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銀蘭金梅
《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琬圭的父親是在趙六事件後的次日,纔回到張家樓的。
大事已定。小寧已早早嫁到這裏來了。
琬圭想告知父親,卻不小心忘了,直到貼身侍女報告父親來訪的消息,他才「啊」地驚慌起來。
「我們在浣花溪悠悠哉哉,到今天早上纔回來。然後你啊,聽說新娘已經嫁到我們家了——。」
看來雖然琬圭忘了,但手底下的夥計還是沒有疏漏地把消息發了出去。
「嗯嗯,是啊,怎麼說呢,就這麼回事。」
琬圭用不像回答的語句回應,含糊地笑了。
因爲天氣很好,把長椅拉到露臺上坐着曬太陽的琬圭讓到一邊,請父親坐下。父親一邊坐,一邊問:「李道士怎麼樣了?」
「昨天他送來了親戚給的賀禮喔,您要看看嗎?」
琬圭將收藏在櫃中的器皿和玉圭拿了過來。鑲嵌着潔白生輝的珠玉與琥珀的器皿,以及材質清透的綠色玉圭。父親看到這些不禁感嘆,一眼就能看出賀禮有多麼貴重。
「能準備這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來歷啊。」
面對低聲感嘆的父親,琬圭只能苦笑。
「不問對方來歷的是父親您喔。是您相信李道士,才允諾結婚一事的吧。」
「唔唔,確實如此,但是……。」
父親含糊地嘀咕着,抬頭望天。或許是後悔答應這門親事了吧,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算了,對方是道士。應該有不一般的地方吧,嗯。」
父親下結論似地說完,笑着面對琬圭。
「好,我知道了,那麼,向我介紹一下你的新嫁娘吧,她在這裏嗎?」
父親的優點是不會一直抱怨過去的事,會向前看。但是,說到要介紹小寧還是讓琬圭覺得緊張。若是跟父親見面,小寧會不會脫口說出一些不合宜的話……。當然,小寧是龍女、是從龍宮來的等等,不可能坦白告知父親。就算坦白說了,父親也不會相信吧。
「小寧現在有點——。」
「不過,我覺得原本的主人可能有什麼問題……。」
「算了,你看看吧。」
以潭洲爲據點的茶商王老闆,半年會造訪成都一次,跟在地商人做生意。是固定住在張家樓的常客。
毫無疑問,這是份危險的工作。他們一旦拿到豐厚的報酬就會去酒樓、青樓,豪擲千金一口氣花光。因爲即便留下錢財,也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命在。事實上,蘭芳就丟了性命。
「我……我知道了。」
小寧開口回答,琬圭從旁插嘴道。
「我先收下這匹馬。就在這邊找可以領養它的人吧,找個可以好好照顧它的人。」
的確,旅館可以介紹馬販——因爲旅途中馬或驢馬是必備之物——但王老闆是第一次做這種委託。
「東家啊」,迴廊那邊傳來夥計焦急的聲音。琬圭回答「我馬上過去!」然後對小寧留下一句「抱歉,之後再說」,就急忙往旅館方向趕去。被留在身後的小寧,一臉悶悶不樂的站在那裏。
要是一個不注意,不知道小寧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我還是會回家露個臉,請幫我跟哥哥們問好。」
「啊啊,拜託你了。還有,這次可以幫忙收一匹馬嗎?」
小寧在半空中探出頭的樣子,讓琬圭嚇得捏了把冷汗。不過她不是普通人,就算摔下也不會受傷吧。就在琬圭想小寧會一臉掃興的縮回去時,她大動作地從窗戶飛了下來。
「阿爺、阿爺,她就是小寧喔。」
青年如是說,看着琬圭。是雙坦率、清澈的眼睛。
王老闆示意牽着繮繩的僕人把馬牽過來。馬靜靜地走了過來,就如王老闆所說,是匹很漂亮的白馬,算還很年輕的公馬,馬背上安着精緻的美麗銀製馬鞍。
琬圭的父親執起披帛,仔細查看,用手觸摸確認質地觸感。還湊上前去仔細看上衫下裙。琬圭知道做絲綢批發的父親在想什麼。這料子太好了,他盤算着若能知道是誰織的,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收購。
「您一直都好會說話啊——牙人跟之前一樣請石先生,可以嗎?」
——簡直是天女,不,是女神吧。
「哎呀,初次見面。謝謝你嫁到我們家,歡迎你呀。」
琬圭的目光沒有從青年身上離開,開口回答。
王老闆看向後門。幫王老運貨物的馬匹們被牽進來,往後方的馬廄去,最後進來的馬,讓琬圭倒吸一口氣。
「怎麼樣,把織造這衣服的工匠介紹給我——。」
「就算是白衣,要是能做到這個程度就是好東西。嗯,非常優秀。」
「馬嗎?」
琬圭的父親呆呆地張口,眼睛圓睜。回過神來的琬圭,把手放在父親眼前晃了晃。
「啊啊。那個……雖然是『不需要』的意思,但不是因爲不喜歡,要怎麼說呢,很感激你,但是……。」
趁着這個機會,琬圭看向那一頭,「是哪位?」
所謂的牙人是中間人,是連結客商與當地商人之間的橋樑。張家樓也負責像這樣居中協調中間人與客商的工作。因此,能爲顧客牽線找個好牙人的旅館深受客商的信賴。張家樓便是這樣的旅館。
就連父親也似乎慌了手腳,說不出話來。琬圭對着小寧說「這是阿爺喔」。
王老闆說完便離去了,琬圭心不在焉地應了聲「是啊」。馬上的青年直直盯着琬圭。琬圭跟王老闆的僕人說「把繮繩給我」。從僕人手中接過繮繩後,青年輕巧地從馬上下來,對着琬圭拱手一禮。
「它的名字是飛雲,因爲速度迅疾如飛。沒有駿馬,我們的工作就做不成了。」
「欠你一個人情,東家。你真是個好人。」
琬圭覺得自己之所以能適應得快,是傳承自父親。果然是會跟養育自己的人很像。
父親果然說出這種話來,琬圭正想插嘴,但夥計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不,這個……謝謝你的心意。」
王老闆鬆了口氣地說。「這匹馬一定很受原本的主人疼愛,不知道主人怎麼樣了,這匹馬應該也很擔心吧。」
「哎呀哎呀,這個……你好……。」
「啊啊,王老闆。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琬圭的父親眨了眨眼,明明就沒有流汗,還是用手擦了擦額頭。
琬圭的父親看看琬圭,又看看小寧,然後站起身,朝小寧走去。
「你的父親大人喜歡衣服嗎?」小寧說。
琬圭把馬寄放在馬廄,讓馬伕卸下銀鞍,然後抱着它回到別館。琬圭只想把馬鞍上沾了血痕但能擦的那部分清理乾淨。沾在銀製品上的血應該擦得掉,但滲進皮革裏頭的恐怕沒辦法處理。琬圭走在蓮花池畔,而蘭芳緊跟在琬圭身邊。
琬圭的父親不住點頭。雖然規定庶民必須穿白色的衣服,但白色實在單調乏味,沒什麼人遵守。越是偏遠地區,這情況就越明顯。富商更是身穿顏色豐富的衣服。因爲人們都不遵守這個規矩,甚至到了要頒佈禁令的地步。
「東家——啊,是少東家,有客人找您。」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得說她是個擅長雜技的女孩。
他們的工作,是暗殺。以重金爲酬接下暗殺任務,任務完成後就騎着駿馬奔馳百里,逃之夭夭。近距離逃脫是很困難的,所以任務自然是在很遠的地方執行。
「但是,你仔細看馬鞍。上面沾着血。雖然已經發黑,幾乎看不清楚了。」
然而,小寧的白衣卻比任何顏色的華貴衣裝更美。難怪琬圭的父親會如此讚歎。
「嗯?啊啊,的確是,抱歉、抱歉。」
嗯嗯,琬圭的父親自個兒心滿意足地回應,滿意地回去了。
琬圭之所以皺眉,並不是因爲他是俠客,而是這位青年,看來是幽魂。
「啊啊,對了,大家都很高興喔。有準備祝賀的禮物,我下次來的時候帶過來——不過,這幾天不見,你的氣色好多了。」
小寧皺起眉頭。
青年騎着白馬。年紀和琬圭相仿,甚至更年輕些。身穿翻領長袍,卻只穿一邊的袖子,是很瀟灑的青年。五官端正鋒利、皮膚白皙精緻,雖然纖瘦,但有着一副經過紮實訓練的健美身材。露出的右肩上有刺青,刻着梅花花枝。非常風流倜儻,像一位俠客。
是常來的老客戶。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我的馬。是來這裏的路上,一路跟着我的馬。可能是走失了,但是匹好馬,我想它應該餓了,就給了飼料跟水,結果它就跟着我不肯走了。我也不忍心趕它走,就想幹脆到這裏幫馬兒找個好主人領養吧。因爲不是我的馬,所以不是做買賣。」
「沒有啦,沒有啦,這裏的生意,都是靠你的信譽才做得起來的。」
發出慘叫的,是琬圭的父親。琬圭也啞口無言、呆若木雞。小寧瞥了眼臉色發白的兩人,在半空中輕飄飄地轉了一圈,輕巧地降落在露臺上。織錦鞋只發出近乎無聲的「咚」。輕飄飄的裙襬如花瓣綻放、散落。這美麗的身影,不知不覺間讓琬圭目眩神迷。
正當琬圭開口這麼說的時候,頭上傳來一個聲音。
衣服被誇獎,小寧面上不顯但一副暗自竊喜的樣子。這點還真是個率直的女孩。
蘭芳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死者的悲傷。
父親看着琬圭的臉。「是嗎?」琬圭摸着臉頰說。
「我很擔心它之後的去處,請幫它找個好飼主。我名喚蘭芳,在江陵失手,也就死在那裏。」
「問題?」
琬圭催着父親回去。父親一臉依依不捨的看着小寧的衣服。
「就是那匹馬。很漂亮的白馬吧,還安着銀製的鞍。」
王老闆似乎看不見馬上的青年,只注意到銀鞍的血痕。琬圭一邊應和,一邊抬頭看着青年。青年看着琬圭,視線交會。感覺有股冷風咻地一下穿過全身上。
「不是絲綢,這是龍吐出的雲霧——。」
「你把事情告訴她了嗎?」
琬圭的父親鬆開了披帛,「哎呀哎呀,這衣服太美了,我都看得入神了呢」。
「是要用它交換其他的馬嗎?」
「這樣子很危險,進去吧。」
王老闆指着馬鞍。馬鞍刻着蘭花的模樣,非常有品味。黏在上面的,的確是血痕。琬圭皺起眉頭,這不只是血痕,馬鞍還有一名青年跨坐其上。
「因爲是絲綢批發商啊,所以很喜歡漂亮的衣服。」
看着從後門運進倉庫的大量貨品,琬圭說。
「是喔。之前臉色蒼白,現在氣色很好,腳步也穩健有力。哎呀,真是太好了,李道士說的果然沒錯,真是段良緣啊。」
那是一種非人的美。
「這樣啊,那麼,就拜託你了。」
蘭芳說着。聲音雖然有點沙啞但迷人,聽起來很舒服,想必當時在花街柳巷很受歡迎吧。
「唔,拜託祖父大人的話,我想應該可以幫他準備一套吧。」
「看來您的生意還是跟以前一樣興隆啊。」
「潭洲茶商的王大人,說這次大約會逗留一個月左右。」
王老闆豪邁地笑了。這無論是身高或體態都魁梧的男人,散發着大老闆特有的豁達氣度。
「不,是養育我長大的父親。」
「那麼,失禮了。阿爺,因爲有客人就先到此吧。」
「幸好你是嫁來成都,若是京城,就算已嫁做人婦,也可能因爲太美被召進後宮呢,哈哈哈。話說回來,我一直很好奇啊,你的這身衣服,這是絲綢做的嗎?唔唔,真的很少見啊……。」
「咿啊!」
抬頭一看,小寧從三樓的窗戶探出頭。白色的披帛翻飛,在陽光照耀下閃着彩虹色的光芒。今天小寧的頭髮束成百合髻,插着雕琢過的金質花釵。和她可愛又還帶點稚嫩的美貌很相配。
王老闆對動物很好,據說家裏養着許多鳥和貓狗。落單的馬大概也是知道這一點,纔跟着王老闆吧。
面對一臉燦爛笑容的琬圭父親,小寧則是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眼神遊移不定。沒有說什麼不好聽的話,扭扭捏捏的。琬圭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個反應。可能是因爲父親過於坦率地接受了自己,而感到困惑不已吧。
好難。這種不把話說死的講話方式,在小寧那裏完全說不通。
在市井裏有馬的,不是富裕的商人就是俠客。因爲馬匹不僅價格昂貴,有時還會被官府強制徵收。這麼一來不僅損失慘重,還只能忍痛放棄、不得有異議。正因爲如此,騎馬是老百姓的夢想,對騎馬的人而言則是財富或俠氣的展現。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嗯,是啊。」
「這樣啊……。」
「叫我嗎?」
小寧盯着琬圭父親的臉看,說道:
看來小寧很喜歡琬圭的父親,可能是因爲被稱讚了吧。
小寧疑惑地歪頭道:「要?還是不要?」
「什麼意思?」
兩人的對話,讓琬圭的父親一臉驚訝地看着琬圭。
「我不慎失手了。原本打算刺對方的心臟,但刺偏了。沒能成功擊殺的結果,就是被對方反擊。我想方設法逃到城外,半路上想讓飛雲喝點水,就去了維水,那是一條江陵往西十五里左右的小河川,當飛雲靠近那片水域時,我已經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栽進河中,掉了下去。我的屍身大概沉在河底,或順流而下到了河川下游了吧。但是,我的心醒過來時,已坐在飛雲身上了。」
「阿爺!不管怎樣,都不能像這樣抓着兒媳婦的衣服摸吧。」
「這是你的父親大人……親生的嗎?」
「死了也沒辦法,做的就是這種工作嘛。做殺手的,只有這種死法,我早就做好準備了。」
暗殺有罪,但在戰場上殺人有功。琬圭差點脫口而出「去當兵不就好了」,卻硬把話吞了回去。就是當不了兵所以才做俠客的吧。
蘭芳燦爛一笑。
「東家是覺得暗殺工作是傻子做的工作吧?我也這麼覺得喔。」
「……沒有……。」
琬圭語塞。因爲住在市裏,不僅是富裕商人,連小販、流氓、乞丐也隨處可見,但沒辦法,彼此所處的世完全不同。琬圭無法理解只靠這份工作才能生存的人,但對不懂的事情不多做評論。
蘭芳臉色一變,開口說:
「吶,東家,我是看你願意接手飛雲才拜託你的,可以聽我說說嗎?」
「有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是了。」
雖然很疑惑,琬圭還是含糊地回應了一下,蘭芳噗哧一笑。
「我纔不會拜託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啦。你看起來很有錢,又有時間。」
雖然被人說是閒人實在不太舒服,但這是事實。
「啊啊,是啊——。」
「等一下!」
一聲大喝,讓琬圭手裏的馬鞍差點掉下去。琬圭慌忙重新抱好,望向別館。小寧在露臺上,明顯一臉憤怒的表情。
小寧迅速跑到琬圭那裏。
「這個幽魂是怎麼回事?你是學不會教訓,又撿回來了?」
「不是撿來的喔,還有『又』這個話……。」
琬圭不記得自己曾經把幽魂撿回家。
「你會引來幽魂,不是一樣嗎?」
琬圭說的話,烙印在小寧心裏。爲什麼這些話會深深沉入自己心中呢?小寧思考着自己心靈的騷動。
十四娘道。松樹生長的山崖旁有條細小的河流,另一頭是礫石遍佈的河灘。小寧乘雲靠近河邊。
鱉啃咬着旁邊生長的蓮花花莖,噗嘰一聲將花苞咬斷後,爬到露臺上。蓮花花苞的花瓣輕輕地、輕輕地落下。下個瞬間,十四娘身着蓮花花瓣色的襦裙站在那裏。
「謝謝你。」
「我想問的是那個金鐲子。有,還是沒有?」
蘭芳轉過頭,神情肅穆。端正鋒利的五官,讓人不禁覺得,若上了年紀,會成爲一位滄桑沉穩的風雅男子吧。
「啊啊,怎麼樣呢……好像有……好像沒有……。」
還有,那個味道。鮮血的甜美氣息。再無其他擁有那種味道的人類。要找琬圭的時候,也是聞那個味道就知道了。如表姊所說,二十里外都聞得到。如果近距離聞到他流的血,會濃烈欲醉吧。
「好的、好的,公主。」
西華樓是一流的娼家。但身體不好的琬圭與花街無緣,並不知道里頭有什麼樣的妓女就是了。
「不是『小娘子』喔。我頭髮已經盤起來,嫁到這裏來了。」
蘭芳也是。比起自己的死亡,似乎覺得無法履行承諾更爲重要。真的不懂。不過,它大力讚美小寧,小寧也只是爲了這一點纔行動的。因爲小寧從沒有像那樣被稱讚過。
因此小寧眼尾一揚。
小寧沉默不語。她要是一怒之下用雷消滅蘭芳一點都不奇怪,所以琬圭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她髮髻下的碎髮豎起,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一道道小小的閃電包圍在小寧四周。
「這是,這是洞庭湖的公主殿下……好久不見了。」
琬圭走進別館,把銀鞍放在桌上。小寧坐在長椅上,蘭芳則從通往露臺的門看着蓮花池。琬圭也在長椅上落坐,開口催蘭芳說:
十四娘打招呼的話還沒說完,雲就飛上天空而去了。
蘭芳的話讓小寧臉色一白。恐怕是蘭芳在不經意之間踩到小寧心裏最脆弱的部分。琬圭插嘴道:
「啊啊,對了,你不是說有什麼事情要拜託的?」
維公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讓小寧不滿,聲音不尖銳起來。
「維公——維公,出來吧。」
「啊啊,我知——」
「那麼,要做什麼?」
不過,最讓小寧費解的還是琬圭。對小寧而言,琬圭是個謎團。明明那些幽魂會威脅到他的生命、折磨他至此,爲什麼他還是會聽它們訴說呢?不僅如此,還聽從它們的請求,自己完全無法理解。
蘭芳嘿了一聲,眨眨眼:「還真的有這種事啊。」
小寧驚訝地對着這麼問的琬圭說:
「什麼?小寧。」
橫亙東西的長江宛如龍身,雄偉壯麗、蜿蜒曲折。江陵府位於長江中游沿岸,從成都府出發,要先南下再往東,往東行的路途險峻。但是,這些和騰空的小寧無關。她乘雲僅以長江爲記,往維水而去。維水是一條細小的長江支流,靠近洞庭湖,沿着山崖流淌。從高處往下看,可見險峻但翠綠的美麗山巒,流動的河川或瀑布也各有黃、藍、綠等不同的色彩,看起來就像是絢麗斑斕的錦緞飄揚。有時窺見刻在山崖中的雕像,讓小寧大喫一驚。區區人類,究竟是如何在那種地方打造出那些雕像的呢?她想。想到那份促使他們全心做這些事的執着,覺得不可思議。
琬圭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內心一怔。
維公不知道的是。小寧最討厭這種人。
「有……有了,有了。是這個,公主殿下。」
「維公。我不是拜託你啊,是命令你『交出來』,聽懂了嗎?」
「又來?什麼啊,你啊,是打算聽它說然後去做嗎?」
「我能找到喔。」
「那麼,我出去一下。」
沒有的話直接說沒有就結束了。維公用迂迴的回答,試探小寧的反應,從中找出對方的弱點,想索求回報。
「我走進成都城內前,就感覺到有光。走近之後才知道,原來你就是那道光啊。」
小寧若無其事地說。
「唉?」
小寧的聲音冷靜得出奇。看來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蘭芳對小寧磕頭行禮。
「等、您等等……您稍等一下,我現在、立刻去拿。」
「做我們這一行的人,沒回來就是死了。梅花也曉得。所以,她應該知道我死了吧。但是,我不喜歡失約。我想道歉,說一句抱歉我沒能遵守約定。東家,你可以幫我把這句話轉達給梅花嗎?」
琬圭二話不說正要應承下來的聲音,跟小寧的聲音重疊。嗯?琬圭看向小寧。蘭芳也一臉疑惑。
「對我來說,東家,你反而看起來更特別啊。」
小寧接過溼漉漉的手鐲。金色的手鐲很適合纖細的手臂,既奢華又細膩。沿着手鐲雕了一圈梅花花枝,是很美的一支鐲子。
維公是個瘦骨嶙峋的小個子男,只有滴溜溜的眼睛特別大。
蘭芳跪了下來,鄭重請求琬圭。琬圭呼地發出感佩的嘆息。本以爲是多麼困難的請求,結果不過是傳句話給一個妓女,根本不算什麼。像這樣鄭重懇求這件事,想必是因爲它對梅花專一的心意吧。
「是金手鐲。我在江陵的金肆裏找到了做工精良的鐲子,想着回到這裏要送給她而買下。但是,我死了,鐲子也沉到維水裏。」
「謝謝!」
維公捋捋鬍鬚。
小寧嘟起嘴。
「當然是去維水啊。」
「嗯,這裏死的人很多啊……。」
「他說鐲子沉到維水裏了對吧,若是這樣,找到它一點都不難啊,跟維水之神說一聲馬上就能找到喔。維水是流入洞庭湖的河川之一,所以那裏的神明是祖父大人的下屬。」
小寧看着下方的綠意與山崖雕像,腦海中描繪着琬圭的模樣。
小寧朝宛如螺鈿般閃耀的雲走去,用感覺不到體重的輕盈步伐搭上雲朵,身畔的十四娘也一躍而上。
「龍王?」蘭芳一怔:「小娘子,你開玩笑吧?你看起來就是個人類啊。」
小寧毫不客氣、直接了當地說,還上下打量着蘭芳。「是想做什麼啊,這個幽魂。」
「不,我絕不是拜託你去找它。我不覺得這找得到。」
小寧開口,對準備趕快回到河川裏的維公說:
「喔,是東家的妻子嗎?這樣真是失禮了。那麼,我就稱你『夫人』囉。夫人,你是真的能找到手鐲嗎?」
「唉!」維公發出打嗝似的慘叫。本就蒼白的臉更加蒼白。
「公主,維水到了。」
「這是真的嗎,小娘子。」
小寧朝水面呼喊,水勢一時高漲起來,一個面容蒼白、頭戴誇張冠冕的男子現出上半身。他便是維水之神,維公。
「溺死的人,必須把其他人拖入河裏殺死纔行。不這麼做就不能前往冥府,所以常有人死在這裏。」
「那麼?你想拜託的,是什麼?」
「哈啊……。」
沒想到是託人找金鐲子——琬圭想,但蘭芳先一步開口: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呢?
「這誰啊,東家,哪來囉囉唆唆的小娘子。」
「我有事想問你。有個年輕男子死在這裏對吧,肩上紋着梅花圖案的男子。他當時帶着的金手鐲應該沉在這裏,你知道嗎?」
「夫人真是了不起的人。很抱歉笑您是『囉嗦的小娘子』,是我有眼無珠。」
——啊啊,是那朵彩雲。
「我不是說了嗎,龍女是不說謊的。」
「她是半個人類喔。所以既是龍女,也是人類。她同時擁有雙方的力量喔。」
——有吧。
維公雙手高舉,捧着金手鐲,遞給小寧。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
小寧似乎對態度大改的蘭芳很是滿意,露出一得意的表情說「哎呀,沒事」。藏不住開心的模樣可愛得緊。
小寧的披帛翻飛。蓮花池泛起漣漪,霧氣蒸騰,煙霧繚繞,散發着彩虹般的光芒,緩緩朝着小寧的方向聚集。這樣的美景讓琬圭屏住呼吸。
「我說啊,我能找到它,那個金手鐲。」
「那麼,東家,我們走了。」
這是小寧的表姊說的。但蘭芳疑惑地歪頭。
蘭芳的表情一亮。
「難以置信。」小寧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表情看起來不像所說的那般驚訝。
「這爛幽魂說我囉嗦?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龍王的血脈——。」
琬圭想安撫小寧,但蘭芳說:
——她是半個人類喔。所以既是龍女,也是人類。她同時擁有雙方的力量喔。
「算是吧。」
「我要去趟維水,你跟着我一起去。」
維公㕷噠㕷噠揮着大袖如是說的同時,沉入河川中,立刻再度探出頭來。
她走到露臺上,喊了聲「十四娘!」鱉從蓮花池裏探出頭來。
是怎麼回事啊。難道這就是吸引幽魂或妖魅的理由嗎?
「——那麼,那個男的,你打算怎麼辦呢?」
「好了、好了,小寧。」
「不是閃閃發亮、光芒四射那種,怎麼說啊,你就擁有能吸引我們這種傢伙的東西啊。」
要是蘭芳有眼無珠,一開始被它拜託的自己又算什麼呢,琬圭露出笑容,這些話當然不會說出口。
「唉?要去哪裏?」
小寧說着,站了起來。
「我聞不到什麼味道,只能說有種感覺。」
「哈哈……。」
「在『西華樓』這酒樓裏,有個我熟識的妓女,名爲範梅花。我跟梅花約好,要送她手鐲。」
「像是——血的味道嗎?」
「維公,你剛剛說溺死的人要把其他人拖入河裏殺死,不這麼做就不能前往冥府吧——你是這樣教唆它們的,不是嗎?」
維公的臉色不僅發白,更進一步變得蒼白如紙。
「絕、絕無此事……!絕對,不可能!」
「若你撒謊,我會一併稟告天帝喔。」
「不、不,真的,那個……公主殿下,求求您至少不要跟天帝報告。」
他等於是自己招供了。小寧皺起眉頭。
天帝統領衆神。即便龍王中最高位的龍王洞庭君,也是他的下屬。
「若害怕天帝,就不要做這種無謂的事情。啊啊,你看,亡者們也生氣了。」
小寧指着維公身後。河面上一個、又一個幽魂現身。轉眼間幽魂的數量多到數不清,全向着維公伸出手。維公騙了它們,所以幽魂非常憤怒。噫!維公嚇得發起抖來。一個神明竟然會怕幽魂,小寧愕然。
小寧乘雲離開維水,從空中往下看着幽魂。幽魂們聚成一團,追着逃竄的維公。小寧沉默地舉起手,唰一下揮落。
雷光閃爍,劃破天空般的聲音轟然響起。雷打在幽魂們身上,瞬間消失無蹤。
遭到池魚之殃的維公在河面上載沉載浮。小寧嘆了口氣,吩咐十四娘「回去吧」,乘雲往西而去。
之所以不能放着維公的所作所爲不管,是因爲此事若被天帝所知,祖父洞庭君會因管理不善而被問責。以前,壞脾氣的大叔公鬧事時,祖父也曾被天帝斥責。
「以防萬一,還是請你通知祖父大人,十四娘。」
「是,公主。」
「雖然他們應該會因爲我自作主張而生氣吧。」
十四娘對嘆氣的小寧一笑。
「怎麼會。洞庭君怎麼會不知道這是您對祖父大人的心意呢。」
誰知道呢,小寧低語,望向西邊的天空。
「啊啊,是這個……!真的找到了,太感謝你了!」
琬圭默默起身,拉小寧的手臂,離開房間。雖然不知道小寧聽不聽得懂梅花說的話,但從她毫無怨言地跟着琬圭走看來,應該多多少少有點感覺吧。她撕開手裏的燒餅放進嘴裏,沉默不語。
小寧像在思考什麼的樣子,默默點了點頭。
「梅花娘子,我進來了。」剛剛的大娘手裏拿着盆走了進來。看來是準備了酒和簡單的喫食。在桌上一一擺出酒器和醃菜,還有了芝麻的胡餅、把蕎麥粉延展成薄片後烘烤而成的燒餅。大娘就只擺放好東西,而後迅速離開。小寧很快地伸手去拿燒餅。她只要有得喫就會乖乖待着吧。
「有個女的來我們這裏,希望我們僱用她。」
「就算說要報答……你是幽魂啊。」
讓小寧換上不顯眼的樸素襦裙後,一行出了張家樓。
「阿兄你會吸引我這種幽魂對吧?我來監視它們,們不能危害阿兄。」
「蘭郎君身上有刺青吧。梅枝的……。他說是找到了技術很好的刺青店家,所以刺上去……。」
琬圭苦笑着搔搔頭。梅花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妓女屬於賤民,就算被贖身也是家妓,也就是僅止於妾,不會成爲妻。更何況與她感情深厚的蘭芳纔剛過世。夫婦二人一同來訪——就算不是恩愛和睦的夫婦——也該避免吧,琬圭想。
往花街方向走,便能看見櫛比鱗次的屋檐下,藍色的旗子隨風飄揚。藍色旗子是酒肆或酒樓的記號。大白天的人不多,但還是有酒肆開門營業。應該是當飯館在營業吧。
琬圭覺得很意外。她並不是個美人,眼睛過大,而且過瘦。然而,她那不安脆弱的感覺很奇妙地富有魅力。
一字一句,梅花自言自語般地開口。同時用指尖輕撫鐲子上的梅花圖案。
琬圭拿起小寧放在桌上的金鐲。精緻的梅花刻紋很美,金質也很好。散發着柔和光芒的金黃色,讓人看着心情平靜。對方也能感受到蘭芳選擇這鐲子相贈的心意吧。
「剛好是中午時分,雖然還沒開始營業,但報我的名字應該可以用飯。西華樓不只酒,菜品也不錯。喫點滋補的東西吧,東家。」
——梅花娘子還好嗎?
然而。
「我知道了。」
連小寧都停下了喫燒餅的手,注視着他們兩人。
酒市是酒肆、酒樓林立的喝酒街區,鶴市則是聚集了娼家的花街。娼家大都兼營酒肆,所以很多酒樓即是娼家。
「好吧。」
琬圭雙臂交叉道:
房裏開始傳來嗚咽聲,而後變成了痛哭。
穿過她們所在的後院,一行人被帶到東西向建築物的西側。應該是妓女的居所。
第一個開口問話的婆子,把琬圭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過一遍之後,用圍裙擦擦手站了起來。
自從安史之亂——安祿山、史思明發動的叛亂——之後,放棄土地的農民有增加的趨勢。然而就算逃跑了,他們的生活也沒有變得更好,幾乎都像梅花的雙親一樣窮困潦倒。城市裏充斥着臨時工、流氓、乞丐,這些人的下場大概就都是這樣了。成都有照顧無處可去之窮人與病人的機構,乞丐也收容在那裏,他們會去疏浚溝渠、撿拾破銅爛鐵,勉強餬口度日。梅花的雙親,最後的棲身之處恐怕也是這裏吧。
蘭芳感慨地說,琬圭苦笑以對說:「的確。」
「我是張家樓的人。」琬圭回答後,梅花道:「啊呀,那麼是絲綢批發那位少東家的弟弟啊。」看來琬圭的長兄是這家妓館的老客戶。
「客人?誰?」
「……蘭郎君與我是同鄉。說起來是父母的故鄉。我本是臨州的農家,但是啊,你看,連年戰亂、土地荒蕪,債款不斷累積,怎麼做都入不敷出,只好拋棄土地跑到這裏來。我的父母在莊園工作,但他們後來也逃走了,雖然靠着搗米之類的工作餬口,但最後好像還是流落街頭而死。在那之前我就被賣到這裏來了,所以沒見到他們最後一面。蘭郎君的遭遇與我相似,所以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把他當做外人……。」
小寧困惑地歪頭。
被醬汁弄得嘴邊黏答答的小寧問道。「確實如此,」蘭芳抬眼往上看,說:「我告訴阿姊有什麼好喫的飯店吧。」
還有一個令人驚訝的事情。
琬圭一邊拿手帕擦乾淨小寧的嘴一邊說,話語模糊起來:「如果你想這麼做也沒關係……。」
琬圭自己也沒去過花街,不知道營業時間前的酒樓是什麼樣。不過蘭芳這麼說的話就沒問題吧,便帶着小寧同去。他制止了理所當然地要乘雲而去的小寧,派準備了馬車。
「梅花娘子,有客人喔。」
琬圭和小寧並肩坐在梅花請他們落坐的長椅上。蘭芳倚着格子窗。陽光下看不清楚它的表情。
「那我呢?」
「爲什麼我不能去?」
「一個姓張的。說是幫蘭郎君帶話來——」
「小寧,你也要去嗎?」
「東家,帶她去吧。還沒開始營業,不用在意。」
這麼說完,血色唰一下從梅花臉上退去。原本以爲她會昏倒,但並非如此,梅花反而露出淺淺的微笑。彷佛要哭出來的笑。
「不用擔心梅花,她自有她的生活方式。」
「這邊走。」
婆子停在一間房前喊道。
琬圭笑着對一臉擔憂的蘭芳說「謝謝」,往門口走。小寧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在後面,琬圭「唉」地停下腳步。
幾天後,夥計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到別館來找琬圭。
「張東家,不,阿兄,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用一輩子去報答你的恩情是不會甘心的。啊,我已經死了,用一輩子這個詞有點奇怪。」
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但聽起來已經什麼都瞭然於胸。小寧跟着琬圭走進後門時,婆子雖然驚訝地揚了揚半邊眉毛,卻什麼都沒說,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那些有難言之隱的人。蘭芳則靜靜地跟在小寧身後。
西華樓不愧是號稱一流的場所,是和張家樓一樣宏偉的樓閣。屋檐下懸掛着蓋了紅絹布的燈籠,到了夜裏會閃着紅色的燈光吧。正面的門沒有開,琬圭他們下了馬車後走旁邊的小路,從建築物的後門繞進去。從後門往裏看,有、三個粗使婆子在洗衣服,她們大概都四十幾歲。其中一人注意到琬圭,沒有停下洗衣服的手,冷淡粗魯地問「有什麼事?」這個聲音,讓其他婆子也回頭看向琬圭。
「說是帶話——更確切地說,是有帶給你的禮物。」
小寧一邊喫煮得鹹甜的紅燒肉一邊插嘴。蘭芳轉頭看向小寧。
「幫蘭郎君帶話,真的嗎?」
梅花看向小寧。用眼神問這是哪位?
「把鐲子拿回來的是我喔。」
話聲未,門便被用力地打開。
「他做那種工作的,所以每次離開的時候,總會擔心這次會不會回來、下次會不會回來啊。要是回來,那個晚上他就會把所有的錢全部花光。您可能覺得這很傻,但是,我們……只能這樣活下去。」
不需要說明了。梅花在鐲子經由他人送到自己手裏時,就知道了。知道蘭芳的死,知道他的心意。
「不,我不去酒市或鶴市,因爲身體不好。」
小寧帶着金手鐲回來,蘭芳欣喜若狂,幾乎要對她跪拜。
「我是從張家樓來的,敝姓張。受蘭芳先生之託,有話帶給範梅花娘子。您可以帶我去範娘子那裏嗎?」
朱先生是管事。原本是上都的官吏,但因爲厭倦了官僚間的權力鬥爭所以辭官,來到成都後,應琬圭父親之請開始參與生意經營。他頭腦靈活,雖然有些冷漠,但因此不受私情左右,能精準權衡利弊。
梅花用小而清晰的聲音問道。聲音中帶着一種緊抓不放的急迫。她的視線在琬圭和小寧身上游移,卻忽略了蘭芳。
這類的問題不是能問的。但蘭芳像察覺到了似的,微微一笑。是個年紀不符的苦澀微笑。
「我去跟大娘說不用準備飯菜了。回去之後我準備餐點,你可以忍耐一下嗎?」
——這女孩,就是範梅花嗎?
琬圭以爲蘭芳這麼一來就要去冥府了。
「對,姊你也是我的恩人喔。所以就讓我來報答你們兩人吧。」
小寧出人意料地乖乖點頭。琬圭慢慢懂了,小寧她若是懂了,就不會胡來。她只是還不是很清楚在人類的世界裏,什麼是胡來、什麼不是而已。
「你肚子餓了吧?我現在準備飯菜,你先喫飯等我們。」
琬圭踏進門。
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梅花呵呵地笑了。
「那麼,我把這個送給範梅花娘子吧。」
蘭芳回到了張家樓,跪在琬圭面前。
「這樣啊……謝謝你們。請進來吧。大娘,這些人是貴客,可以幫我準備一些美酒佳餚嗎?」
梅花催促。琬圭點點頭,從懷中拿出金鐲子,遞給梅花。接過鐲子,梅花仔細看着鐲子,嘆了一口氣。
琬圭看了蘭芳一眼。蘭芳微微皺起眉頭,一副強忍傷口疼痛的表情。
「喔唷,這樣啊。也有有錢卻做不到的事啊。」
就像保鏢一樣啊。嗯,琬圭沉思。
「東家……。」
被稱爲大娘的女子,正是那個領路的婆子。大娘只是輕輕點頭,就離開了。
「那麼……。」
傳來慵懶的回應,是很甜美的聲音。
梅花戴上手鐲,用纖細的手指不住撫摸。眼角浮現接連不斷的淚珠,如湧泉般止不住地滑過臉頰滴落。梅花無聲哭泣着。蘭芳佇立在窗邊,看着她的側臉,眼神混合着愛護與哀傷。柔和的陽光溫暖地籠罩着他們,彷佛一切的不幸從未發生過。
「那裏不是會提供美味食物的地方嗎?」
站在那裏的,是個如脆弱花瓣般的女孩。薄得幾乎能看見血絲的白皙皮膚,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白部分很蒼白。那雙迷人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小巧的鼻子和嘴不過是裝飾品。纖細到讓人覺得不安的脖子,瘦削的肩,頭髮隨意地鬆鬆挽成了個半翻髻。
琬圭像跟小朋友說話一樣認真仔細地說明。
「太感謝了。」蘭芳也跪下向琬圭道謝。「我來帶路。雖然西華樓是一流場所,東家您應該也是他們的貴客吧。」
琬圭也佩服不已。但不知道小寧在想什麼,忽然轉過頭去。似乎不是被誇讚了就會開心。
說罷,梅花呼地嘆了口氣,斂起表情。就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鐲。蘭芳也只是一直看着梅花。只能這樣活下去。話音剛落,梅花便真切地感受到蘭芳已逝的事實。
「聽好,小寧,除非是特殊情況,不然不能使用那朵雲喔。對你而言可能稀鬆平常,對這裏的人而言則不是。」
「我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帶着夫人一起來這種地方。」
這是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牽絆。
琬圭說「這是我的妻子」,梅花瞠目結舌。
「爲什麼?我也要去。」
短短几句對話,就知道她應該不是個說了就會聽的女孩。琬圭困擾不已,蘭芳放聲大笑。
「你好厲害啊。」
「不是,嗯……那個,因爲是酒樓啊。」
他們被帶進去的房間陽光充足而寬廣,陳列着上等的傢俱和琵琶,可知梅花是很受歡迎的妓女。
梅花從舉止神態中看出琬圭應該並非官吏、並非軍人、並非書生,便開口詢問。
「張東家……是這麼稱呼的吧。請問是哪裏的張東家呢?想必是位生意做得不小的人吧。」
這樣啊,琬圭懂了。她乘雲往返維水,應該餓了吧。
「嗯,若是這樣,介紹她找朱管事吧。」
今天市裏依然熱鬧。街肆擠滿購物的人羣,十字路口有街頭藝人吸引大家的目光,還有路邊占卜(注:原文爲「辻佔」。指傍晚時分,卜者站在十字路口,透過往來行人的交談內容來占卜吉凶。)的、正在鬥雞的,戲場也遊人如織。歌聲、樂音與雞啼混雜交織,喧囂不已。
不是小寧這樣的女孩出入的場所。
「那個,是朱管事說要來找東家您的……。」
「喔喔,這樣嗎?」
怎麼回事啊,琬圭疑惑地跟在夥計後頭。夥計沒有去旅館那邊,而是穿過迴廊,往後方的馬廄走去。就算對方從後門進來,不會真讓對方在馬廄裏等着嗎……琬圭想,朱管事與那名女子正在馬廄前。朱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子,散發着官吏出身特有的睿智與冷靜。這樣的士大夫多半會被聘爲帳房,也有人從事代筆或是教書先生一類的工作。這是個即便是士大夫,也無法安然做官的時代。
琬圭看向女子,不禁一愣。是梅花。和在娼館裏相見時的模樣不同,她一身胡服長袍,頭戴胡帽,素着一張臉。雖然感覺不同,但毫無疑問是梅花。
「爲什麼,你——。」
梅花對驚訝得說不出話的琬圭嫣然一笑。
「我不在西華樓工作了。我存了不少錢喔,自己付了自己的贖身費,從那裏離開了。要說爲什麼呢?因爲我聽說飛雲在這裏。」
梅花指着系在馬廄裏的白馬。飛雲還沒找到新的主人,不知如何處置它。
「有個姓王的客商,對吧,每次來成都,他都會來西華樓喔。酒席上,他跟我說了銀鞍白馬的事。我立刻就知道,那是飛雲。張東家,你來的時候要是告訴我就好了,但幸好它還沒被賣掉。拜託了,可以讓飛雲就這樣留在這裏嗎?還有,請僱用我在這裏工作。」
梅花拼命說個不停。琬圭最初的驚訝褪去後,接着困惑起來。
「那個……雖然你辭去了西華樓的工作,但妓女是屬於樂營管理吧?應該不能夠說辭就辭的。」
妓女會在樂營(注:唐朝管理官府樂工和官妓的機構。)這個部署登錄爲官妓,受成都府尹——在長官之下管理。有住在樂營的正式官妓,也有像梅花一樣,雖屬於樂營,但爲民間妓女的女子,會奉長官之命,到酒宴上表演歌舞。至規定的寬鬆與嚴格全憑長官一念之間,視狀況有所不同。
「我可是爲此花了大錢贖身呢。西華樓的主人會去談的。」
雖然想着不知道能不能這麼順利,琬圭還是問道:
「所以,你是希望我僱用你來照顧飛雲嗎?」
「我是想照顧飛雲——我會騎馬喔——,其他打雜的工作我也什麼都做。」
琬圭看向朱管事。朱管事滿臉不悅,擺明着反對。一臉想趕快把她趕出去的表情。
「……範娘子,是這麼稱呼吧?我們不僱用像你這樣年輕的女孩,就算是東家認識的人,也無法僱用你。很抱歉,請你回去吧。」
朱管事的話說得有禮卻絕決。梅花皺起眉頭,不看向朱管事,而是抬頭看着琬圭。朱管事嘆了口氣。也就是說,梅花提出僱用的要求,朱管事拒絕了,但梅花還是不願意回去,所以才叫琬圭過來。
琬圭沉思。他知道朱管事在想什麼。就算要用人,也不會僱用離開青樓妓女。張家樓既非酒樓,也不是廉價客棧,是市署認可、成都最具規模的高級旅館。連琬圭也不能感情用事。
梅花每天帶飛雲到外面活動筋骨一次。人們看到梅花穿着胡服、騎在馬上的颯爽英姿,無不感嘆稱讚。
梅花一臉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樣子,眼睛眨啊眨的。
梅花沉默。
「雖然有點爭執……但是,該付的錢我已經付了。」
「成都府尹又會怎麼說呢?」
之後,梅花順利被張家樓僱用,不照顧飛雲的時候,她就在餐廳裏工作。爲了要見梅花一面,張家樓的餐廳熱鬧非凡。
「哈啊……。」只有在權衡利弊時腦袋靈光的朱管事反應慢半拍。琬圭選了他也聽得懂的話說。
「怎麼會。」
這麼一問,梅花有些畏怯。
「如果我僱用你,西華樓恐怕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這是因爲琬圭是張家之子才能採取的方法。張家在成都繁榮中肩負了重要的角色,有張家這塊招牌,其他人才會聽琬圭的。琬圭並不會誤以爲這是自己的本事。
「這麼一來,西華樓、長官和我們都不會有所損失,反而能夠博得好名聲,可以完美收場啊。」
「要借父親的招牌,還得我去纔行。」
「哈啊,啊啊——原來如此。」朱管事似乎懂琬圭的意思了,點點頭。「就朝這個方向去跟對方提吧。」
「嗯,對啊——跟西華樓的主人談談看吧,然後也要跟長官談。市署那邊也還是先說清楚比較好啊。免得日後麻煩,我一個一個去吧。」
「世人會冷漠對待妓女,但若是貞節烈女,則會讚揚對吧?」
「我可不希望這裏被傳成惡名昭彰的淫窟啊。」朱管事挑明瞭說。「僱用你,等於把生意暴露在危險之中啊。知道嗎?範娘子。」
梅花咬着脣,低下頭。
「東家,您還要特別去走這一趟啊。」
西華樓的妓女範梅花,希望至少能親手照料因意外而死的戀人坐騎,西華樓的主人深受感動,所以讓她辭去了妓女工作。府尹長官也同樣被這件事所感動,特許她脫離樂營妓籍。梅花幸得張家樓收留,得照顧愛馬——這樣美麗又善良的故事流傳開來。而將這個故事塑造至此的,是琬圭。
「西華樓的主人接受嗎?」
「唔。」
「不,如果我們反過來會怎麼樣呢?」琬圭低語。
「唉?」朱管事揚了揚單邊眉毛。
「她想待在飛雲的身邊啊,因爲這是她已逝的重要之人所留下的馬。這是非常——」琬圭看了眼梅花引人注意這類的話或許會傷她更深,所以他換了個詞:「觸動人心的喔。」
和飛雲在一起的梅花看起來很開心,但也有點寂寞,蘭芳靜靜地看着。
蘭芳笑着說:「阿兄,你也是個策士啊。」
「……。」
琬圭摸摸下巴。梅花是很受歡迎的妓女,所以西華樓應該也捨不得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