也知道公開說自己喜歡寫小說的話，多少會有人覺得有點奇怪，或者被笑話。

“好。”

“在家裏寫小說。”

兩個同班的女生從我身邊走過。

——好可愛啊。

然而接下來，我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出現了，每年都一定會出現的這段最討厭的時間，是無法避免的集全班矚目於一身的事件。

我沒有理會他們，呼出一口氣後推着腳踏車走出了學校。

因爲是新學期第一次上學，自我介紹一結束，在老師發佈通知後便解散了，放學的時間比平常早了許多，我沒有參加社團，所以直接前往停車位，準備騎上腳踏車準備回家。

控制着自己話題的界限，即使再怎麼聊也不會聊到沒營養或者不禮貌的話，這一點上，他們和不良少年還是有區別的，所以他們是普通的現充而已。

坐在店內角落的座位上後，我獨自喃喃自語着“我開動了”，然後拿起甜甜圈後小口吃了起來，咖啡被我調得很甜很甜後再喝下去，口感更少美妙，難得的下午茶時光，感覺也不錯。

我用紙巾擦了擦手後，便拿出手機，準備給霧島發送消息。

嘛，也能料想到了。

“嘛……就是這樣，沒有了。”

透過窗外看到的景色已經和以前截然不同了，相較去年，也的確稱得上是巨大的變化了。

卓也熟練的露出笑容，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其他人也頓時因爲他的外貌而議論紛紛，我知道你們都被他的可愛迷住了，但遺憾的是他可是男孩子。

即使想要表現的不那麼陰沉，與生俱來的性格還是使我不由得這樣說了出來。

但很遺憾，我已經有屬於我的天使大人了。

我苦笑着回應道，即使再怎麼用心思考，去回顧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我也無法得出有用的結論，就連胸口都在隱隱作痛。

入學典禮結束後，我和卓也一起走進了新的班級裏。

哪有這麼讓人討厭的姐姐啊，即使是家人，面對意想不到的偶遇，我也一定要保持冷靜，不能自恃過高。

“是啊，不過看她那樣子，估計現在正蹲在家裏不敢出來吧。”

這是什麼奇怪的描述方法，我平常表現的有那麼陰沉嗎？被她說自己像死了一樣我也沒什麼可反駁的，畢竟這大概是事實。

於是，我將腳踏車的龍頭轉向右邊，腳底踩着踏板，在漫長的街道上前進。

“那個……水野同學是從鄉下搬來千葉的啊，有什麼原因嗎？”

“霧島居然也在這個班，居然會這麼巧。”

“和小詩織相處得好不好？”

啊嘞，奇怪耶你，剛纔不是你問我喜歡寫什麼樣的小說嗎？該不會覺得我這樣的處男喜歡寫戀愛小說很奇怪吧？還是說老師其實不喜歡小說？

“真沒禮貌啊～爲什麼要逃呢，我們不是姐弟嗎？”

好在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也有一些我認識的人，比如椎名卓也。

“是啊，平常的你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現在就是完全死掉了。”

“小說啊，喜歡寫什麼樣的小說呢？”

出現了，輕浮的男生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會聊起的話題，雖然說每個班都或多或少會有這樣的人存在，但我果然還是看不慣這些人。

“話說回來，她好像請病假了呢。”

我一邊聽，一邊默默的推着腳踏車，同時下意識的躲開卓也的視線，他也只好微微嘆出一口氣。

“椎名同學，雖然是男生，但還挺可愛的嘛。”

我坐在了分配好的座位上，是前排靠窗的位置，雖然不是王的故鄉，但至少還是比較接近的，而且在前排的話不會受到不良少年的打擾，所以我還是很滿意的。

卓也的自我介紹後，很快就輪到我了，我站起來後的剎那，氣氛明顯沒有卓也那時歡悅。

在正常情況下，家裏只有自己和美少女姐姐是很讓人雀躍不已的事情，然而，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我聽見了這樣的說話聲。

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嗎？

“沒什麼……只是想要一個人生活而已。”

“是嗎？我怎麼沒看到你們一起放學？”

抵達學校後，我打從內心泛起淡淡的胃痛，接着走到貼有分班結果的佈告欄處。

我端起自己點的餐換到了另一張桌子上，姐姐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又擺出十分自然的笑容，帶着托盤坐到了我的旁邊。

對了，要不把霧島也叫過來一起喫，我記得她喜歡喫甜食。

“哈哈……經常有人這麼和我說啦。”

原本習慣的面孔和聲音和以往不同的話，教室裏氛圍也會發生變化，要熟悉這理所當然的一切或許還需要花費些時日。

“姐姐……”

“那，椎名卓也同學，首先從你開始吧！”

只要曾經瞧不起對方一次，往後說話大可口無遮攔，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得到怎麼嘲弄別人都不理虧的免死金牌。

“好無聊啊——我們班上都沒有什麼可愛的女孩子。”

我終究不擅長應對這樣的人，更何況加上曾經的經歷，姐姐對我來說簡直是debuff加滿了。

“和霧島還有雨宮發生了什麼嗎？”

今天，姐姐好像還會留在我家裏，因爲她選修的課程都完成了差不多了，所以大概率是這樣。

“那還是算了，畢竟她可能要備考呢。”

還是晚一點，等姐姐自己離開吧。

——其實是不是女生都無所謂……

“喔——今年也是同班呢，請多關照～”

“大概吧，雖然我覺得不會有結果。”

“哦……那有什麼興趣或者專長呢，像週末之類的時候，一般都幹什麼呢？”

★ ★ ★ ★

——但是是男孩子……吧？

我看向發話的那個人——我的姐姐美咲，她取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機，然後笑着朝我走過來，連周圍的視線都慢慢向她這裏聚集，畢竟姐姐無論是性格還是身材，都堪比正規的偶像，即使她現在說出“其實我是千葉知名偶像”這樣的話都不奇怪。

但是，就算在名單上看到這個名字也沒有用，全年級的名字被打亂分班的話，原本嘲笑霧島的那羣傢伙也有可能來到我這裏，因此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

正在我思考事情的時候，從後方的男生那邊有聲音傳入耳中。

“啊，沒有……”

有夠令人討厭的環節，畢竟我實在沒有什麼特長或者值得介紹的地方，在全班面前說“我是個輕小說家！”又感覺很不妥當，因此我只能十分輕描淡寫的說“喜歡寫小說”

“我就不多問了，不過任何問題都有解決發方法，真樹你就好好回想一下吧。”

“誒～我還打算去三年級的教室找她呢。”

卓也溫柔的朝我露出笑容，連語氣都顯得十分高興，嗯，我初中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呢，結果就是被對方說成“自我意識過剩的惡男”，所以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都必須要謹慎行行事。

霧島詩織——和我來往幾年的網友，天才音樂作家，只不過因爲一些原因害怕上學，順帶一提，是我覺得最可愛的女生了。

但是，卓也他是男生，就算長得再怎麼像美少女，他也是個男的。

夕陽完全西沉的時候，千葉的市區已經變得生氣蓬勃了起來，我騎腳踏車來到中央站，接着走進一家甜品店內。

“跟往常一樣。”

“什麼命運啊。”

“那麼，首先讓我們做自我介紹吧。”

總之，看來這一年我的定位也是蹲在角落裏的陰沉男了，可喜可賀。

我將這份名單用手機拍了下來，在檢查完名單後就轉身離開了人羣。

“我叫椎名卓也，老師，還有班上的同學們，接下來的一年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倒不如說，這個學校能入眼的也就雨宮學姐了吧。”

啊嘞……爲什麼我會爲此感到安心呢？

心情不好的時候喫甜食可以變得幸福——不知爲何我想起了這句話，於是來到櫃檯前點了一個歐蕾咖啡和一些甜甜圈後，就端着它們來到二樓。

“日常戀愛……”

這個問題突然戳到了我的難處，使得我只好躲開她好奇的視線，然後支支吾吾的說“不知道”

“誒……又來了，小真總是什麼都不和家裏人說呢。”

“或許吧。”

“要不這樣吧，今晚我們來一場姐弟的禁忌之戀吧，然後你就把自己的事情當枕邊蜜話說給我聽。”

“嘖……你好煩。”

而且，我本來也不是很喜歡她。

“和我坐在一起沒問題嗎？”

“誒？”

“小時候就是這樣吧，只要和你在一起，肯定會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我莫名的湧上了一股火氣，賭氣般的大喝了一口歐蕾咖啡，結果因爲太燙而導致我不得不呼呼喘氣。

“沒有啦，我很喜歡和小真坐在一起哦，不覺得像關係要好的姐弟一樣嗎？”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小真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哦，我還挺喜歡的。”

“什麼啊……”

“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我嗎，但是，你應該更在意自己纔對啊。”

“喂。”

別再擅自說下去了。

我用更加強烈的語氣打斷了她，同時也因爲我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這樣說，在驚訝之餘，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姐姐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用更加溫和的眼神去注視我，那目光彷彿要穿透的我內心，連同身體一樣穿透一樣灼熱。

下一秒，她大概明白了什麼，緊咬着嘴脣，痛苦的回答。

爲什麼要突然這樣說。

即使我真的如此——

我深深地嘆好幾口氣，像是在做深呼吸。

它大概是餓了，我從廚房裏翻出剩餘的貓糧，然後將飼料倒進盆子裏，它一看到食物就一股腦的把頭擠進去。

“呼……”

不同的是，白鳥在推特上發了一條動態，內容大概是“不想去學校了……”下面的回覆雖然各有不同，但基本都是在鼓勵她。

受不了，爲什麼自己對家人抱有的心情總是那麼彆扭——我不禁自嘲的笑了起來。

周圍人的視線不斷的向這裏聚集過來，使我感到坐如針氈，如同遁逃一般帶着托盤離開後，我也扭頭看向過姐姐的樣子。

“我喫飽了，抱歉。”

我不希望遭到自己討厭的人的同情和可憐。

“小真，關於這個……”

腦子裏邊想着這些，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我凝望着天花板。

“我也知道這很困難，但是，這全部都是我的錯吧。”

“我和你根本不一樣，我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了，跟克服一切困難，獲得了他人喜愛的姐姐不一樣。”

她只是在嘆氣。

那個時候，明明把我逼到絕路的就是你啊，如果姐姐你沒有那麼優秀，我也不會受到家裏人的區別對待，也不會想要逃避這一切。

我對小霧說道，然後帶着它一起走進了臥室。

不一會兒，我重新調整坐姿，打開了電腦，看到那位叫白鳥的vtb正在進行直播，而霧島今天在推特上的更新也和以往一樣。

這麼說來，雨宮唯今天也沒有來學校，聽傳聞她好像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了，情況感覺很糟糕的樣子。

到頭來，姐姐並不瞭解我的心中所想，無從言語的感情就這樣從我口中流出。

“……”

但是，優秀不是任何人的錯，錯的是嫉妒優秀的人。

“好啦，喫飯去。”

該不會……不太可能會這麼巧啊，而且直接去問她是不是雨宮唯的話，就像網絡小鬼查ip一樣惡劣。

姐姐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一副瞭解我的樣子去接近我，哽咽在喉嚨裏的某種感情，化爲了在空氣中的低沉呼吸聲。

“真是不可愛啊，你這傢伙。”

其實真的很可愛——我在心中暗想道，蹲下身子去將它抱起來，水藍色的瞳孔不禁讓我聯想到了霧島。

最後，我摸了一把小霧的頭，搖搖晃晃的走到電腦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嘆出一口氣。

不論是我還是她，都沒有真正意識到對方的內心。

沿着夜晚燈光絢爛的街道，騎着腳踏車回到公寓，明明才離開了不到一天，我卻感覺十分的懷念。

僅僅只是短短的一句話而已，卻混雜着焦躁和怒氣，以及些許的懇求。

但是，這是正確的答案，姐姐比任何人都要厲害，是那種無論我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追上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要迅速閃人。

啊啊，這種心情真複雜，就像堵住了正在流水的水龍頭一樣。

“別說得很瞭解我一樣……”

姐姐那時候也嘆氣了，肯定是對我感到失望了吧，或者是無奈。

回到家後，打開大門，便看到小霧從臥室裏跑出來，用頭跟身體在我的腳邊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