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N的傷口

更衣與健康檢查結束之後，我走出了準備室。在準備室大門前方的走廊上，我見到抱著手提包的玫瑰正等在門前。她一見到我，便挺直了背脊神情緊張地開口問道：

「葛見哥哥，可以借一點時間嗎？我有些話想說。」

「可以啊，怎麼了嗎？」

應該是有事想商量討論吧？我歪著頭看著她，只見她有些困擾似的垂下眼，淺淺地笑了笑。

「這裏不太方便……可以換個能靜下來聊的地方嗎？」

「我知道了。」

雖然我正打算前往淋浴室，不過晚一點再去也無妨。我點頭答應。

「那……請跟我來。」

玫瑰牽起我的手，領著我邁開步伐後，小聲地喊了聲「啊」之後，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般抬起眼偷偷瞄著我。

「不、不好意思。隨便就握你的手。」

「幹嘛啊，這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我笑著回答。那隻小手的感觸讓我想著：要是有妹妹的話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吧？

她領著我來到了位於最頂層，視野寬廣的休息室。數組木紋風格的咖啡廳圓桌以及色調穩重的褐色布質沙發並排在此處。由於先前在軍團支配時蝶蛹內並沒有警察，所以舊警視廳被當作展覽館開放給一般民衆，此處就是當時留下的痕跡。至於這裏的地下設施，由於軍團原本就封鎖了消息再加上電梯的功能鎖受到封印，儘管開放此處也不會被一般民衆發現。

「聽說這裏對於蝶蛹居民而言，是個著名的約會場所。」

「嗯，是這樣沒錯，因爲景觀還不差。話雖如此，當時要是從這裏放眼看去，肯定到處都掛滿了軍團的絲線吧。現在街道景觀的美化還沒完成，景色也算不上多漂亮。」

「不過，當時確實是約會地點吧？」

玫瑰再度強調約會地點這個字眼，臉頰泛起紅暈。

「裝潢擺設也……滿有氣氛的呢，對吧？如果在晚上來這裏，一定更──」

「氣氛是有啦，不過怎麼都沒見到喪葬局的職員或其他人？」

我放眼環顧除了我們兩個之外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說到有動靜的事物，頂多只有發出低沉馬達運轉聲的自動販賣機而已。

不知爲何從剛纔開始玫瑰似乎格外執著於「約會場所」這字眼。

「有什麼關係，就當作是增進隊員之間的情誼嘛。況且我、我在這裏比較資深喔，請服從我的指示……啊，開玩笑的。那個，只要一口就好。我只是想嘗試看看……」

「──現在這是怎樣？」

「我、我沒這樣說吧。來啦，大家一起喫嘛。」

「咦？你、你怎麼啦，玫瑰？」

「話、話說，葛見哥哥……」

「嗯？葛見哥哥還不曉得嗎？這裏現在是葬花少女專用待機所，或者該說是專用休息室吧，其他人幾乎不會來喔。」

「嗯，說得也是！就這麼辦！」

從掛在休息室牆面上的時鐘確認現在時間後，我回想起雪野的便當。

「喂！爲什麼連玫瑰也一起搶啊！氣死我了！」

我擺出禮貌性的微笑，張嘴含住玫瑰遞出的湯匙。

我這下終於理解爲什麼大家會害怕我了。沒有「體內核交換」這個項圈的葬花少女，對常人來說就如同一頭不受拘束的猛獸。

玫瑰一面說著一面從手提包中取出了粉紅色的便當，在桌面上打開。裝在尺寸較大的便當盒內的是煎肉餅、雞肉飯、歐姆蛋、拿波里番茄義大利麪、花椰菜沙拉。與主打日式傳統菜色的雪野的便當相較之下顯得色彩繽紛，有點兒童套餐的感覺。歐姆蛋上面還用起司與火腿排出了笑臉。

「啊，是喔。不好意思。」

玫瑰對著眉心微蹙的我說著「沒辦法嘛」，輕笑之中帶著嘆息。

玫瑰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那表情彷佛已經接納了所有不合理。

「因爲那次事件，一個國家──現在已經沒有國家這種體系了，會這樣說是爲了方便葛見哥哥理解──總而言之，一個國家滅亡了。」

「恐怖攻擊……？」

「等等！我又沒說好，你想拿就拿喔？陸有玫瑰的便當能喫不就夠了！」

玫瑰用筷子夾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煎肉餅，塞進了雪野的口中。雪野這下不只眉頭，就連鼻樑也皺成了一團。儘管如此，家教良好的雪野並沒有將一度放進口中的食物吐出來，她細心地咀嚼之後吞嚥。

「咦？我的份？」

「那就互相交換吧？這道菜，我還滿有自信的喔。」

雪野舉起我的書包。

「我說陸，我剛纔傳了封簡訊，叫你檢查結束後就通知我──」

打從背後傳來了彷佛自深淵冒出的低沉說話聲。

「是這樣喔？感覺好像佔了大家的便宜啊。」

「是、是喔。」

「等一下，爲什麼會聊到我身上？」

玫塊彷佛拳擊手般握緊了舉起的雙拳，往窗邊小跑步。我跟了上去，從那寬敞的窗面看向外界。

「啊，不好意思。你特地幫我拿到這裏喔？」

「……嗯，的確好喫。原來是這樣。你真的很努力呢。」

「……自信啊。」

我伸出手想要接下，卻被手刀敲到一旁。

「因爲我們就像是生物兵器一樣嘛。很多人和我們相處在一起就會坐立難安。雖然有些人在習慣之後能變成朋友，不過溫柔的人……大多數都會很快就消失。」

玫瑰的長相在十歲左右。我突然察覺到，這代表她在這個年齡時就已經捨棄了身爲人類的人生。也許她因此對於成年人的行爲懷有憧憬吧。一想到這裏，讓我對她感到有些憐憫。

這一切全都發生在我仍在冷凍睡眠的時間內。對此一無所知，以及不曾體驗，這兩點讓我感到幾許慚愧。我下意識地咬著嘴脣，垂下視線。玫瑰見狀連忙說道：

我戰戰兢兢地轉頭一看，看見雪野那嬌小的身影雙手抱胸站在休息室中。

「哦，很可愛啊。」

「言歸正傳，這裏原本好歹也是觀光名勝。難得有這機會，就好好享受吧。其實Carpe diem來自拉丁語，意思是『及時行樂』喔。雖然是意譯就是了。既然活在這個時代就免不了有許多無奈，但我們現在仍然活著。既然活著，就沒必要總是沉浸在悲傷之中吧。有句名言叫『Memento mori（記住你終將一死）』嘛。人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死，活著就該及時行樂。」

「啊，不好意思。我害氣氛有點僵了呢。」

「不會。給我一口嚐嚐吧。」

雖然她幫我做的便當來不及當午餐喫，不過就請她幫我在放學時帶回來當晚餐吧。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葬花少女與人類之間的鴻溝也許比我想像中更深。

爲什麼成爲葬花少女之後還能持續奮戰十年之久呢，我很想知道。聽見我突如其來的疑問，玫瑰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後微微聳肩說道：

「啊，不、不好意思。你說的簡訊我還沒看……這個嘛，我原本是想說等上課時間結束後再聯絡你。等等，話說你學校那邊不用上課？」

「應該說不只是料理，陸根本就很少稱讚別人。有時候換了髮型或買新衣服，每次都一句話也沒有。」

預料之外的偷襲讓雪野尖聲斥責。

「爲什麼你會和玫瑰兩個人在這個地方？」

雪野板著臉先是瞪了玫瑰一眼，隨後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長長吐出一口氣。

「還比不上小雪。不過，就算現在還不行，總有一天會贏過你的。」

這時我接著回想起雪野的便當連同書包一起擺在教室內。而且現在學校應該剛好正在第六堂課途中，在這時回到班上好像也滿奇怪的。

「這樣說也對。那就等上課時間結束後再送出，我先把簡訊打好。」

「來，請張嘴～～」

雖然眉心仍然緊蹙，雪野喃喃說著「真沒辦法」，不知對什麼表示理解與諒解般露出淺淺的苦笑。

「反正我自己有得喫。」

玫瑰低著頭，微微轉動那細瘦的頸項。兩條馬尾沿著單薄的肩膀不規律地滑動。

及時行樂啊。與軍團以命相搏的葬花少女的任務確實壓力沉重。不曉得自己何時會戰死，也可能親眼目睹同事死去。「說得也是。」我這麼說道，與玫瑰一同展露笑容。既然玫瑰都說了要享受當下，那麼我也不該潑她冷水吧。

「這個，是我自己泡好帶來的。很快就會冷掉，請趁熱享用喔。」

「因爲今天早上有軍團出現，下午停課。所以嘍，這個。」

「看什麼看？」

像是要撥散那悲情似的，玫瑰連忙擺了擺手，露出滿臉的笑容。

「……在這裏出現蝶蛹之前，我被捲進與軍團之間的戰鬥，受了重傷。在成爲葬花少女或冷凍睡眠的二選一之中，我選了現在這條路。因爲我父親是喪葬局的戰鬥員，想繼承他的遺志。沒有拒絕參加蝶蛹解放作戰，也不是單純因爲正義感，也許還懷著想爲父親報仇的情緒吧。不過這些都是事後的解釋了。」

發現兩人不知何時有了我所無法理解的共同感受，我不由得有些著急。不過她們兩個只是對著彼此搖了搖頭相視而笑。

「從這邊能看見我的學校嗎？對喔，這裏才十八樓，沒辦法看到青山那邊吧。」

「這我懂。葛見哥哥其實出人意外的有這一面呢。剛纔我難得開了我最喜歡的那輛車去接他，也幾乎沒有反應。」

我與玫瑰一起坐在窗邊的沙發座位，取出手機。但是在我將手機解鎖之前，坐在我身旁的玫瑰已經朝著我遞出了保溫杯。

「葛、葛見哥哥。這個時間應該還在上課中吧？現在傳簡訊過去，肯定會給小雪帶來麻煩喔。她說不定忘記轉靜音模式。」

「由於當事者全都已經不在了，我們也無從瞭解動機。有人說是因爲與軍團戰鬥的心理壓力，有人說是因爲與旁人的摩擦，也有人說單純只是沉溺於自身的力量，但是我當時還不是葬花少女，所以也不知道詳細情形……雖然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不只十年，但還是沒辦法完全抹去那樣的陰影。」

「不過，我看你好像不需要。」

「隔離室？那是什麼意思啊？」

「幹嘛啊，沒必要這麼在意吧。那時候我也同樣命懸一線啊，況且在住院時也受到你很多照顧。」

「不過，玫瑰你也說過你已經戰鬥了將近十年吧？十年來賭上性命戰鬥，受到的還是這種對待喔？」

「……哦，炸豬肝我拿嘍～～」

「嗯。我想說讓陸空著肚子也滿可憐的。」

「一點也不會。專用休息室只不過是名字罷了，實質上是隔離室。」

「嗯？怎樣？」

爲了接受玫瑰的好意，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到下課爲止還有一段時間，也不需要這麼急吧。

「你稍等一下喔，我給雪野傳封簡訊。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學校吧……」

「既然這樣，首先就從這片只有我們能享受的景色開始吧？」

「對了，葛見哥哥。午餐的問題請不用擔心。我也剛好現在正要用餐，而且我也做了葛見哥哥的份喔！」

欲言又止的玫瑰抬起眼睛注視著我。

在我微笑說著的同時，玫瑰已經俐落地取出湯匙，挖了一杓雞肉飯遞向我。

用帶刺的口吻說完，雪野取出了我的便當和她的便當，解開雙方的布巾後開始喫了起來。一語不發的雪野氣憤地動著筷子，我和玫瑰不約而同地默默凝視著她。因爲無法徹底忽視我們，雪野抬起視線皺起眉頭，在白皙的眉心激起波浪。

「沒、沒有啦。況且最近出動特別頻繁，我想你應該也很累吧，就想讓你多喫一些保持體力。只是這樣而已……呃，所以嘍……」

在味覺傳進大腦之前，寒意沿著背脊衝上腦門。

「實際上也有過葬花少女引發的恐怖攻擊。雖然地點是在與這個Carpe diem不同的地方就是了。」

「……我可以問嗎？玫瑰爲什麼會成爲葬花少女？」

「真的……不可以嗎？」

「是……這樣啊。」

「真受不了耶……」

面對那下垂爲八字的雙眉，我無法拒絕，答應道：

「嗯。除了咖啡之外幾乎沒聽過什麼感想。有夠過分。」

「對啊，我做了很多喔。小雪要不要也嚐嚐看？」

只是想嘗試看看。這句話不知怎地扎進我的胸口。剛纔從玫瑰身上感受到的哀憐再度湧上心頭。

「那這個煎蛋就給我吧。」

「聽說你比較喜歡咖啡，不過我找不到品質好的……」

從那杯中飄出的香氣判斷，大概是紅茶吧。

「呃……因爲葛見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嘛！這算是一點回禮……」

「對啊。」

「……這裏是約會熱門場所，會不會讓你有些感觸？葛見哥哥曾經和誰一起來過這裏嗎？」

「要這樣想是小雪的自由。話說回來，葛見哥哥真的不會誇別人的料理好喫呢。」

「纔不會讓你得逞呢。」

「沒有，我是沒有啦。對了，不嫌棄的話我請你喫些什麼吧……啊，都三點了喔，難怪我覺得這麼餓。我還沒喫午餐啊。」

「啊……糟了！」

聽見雪野的誇獎，玫瑰像是與白雪心有靈犀似的苦笑道：

「體育課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就格外起勁，像小狗一樣跑來跑去。下課時間還會拿打掃用具打棒球……整體來說就很孩子氣，真希望他稍微穩重一點。」

「不是啦，那個明明是因爲阿久津……」

「對啊。葛見哥哥身上……感覺缺了些成熟男人的魅力。」

「小男生真叫人傷腦筋。」

「真的～～」

雪野與玫瑰兩人用筷子夾取對方便當中的菜色，不知爲何突然異口同聲開始挑起我的缺點。

「等等，小男生是什麼意思啊。要說出生年月日，我和雪野同年啊，玫瑰一定年紀還更小吧。」

「啊，小雪。這個煎蛋的高湯是用什麼熬的？」

我的吐槽完全被忽視了。

「雞骨。雖然想用柴魚，無法取得所以總是隻剩昆布味或變成中華料理的味道。」

「懷念柴魚味的人好像不少呢。我這個世代對柴魚高湯已經沒什麼記憶了，不過我也希望有一天養殖技術能完成。」

「鰹魚在外頭也捕不到了嗎？」

「我就知道……陸從來就沒注意過我用什麼高湯。」

雪野半眯著眼睛瞪著我，一旁的玫瑰將最後一塊煎蛋送進口中，細細品嚐後吞嚥，臉上洋溢著幸福。

「……嗯～～真好喫。話說回來，原來是雞骨啊。應該很費工夫吧？」

「我也不是每天都熬，是每月一次熬一大鍋放進冰箱冷凍備用。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拿一些？雖然只能分你一點點。」

「咦？真的可以嗎？謝謝你。我也做了很多番茄醬先冷凍著備用，下次換我分給你吧。」

雖然多少感覺自己被她們疏遠了，不過總比吵架要好多了。我放棄加入話題，開始用餐。在疲勞與飢餓雙方的協助之下，嚐起來只覺得好喫到沒話說。感覺活力逐漸傳遍全身細胞似的。我狼吞虎嚥地喫完便當後，端著玫瑰的紅茶開始享用餐後的飲料。

「對了。」

填飽肚子覺得體力恢復幾許，我突然想起當時來不及問小笠原的問題。

在直逼眼前的拖把命中之前，我將拖把推向一旁閃過這一擊。擊中布質沙發的拖把柄一陣顕動後恢復靜止。

「芬！」

不回應我的抗議，她將背部抵著窗面，自己撐起了身子。

「喂！在這種地方死神化，你到底想幹嘛？」

我雖然連忙伸手但沒趕上。「匡！」的巨響聲傳遍休息室。雖然瞭望窗口的強化玻璃不會因此破裂，但當事人應該不會沒事吧。如同我的預料，芬伸手按著臉渾身無力地癱坐在該處，應該是因爲劇痛而說不出話吧。

「……你、你這色狼！居然連這種地方都敢來！看我收拾你！」

「菈歐是誰啊？」

「芬！」

雪野與玫瑰維持著幾乎要從沙發起身的姿勢，無法置信似的連連眨眼。就常識來說抓著拖把敲人的確不尋常。芬只把兩人的抗議與詢問當作耳邊風，對準我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兇惡。

這次是踢擊朝著腹部而來。我用身旁的圓桌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夾層板應聲折斷，碎片飛散。萬一紮紮實實捱了這一擊可不是瘀青就能了事。這種力道，憑著凡人之軀根本無法對抗。

「來吧，我拉你起來。你的臉沒事吧？要不要去給小笠原小姐檢查一下？」

「在這之前，她似乎一直很不滿自己因爲身世而受到保護。雖說在兩年前因爲遭遇事故，生還的最後手段就是接受改造手術成爲葬花少女……但在編入葬花少女隊後一個月內突然就升爲連隊長，在那之後上級只指派安全的任務給她，她好像因爲這樣一直很焦慮。不過最大的關鍵，我想應該還是在於菈歐成爲作戰成員吧。」

「少囉嗦！」

「──八成是認錯人了吧。」

「我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有點難以啓齒。」

「我記得那次作戰生還的只有雪野你們三個人，芬是怎麼活下來的？」

「對了，那個芬是某個大人物的孫女吧，而且她哥哥不就是那個監察官？爲什麼這樣的人會加入蝶蛹奪取作戰這樣危險的任務？」

我祈禱似的暫時垂下視線，隨後說出湧現腦海的疑問。

在手刀擊中頸動脈之前，我向後退開勉強逃過一劫。

無視一旁喊叫的玫瑰，芬對我揮出拳頭。風壓刮過我的鼻頭。

「怎、怎樣啦？剛纔的對話中又有什麼讓你生氣的了？」

「請停手啊！芬！」

芬不理會雪野的責備，繼續詠唱出憎恨。

「沒這必要！」

「很痛耶！你幹嘛啦。」

話一出口，雪野與玫瑰的表情凍結了。雪野把手中的筷子擱在一旁，眉頭深鎖。那態度讓我隱約察覺到自己似乎觸碰了不該觸碰的問題。

尖銳的噪音直刺鼓膜。

拳頭逼近臉頰，我閉上眼睛準備承受那一擊。

雪野叫道。出現在我背後的正是話題中的主角本人。那像是將剃刀架在腰間的架式確實英氣十足，神情舉止之間似乎也帶著幾許高雅的氣質，不過拿著拖把攻擊人是哪門子的豪門千金啊？

「──Meine Befreiung naht! Gesd, gesd, hilf mir aus meinem Gefängnis.」

芬沒有停止攻擊，秀麗的臉龐皺起。

「喂，這種內鬨般的行爲──」

「──吾爲斷絕之柩。水晶棺。」

「戰死……」

「芬，你沒頭沒腦的幹什麼啊？色狼又是什麼意思？」

「除此之外，我想陸應該已經不記得了，不過艾莉絲給自己添加『氣質高尚』的設定，也是在那之後的事。也許艾莉絲打算徹底分析受豪門千金教育長大的芬之後再殺死她吧。」

緊咬著嘴脣，激烈的憤怒浮現於臉龐，惡狠狠地瞪著我。

「嗚喔！」

「芬的舉止和禮儀是真的非常有模有樣喔。我們也覺得有些憧憬，有時私底下也會偷偷模仿喔。」

「也就是爲了模仿啊……」

我嘆了口氣，對著癱坐在原處的芬伸出了手。

「不是那件事。」

「因爲和芬最要好的就是菈歐……所以好像沒辦法輕易重新振作起來。」

雪野說到這邊暫時打住，輕咬嘴脣。隨後她使勁甩了甩頭，繼續說道：

低聲的異國語言自脣間紡出。那熟悉的音調起伏，正是觸發死神化的詠唱。

「喂！雪野！」

「聽我說，那是大家協力合作的成果。那根本就不是我一個人能辦到的！」

「像你這種人，跟菈歐……──Gerechter Himmel, rief sie.」

雖然她這麼說，但在死神化的力量下，男女之間的體格差異根本沒有意義，對我而言是壓倒性的不利。光是力量就不同等級。如果我嘗試架開她的手刀，都有可能讓我自己的手臂折斷。

聲音乾啞。

那彷佛利刃的口吻讓我不由得縮起肩膀。

「……果然……你……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啊，喂！」

「既然你這麼強……」

「那個又不是──」

我回想起之前受到軍團洗腦的阿久津欣喜地秀給我看的照片。

「模仿啊。女生會對這種事特別有興趣或──」

「你是笨蛋嗎？我不是指那個意思。」

「芬！在這地方你打算做什麼！」

芬一面說一面對準我的脖子迅速揮出手刀。

我明白艾莉絲個性有多麼嬌貴任性。一心想成爲公主的那傢伙刻意留芬一命當作學習大小姐舉止的樣本，我想不是不可能的事。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並不知道，芬也不怎麼想提起。不過，也許就像之前軍團去分析相馬的記憶一樣，艾莉絲可能是爲了瞭解我們才故意不殺芬的。」

但是衝到我面前的雪野代替我捱了那一拳。嬌小的身軀向後彈飛，撞倒了圓桌。

「你、你突然幹什麼啦！」

「沒事吧！小雪！」

「……今天不久之前纔在準備室見過啊。你還好吧？」

芬先是否定之後，那對形狀秀麗的眉毛朝著眉心蹙起。她露出探索記憶似的表情後，歪過頭問道：

「是的……芬是爲了保護菈歐而自願參戰的，但最後的結果卻是葬花少女中只有菈歐戰死……其實原本預定計畫中解放蝶蛹之後，擔任隊長的不是葛見哥哥而是芬。但是她因爲這些理由精神不太安定，現在讓她遠離與軍團有關的任務。」

隨著闖入室內的強風而翻飛的長髮已經轉化爲完全的金黃色，眼眸則是淺藍。移動武裝以同樣的淺藍色與黑色爲基本色調。

「……代號千皮獸（Allerleinrauh），我們都叫她菈歐（Rauh），和我們同樣是葬花少女，也是在這座蝶蛹最初的中樞攻略作戰中戰死的葬花少女。」

她咬緊嘴脣，因氣憤而顫抖。

頭部遭到破壞，手腳被折斷，慘不忍睹的少女屍體。

「呃！」

蒼藍光芒包覆她的身軀。魔法粒子逐漸凝聚並轉變爲武裝，在這過程中她身後的強化玻璃瞬間迸裂，四散紛飛。

「沒什麼啦，那個，今天我正好遇見那個叫芬的女生。她好像認錯人了，稱我是菈歐。不好意思，如果不能說，這話題就到這邊吧。剛纔小笠原小姐也才叮嚀過……」

「我是清白的！那不是我的問題吧！話說根本是你自己沒注意就開始脫──」

「……！」

「我做了什麼讓你厭惡的事嗎……呃，也許有吧，不過那個責任真的不在我身上吧。說穿了──」

這時，我察覺到不對勁的氣息，連忙抓住便當盒往上舉。下一個瞬間，拖把的握柄狠狠砸落在剛纔便當放置的桌面上。

我這句話讓她的臉頰抽搐，臉頰浮現憤怒的紅暈。

「住口！」

芬再度將拖把高舉至上段架勢往下劈，我猛踢地面連同布質沙發一起往後仰倒，隨即順勢翻滾一圈站起身拉開距離。我原本以爲對方會立刻追擊，但似乎因爲我和沙發一同逃離攻擊範圍，全力往下揮的拖把失去了目標，讓芬失去平衡，整張臉猛力撞向玻璃窗。

「住口！」

「就算這樣，死神狀態的髮色之類的特徵也不是我自己決定的吧？所以我──」

泫然欲泣的芬打算抓住我的手，但像是突然回想起對我的敵意般使勁一拍甩開了我伸出的手。

「這樣啊……」

「中樞攻略作戰失敗時，芬與一般部隊爲了讓我們逃離現場──把解放蝶蛹的希望寄託給我們，負責殿後，但是菈歐爲了救出芬而違抗命令回頭……」

雪野和玫瑰走上前來關心芬。雖然我只是想避免自己遭受池魚之殃，不過好像造成了比預想中更嚴重的後果──老實說，良心隱隱作痛。

雪野儘可能保持冷靜地只陳述事實。那神情彷佛在告誡自己不能沉溺於悲傷。

「聽說把艾莉絲逼入絕境後擊殺的就是渡鴉呢。你很強吧？這我知道。就連死神化都不用，也能像這樣和我過招。」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力量從我的身體中流失。閃躲的意志熄滅。

「聽說你很強呢。因爲你是拯救了蝶蛹的英雄嘛。」

「沒事吧？剛纔好大一聲……」

「廢話少說！」

芬看起來大概十五歲，剛纔雪野說芬成爲葬花少女是兩年前的事，所以實際年齡頂多也就十八歲左右吧。換句話說，在她懂事時我早已經在冷凍睡眠中，根本沒有機會相遇。

「不要對人劈頭罵色狼又罵笨蛋。話說，我想我就經歷上八成和你沒有接觸──」

「認錯人……沒錯，就是這樣。上午的那次，也是因爲那時你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跟菈歐很像……」

我的確拯救了蝶蛹。儘管如此仍有無法拯救的人、自我指間流逝的生命。

「危險！」

那嘶吼聲沙啞得彷佛早已不知經歷幾次痛哭。

「在大家……在菈歐死掉之前，如果你早一點現身先殺了艾莉絲，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對呀，你怎麼了嗎？」

「我討厭你。」

「爲什麼……爲什麼不早一點現身？」

對著連忙跑向雪野的我和玫瑰，雪野搖搖晃晃地抬起頭。打中意料之外的對象，芬顯得神情倉皇，注視著這一幕。

「雪野！你沒事吧？雪野！」

「我……沒……事。只是看起來有點誇張而已，不用擔心。」

雪野撥開了我打算扶她肩膀的手之後站起身，強逼著自己咬字清晰地如此毅然說道。無論怎麼看，這都是爲了收拾場面的謊言。雖然她應該沒有忘記卸力，但衝擊力還是讓她的臉部肌肉和感覺麻痹了。可能晚一點就會嚴重紅腫起來。

玫瑰見狀轉頭望向芬，罕見地面露激憤之情。那雙小手緊緊握拳，關節處因爲她灌注的力量而泛白。

「……當時芬挺身讓我們逃走，這件事我真的很感謝芬。但是那與現在你的行爲是兩回事。你明明就不知道葛見哥哥付出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們懷著什麼樣的決意打倒艾莉絲，請不要隨便說三道四。你現在的行爲不就只是遷怒而已嗎！」

氣得渾身顫抖的玫瑰緩緩逼近芬，然而雪野伸手抓住了玫瑰的肩膀。

「別這樣。」

「可是！」

雪野像要安撫仍想反駁的玫瑰，搖了搖頭說：「拜託。」隨後她轉身正眼看向芬。

「……芬，菈歐的死，責任不在陸身上。陸只是被我牽扯進來而已，所以該受責難的是我們。是因爲我們的無能爲力，才讓你那時必須留在那個地方，讓菈歐還有大家都死了。」

雪野悔恨地咬緊牙根，全心全意凝視著芬。

「但是，你真正想斥責的對象應該不是陸，也不是我或玫瑰……我沒說錯吧？」

恐怕是一語中的吧，只見芬的雙脣驚惶地顫動。表情痛苦彷佛心臟被刺穿，她顫抖地說著：

「……請、請別再說了。總之，我絕對不會認同那種男人！」

隱藏在吶喊背後的悲慟讓休息室一片寂靜。

沒有人多說一句話。在沉默之中，只有自動販賣機的低吟聲與吹進室內的風聲迴盪著。

雪野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下一個瞬間，警報機撕裂寂靜般鈴聲大作。

「襲擊警報？」

「七隻啊。爲什麼會這樣一口氣……」

她那痛苦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隻有輕微損傷。

因毀滅女皇的副作用而喊痛的同時，我以視線追蹤軍團的動靜。

距離前方的兩隻軍團還有大概七百公尺。兩隻朝著同一個方向飛行，同時對我射出魔法。我把雪野的抗議當作耳邊風，左右搖擺閃過殺向我的光球。

我脫下制服的背心扔向一旁，準備進行死神化。我和其他葬花少女不同，服裝不會在死神化時變化，所以有必要儘量讓自己的穿著不妨礙戰鬥。

雪野挑起眉梢說道。同一時間，室內廣播傳出了鬼嶋的指令聲。雖然語氣沉著冷靜，但低沉聲音透露著魄力。

這時的我沒有察覺到潛藏在她話語中的陰影。

雪野厲聲說道。不過這時我已經開始追逐那兩隻軍團。

靜止於空中的特露德一面數數一面揮動那形似魔女法杖的好戰者──掠奪者。隨著她的動作，直徑三十公分左右，內部燃燒著火焰有如萬聖節燈飾的南瓜燈籠──罪惡空幻出現在她身旁。

「特露德，能把你的好戰者設置在這裏嗎？」

然而──

我召喚雪野的好戰者，抵禦它們的攻擊。

「知道了。別在意。對方肯定也受了傷，剩下就交給我們解決。白雪，我們也分頭追擊。」

『目前已向軍團移動路線上的居民發出避難警報。葬花少女與相關單位儘速完成出擊準備。有關軍團動向的詳細情報，取得情報後便會逐一傳達。』

「是的。已經聯絡上了。她預定直接從自家公寓出動。」

「別擔心。至少比打倒艾莉絲那時要有精神多了。手臂還在，肚子也沒破洞。」

「唔！」

『列陣！』

「我追兩隻的那邊。一隻的交給你。」

從雪野的怒吼聲聽得出她真的很生氣，不過我決定先不理會。

『知道了。渡鴉你──』

──纔剛開戰就用上了壓箱寶。這下防禦用的銀鏡已經沒了。雖然接下來恐怕免不了一場苦戰，但我個性本就不喜歡保留實力。

「這羣低等生物！」

『瞭解──焚燒生命的火炬，罪惡空幻。飄浮吧。壹、貳、參、肆、伍、陸、柒、捌、玖。』

『據報練馬區已出現軍團共七隻。』

＊

我板著臉喃喃說著。我之前曾見過雪野單身與五隻軍團對等戰鬥。如果只是擊墜來犯的敵人並非多麼困難的事情，但前提是不須擔憂對城鎮造成的傷害。

軍團再度射出魔法，然而光球遠遠偏離我，折斷了道路旁的電線杆。

『七隻軍團沿著目白通朝新宿方向飛行中。目前周遭居民正在避難。請注意不要讓攻擊魔法擊中地面。這次軍團屍體的回收請交給喪葬局的回收班處理，只需專注在擊殺敵人。以上是作戰命令。』

在特露德的號令之下，南瓜燈籠設置於路面，也就是軍團們的前進方向上。軍團們對於阻擋去路的不明物體產生戒心，連忙提升飛行高度。

那就好。若要一次應付七隻軍團，她的能力可說是不可或缺。

『上吧！』

雪野甚至忘了用代號稱呼我，連忙想阻止我的魯莽行徑，不過我管不了那麼多。我毫不減速獨自衝進六隻軍團之間，一把抓住正要射出魔法的那傢伙的脖子。嘎嘰。軍團的外骨骼彎曲的感觸傳至掌中，然而只用單手還是無法折斷。這也早在預料之中。我抓著它的脖子一同在空中翻滾，讓自己移動至下方。

「軍團……！」

在舊防衛省上空與我們會合的特露德一邊飛行一邊面露疑問。

遭受突襲的軍團爲了反擊而高舉起手臂。在那條手臂劈向我之前──

「好的，拜託你了……不過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點觸黴頭呢。」

特露德如指揮棒般揮舞手中的掠奪者，罪惡空幻隨即衝向正要向四面散開的剩餘五隻軍團。特露德的能力是「灼熱」，擁有其魔法特性的罪惡空幻有水雷般的功能。

我指示道。但在話出口之前，雪野的黑暗光輝已經精準狙擊向上攀升的軍團。只要軍團位於高處，就幾乎不需要擔心爆炸威力誤傷城鎮。

「我……因爲要接受調整，之後會被召回到本部，在這場戰鬥之後恐怕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見面。啊，不過受體的效力會持續下去，請不用擔心各位居民的問題。」

至今爲止的軍團不會等候時機，而是當行動停止狀態一解除就立刻爬上地面。恐怕是因爲它們還不知道蝶蛹早已經脫離軍團的掌控了吧。莫名其妙地衝出地面，與我們接觸後才理解現狀，一般狀況都像這樣。

由於罪惡空幻自下方逼近，軍團便往上飛行。它們在空中彷佛飛行表演不停翻轉改變軌道，但最終還是被罪惡空幻追上，身影被橘色的爆炸烈焰所吞噬。刺眼的閃光灼燒雙眼，化作碎片的軍團屍骸自空中紛紛落下。

「有辦法飛嗎？」

「那個，葛見哥哥！」

看來它們順著我的意行動啊。

『鬼嶋部長通知，雖然敵方目的尚不清楚，但要是配置在特別指定封鎖區域周邊的三六式重力場控制特車遭到破壞會引發大麻煩，務必特別留意。』

「陸這次擔任後備戰力就好。狀況並非萬全的戰友反倒只會礙事而已。」

玫瑰臉上充滿了納悶。這是自從打倒艾莉絲之後，數量最多的一次吧。不難想像避免城鎮造成損害的同時擊倒所有敵人有多麼困難。

彷佛手環彼此連結的六枚銀板憑空浮現於我高舉的手腕。自手環產生的魔法粒子描繪發光的漩渦形成護盾，無一遺漏地抵銷了軍團的魔法。

「……！」

但我立刻察覺其意圖。火花四濺的電線杆逐漸倒下，下方正好有四名看似小學生的孩童。不曉得是來不及避難還是跑來看熱鬧，總而言之軍團看準了我不會捨棄他們，利用他們來爭取時間。

六百公尺前方，我看見了在目白通與新青梅街道交會之處的炮火。使用輪型自走機關炮等一般兵器的喪葬局戰術部隊，正試圖把在市區飛竄的軍團推向上空處。然而進展似乎不大順利。炮彈是針對軍團特別研發的三十釐米穿甲燒夷彈，雖然威力上只需數發就足以擊墜一架戰鬥機，但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效果。儘管如此，好像已經足以讓它們心煩氣躁了。

「……嗚喔！超痛的！」

『渡鴉，你身體都這種狀況了還用毀滅女皇？』

『是的……我們有必須保護的事物，相較之下較爲不利。請儘可能在短期戰鬥中收拾敵人。』

芬低聲說道。比正打算出動的我們更早一步，她轉身背對雪野，從休息室的破窗飛向外頭。

玫瑰苦笑著說道，以開朗的表情轉身面對雪野。

她猶豫了一瞬間，立刻就理解了我的意圖。

「白雪！」

我一面追趕軍團一面透過受體呼叫特露德。一陣痛苦的咳嗽聲後，我聽見回覆。

「我知道了。那等這場戰鬥結束後，就好好辦個送別會吧。」

那急迫的說話聲讓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是在瞄準哪裏──」

自分局升空之後，我們飛行在永田鎮上空，朝軍團的位置移動。

經由受體，我感受到雪野一瞬間屏息。隨後傳來的是輕嘆聲。

其中一隻軍團煩躁地展開了魔法陣，打算轟走自走機關炮。

「目標，進入視野。」

「玫瑰，叫醒特露德了嗎？剛纔她好像說她要回家睡覺？」

「瞭解……它們的目的是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到頭來全都要殺掉。」

『第二隻擊破。』

彷佛要射出胸口深處的殺意，我即刻扣下扳機。在開了個大洞的軍團屍體另一側，我看見剩下六隻軍團展開的魔法陣已經對準了我。如果我閃躲，就會擊中道路或大樓吧。既然如此──

「喂！那傢伙不是不準參與出擊任務嗎？她是要去哪啊？」

『……損傷輕微。雖然有點痛……不過，沒問題的。別管我了，不好意思，讓它們逃了。』

『這樣一來就輪到我們反攻了──狩獵開始！』

「七隻……」

似乎並沒有順利一網打盡。三隻逃過爆炸的軍團朝著特露德全速衝刺。其中一隻的衝撞紮實命中了特露德，特露德幾乎垂直墜落般被砸落在大樓的屋頂上。軍團沒有繼續追擊負傷的特露德，再度下降至街道處並且兵分二路。

「我這邊離它們比較近。白雪你掩護特露德。」

冰冷無情的低語聲來自雪野，她的白髮在強風中翻飛舞動。她的能力源自於對軍團的憎恨。她對於奪走我們平凡生活的敵人深惡痛絕，而那份情感透過她移植到我胸中的心臟，也與我共享。

「小雪，葛見哥哥……就拜託你照顧了。」

「嗄、嘰！」

然而我們不能這麼做。我們不是像軍團那樣的破壞者。雖然同樣握有魔法之力，但我們是人類，戰鬥的目的是爲了守護同胞。

雖然看似方便，但這護盾有兩項缺點。其中之一是這項好戰者每抵銷一次攻擊就必然會損壞一枚，同時損壞的傷害會反噬使用者自身，特性簡直像是詛咒道具。毀滅女皇是雪野爲了保護旁人而花上長久年月創造的好戰者，但由於雪野的魔法本質是「破壞」，因此魔法的產物若無法造成傷害，其存在便無法成立。另一個缺點是碎裂的銀板要復活還滿花時間的。銀板全部一共十三枚，就算雪野本身處於最佳狀態，若完全消耗後重新構築也得耗費三天以上。總之，使用起來實在算不上有多方便。

「沒事吧？」

「──悖德之鏡！毀滅女皇！」

『在街道上？這樣的話不是……哦哦，原來如此。』

我喃喃說道，爲了出擊而準備奔跑時，雪野阻止了我。

「我知道了。之後保持聯絡──」

『可是！』

「怎麼了？」

『根本就反了吧！陸身上還有檢查的疲勞……！』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小雪、渡鴉。距離特別指定封鎖區域不遠了。預計軍團抵達時間不到三十秒。戰術第三小隊已經在該處待命，不過恐怕只能爭取些許時間。』

『呀啊！』

「嗯，不好意思，我擅自消耗掉了。」

『抱歉，可能要花點時間。』

「陸！」

我維持著死亡禁果前方的魔法陣，默默地加速。

「墜落吧。」

「我知道！很快就會追到！」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團體行動還真少見啊，簡直像事先說好的一樣。」

應該是瞭解到不可能說服我，雪野口吻中透露著關懷與慍怒，接受了我的提議，追向另一隻軍團。

『……有夠白癡。我馬上會宰了它過去支援。萬一受傷或怎樣，我絕不會饒你。』

然而這次不同。

「瞭解了。那個要是被破壞了，被封閉在裏頭的軍團就會外泄啊。」

「要回報雪野二十年來的辛勞，總不能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畢竟我也算是個男人嘛。」

我撞向電線杆保護孩童們。爲了讓飛舞的電纜不會觸碰哭喊的他們，我射出壓低威力的魔法掃開電纜。我認爲我已經儘可能不拖泥帶水，儘管如此，這段時間內我與軍團間的距離確實拉開了。

「有小孩子！派人過來保護！──那傢伙！」

『保護要求已受理。戰術第三小隊，開始攻擊。』

前進方向上炮火光芒開始閃爍。就至今爲止的經驗而言，威嚇攻擊頂多只能爭取些許時間。

『請加快速度，渡鴉。軍團抵達封鎖區域爲止還有十秒、九、八、七……咦？』

玫瑰焦急的報告聲一瞬間中斷。

「怎麼了？」

『不好了，渡鴉所追的軍團在封鎖區域前方又分頭了。兩隻各由南側與北側繞過封鎖區域飛行移動。』

「繞過？怎麼回事？」

如果是因爲特露德的罪惡空幻造成的傷害比預料中要重，讓軍團連一般兵器的威嚇攻擊都不願接近，那反而是好消息吧。至少這樣就不須擔心三六式重力場控制特車遭受攻擊，不過──

『就前進方向來看，兩隻似乎打算循不同路徑前往舊東京車站方向。』

東京車站方向。換言之──

「它們的目標是分局？」

『現況尚無法判斷。不過我認爲目標爲喪葬局的可能性很高。我想也許是受到三型釋出的魔力所吸引。』

儘管那兩隻軍團已經負傷，但只要遭到軍團全力施展的魔法擊中，人類創造的建築物根本不堪一擊。我回想起進入冷凍睡眠前的少數記憶。與十二歲的雪野一起逃亡的那個夏天，高樓大廈在魔法攻擊下簡直有如紙糊般脆弱。那棟大樓也許也有人在吧，也許有朋友在那一刻失去性命。我絕不要再次目睹那種情景。

「知道了。無論如何，都要擊墜那些傢伙。」

我先追向距離我比較近，沿著重力場南側飛行的軍團。

「四編背翼，展開至最大！」

我讓魔法粒子凝聚於背部，伸長了粒子組成的四片翅膀，急遽加速。

加速的同時，肌肉發出慘叫。我咬緊牙根忍受那痛苦。結晶型立體魔法陣的煉製使我的體力嚴重消耗，持久力也明顯衰弱，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流暢地加速，速度也不夠快。況且魔法粒子的循環根本就不順暢。

一公里啊。不過就爭取時間來說相當充分了吧。

我納悶地想著，朝剛纔永恆碧藍射出的方向定睛一看。在高樓公寓的屋頂上，任憑金髮隨風翻飛的芬正扛著四連發火箭筒，背上裝備了機動戰鬥車輛使用的磁軌炮。淡藍色的眼眸充滿了當仁不讓與對軍團的敵意。

我連忙用死亡禁果擊墜了其中兩發。另外兩發來不及處理，命中附近的大樓。爆炸的巨響聲中黑煙與粉塵瀰漫，阻礙了我的視線。

『給、給我……放……手……』

「……擊殺？你的魔法不是沒有攻擊手段嗎？」

我的一部分意識理解到自己運用的力量本質上與那個惡魔並無二致。

「就算這樣！」

我在空中將死亡禁果的槍身架在腰間，讓魔法粒子集中於槍口處。每隔零點一秒連續展開魔法陣，整整十秒只管猛扣扳機。如果能像當初在新宿想殺我的艾莉絲那樣同時展開復數魔法陣應該會方便許多，但可惜的是我對魔法的掌控沒有成熟到那個地步。

爲了忍受疲憊，我先咬緊牙根之後開始加速。在高速向後方流動的景色之中，我尋找軍團的氣息。

熾熱的憤慨自心底湧現，我全心全意只集中在擊殺軍團上。

──囚禁著軍團的永恆碧藍從內側被打碎了。

我隨手捨棄屍體的同時問道。漸漸覺得喘不過氣了，魔法的精密度也失去平常的準頭。若是戰鬥時間拖得越長，恐怕只會越不利。

『我現在開始趕往你們那邊，所以別太勉強──』

「喂！」

──宰了你！

「白雪的狀況呢？」

「玫瑰！還有一隻在哪裏？」

飛散的黑色血液潑灑在水泥的碎塊上。

「……嘰、嘰嗄！」

「搞定了嗎？」

下一個瞬間，七百公尺前方藍光閃爍。自地面方向射出的光芒第四發擊中了持續飛行的軍團。軍團就像是被封閉在水晶中靜止於半空中。那就是芬的能力吧。

我緊接著再度射出三發攻擊魔法，將軍團打進水底。水柱再次高高升起。

『……軍團是……我們的敵人！爲菈歐復仇！』

我擔心的事情發生了。火箭彈失去瞄準的目標，開始蛇行。四發火箭彈描繪著歪七扭八的軌道，朝著下方的城鎮逐漸墜落。

「可惡！打中啊！」

我現在別無選擇。

恐怕是腦震盪了吧，芬在空中無法恢復飛行姿勢，這時軍團抓住了她的臉。

我一面說一面看向芬的臉龐。她只是愣愣地凝視著我的臉。我一段時間不說話等她回答，但沒有任何反應。

自槍口連發擊出的百餘道魔法在空中劃出拖著長尾巴的黑色光束，朝著軍團飛翔。雖然把黑色視作光芒似乎不太合理，但在死神狀態下，我眼中所有魔法無論是任何顏色都像光芒般。那黑色光芒投映在四周，將周遭染成一片黑色。

口吐怨恨的她手臂中抱著剛纔背在背上的輕量型磁軌炮。雖說是輕量型，但畢竟是裝備在機動戰鬥車輛上運用的兵器，全長三公尺重達九十公斤同時尺寸也相當大。使用那種遠超乎個人武裝標準的武器，她的動作自然也變得遲鈍。果不其然，她很快就在軍團的衝撞下彈飛。

直到寂靜重回完全遭到破壞的神田川周遭，芬這才放下了一直舉著磁軌炮的手臂。我先試著感知軍團的氣息之後同意：

芬衝進我與軍團之間，顯露所有的敵意連續扣下磁軌炮的扳機。帶來破壞的暴力再度轟入神田川中。她那纖細的指尖毫不猶豫連連扣下扳機，直到磁軌炮的炮彈耗盡。爆炸的巨響聲迴盪在街道之間，衝入空中的水花如雨點落下。直到這一切餘波平息之前，芬只是全神貫注瞪著軍團剛纔的位置。

「芬！」

我從後方以死亡禁果射擊沿首都高速公路四號線飛行的軍團。

『軍團轉向了。再度朝分局方向開始飛行。就現在渡鴉的位置預估……能在市之谷上空接觸。』

「玫瑰，告訴我那地區的避難狀況。」

「芬在哪？」

『不，這隻軍團由我來擊殺。』

「好，我要在軍團的前進方向上佈下彈幕，申請許可。」

就算隔了一大段距離，如果全力開火也許至少能拖延它的速度。如果幸運站在我這邊，亂槍打鳥說不定也能擊中。不過流彈很可能對周遭造成危害，不能隨便出手。

制止沒有趕上。火箭彈全數發射，在噴射煙與轟然巨響中朝著軍團筆直飛行。就在火箭彈擊中軍團的前一個瞬間──

芬？對了，剛纔那傢伙維持著死神化跳出了窗口。我記得她應該不能參加戰鬥任務，難道她打算參加這次的戰鬥嗎？

失去平衡的軀體噴濺火花，墜落在它打算穿越的信濃鎮隧道入口處。我從那傢伙的後方抓住它的頭部，扣下死亡禁果的扳機予以最後一擊。外骨骼碎裂的觸感透過手掌傳來。魔法貫穿它的軀體與隧道的牆面，入口處崩塌了。雖然這恐怕免不了要寫上一份悔過書，不過現在管不了這麼多。

雪野戰鬥的同時連珠炮似的報告現況。我回答「瞭解」之後，凝神注視玫瑰所指示的方向，尋找飛行中的軍團身影。

『舊飯田橋車站方向，在神田川上空與軍團纏鬥中！』

要是在女生的臉上留下傷痕，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這時我回想起雪野被芬狠狠擊中的那一拳，但我決定先放一旁。這是不相關的兩回事。我仔細打量她那端正的臉龐，確實檢查。雖然細緻的肌膚上留有數道軍團指尖的痕跡，不過看來應該很快就會消失。臉上似乎也沒有瘀青或傷口，讓我暫時鬆了口氣。

我自上方對軍團擊出魔法，貫穿了軍團正抓著芬的那條手臂後，筆直刺向滔滔奔流的神田川。水柱自河面高高噴起，豆大的水珠彷佛激烈的熱帶豪雨沿著拋物線打在皮膚上，我貫穿的水泥護岸與河底傳來破碎聲響，不過這一切全都不在我的意識之中。

她與軍團一瞬間自我的視野中消失，玫瑰立刻回報。

軍團的手臂虛弱地自水面伸出。

「……太好了。」

爲我指引戰鬥的玫瑰突然發出狐疑的驚訝聲音，晚了半拍後，她以參雜著疑惑與倉皇的口吻叫道：

『渡鴉！芬就在你前方大約一點五公里處。請注意不要誤傷己方。』

『兩位都已經負傷了。請兩位救援特露德回到分局吧。』

「這次總該……成功了吧……」

「…………」

射出兩發，一發擦過腳。雖然造成的傷害相當輕微，但對於高速飛行中的軍團來說，效果已經相當充分。

『鬼嶋部長准許了。請動手吧。』

『屬性是「水」，能力是「籠櫃」。因爲芬沒有攻擊能力，我想應該不會受到她誤傷，但她的戰鬥經驗──』

我往玫瑰所說的方向衝破黑煙，看見芬的水色與軍團的黃色兩種魔法粒子在空中劃出彼此交纏的軌跡。

「別、想、得、逞啊啊啊！」

『無法預測軍團的動向，位置資訊不是即時的。不過因爲那一帶很靠近特別指定封鎖區域，絕大多數的居民應該都已經遷走了。』

「就是那個吧。」

「總之先和白雪她們會合……你沒受傷吧？」

猶如災厄的景象。彷佛拒絕一切生命存在，未日般的情景。

「看起來好像沒外傷，沒事吧？」

「芬的能力是什麼？」

我維持飛行速度，同時注意傾聽玫瑰的回報。

『距離你現在位置北邊兩公里的空中。正直線往分局移動。』

只要軍團直接灌注力量，芬的頭蓋骨就會碎裂吧。如果成真，接下來等待芬的結局就是死。腦漿四溢的菈歐屍體浮現在我的腦海。

加速至體力的極限，在千駄谷上空將彼此距離拉近至射程內。

我維持著飛行速度，舉起死亡禁果瞄準軍團。

「嘰！」

瞄準軍團扣下扳機。我已經沒有時間能調整射擊軌道，只能儘量縮減魔法的範圍以免擊中芬。

『……呀！』

「趕上啊──！」

「玫瑰，軍團呢？」

不等我的回應，她已經開口說出召喚好戰者的語句。

『芬！你在那個地方做什麼？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那裏……請回答我！芬……請回答我！』

「瞭解！」

『──汝爲冷酷無情的標本盒。封閉吧，永恆碧藍。』

因爲被自己的魔法遮蔽了視線，我咂嘴後問道。死亡禁果的槍身因爲連發射擊的負荷，過熱般散發著紅光，處理能力暫時到了極限。恐怕幾分鐘內無法再發射吧。

芬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們的要求。

也許是怨恨，也許是咒罵。微微睜著雙眼的芬臉色倏地發白，意識到自身的死而皺起臉。

這時，雪野也傳來聯絡。

「不妙！」

「第五隻！」

『抱歉，這裏還沒收拾。它到處逃竄……我很快就會解決，你只要想辦法拖住那傢伙爭取時間就好！』

『目標已經受到充分傷害了。只要確實命中……！』

儘管距離兩公里遠，我還是隱約察覺了對方的存在。應該是因爲身體感受到軍團施展的飛行魔法吧。只要眯起眼凝視，就能清晰看見那傢伙飛行時灑落的黃色魔法粒子。

「不，還沒有！」

「等等！」

我連忙讓召喚來的死亡禁果消失，抓住昏沉沉地就要落入水面的芬的手，把她攬在身旁。

芬沙啞地說著。同時，軍團不知對著她低聲說了些什麼。

「喂！光靠那種一般武器……」

「墜落吧！」

應該是因爲玫瑰將通訊頻道接上了吧，芬突然加入對話。

『渡鴉，我要用永恆碧藍阻止目標移動。』

「芬，抱歉麻煩你出手了。我馬上會趕到，剩下的交給我吧。」

「沒事吧？真是的，不要勉強自己嘛。」

『請稍等。這邊的雜訊也……找到了！軍團往東北後退一公里。目前位於神樂坂上空。似乎有所損傷，但依舊活動中！』

「喂！芬！」

像是極度緊張後的虛脫，芬的身體突然失去平衡。磁軌炮離了手，她的身體也跟著一起朝著水面墜落。

「瞭解。在那地方收拾吧。」

『渡鴉，方向正確。目前正於舊JR市之谷站周遭發出避難勸告。如我剛纔所說，由於該處已經幾乎沒有居民居住──咦？這個反應是……』

「嗯，看來應該贏了。」

「呃，啊，沒事。」

芬回過神來急促說道。眉間刻著幾道深谷，滿臉通紅。大概是心裏感到羞恥吧。畢竟她不久前才找我吵架，肯定不希望是我出手救她。

「我、我沒事！」

細若蚊蚋的聲音如此說完，芬連忙把視線從剛纔一直凝視的我臉上挪開。

「可、可以請你把我放下嗎？」

她的視線倉皇地四處遊移。是因爲疲勞嗎？還是因爲剛纔受到軍團的攻擊，腦震盪的影響還沒完全消褪？無論原因爲何，我不能放她獨自飛行。

「不經同意就把你抓在身邊是不太好意思啦，不過你好像狀況不太好，我不能放著不管。把移動武裝摺疊起來，會礙事。」

「可、可是……」

我不理會仍想要抗議的芬，低頭俯視神田川。

『我是白雪。渡鴉，你那邊剛纔超大聲的，還好吧？』

「我把神田川的堤防打壞了。還有……」

我深深嘆了口氣。這下搞砸了。堤防缺了一個大洞，原本寬五十公尺左右的河道又擴展了幾公尺。而且河面上還出現了莫名其妙的遊渦。雖然我不太清楚東京的地下構造，但底下大概同樣有地下鐵隧道，河水正滔滔灌進那裏頭吧。災難規模可能比眼前所見的更大，但我現在沒力氣多做思考。

「我好像把河底打穿了。出現一個像是把浴缸栓子拔掉的漩渦。」

水面上有一個寬度一公尺左右的鉢狀凹陷，其中隱約可見巨大的黑色洞口。滿是淤泥的水泥河底出現大小不一的龜裂。只見水流將水泥逐漸衝成碎塊，洞口逐漸擴大。

『……你做了什麼好事啊！』

『渡鴉，你說的是真的嗎？』

白雪和玫瑰同時大叫。尖銳的叫聲從受體經過骨傳導灌進鼓膜，直刺進腦海中。

「不要在我耳邊吼啦。剛纔真的沒辦法。」

爲了救芬而儘可能收縮攻擊魔法的範圍時，我確實有感覺到魔法威力提升。但在仇恨的驅使下，威力調節並不順利。

「拜託你們幫我跟鬼嶋部長說點好話……」

我沒等玫瑰把話說完，隨即潛入水中。在這幾秒的差距就能決定生死的狀況下，就連交談的時間都嫌浪費。

「那傢伙還沒死啊。」

監察官啊──一回想起那張尖酸刻薄的螳螂臉就讓我覺得厭煩。我已經大概能預料接下來即將遭受的對待。我搖了搖頭，對著攬在身旁的芬苦笑道：

就在我的眼前，一道黃色光芒閃過。

──在哪裏？

「渡鴉！」

「……總而言之，一直飛在天上也很累，就找個地方降落吧。不好意思，不能送你回去，你等白雪她們來會合吧。」

她纖細的脖子正被軍團那金屬質地的指甲扣住。

芬喊著我的代號，向我伸出手。

「呃……！」

我一面墜落一面扣下扳機。自不完全的歪曲魔法陣中射出的魔法擦過軍團，破壞了對方的裝甲。

意識逐漸模糊。

那傢伙半毀的口器開闔，不斷吐出我無法理解的字句，簡直像是恐怖電影的一幕般詭異。

「玫瑰，軍團掉進舊飯田橋車站附近的神田川了。更正，我想應該是掉進我炸開的大洞了……所以說，屍體的搜尋應該會很辛苦，回收班大概會有些怨言──」

也許剛纔只是心理創傷讓她一時失控，其實個性並不差。

「糟……了。」

那個人對於基礎公共設施的損毀非常嘮叨……或者該說是很恐怖吧。

「畢竟結果還是像這樣讓你救了一命……」

『渡鴉，請稍等！小雪再過十秒就會趕到現場──』

「不過給軍團最後一擊的是你吧。幹得好啊。」

我吶喊的瞬間，墜入水中。掙扎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就在同時，芬模糊的慘叫聲傳到耳邊。

我看見了，似曾相識的藍色星球。

羞赧的舉止與剛纔那抓著拖把攻擊我的簡直不像同一個人，我不由得苦笑。

「可惡──！」

難以將一度崩盤的身體狀況拉回水準之上，我就連浮游狀態都無法維持，自由落體般墜落。綠色的水面逼近眼前。

在發白而蒙矓的視野之中，我突然看見了光芒。在水流奔馳的方向上，在我打穿的洞口另一側，在那深邃無垠的黑暗中。

拖著那殘破的身軀，軍團像是要展現其執著地抓著芬一同拖向水中。

『渡鴉。凱洛斯集團的調查隊……還有監察官現在正要趕往你那邊。雖然你應該很累了，不過請在現場待命。』

「不、不了。如果是因爲那個洞，我也同樣有責任。我也會留在這裏。」

在混濁的水中凝神注視，芬正用手攀附著彷佛馬上就要崩塌的洞口邊緣，抵抗著水流。幽靈般的軍團想與她同歸於盡似的抓著她的腳踩。

芬以誠摯的口吻如此說道，垂下那雙淡藍色的雙眸並搖了搖一頭金髮。之所以無法與我正眼相對，大概是因爲戰鬥前在休息室的那番對話讓她覺得尷尬吧。

我再度召喚好戰者，舉槍，瞄準。

「芬被拖進河裏了。開始救援行動！」

唉，也是啦。畢竟白雪也說過，芬當時在蝶蛹中樞爲了讓同伴們逃脫而自願犧牲。我不認爲這樣一名少女的人格會打從根底扭曲。我對她另眼看待，展露微笑。我也不希望覺得自己的同伴是個討厭的傢伙。

「別過來！小心點，芬──」

突然間，視線失去焦點。剛纔創造的魔法陣迅速崩解而消失於無形。抵達極限的體力消耗，忍受到不能再忍受的疲勞，恰巧就在這時一口氣潰堤了。

自水面現身的軍團已經幾乎不成原型。雙腳不知去向，渾身的外骨骼佈滿龜裂，彷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半邊臉部凹陷，眼球中沒有光芒。

「絕……………饒………不……了………」

我對受體另一端的玫瑰與雪野拋出這句話，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聽每個人的反應。軍團發出了我無法分辨究竟是怒吼或慘叫的聲響，被遊渦逐漸吞噬的同時連連射出雷射般的破壞魔法。

「這傢伙也太耐打了吧！──末日的果實啊。現身吧，死亡禁果。」

──太纏人了吧！

──具備攻擊意圖的魔法粒子。軍團剛纔落入的神田川水面微微隆起。光線就是從那邊瞄準我們而來。

失去了魔法帶來的保護，力量自身軀中消褪。我無從抵抗遭到洪流吞噬，被衝入洞口。疲憊至極的凡人肉體急切索求氧氣。然而自忍不住張開的口中灌進體內的自然不是氧氣，而是混濁的河水。

在憤怒浮現臉上的同時，河底的龜裂擴張了。芬手邊的水泥塊碎裂。她的眼睛逐漸圓睜，嘴角逐漸扭曲的過程映在我眼中彷佛慢動作。纖細的指尖尋求不存在的施力點而舞動。我握住了那雙手。我把手扣在洞口的邊緣，同時使勁踢向軍團。早已無力抵抗的那傢伙被我一腳踹開，放開了芬，身影消失在洞口深處。重獲自由的芬用雙手摀著嘴，連忙往水面游去尋求氧氣。那身影讓我安心許多。

我攬著芬的同時，沿著近乎墜落般的軌道飛行，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那道魔法。不對，我沒有完全閃過。魔法擦過腰間的移動武裝，把我彈飛。無法掌控自身姿勢，芬的身子從我臂彎中滑出。

「再度與軍團……展開戰鬥！」

就在這時，我的死神化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