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香月忐忑不安地垂着頭，右手緊握着貼在胸口。

八平將手放在她頭上，輕撫似地移動，平常這樣的動作就能讓她靜下心……今天卻怎麼也壓抑不住緊張的情緒。

這十幾天來，她嘗試過無數種搭配，反覆思量的結果就要揭曉了。

放學後，八平和香月站在一年二班的教室前，女生們正在裏面換穿和服。

爲了三天後舉行的園遊會，她們正在試穿香月爲每一個女生挑選的和服與配飾。

“嗚……沒問題嗎？我的眼光會不會落伍了呢？”

香月哭喪着臉，顯得侷促不安。八平拿出手機，快速地打了封簡訊，遞到香月面前。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不是盡力了嗎？’

“就是因爲盡力了，所以才更害怕……”

啊啊，的確會有這種情形。八平也瞭解，當辛苦打拚的成果不受衆人認同……接踵而來的就是對自己的才能喪失信心，跌落絕望深淵。八平在棒球生涯中，也體會過無數次這樣的痛楚。

八平衷心祈禱香月的努力能獲得回報。既然有她這樣的幽靈存在，那也許這世上真的有神。

（……拜託，看在香月那麼努力的份上，請賜給她收穫的喜悅……）

教室的門打開，穿着和服的佳乃走了出來，男生們看見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一同發出“噢噢”的歡呼聲。

“各位，可以進教室了。”

男生們無不爭先恐後地衝進教室。

八平當然也跟着進去了，可以穿牆進教室的香月則是緊跟在他身邊。

教室裏，女生們穿上形形色色的和服，每個人都顯得既羞澀又得意。

此時有個男生脫口說出：

“……好厲害。”

道出了衆人的心聲。

“染、染谷同學……還是別這麼做吧？”

“嗯？”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請大家多多指教。”

八平凝視着她一會兒……

關燈後，香月愣立在教室中央，不管身處在多麼漆黑的環境，香月的身影在八平眼裏依然清晰可見。

“有、有這麼好嗎？”

八平被佳乃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從教室門口喚着八平，教室裏現在只剩下八平和香月。

昨晚，香月這麼告訴八平。

多麼樂在其中的表情啊，雖然只有我看得見香月……可是透過我，她能和許多人建立關係，可以做到的事情多不勝數。

八平還搞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個素未謀面的美少女就被佳乃牽着走進了教室。

平時不起眼的女孩子，在和服豔麗的圖樣襯托下，還頻頻照着鏡子確認：“這真的是我嗎？”

楓老師“嗯”地點了下頭。

秀髮烏黑，皮膚白皙的女孩子，則穿搭黑玫瑰圖樣的和服，在散發神祕氣息的同時，另以直紋腰帶增添暖意。

他簡直差點忍不住要打開一扇嶄新的門扉。此時萬石浦淚眼汪汪，賴在八平身上。

香月“嗯……”地露出會心一笑。

萬石浦被分配到宣傳組，負責以優美的筆跡在傳單寫下佳乃想出來的標語，貼到校內及校外附近。雖然他一開始嫌麻煩，不過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和大家分工合作，馬上就自動自發地投入工作。

（糟、糟糕！實在太可愛了……！）

“我要把照片拿給霧子大姊。”

“我的心裏有股衝動，要我讓萬石浦換上女裝。”

“是的，她十分親切，還會將剩下的洗澡水分給我。”

八平鬆了一口氣，佳乃又繼續說道：

“薩摩同學？怎麼了，在發什麼呆呢？”

香月提出的和服穿搭可說是強大的戰力，若能因此優勝，成爲盛大頒獎典禮上的主角……她的臉上又會綻放什麼樣的神情呢？

這只是開始……接下來還要讓她體會更多有趣的事情。

（太好了……）

“我們做好了一百人份的冰咖啡，冰在烹飪教室的冰箱裏。”

萬石浦嘴裏銜着一撮髮絲，淚眼盈眶地仰頭望向八平……剎那間，他全身癱軟，自暴自棄地說：

他紅着臉“嗚嗚……好丟臉喔……”低垂着頭的模樣，擄獲了包含八平在內，在場全體男生的心。

勝利的氣氛瀰漫，而那毫無疑問地……是香月努力爲每一個女生挑選的和服發揮了作用。

“我向霧子大姊報告薩摩同學在學校的表現……霧子大姊則會給我一樣東西當成回報。”

在八平身邊，香月也怯生生地微微舉起右手，仰望他的眼神充滿遲疑。

氣象預報顯示，明天會是個大熱天，他們因此預先準備了較多的份量。

香月持續在和服的穿搭上進行改良，八平指導負責餐點的同學如何烹煮咖啡，佳乃則是訓練女生們待客相關禮儀。

“嗄！？”

他接受霧子指導做出的是從咖啡豆的平衡度、咖啡煎焙的方式到水質都有所堅持的冰咖啡，因此有絕對的自信。他試過，放置一個晚上不至於影響品質。西瓜則是拜託家住學校附近的同學幫忙冷藏，等明天一早再取來，放進冰水。

“給、給你什麼……”

楓老師滿意地打量着教室。地板鋪上了草蓆和坐墊，入口處掛有由萬石浦書寫的“和服咖啡館”看板。

八平，你就否定一下嘛！萬石浦抓住了他的肩膀，就在這個時候……他猛地腳底一滑。

“薩摩同學……效果超乎想像呢。太棒了，簡直無懈可擊，這下一定可以贏過學生會！”

“對，這樣的搭配不只襯托出個人特色，更加以發揮……薩摩同學，你竟然有這種特殊才能！”

“你在說什麼，你的貢獻可大了。”

“因爲我們有共同的興趣啊……最近感情還不錯呢。’

“你的意志也太不堅定了！你要更珍惜自己啊！”

難道是剩下的洗澡水嗎……不、不可能，那實在是太自我陶醉了……

全班同學讚歎聲四起，不知何時飄到八平身邊的香月也說：“我恐怕製造出一個不得了的怪物了……”而顫慄不已。

好幾個女生擺出了厭惡的表情，看起來是鈴音的支持者。

八平壓倒了萬石浦。

教室裏的學生們全因這副道德淪喪的景象而紛紛傻眼。

八平忘記要把話寫在筆記上，在同學的包圍下脫口所出，其中有好幾個人訝異地看向他。

他發現，魅劍柚姬正從教室門口窺視裏面的情形。她的臉依然被瀏海蓋住，看不清楚臉龐，不過……那是在微笑嗎？

怎麼了？這句話他問不出口，因爲佳乃就在旁邊看着他。

（爲、爲什麼．對方是個男生還會發生這種狀況……！？）（吐槽：連現象都在僞孃的威能前臣服了）

望着她的表情，八平的嘴角揚起了笑意。

“很好，店裏都擺設好了呢。”

“對這種事情有自信不好吧！？”（吐槽：少年快去跨越那條界線吧）

（我也不能輸給他們，要盡全力煮出美味的咖啡。）

八平激動地衝上前去，甚至忘了佳乃就在身邊。

在那之後，一眨眼就過了兩天。

“店裏的擺設呢？”班上其中一個同學發問。

“和服非常完美，至於待客禮儀，就由我來教導。”

八平心頭一驚。她該不會發現，其實是他私下拜託佳乃，纔會讓他負責和服的搭配了吧？

（不是我，是香月。）

“……八平。”

佳乃的背後妖氣四散，“薩摩同學……！看來你需要好好管教一下了，最好是連人格也一起改掉。”說着，她拿出手機，拍起了相片。

“餐飲組準備得怎樣？”楓老師詢問八平。

先不管這個了……佳乃環視全班同學，徹底忽視抗議着“別不管啊，你也否認一下啊”的八平，說道：

不對……出現的是穿着短裙和服的萬石浦，那雙如桃子般嬌嫩的美腿還穿上了白色長統襪。

（魅劍學姊喜歡和服嗎？）

這種不自然的滑倒方式……正是戀愛喜劇現象。

他若是變身成美少女接待客人，勢必能提升戰力……八平暗忖，答應了香月的提議。

“放過我吧……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叫霧子大姊！？”

“在大庭廣衆之下……簡直是性獸……” “不只北見會長，連萬石浦也難逃魔爪……”

“沒關係，你就來吧……”

（我要擊敗學生會。）

“辛苦了，今天可以住在學校裏，大家就開開心心地度過這一晚吧。”

佳乃則以罕見的興奮神情在八平耳邊竊竊私語。

“那就是給從小沒姊姊的我，從未體會過的親情溫暖，霧子大姊待我非常溫柔。”

八平忍不住想大叫出聲。

“我、我幫忙挑選和服之類的東西……也算有點貢獻吧……”

冰咖啡基本上在和服咖啡館內製作，只有在多人同時點餐，準備不及時纔會動用到放在烹飪教室裏的冰咖啡。

香月不只精心挑選和服的圖樣，還有寬腰帶、細腰帶、腰繩甚至髮型，她反覆琢磨思索，終於成功引出每一個女生的潛藏魅力。

“老師居然在這種時候露出了齷齪的真面目！？”

香月弓着背啜泣，這是八平第二次瞧見她落淚。

香月此時垂下了頭，豆大的淚珠從她的雙眸滑落。

“咦，不會吧，他是萬石浦！？”“簡直和染谷同學有得拚……我沒自信了……”

那個共同的興趣顯然是跟蹤偷窺八平。

“欸，八平，我是不是不適合這種打扮？”

“天底下才沒這種姊妹！”

楓老師無視佳乃的吐槽，舉起右手，大叫了聲“噢！”全班同學也跟着大喊。

“……還真是佳話一則。”

“好，我們一定要贏！我們要取得勝利，贏得夏威夷的旅券！”佳乃大聲宣告着，像是要炒熱有些凝結的氣氛。

他找了下香月，發現她正飄在教室中央，俯視全班同學。

八平再次下定決心時……

這是佳乃的建議。用心準備店裏的擺設，勢必會耗去龐大的時間與金錢，倒不如將這份力氣集中在宣傳、待客以及提升餐點品質。

她和八平的眼神一交會，立刻慌忙鞠了個躬，飛奔離去。

八平說了聲“抱歉”，並關掉了電燈。

“女生負責接待客人，男生負責餐點與宣傳，共分成三組輪班，我會讓大家都有時間可以逛園遊會。至於咖啡這項主力商品，就由薩摩同學擔任負責人。”

不適合——這麼回答是違心的謊言，更是否定香月的美感。

然後，她環顧在場同學。

“我想這方面不需要費太多心思，只要把桌椅挪開，在地上鋪草蓆和坐墊就行了。”

看來戀愛喜劇的神也被萬石浦嬌羞的模樣騙倒了。

然後，到了園遊會前一天……

“不，很適合喔，拿出自信來。”

“大家明天要努力取得優勝！夏威夷的機票就由我……不，這一班收下了！”

“謝……謝謝……謝謝你……”

“現在哭還太早囉。明天獲勝之後得到的喜悅會更強烈，眼淚就先留到那時候吧。”

“沒、沒辦法，眼淚停不下來啊……對不起。佳乃還在呢。”

香月說完，便潛入了地底。

“薩摩同學，你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太累了？”佳乃朝啞然失語的八平問着。

八平點頭，表示他沒事。

“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澡堂？”佳乃又問。

戀愛喜劇現象雖然讓人擔心，明天畢竟要招呼客人，還是得洗澡纔行。

他在想像中演練過澡堂可能發生的狀況。澡堂算是特定場所，突發狀況相對容易預防。

“好，走吧。”

“太好了……！那麼我們八點在校門口集合，我還有點事……”

說着，佳乃雀躍地跑走了。

香月此時像是總算平復情緒，從地底鑽了出來。

“香月，你冷靜一點了嗎？還好吧？”

“嗯，抱歉讓你久等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呃，我可能要和染谷同學去一下澡堂……”

“這、這樣啊……現在是夏天嘛，夏天就要暢快地流汗！八平，你就去吧！”

香月嘴角含笑，再度消失在地底。

不，你沒辦法離開我二十公尺以上，你也要一起去啊……他甚至連吐槽都來不及說出口。

大概是剛纔哭了，覺得難爲情，想一個人獨處吧，八平想。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收到鈴音傳來的簡訊。

“太過分了！”

“你竟然喜歡老女人！？……不是，噯，其他還有很多可愛的角色吧。”

“我猜也沒有會一掌朝別人的腦袋劈下去，又使出正拳攻擊的灰姑娘吧。”

八平與換好衣服的鈴音一起走向校門口，前來迎接他們的佳乃臉上表現出露骨的憎惡。

“染谷同學，我們要去的是這附近的澡堂嗎？”

即使八平逐步走近，她也完全沒注意到，可見集中力驚人。

“那是我要說的話……”

※就古錐是八平的家鄉話，意思是好可愛。鈴音的秀髮輕柔，手指一路柔順地滑過髮絲，是讓人捨不得放手的觸感。他情不自禁地雙手在她嬌小的頭上輕撫繞圓。（編注：原文爲日本東北地區方言。）

鈴音爽朗笑道。八平也用同樣一句話回敬，又接着說：

“我早就想看了……會長演出拉馬車的馬匹。”

‘方便的話，要一起去澡堂嗎？’

“灰姑娘，十二點到了，你沒有想起什麼事情嗎？”

竟然這麼巧，又是這一件事。他接連和鈴音傳了好幾封簡訊，知道她正在體育館練習空手道。

“嘶嘶嘶！？”

她雙臂交叉在胸前說道。

“我想劈瓦還沒有直接揍王子一拳來得確實呢。”

“就怪欸吶（好奇怪喔），平常你不是最愛伸出舌頭舔我的臉嗎？”

當八平“唔”地低喃一聲醒過來的時候，一起身，就看見鈴音打扮成灰姑娘的模樣。她放下總是扎着馬尾的長髮，一手梳理過肩的光澤髮絲說道：

鈴音舒服地眯起眼……

“您今天打扮得格外美豔動人呢。”

“……嗯？我是欺負灰姑娘的壞姊姊嗎！？八平同學纔是灰姑娘！？”

“會長怎麼也來了……”

“你也跟人家說一樣的話……我就那麼適合演男生嗎？我也想演一些更可愛的角色啊。”

“學生會這次要演仙履奇緣啊……會長是演王子對吧，很適合喔。”

“早就排練好了，絕對不會輸給你們。”

“您、您說的是，王子……”

八平一再裝傻，鈴音揚起嘴角，輕輕一笑。

“別亂顛倒立場！”

“王子，您怎麼了？您的腳步不太穩呢。”

“我這麼精心打扮，你難道沒什麼話要說嗎？”

“……爲什麼八平同學老是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搗亂呢……？”

這時，八平的胸口傳出“超合金機械戰士”那慷慨激昂的主題曲。

“與其以玻璃鞋爲線索，倒不如叫全國的女孩子徒手劈瓦，還更容易找到你。”

“那不是會全身抖個不停嗎！況且我想演的不是馬……是灰姑娘！提到這部戲裏的可愛角色不就只有灰姑娘嗎！我想演灰姑娘！跟我一起演！”

“鍾！？那是鐘聲嗎！？”

“……我、我……”

“不、不對！我希望的是……更浪漫的……兩人跳舞的身影緩緩重疊……那樣的……”鈴音大叫。

“我是靠後腳站立，用前腳摸頭。”

此時體育館裏，只有舞臺上亮着燈，鈴音正在排練空手道。

八平看了一會兒……鈴音才驚覺他的存在。

鈴音聽了，臉上瞬間綻放光芒。

“嘶嘶……”

“嘶、嘶嘶！？”

“呵呵，說吧。”

“我……唔，我要摸了。噢噢~就古錐吶。”

“……討厭……灰姑娘的姊姊怎麼可能穿上這種一看就是主角的華服。”鈴音氣呼呼地抗議。

“他早就死啦！和灰姑娘沒有對手戲啦！”

因爲過度驚恐，八平變成了一匹馬。

“真是的，真拿你這個學弟沒轍。”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早就想看看會長演這類的角色了。”

那裏今天恐怕會擠滿葛西高中的學生，其中肯定不乏鈴音的支持者，他不想被撞見和鈴音走在一起，遭人以白眼對待。

“那我演玻璃鞋好了，全身穿着一件白色緊身衣，面無表情地被會長踩在腳下移動。”

“你不需要排練戲劇嗎？”

啊哈哈，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她不再講起馬話了。

“嗯，假設喔，你要離開的時候，腳上的玻璃鞋掉了。”

“那間澡堂最近好像在改建，而且光是改建女子浴池就把資金用完了。”

“是。”

“姊姊！請原諒我！”

八平宛如就要倒地的拳擊手，顫抖着雙腳，鈴音又一把抓住他的雙手。

“對了……我知道這附近有一間根本沒生意的澡堂。”

“什麼嘛，你來啦。你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

佳乃聽到八平的問題，點了點頭。

鈴音雖然嬌嗔了一聲，但劈向八平的一掌卻讓他瞬間陷入昏迷。這次她動用空手道倒是毫不遲疑。

“怎麼啦，灰姑娘，美好的夜晚才正要拉開序幕呢。”

鈴音擊出正拳，正中八平下顎。她對於以空手道攻擊八平這方面是愈來愈放得開了。

“平時總是威嚴十足的會長變成馬拉馬車，這之間的差距實在……”

“真、真的嗎……”

“我要演灰姑娘的爸爸。”

“嘶、嘶嘶嘶……”

“哼哼……就讓你親眼見識一下，我打扮起來還滿漂亮的吧？”

“八平同學這個……大笨蛋！”

“我知道了……你就那麼不想演我的王子嗎？”

鈴音像在鬧彆扭似地，腳趾尖輕碰着地板，抬起了眼。

“啊，對了，我還有事！王子，我得走了！”

他興起親自前往體育館的念頭，而且他好久沒和鈴音講到話了。

鈴音摸起八平的頭，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將話說出口。

“我剛到……明天就是園遊會了，你還在練習空手道啊。”

“嗯，爲什麼會這樣呢，應該是因爲和會長聊天太開心了吧。”

“哎呀，鐘響了……已經十二點啦。”

那些仇視八平的女孩子們現在似乎都不在鈴音身邊。

“超合金機械戰士”的主題曲唱得響亮……接着恢復寂靜。

最近鈴音家的浴室壞了，因此光顧過那間澡堂。當時除了她的家人以外，裏面一個客人也沒有。

佳乃像是察覺到八平心中的想法，一臉陰鬱。

鈴音雖然這麼吐槽……接着靈光一閃，說：“……那麼，你、你可以摸我的頭嗎？”八平於是尷尬地走到她面前。

八平深深着迷於鈴音的美麗，依然處在馬的狀態。

鈴音的背脊一僵，八平倏地擺出正經的神情。

“那跟吸引王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鈴音表情沉重地回到八平身邊。

“姊……姊姊，我也想參加舞會……”

鈴音望向八平踉蹌的步履。

鈴音“嗯”地點頭，她嚴謹的行事作風深受八平尊敬。

“可愛……你是說像老巫婆之類的嗎？”

“是、是……我是王子，請允許我與您共舞一曲。”

鈴音爲了遮掩滿面紅暈，雙手捂住了臉頰。

兩人之間的戰火一觸即發，八平被冷落在一旁。萬石浦於是趁機靠了過來，跟八平要求說“也帶我一起去嘛”，八平也一口氣就答應了他。

八平的表現完全沒有王子的架勢，他一邊提防戀愛喜劇現象，由鈴音主導舞步。

“順帶一提，因爲我的設定也是匹馬，所以你不需要特地學馬嘶嘶叫。”

“等一下！灰姑娘！”

“不對，我纔是灰姑娘！你是王子，知道了嗎！？我們要跳舞！”

“太不切實際了！不過其實我還滿想看的！……別鬧啦！”

“這麼一來，還沒見到你，我就被打死了吧。”

“我們這是馬在摸馬頭嗎！？”

鈴音踏着小碎步跑走，腳下的玻璃鞋怎麼脫也脫不掉，只好硬是用手拔了下來，讓鞋子掉在原地。

鈴音則是靈機一動。

“還真是走一步算一步……”

“他們爲此盡了各種努力，聽說還推出了像是溫泉旅館的服務……”

鈴音說着，並朝佳乃微微一笑。“這情報不錯吧？我把地點告訴你們，不過……”她壓低音量，湊在佳乃耳邊說起悄悄話。

佳乃的表情凝重，但還是嘆氣說了聲“好吧”，點了下頭。

鈴音立刻在筆記本上畫出地圖，交給八平，說聲“你們先走”後，不知道爲什麼和佳乃回頭走進了學校。

八平搞不懂她們在盤算什麼，只好和萬石浦一起先走。萬石浦一邊仰望滿天星空一邊說道：

“八平……我會努力偷窺會長和染谷同學的裸體。”

“你真是太猛了……你該不會打算假裝成女孩子，混進女子浴池吧？依你的外表，的確可能做到……”

萬石浦“哼”地冷笑一聲。

“別說傻話了，你以爲我會再犯同樣的錯嗎？”

“你真的做過這種事啊！”

“那是半年前的事，而且還當場被逮捕了。”

那不只是不能再犯的錯，而是一開始就不該做的錯事。

“八平，重要的不是‘有沒有看到’，而是‘有沒有去做’。”

“畢竟從‘做了’的那刻起就是犯罪啦。”

就刑法的角度來看，這一點確實很重要。

他們一路聊着廢話，走到了澡堂。

萬石浦因爲家就在附近，決定先回家一趟拿換洗衣物。

澡堂是木造建築，外觀老舊，走在裏面彷彿穿梭時光，回到了昭和時代。

負責櫃檯的婆婆在睡覺。他輕輕搖了下婆婆，婆婆還是沒醒來，他於是把入浴費五百日圓擱在櫃檯桌上。

鈴音遮住胸部和兩腿中間，轉身背向八平。

女子浴池不是在牆的另一頭嗎……

“呃，那、那是……”

“嗯，我的祖先原本住在江戶……就因爲流言傳遍整個關東地區，不得已只好逃來這裏。”

“會長的父母是因爲偷窺結緣的嗎！？”

八平脫下衣服，走進大浴池。

鈴音回了一句“事情沒那麼簡單”後垂下了眼眸。

“別說了，快出去……”

“啊，對喔……”

“爲爲爲、爲什麼……這裏是男子浴池耶。”八平的聲音顫抖。

澡堂裏疑似沒人，四下悄然寂靜。

“原來你要講的是那個啊””

八平朝“男”的簾子指了三次，詳加確認後才進入浴池，因爲戀愛喜劇漫畫裏常出現搞錯男女浴池的場景……他不想犯下這種基本錯誤。

八平敞開雙臂，準備接住兩人。就算是色色的突發狀況，要是因此撞到頭可不得了，絕不能拋下她們，自顧自地逃走。

這種家規一傳開，全校男生勢必會爭先恐後地跑去偷窺北見家的浴室。

“不，受人恩惠卻忘得一乾二淨，是北見家之恥。我會牢牢記在心裏……記住……！”

（出現啦啦啦啦啦啦！！戀愛喜劇現象！！而且還兩個人一起來！！）

“你也給我冷靜一點！”

說着，八平儘可能避開目光，讓她們趕緊離開浴池，可是就在此時，兩人華麗地跌了一大跤。

（慘啦啊啊啊啊！！）

鈴音直截了當地做出回應。

“那種家規還是早點廢掉吧！”

八平沉浸在和平的對話中……然後，他赫然察覺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抱歉抱歉，他聽見鈴音慌張的語氣，看來鈴音又發揮她傻大姐的個性了。

“我和會長只差一歲耶！”

佳乃的臉蛋紅通通的，一臉陶醉。

“這、這種話要女孩子怎麼開口嘛……真丟臉，太過分了。”

八平因此確定，鈴音不曉得這裏有依時間不同調換男女浴池的服務。

鈴音急忙衝向八平，一個勁地低頭道歉。

“八平……怎麼了？吵吵鬧鬧的……”

“咦，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薩摩同學，我也不會忘記。你雄偉結實的……”

八平高聲說着。鈴音筆直地凝視八平。

“……薩摩同學……把燈關了。”佳乃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着。

“你結實的肌肉……”

他飆出一身冷汗，趕緊以鈴音和佳乃聽了也不會起疑的字眼應對。

“你是說像走馬燈一樣嗎！？”

他想盡快擺脫眼前的窘境，可是手臂裏的兩人卻一動也不動。她們的雙頰嫣紅，凝視着八平。

不過現在是下午六點，應該不需要特別擔心。

“噢噢，還滿豪華的嘛。”

“老實說，八平同學……我們北見家有條家規，女人一旦被人看到裸體，就必須嫁給那個男人。”

（哇、哇哇哇……會長以前會抱住我，是因爲“主角導正效果”沒錯吧……？）

不過，八平又想，他要是走到櫃檯或哪裏關燈，佳乃真會乖乖躺在男子浴池旁等他回來嗎？不可能。

“……不、不要緊，沒什麼事！快點回去！這裏是男子浴池欸！”

（我竟然忘了，會長是個冒失鬼……！）

“聽起來完全不像在罵人……而且雄大是誰……？”

八平大聲吐槽，話聲響遍整間浴池。

“染谷同學，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怎麼會有這種鼓勵偷窺的奇怪家規！？”（吐槽：這是常用橋段）

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就在他身邊，他感覺到有人嚇得屏住了氣息。

鈴音的臉上擠出一個空虛的微笑。

“這麼亮，我覺得很難爲情……因爲我的身體跟個小孩子一樣。”

“你別焦急，總有一天會長大的。”

“我、我絕對不會忘記！死前我也會想起來的！”

“嗯、嗯。” “沒事……謝謝。”

“剛、剛纔真是對不起！我一時慌張……還有．謝謝你在我們跌倒的時候伸出援手！”

“你、你在說什麼……”

“別這麼說……大家就忘了這一回事吧！那是一起不幸的事故啊！”

她的嘴一張一闔，發出了只有八平聽得見的淒厲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

八平沒想到自己竟會斥責別人的父親污穢，卻又不得不這麼說。他拚了命地尋覓可以爲鈴音加油打氣的話。

他洗好身體，正在將洗髮乳搓揉起泡時……外頭傳來鈴音和佳乃的聲音。

原來在她的身世背後還有這麼一段哀傷的祕密啊……

“得先把身體洗乾淨纔行。”

他由衷希望鈴音可以不要在人生的精華片段裏用上這一幕。在會長輝煌人生的最後一程，那實在是……

她眼睛睜得渾圓，先是看見鈴音與佳乃，接着和八平四目相交。當她的視線逐漸往下移，……

“不對，這裏是女子浴池吧！？我之前進來的也是這個浴池……”

“八、八平同學……爲、爲什麼……” “咦，薩摩同學！？”

“爲什麼！？”

她們往後倒，摔向八平。

八平不自覺地看向鈴音。她正用着像是喝醉酒般的恍惚眼神回望着他。

八平聽着鈴音的聲音，鬆了一口氣。在這裏的如果是霧子，肯定會跟着瞎起鬨，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致命性地搞錯了該丟臉的地方。

（哈哈哈，那兩個人也許意外合得來呢……）

“咦？你說的那個是指……？”

可是，在澡堂提供這樣的服務，不能放心在同一個浴池裏久泡，帶給客人的只有不便……這裏果然和一般的認知有些差距。

呼……我的語言能力還算不錯吧……他有些沾沾自喜地想着。

“你瞧，染谷同學，這地方還不錯吧？”

鈴音沒理會一旁臉上寫滿厭惡的佳乃，修長的手指在胸前繞着說道：

好好，反正你也看到了對吧，雄偉的那個……八平正想着。

不過他注意到一點，牆壁上貼着一張“晚上八點後男女浴池互換”的告示。有些溫泉旅館會提供這種服務，男女浴池的設施若有不同，便會按時對調兩邊的浴池。

八平緊咬住脣，忍着恥辱在佳乃耳邊低語。她聽了瞬間“啊……！”羞紅了臉。

“會長……唔……非常漂亮！”

“呵呵，八平同學……你願意接受……這麼污穢的我嗎？”

她應該是沒先確認簾子，就走了進來，跟着她進來的佳乃也……

真的是那麼一回事嗎……？八平還在思考時，香月就從他腳下的磁磚鑽了出來。也許是因爲進入男子浴池，她雙手矇住了臉。

被捲入事件的八平以揹着地，重摔在磁磚地上，不過幸好兩人毫髮無傷。

八平在心裏吶喊也於事無補。“咦，鈴音？”香月說着從指縫間往外窺視。

“薩、薩摩同學是大變態！竟然在女孩子耳邊說這種事！”

“嗯，我知道了。”

香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鈴音和佳乃走出了女子浴池，剛到的萬石浦則是還在泡澡。

“……是啊……不過呢，會長，您的體型真是勻稱……又有模特兒般的高挑身材……好羨慕喔……”

她們的聲音不會太近了嗎？

“拜託你彆氣了……”

果然，鈴音和佳乃進到了男子浴池。

“北見家現在的一家之主，我的父親，就是這樣和我母親在一起的。”

“哼，我不管，我不管！八平這個滿腦子只想着充實現實生活的笨蛋※雄大！！” （編注：雄大另可作“雄偉壯大”之解，暗指香月對八平下半身的評價。）

他右手抱着鈴音，左手抱着佳乃……就畫面上來說他看起來人生非常的充實。

佳乃偏着頭，露出心懷不軌的笑容，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呢，薩摩同學，那個是什麼意思呢？告訴我嘛。”

洗好澡的八平正試圖安撫香月的怒意。他大致說明了事情經過，只是香月依舊蜷縮在自動販賣機旁，不肯看他一眼。

“你打算關燈做什麼啊！”

鈴音一邊說着，眼神一邊飄向八平的下腹部，看來那時候她看過了他的重要部位。

“好痛……你們都沒事嗎？”

（可惡……竟然掉進陷阱了！）

“污、污穢的不是會長……是你的父親啊！”

“是我這種人遙不可及，令人憧憬的對象！”

“也……也沒那麼遙不可及吧？”

“是我再怎麼追也無法觸及的星辰！”

“……”

鈴音頹喪地垮下肩膀。

“咦……？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喔……”

“噢……嗯。沒什麼……”

鈴音咳了一聲。

“嗯……我決定不依賴家規，靠自己的力量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八平望着她澄澈的瞳孔，遲遲說不出話。

咦，這麼一瞧，會長身上穿的是……

“會長……你穿了和服啊。”

鈴音轉了一圈。

“對、對啊。我剛剛告訴染谷同學，要她借我和服，我才肯說出這間澡堂的位置……你覺得怎樣？”

她顯得惴惴不安，問着八平。

“那當然是……本來就很漂亮囉。”八平應道。

“爲什麼是用過去式！？……啊啊啊！你在說剛纔在浴池發生的事嗎！”

“啊！糟了！”

八平趕緊設法改變氣氛。

“會長……你看起來很成熟呢。”

噢噢，鈴音總算恢復平常的樣子了。八平正這麼想的時候，鈴音又說：

“簡直跟成熟大人一樣！”

“這、這樣啊……謝謝。那這樣呢，你瞧我的後頸項如何？”

“簡直跟在同學會上再見到面的成熟大人一樣！……咦？”

鈴音慌慌張張地指向自動販賣機，萬石浦不知何時洗好澡走出了浴池，四個人就這麼喝了果汁，回到學校。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晚安。”

“你知道嗎？我以前喜歡八平同學呢。”

香月從天花板飄了下來，稍微挪開視線，說了聲“晚安。”她紅着臉，也許還在對剛纔的事情耿耿於懷。

“不，那個……你要喝果汁嗎？爲了道歉，染谷同學的份也由我請客！”

“簡直跟骯髒的成熟大人一樣！”

八平在教室裏鋪上棉被，躺了下來。女生睡在另一間教室，教室裏只有男生的鼾聲此起彼落。

八平呢喃着說道，並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