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龍N花嫁

《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 白川紺子 · 2.8萬 字

《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全一冊 第一章 龍N花嫁插圖(1)
《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 全一冊 · 第一章 龍N花嫁 · 第1張插圖

張家樓是成都首屈一指的高級旅館。

恢宏的樓閣矗立在西市北側,中庭繁花隨着四季更迭盛開,深處有別具風情的蓮花池與別館。入住於此的住客,以稱爲客商的旅行商人爲主。

建立張家樓的是經營多家絲綢批發商行與當鋪,成都數一數二的富商張家,主人是張家的老麼,琬圭。

琬圭是體弱多病的青年,二十三歲至今已數度徘徊於生死邊緣。風吹便臥牀不起,下雨也臥病在牀。並不是身體某個地方疼痛,而是忽然身體無力、臉色發白、呼吸輕淺、醒不過來。看了醫生也找不出病因。總之身體孱弱不已。只能喫些滋補的食物,穿着暖和的衣物,臥牀休息。

正因爲是這樣的老麼,琬圭的父親對他格外疼愛、照顧與疼惜。哥哥姊姊也一樣。但這人也沒有養成任性妄爲的性格,而是成了一個凡事悠然自得、不知生氣爲何物,富家少爺樣的青年。

他的外表不像魁梧的父親,也不像面容凜然俐落的母親,而是膚色白皙、眼神溫柔,有着高挺的鼻樑與薄薄的嘴脣,神態清冷。很適合手捧梅枝。由於經常生病,他沒有與高大身材相應的肌肉,但瘦削的身軀,也將他夢幻而優雅的模樣襯得更美。

某一天,琬圭久違的覺得神清氣爽,想曬曬初夏的陽光與風,便出了張家樓。他帶着僕人,在西市裏漫步。時值唐朝元和二年,爲憲宗治下的時代。益州成都府繁榮昌盛,有着「揚一益二」的美稱。市集分門別類、每日開市,店鋪櫛比鱗次,用席子或攤臺陳列商品的街肆(地攤)幾乎擠滿整條小巷,購物的人潮推擠着穿梭其中。市集裏無所不賣,從金銀工藝品、絲綢、馬匹等高價商品,到肉類、榖物、蔬菜等食材,二手衣物和古董,甚至連蛇和烏龜都有。今天營業的是絲綢市集,著名的蜀錦和吳越的織錦陳列着,在晴朗的藍天下,色彩斑斕的布料非常美麗。

在市集裏閒逛的琬圭,很快的就因人擠人和初夏的陽光而覺得疲倦。明明今天身體狀況不錯的,走着走着卻覺得脖子周圍沉重起來,氣喘吁吁。一個不小心就會昏倒。

「病纔剛好,這陽光真讓人受不了啊。稍微休息一下吧。」

琬圭吩咐僕人,走進有遮蔭的小巷。裏頭有家常去的飲料鋪。是個賣甘蔗汁的鋪子。在遮蔭下涼涼的很舒服,琬圭呼地舒了口氣。和外頭的大路不同,這裏沒什麼人。隱隱飄來酸臭的泥水味道。照不到太陽的小路上,到處都是這個味道。

「那個……那邊的小少爺。」

附近忽然有個聲音叫住自己,琬圭嚇了一跳。因爲他原本以爲附近沒有人。琬圭不由得停下腳步,路邊有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男子雖然身着素袍,但生了油亮長鬚的臉龐透露着幾分威嚴,看起來是品格不凡之人。

「是,有什麼事嗎?」

琬圭出於商人的待客之道,溫柔地回應。男人用宛如猛禽般的眼神直直盯着琬圭的臉,鄭重地說:

「你出現將死之兆了。這樣下去,這兩天就會沒命。」

——哈哈,卜者嗎?

琬圭想,嘴上應和着:

「這樣嗎,那麼,要如何避禍呢?」

想隨便付點符咒或護身符的錢,早點坐下來休息。

男人嘆息。

父親說出這番話時,琬圭正拿起當季的櫻桃。裝在白色玻璃器皿裏的櫻桃水潤飽滿,緊緻的果皮反射着四月的陽光。櫻桃有水櫻桃啊、蠟珠啊等幾個種類,這是果實碩大的吳櫻桃。其美味滲入大病初癒的身體裏。

「把這個喝了。」

琬圭很是意外。因爲素日裏,父親看來並不是相信幽魂或神明的信徒。雖然會拜祖先,但不拜財神一類的神只,也只覺得道士啊僧侶啊只不過是卜者而已。爲什麼會這麼輕易地接受,甚至仰賴對方呢?雖然疑惑,但琬圭因爲發燒而頭昏腦脹,與此相反手腳卻冰冷無比,搞不清楚是冷是熱,只能任由父親行動。

男子一邊摸着濃密的鬍鬚一邊咕噥。琬圭口乾舌燥、說不出話。琬圭的父親向男人行了一禮,拼命地說「道士大人,拜託您幫幫忙」。男人微微舉起手,簡短地回應「當然」之後,從懸掛在腰上的袋子裏拿出墨斗和筆。男人用筆在琬圭的額頭上寫了些文字。而後不知何故,琬圭覺得背一下子變輕了。明明之前像揹着岩石一樣重。

「您說什麼?洞庭君是——不,今天要嫁過來,有、有這麼荒唐的事嗎?結婚的手續一件都沒辦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鱗片……?

回過神來,房間一片昏暗,蠟燭的光亮燃起,迴盪着李道士低沉的咒語聲。不見父親與僕人的身影,屋內充滿線香的味道。

若有舉辦酒宴就會很熱鬧,但現在很安靜。客人大多是外地來的客商,所以他們沒能在中午悠閒休息。

「我是來通知你的。洞庭君已經許可,所以決定今天我女兒就要嫁到你們家了。」

「爲……爲、爲什麼,你?」

桑椹酒沾溼了舌尖。一股淡淡的、宛如湯藥般的苦味滲了進來。桑椹酒是將壓制的桑椹汁加上生薑熬煮,與酒混合,所以對治療感冒、風寒很有效。這酒越陳越香。酒讓喉頭髮燙。

「你差不多也該成家了吧。」

表面上琬圭是父親和三夫人所生的兒子,但實際上,他並不是父親的兒子。是父親妹妹的孩子,且不知生父是誰。父親的妹妹在生產時過世,父親不忍心,就收養琬圭,撫養長大。

琬圭眨眨眼。想着被麻煩的卜者逮到了的同時,也產生了興趣。多半都是臥牀度日的琬圭,能在市街上碰到這種對象本就是稀罕的事。好像很有趣啊,琬圭便決定暫時跟對方交個手。

家世差不多的男子,大多是三十歲之後才娶正妻。

聽見熟悉的聲音,琬圭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睛。眼前是前幾天見過的男人。

琬圭所住的張家樓別館,是棟三層高樓,雖然規模不大,但匠心獨具。樓內處處可見以蓮花爲造型的不俗裝飾,一樓設有露臺,其前方有一方寬廣的蓮花池開展。露臺上鋪滿了昂貴華麗的地磚。

「他確實是你的救命恩人。知道來歷也未必值得信賴嘛。」

「那位高人,是道士吧。」

「『知』即『見』。你明明是看得見的人,卻認定自己看不見啊。我現在不過是稍加引導而已。如果你還是不相信的話,我也沒辦法。若愛惜生命,不妨再來此處。屆時,我將在此等候。」

男人明快地說完,迅速邁開步伐。

「避無可避。若是被厲鬼附身的話。」

一邊走,男人一邊介紹自己姓李,是個道士。雖然他自稱是隴西李氏,但是真是假也令人生疑。琬圭再度被抬進張家樓別館,安頓好躺下。一旁,李道士開始在小桌上擺放蠟燭和器皿。器皿中放滿了山一般高的豬肉,還放了盛了酒的酒杯。是祭品。琬圭沒有一個一個看清楚這些物品的餘裕,意識開始變得朦朧,身體又沉重了起來,且胸口生疼。那厲鬼正壓着他的胸口,被黑影籠罩的臉龐,在窺視着琬圭。即使鬼臉逼近,還是看不清它的表情。琬圭終於明白原因,因爲根本不存在。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臉的正面彷佛被整片削去一般不存在。只有深深的黑暗,啊啊,琬圭想——這個厲鬼想要我的臉。

看得見天花板。線香的味道也幾不可聞。呼吸不再困難、頭部涼了下來,胸口輕盈,手腳的疼痛也消失了。琬圭不由得起身,環顧四周。那個詭異的厲鬼消失無蹤,李道士俯視着琬圭。

李道士看着琬圭的臉沉思片刻,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後,是小小几塊石英碎片般的東西,閃閃發亮。李道士捻起其中一塊。

「這位娘子不愧是李道士的女兒,似乎精通靈妙之術。說是對你的健康應該有好處。這不是最重要的嗎?」

「是惡劣的幽魂。會詛咒生者。是趁你在市集閒逛時沾染上的。看來,您就是這樣子的人啊。」

「嗚喔,這樣呀。要是吸引到的話,會如何呢?」

「說是這麼說,但這種事不會找來歷不明之人的女兒吧。」

父親有很多兒子。最大的絲綢批發商行是由大夫人所生的長子繼承,但其他的兒子們——除了琬圭之外——只要有機會,就企圖奪取他的地位。這些兒子各自的母親們,也都希望是由自己的孩子繼承絲綢批發商行。體弱多病的琬圭雖然和這樣的紛爭無緣,但大夫人連對琬圭掌管張家樓一事也甚是不滿。要是碰到面,就會嘰嘰喳喳地說些難聽話。想娶媳婦,若是娶清河崔氏或范陽盧氏這些名門望族的孩子,她必定會吹毛求疵、百般阻攔。然而,若是個來歷不明的道士之女,她應該會全力支持。雖然那個道士自稱是出自名門隴西李氏一脈,但可能只是常見的謊話。

父親溫柔地一笑,站起身來。

「唉?什麼?」

「你也真麻煩,偏要等到進退維谷的時候纔要來找我。爲什麼不早點來呢?」

「所以我們談到結婚的事。李道士也正在物色女兒的歸宿。因此,想問問你的意願如何啊。」

「多病。你應該從小就身體不好吧。鍼灸、喫藥都看不到效果。」

還有,剛剛一閃而逝的奇妙人物,究竟是誰呢?看起來是名少女。是因爲靈藥出現的幻覺嗎?

琬圭一愣。李道士的口吻比前幾天還隨性,但琬圭驚訝得無暇顧及。

從琬圭幼時起,父親始終最掛念的,應該就是他的健康了。

因爲張家樓還經營絲綢批發等其他生意,所以人脈很廣,深得客商信賴。張家樓生意興隆,並不是因爲店面裝潢豪華。琬圭雖被委任爲這裏的主人,但生意是靠着富商張家的名頭而來,絕非琬圭一人之力能獨自經營的。尤其是他體弱多病,更是如此。

「看起來舒服多了啊。」

他說:

如父親所說,發燒和身體的倦怠都完全消失了,感覺前所未有的清爽。

琬圭想起大夫人冷冰冰的眼神。在張家,對琬圭冷淡的也只有她了。要說她爲什麼冷淡待之,是因爲琬圭明明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卻來掠奪父親的財產吧。

猛然回頭時,男人已消失無蹤。

「什麼差不多,阿爺(注:唐朝一般稱父親爲「阿爺」。),我才二十三歲啊。」

「細節不便透露。那麼,我還有事要與令尊商談,就先告辭。」

「等……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又提到這事?」

——如果這是父親的期望,我並不想違抗他……。

琬圭眼中,這看起來彷佛是一片薄薄的鱗片。乳白色,像螺鈿一般閃耀着五彩繽紛的光芒。是脆弱而美麗的鱗片。

琬圭照着男人所言,凝視着暗處。散發着酸臭泥水般的味道。忽然,有種這個味道變濃的感覺。

琬圭口乾舌燥,還沒辦法好好出聲,只能呆楞楞地點頭。

「一般人的話,請個護身符—燒掉護身符,把香灰溶到水裏喝下——如此這般,幽魂便會退散了啊。而在你身上完全沒用,所以讓你服下靈藥。這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服用的東西。在某些人身上,可能是毒藥。希望你能理解,只有這個可以救你的命。」

「這就像是恢復意識的藥。來,回各位的家吧。驅鬼一事之後進行。因尚有必備之物需要準備啊。」

「你啊,那也不是別的什麼人,是那位李道士的女兒喔。」

琬圭乘轎,被送到前幾天的那條小巷裏。琬圭的父親跟僕人陪同前去。他們一左一右扶着渾身綿軟、雙腿無力的琬圭,走進小路。琬圭連眼睛都睜不開。四周透着寒意,瀰漫着水質腐壞的氣味。

救命恩人,這無庸置疑。琬圭現在能精神奕奕地喫櫻桃,都是託了李道士的福。

「就算康復了,還是要小心熱壞身子。喝點桑椹酒,補補身體喔。」

琬圭一邊喫櫻桃,一邊思考李道士的意圖。但是,道士的思維是無法估量的。他想,李道士的那一邊,開展着自己不瞭解的世界。

琬圭當場昏了過去。

「還有,您也知道的吧,我的身體不好……。」

琬圭大惑不解。

——就照父親所說,隨緣吧。

李道士冷冷地回話,匆匆離開了房間。大概是要跟父親討論回禮的事情吧,琬圭一邊想,一邊在腦中描繪方纔少女的模樣。

安靜的張家樓深處,琬圭佇立在面對蓮花池的別館露臺上,眺望着因眩目陽光而閃閃發亮的水面及蓮葉時,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琬圭回頭,嚇得後退一步,險些跌進池中。抓住琬圭手臂幫了他一把的,正是李道士。他和前幾天一樣穿着樸素的長袍,美麗的長鬚泛着光亮。

之後琬圭躺了三天三夜。

「哈啊……這是,當然。」琬圭吞了幾次口水,讓喉嚨溼潤些後,終於發出聲音。在牀上轉身面對李道士,低頭道謝。「謝謝您救我一命」。

父親、哥哥輪番來探望連牀都下不了的琬圭,卻面色蒼白地回去。琬圭心想,自己會因此而死嗎?腳下有黑色的影子纏繞。那個厲鬼,蜷曲着。用枯枝般的手臂抱膝,直直盯着自己。當然還是看不見表情。然而,它彷佛正殷殷期盼着琬圭的死亡。

別館的南側,隔着迴廊與中庭,另一頭就是張家樓本館。本館有兩層樓高,是連屋瓦也很美的壯麗建築。門或窗戶的格柵上有許多牡丹、桃花、松鶴等吉祥裝飾,從遠處也能看出是奢華至極的建築。掛在別館與迴廊上的同款燈籠,在屋檐下隨着微風搖曳。

——比起父親,更熱中的應該是大夫人吧。

一下子就沒了興致。這事情看琬圭高大卻瘦骨嶙峋的身體和臉色就猜得到了。

「怎麼不早講呢。我立刻送你去那邊,拜託道士幫忙。」

「吸引幽魂、妖魅之類的體質。」

琬圭聽不清楚李道士在唸什麼。紙張燃燒的氣味瀰漫開來,李道士捧着器皿來到琬圭枕邊。

李道士遞出的器皿裏頭盛了水。水上浮着灰。李道士扶起琬圭,把器皿湊到他嘴邊。但是,琬圭沒辦法吞進去,把水吐了出來。宛如泥水一般。李道士皺起了眉頭。

「……普告萬靈……迴向正道,內外澄清……急急如律令……。」

「話雖如此……。」

跟大夫人唱反調不是好事。更何況父親也有這個意思,琬圭無法拒絕。

琬圭再次見到李道士,是幾天後的事了。

與其說琬圭沒有結婚的打算——不如說他不知道這副病弱的身體能不能活到適合結婚的年紀,所以覺得比起讓年輕的女孩淪爲寡婦,還是自己終身不娶爲好。幸虧他不是獨子,有好幾位哥哥。

那天是四月十九日,成都民衆全湧向郊外的名勝浣花溪遊玩,張家人也各個盛裝出門。琬圭以太陽太大爲由回絕了邀約,而是讓左右手連同自己那份也好好去玩。世人總說這天必定陽光明媚,不會下雨,琬圭也覺得正是如此。

霍地一下,琬圭睜開了眼睛。

在父親回去後,琬圭聽話地請貼身侍女準備桑椹酒,一邊喝一邊看向格子窗。

「這怎麼說——?」

這聲低語讓琬圭不安起來。胸口更加沉重,手腳刺刺生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唔唔,這下糟了,已經半隻腳踏進棺材裏啦。」

「那裏有跟着你的厲鬼。吶,仔細盯着看。會看見的。」

「嗯,是沒錯啦。」

李道士抬高琬圭的下齶,把鱗片壓進他口中。感覺像舌尖上有塊冷冽的冰。不,不僅僅是冰塊般的寒冷。彷佛在深山幽谷中盛開花朵的花蜜般纖細而凜冽的甘甜,在口腔裏蔓延開來,令人陶醉。咻地一下,從胸口到鼻尖,一股芳香掠過。琬圭原本發燙的頭自頭頂開始涼爽起來,手腳的疼痛也慢慢消退。胸中充滿清新的氣息,全身被淡淡的柔光包圍。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麼舒服。想一直被這股舒適感包圍。緊閉的眼裏,忽然浮現出某個人的臉。是誰呢。翻飛的披帛、搖曳的髮簪,白皙飽滿的臉頰輪廓泛着光亮,帶着涼意的雙眸看見琬圭,驚訝地睜圓了眼——

「最近身體狀況很好不是嗎?前陣子李道士幫你驅了邪之後……。」

「所謂的靈藥,究竟是——?」

他們會把商品寄放在旅館,透過仲介商聯絡成都的商人,把商品賣出去。因此在像張家樓這樣的旅館裏也會有大型倉庫。此外,還會幫忙客商經營生意。這類旅館不僅僅做住宿的生意而已。

雖然覺得可疑,但看來真是個道士。應該說是仙人吧。

幾天前才從父親那裏聽說在談結婚的事情。正式結婚還有問名、納吉這些繁瑣的手續,至少要花上三、四個月。突然就說今晚要嫁過來,哪有這麼不合常理的事?父親想必也會大喫一驚吧。

——究竟是從哪裏進來的?沒聽到腳步聲或衣服摩擦的聲音……。

「不行啊……。」

琬圭的父親從僕人那裏聽來了前幾天在小巷裏的事。

「這也是一個緣分嘛。如果沒有緣分,談到一半就會破局了吧。就是這麼回事啊。」

男人指着琬圭身後小巷的牆壁。即使是在遮蔭下,那裏還是落下了一個顏色極深的影子,是潮溼而陰鬱的黑暗。

琬圭背脊發寒,滲出冷汗。

「唔。你不信啊。沒關係。看看那邊。」

「厲鬼?」

風息吹過,輕撫他髮髻下垂落的髮絲。風是脫離塵世的自由。

影子顏色變深了。慢慢的,一抹格外深邃的黑暗,像從影子裏滲出來似地浮現。是某種東西蜷縮着的影子。它如幼兒一般嬌小,但手腳卻細長得奇怪。膝蓋彎曲,用枯枝一般的手臂抱着腿。那個身影雖然沉澱成黑藍色的影子,卻看得出它穿着破落的衣裳,有滿是皺紋的蒼老肌膚。是人類的肌膚。低垂的頭上密密麻麻生着獸毛般的短毛,額頭長出歪歪扭扭的角。臉型被影子遮擋,看不清楚。然而,不知爲何,會讓人覺得它在看着琬圭。

「女兒的婚事是由她的祖父—我的岳父、我妻子的父親作主。岳父的決定在家族裏是絕對的。很遺憾的我處於弱勢。唉,因爲我只是個普通人類,也是沒辦法的事。」

「唉?」

「因爲岳父已經允許,所以從今天起,我女兒就成爲你的妻子,我成爲你的岳父。我女兒今天晚上會過來,你不用特別準備迎接,我會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站在這裏等着就好了。」

琬圭完全沒聽懂李道士在說什麼。

「就算你說我要等在這……。」

「在婚禮隊伍來臨前,我會再次以遣使身份來拜訪。那麼,今晚見。」

說罷,李道士從露臺上下來,沿着迴廊離開,只留下一頭霧水的琬圭。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父親知情嗎。就算琬圭想問,父親也出門去浣花溪了。

說是晚上到這裏來,但城裏隨着日落,不僅是城門,連坊門都會緊閉,日出之後纔會打開。

所謂的坊,是四面被牆壁包圍的方形居住區。城裏有筆直延伸的道路,彼此直角相交,劃出居住區域,坊則是大馬路劃分而成的一個區域。城裏由這許多的坊建構而成。一座坊有兩道或四道坊門。坊裏面有更小的道路,稱之爲曲或路。夜裏雖然能在曲、路間通行,但無法離開到坊外。

張家樓所在的地方,並不是住宅區的坊,而是從商的市,但開關門的規矩和坊是一樣的。市門會在日落時分關閉。因此,如果李道士的女兒晚上要來這裏,最晚必須要在日落前進入市裏。她知道這件事嗎?不管是哪座城都有這個規矩,琬圭想她應該不會不知道,但她若住在城外的鄉村裏,可能就不會知道了。

——雖然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但還是覺得費解。

這場婚姻實在很奇怪,琬圭心中的不安一下滋長了起來。

想詢問父親,但張家人一個都沒從浣花溪回來,太陽就這樣下山了。往年去浣花溪遊玩後會在附近的飯店設宴,第二天才回張家本館,所以今年應該也是如此吧。

日落時分,雲忽然增加,夕陽像是怕被複蓋住似地閃耀,漸漸地,溼答答的風開始吹拂,好像要下雨了。

李道士在三更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抵達,琬圭一個人站在溼漉漉又陰暗的露臺上。若是平時,旅館那邊應是燈火通明,但今晚擔心不合季節的潮溼強風是風災,所以早早熄燈,陷入黑暗之中。

以爲是一顆、一顆的雨滴落到腳邊,卻變成大雨傾盆而下。琬圭到屋檐下躲雨。就在他拂去衣袍上的水珠,呼地嘆了一口氣的時候。

跟白天一樣,回過神時,李道士已在身後。

「我女兒名喚小寧,這是她的乳名,只有洞庭君知道她的真名,多包涵啊。」

「是嗎?你也沒有母親大人?那父親大人呢?」

琬圭一邊分心聽她抱怨,一邊走進房間,從櫃子裏拿出裝了甘蔗汁的玻璃瓶,取出盛裝着白糕(米磨粉製成的蒸糕)和竹葉包蒸麻糬的盤子,放在小桌上。小寧停下了話語,吸了吸鼻子。

「是的。母親大人生下我後就去世了,所以祖父大人收養了我。」

用手指描摹着門上雕刻的小寧,轉頭望向琬圭,一臉尷尬、害羞的表情。

「小寧,他喫下了你的鱗片一點事都沒有,這是有緣啊。」

「父親大人,這個男的有什麼好,讓您向祖父大人推薦他給我當夫婿?」

還是個孩子吶,琬圭微笑。就當是神仙寄養在這裏的一個孩子吧。小寧也不是自願來這裏的,若不溫柔以待就太可憐了。

汗水順着琬圭背脊流下。

發光的雲朵上有幾個人。不,不是人吧,應該不是人吧。不過,是人類的外型,有男有女。站在最前面,身後跟着演奏樂器的樂手們和像是侍女的人,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小寧微微歪頭。玉製的耳飾搖動。

正是李道士讓他喝下靈藥時,他所見到的夢幻少女的臉龐。雖然髮型、妝容、服裝有所不同,但五官無庸置疑就是這位少女。

「在洞庭湖裏的龍宮?」

琬圭一邊想,一邊輕輕地將熟睡的小寧重新抱好。

琬圭不經意間吐露出實情。

「那我也一樣。我母親也是這樣過世的……不過收養我的不是祖父,而是母親的哥哥就是了。」

——那麼,這名少女真的是繼承了龍王血脈的女孩嗎?

「龍王——所謂繼承龍王的血脈,是什麼?」

李道士看向琬圭說:「你服下的靈藥,是這孩子的鱗片。雖然叫做靈藥,但能耐得住龍鱗的人類屈指可數。因爲你當時就快要死了,所以我放手一搏,讓你服下了這藥。哎呀,能救到你真是太好了。」

小寧抬頭看向高樓。

「洞庭君是龍王中的龍王,這位大人選定了你做他孫女的夫婿,要是退婚,洞庭君那壞脾氣的弟弟和親戚,應該會把你大卸八塊吧。可以吧,對你來說娶小寧就是個吉事,沒娶就是個凶事,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

「唉,你。」

小寧一臉氣鼓鼓。

「鱗片?」出口詢問的,是琬圭。

李道士指着天空如是說。被雨水遮蔽,深藍色的天空——不,有某個東西在發光,在這場雨中。琬圭疑惑地仔細一看。

「啊……」的一聲,小寧閉上了嘀咕個沒完的嘴脣,看向陳列在小桌上的食物。

「嗯,比想像中好點……。」小寧不經意地嘟囔,咳咳兩聲清了清喉嚨。「啊呀,這裏是花卉的模樣耶」她彎下身看着露臺的石磚,然後看着通往房間的門扉說:「這裏刻了公雞跟蓮花!」聲音和一般年輕女孩無異,雀躍不已。琬圭耳中響起李道士說的那句「和普通人一樣」。

「是鱉。那座蓮花池真棒啊,十四娘棲息在那裏正好。」

樓中只有面向露臺的起居室和寢室,廚房在旅館裏。澡堂在高樓後方另外一棟建築裏。他很享受獨處的時光,所以身旁也沒帶着貼身侍女,要是有事就去旅館。當然,臥病在牀的時候例外。

——彩雲。

琬圭啞口無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在做夢嗎?

樂聲響起。笙的聲音、琴的聲音、鼓的聲音。翻飛的輕薄披帛和袖子,都宛如螺鈿一般散發着繽紛斑斕的色彩。

說罷,李道士從露臺跳進蓮花池。在入水的瞬間,李道士像煙一樣消失了蹤影。琬圭已經驚嚇到筋疲力竭,就只是呆楞楞地望着蓮花池。

「纔不要呢。我想睡在蓬鬆柔軟的被褥上。」

「不知道呀。所以我才問父親大人不是嗎,父親大人究竟是看上你哪一點啊?聽說你差點因爲幽魂作祟而死掉不是嗎?好脆弱喔。爲什麼特意選了個這樣子的人類當我的夫婿啊?」

李道士用從容的語氣,接連說出威脅的語句。琬圭砰地跌坐在地,嚇得站不起身。

「我不懂的還有祖父大人喔。一旦祖父大人下了決定,就誰都不能違抗了啊。過去祖父大人曾將女兒嫁給另外一位龍王的兒子,結果經歷了慘痛的教訓,所以不願意再將孩子嫁給龍族。因爲幫助祖父的是人類,所以他比較喜歡人類。這也就是爲什麼我的父親大人是人類——。」

「味道很香耶,這是什麼?」

「嗯嗯,在湖裏的島上。有很多,那是很宏偉的宮殿……。」

房子雖有三層,但上面兩層樓只當做儲藏室用。雖然猶豫不知道該用二樓還是三樓來迎接小寧好,但想着要是她不喜歡,之後再交換就好,就先把三樓整理成她的居所。整理的是張家樓的僕役們,琬圭很誠實地告訴他們要迎接新娘。雖然事情來得突然,讓大家都目瞪口呆,但他們沒有質問主人、也沒有抱怨,迅速打掃乾淨。

「甜的飲料和一些小點心喔。你餓了嗎?你喫的東西跟人喫的是一樣的嗎?」

想是這麼想,但現在眼前所見的,這個乘着七彩雲朵、從天而降、在水上行走、神聖不可侵犯的美麗少女,又是什麼?

「現在不流行人類夫婿了啦。跟柳公那年代不一樣了喔。」

「小寧這孩子是我跟洞庭君之女所生,一半是人類,一半繼承了洞庭君,也就是龍王的血脈。我的妻子是洞庭君與湘水女神之女,小寧承襲了這份濃厚的血脈,一般幽魂妖魅是不會近身的。對你來說正好。」

「你的父親大人,爲什麼選我當你的夫婿呢?」

這棟樓原本是爲了住宿的客人所建造的,所以樓上也有黑漆嵌螺鈿的桌案、用金銀泥描繪草花的紫檀衣櫃等等,奢華的傢俱一應俱全。接着添上玻璃或青瓷器皿,擺上玉飾,插上牡丹花,薰上香。

玲瓏般清脆的聲音。但這聲音裏帶着刺。

「請坐這裏」,琬圭把長椅推過去,然後看向一直沉默佇立在露臺邊的女子。

琬圭走近,小寧怯怯地繞到門扉後,只露出半個身體。這模樣就像個害羞的小孩,琬圭不由得露出微笑。

小寧扔了塊白糕給十四娘。十四娘一下子張大了嘴接下白糕,一口沒嚼就吞了下去。

「唉,那個好喝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琬圭抬眼,小寧一臉不滿的環抱雙臂。

小寧指着裝甘蔗汁的瓶子。琬圭把甘蔗汁倒進杯子裏遞給她。小寧舔舐似地稍微啜了一小口,而後一飲而盡。似乎也渴了。

「我……我是第一次看到人類的住所,覺得很稀奇,僅此而已唷。靈虛殿是很宏偉的宮殿。」

琬圭稍微平復、冷靜了些,站了起來。

少女——小寧用輕蔑的眼光睥睨站不起來的琬圭。

小寧抱怨個沒完。

「啊啊,是嗎。這樣的話我準備好了喔。」

——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小寧伸手拿起。這位名爲十四孃的侍女,看起來年約四十歲、身材圓潤敦厚,眼睛圓滾滾的,有張大嘴。十四娘慌忙走了過來,提醒嚼着白糕的小寧:「公主,這有失禮儀喔。」

小寧在長椅上落坐,一邊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食物,一邊點頭。

聽琬圭這麼問,小寧鬧彆扭似地呼一下別過臉去,表情變來變去,和她身上穿的衣服顏色一樣。

小寧的眼神澄澈,宛如透明的清泉,讓人覺得終究不是人類。

「……你是不是也住蓮花池比較好呢?」

「不用,這就可以了,我很喜歡。」

「你,一直住在那裏嗎?」

「苦的是藥吧,我知道。我不喜歡,不要喫那個。」

「是其他公主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嗎?那是她們嫉妒你喔。」

「唉?」

李道士用琬圭從沒聽過的溫柔聲音微笑着說。他望向琬圭說:「柳公是高宗時代的人,娶了洞庭君之女。」

雖然她個頭小,但沒什麼力氣的自己抱得動她嗎?琬圭不安地想,抱起小寧後,被輕如棉花的她給嚇了一跳。果然跟人類不一樣啊。

「雖然洞庭湖也有許多美味佳餚,但我是第一次喫到這樣的。人的食物好甜喔。」

是天女吧,他想。看起來十五、六歲。白皙豐潤的臉頰、水汪汪的黑色眼睛、高挺的鼻樑、薄薄的櫻桃小口,稍稍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大袖衫和束在腰間的長裙乍看像是絲質,但這宛如彩雲般散發細緻而奢華色澤與光輝的究竟是什麼?即便父親是在經營絲綢批發的琬圭,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哪一種布料。連波斯商人進口的絲綢都沒有這等光華。

李道士的話,讓琬圭一陣暈眩。

隨着彩雲的模樣清晰起來,琬圭眨了好幾次眼睛而後睜大,還呆楞楞地張着嘴。

「你放心,說是鱗片,但這孩子不會化身爲龍。這孩子出生的時候,不小心把龍尾誤以爲是臍帶給剪了,從那之後,這孩子就再也無法化身爲龍了。」

「這孩子雖然因此生氣,但若是嫁給你,這樣反而比較好。這也是緣分吧。哎呀,不用這麼緊張。雖說是龍王的孫女,但也是半個人類,外貌看起來也是人類,雖然一哭就會下雨、生氣就會打雷,但除此之外,都跟普通的人類一樣,一樣啊。」

李道士哈哈哈地笑了,但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她是你的侍女嗎?」

「靈虛殿是?」

——哎呀、哎呀。

「也有不甜的食物喔,還有辣的、苦的。」

那麼,這兩個人所說的,究竟是什麼呢?

琬圭還楞楞的,指向背後的高樓。因爲事出突然,當然沒辦法準備新宅邸,但白天時整理了高樓層的女用房間。

「有什麼關係,我餓了啊。你也喫吧。」

琬圭想。色彩斑斕、閃閃發光的雲。就像偶爾在天空中閃耀的雲彩。它靠了過來,向下降,往張家樓——往琬圭這裏而來。

「萬一真的遇到困難,你就找我吧。我還能聽你說兩句。那麼,我先走啦。」

——這種事,不可能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唔嗯……?」

「這裏好冷喔。我住哪裏?你應該有準備吧?」

「我沒有父親,也不知道父親是誰。」

「我去準備餐點,只有這些不夠吧。」

琬圭一問,小寧彷佛在說怎麼可能啊地睜圓了眼睛。

「我之前住的地方……祖父大人的宮殿。」

琬圭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彷佛置身在一場漫長的夢境當中。就在他呆楞楞地看着少女臉龐的時候,雲朵降到蓮花池上,如薄霧般消散。同時,少女背後一大羣的樂手與侍從也消失,只剩下一名侍女屈身隨侍在少女身後。回過神來,發現雨停了。少女佇立在蓮花池上,確實是站在水上。這究竟是什麼現象,琬圭已經不驚訝了,畢竟對方是乘雲而來。

琬圭住在高樓的一樓。因爲上下樓很累。

李道士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打雷?這哪裏普通了啊?

他們兩人所說的,是那個傳說吧,琬圭想。幫助洞庭湖龍王之女並娶她爲妻的青年——名叫柳毅,這個傳說……是家喻戶曉的牀邊故事。

「她是十四娘,是鱉。」

——這名少女。

就結果論,小寧似乎很喜歡這個住所。第二天早晨,先讚美這裏景色優美,接下來讚美了陳設雅緻、花卉亦佳。大概是看慣了金銀珠寶,覺得花比較罕見。

雲朵越來越近,少女也越來越近。仔細一看她的面容,琬圭啊地嚇了一跳。

那個在發光的東西,彷佛籠罩在霧氣當中。只有那個地方淋不到雨。它緩緩靠了過來。顏色和星光、月光不同,是白光中帶着綠色、紅色、藍色,散發宛如螺鈿般的光芒。不像鳥兒揮翅,而是平穩順暢地移動。

小寧說到做到,把盤子上的白糕跟蒸麻糬一掃而空,心滿意足地嘆口氣。睡眼惺忪地眨眨眼後,就咕咚一聲躺在長椅上。在琬圭站起來想帶她去房間時,她已經睡熟了。

少女凌波微步,朝琬圭而來。每當鞋尖高高翹起的鞋往前探時,寬鬆的長裙便在水面上刷起漣漪,搖動蓮花。黑暗中,少女的身姿彷佛在發光。她從蓮花池走上露臺,身姿彷若無物般輕盈。微風輕拂,花香飄散,少女站在琬圭面前。她貌美無雙,眼睛眨也不眨,表情微動。眉峯微皺,用綴着長長睫毛的雙眸,睥睨着琬圭。

「你看見庭院裏的花了嗎?牡丹開得正盛啊。」

中庭鋪滿了華麗的地磚,中間種植着四季各異的花朵,這個時節正值牡丹花季。琬圭帶小寧參觀中庭時,她在牡丹花叢間漫步、觸摸花瓣、彎下腰去聞香、坐下凝視,一點都不覺得膩。與其說是開心,更像是很少見,所以仔細觀察似的。

今天的小寧和昨晚穿着嫁衣的模樣截然不同,高高結成髻的秀髮上沒有任何髮簪,也沒有化妝。但大袖衫與裙子等衣物和昨晚一樣不知道是哪種布料,以爲是白色,卻透着綠色、藍色等各種色彩的奇妙衣裳。或許可稱爲玉蟲色(注:意指色彩會隨光線變化的金綠~金紫色。),但比玉蟲色更精緻、更美。還是跟螺鈿最接近。

風吹動小寧肩上的披帛,翩然飄揚。因爲朝着琬圭飛來,所以他伸手去抓。那觸感虛幻得讓琬圭覺得這應該稱之爲羽衣吧,要是用力一握,就會片片碎裂開來。

「我肚子餓了。」

小寧一靠過來就這麼說。早餐纔剛喫了冬葵粥、醃菜、雞肉羹。

「很餓?還是一點點餓?」

琬圭開口確認,小寧微微歪頭,露出思考的樣子後說:

「一點點餓。」

「那麼,喫點櫻桃吧。」

說罷,想把披帛還給小寧的琬圭,注意到小寧一隻手裏拿着某個東西。是牡丹吧,他想,但她應該沒有拿花剪啊——。

注意到琬圭的視線,小寧舉起手說:「這個?」

「哇!」

琬圭不由得倒退好幾步。小寧手中拿着的不是牡丹,是蛇,不、不是,是像大型守宮一樣,難以判斷的「某個東西」。細長、不住蠕動着。像蟲子一樣有翅膀,像守宮一樣有腳,嘴裏佈滿小小的牙,發出宛如蟲鳴般的唧唧聲。

「沒什麼大不了的蟲子喔。」

小寧抓住似乎是蟲頭的部分,隨手啪地一聲扯斷,隨手丟掉。它在空中像黑炭一樣變成黑色,崩解,消失。

「不……蟲……蟲……?」

琬圭用力倒抽一口氣。背脊滲出不舒服的汗珠。

「這裏有很多喔。你啊,竟然能若無其事地住在這種地方啊。」

「很多——那個是——?」

「暴風雨?」

——原來如此,的確有聲音。

琬圭問:「你有姊姊呀?」小寧則一臉無聊的回答:「是表姊,我都叫姊姊。」

話語雖然說得含糊不清,但琬圭還是懂了。

琬圭一把裝着櫻桃和白糕的深盤放在小桌上,小寧就迅速起身,立刻拿起櫻桃。她看也不看琬圭一眼,默默把櫻桃放進嘴裏。哎呀、哎呀,琬圭一邊想着,一邊在長椅邊緣落坐。

「唉、唉……?」

琬圭微笑道謝後,小寧的表姊們用估價似的表情仔細看着琬圭的臉,小聲討論着什麼。隱約聽見「好香喔……」的詞語。琬圭疑惑地想,衣服沒有薰香,應該是在說料理的味道吧。琬圭說「這邊請」,邀請她們入座,她們一邊環顧室內,一邊落坐。

這麼說來,今天從起牀到現在身體狀況都很好。是因爲小寧把那些東西清掉了嗎?

「真拿你沒輒。明明你纔是那個招來一切的人。」

說表姊們晚上到,所以琬圭讓僕役們在她們來之前做好準備。檢查屋頂和牆壁,可能漏水的地方緊急修繕。昨晚開始天氣一直不好,所以客人們也不會因此起疑,反而會覺得心安。

小寧提醒。

「公主,遣使來報。您的姊姊們正往這邊來。」鱉說。

「我忘了有給你帶賀禮來。」

「姊姊她們全都來了嗎?討厭,要變成暴風雨了啊。」

小寧轉向十四娘那邊發起牢騷:

琬圭趕緊去了旅館那邊,拿了一大盤的櫻桃和一籠剛出爐的白糕,回到別館。

「那麼,我可以用雷劈吧?」

喫完櫻桃,再喫了一、兩個熱騰騰的白糕後,小寧繃緊的神色輕鬆下來,顯得平靜許多。看起來的確是因爲肚子餓所以不開心。

小寧終於轉身面對琬圭。兩頰被嘴裏的白糕塞得鼓鼓的。

唔——,琬圭呻吟。對話看似順利卻不順利。小寧也是一副煩躁生氣的樣子。琬圭「啊!」地意識到了什麼。

「不,這是……因爲你幫我把蟲趕走。」

「所以啊,喫掉那個是一舉兩得的,不過因爲不好喫,我不喜歡。」

——或許所謂的龍女比人類還容易餓。像剛剛那樣使用神力的話更是。

「滿坑滿谷的。牡丹花下有,蓮花池也有。」

「沒人。」

「人啊,說的話真是聽不懂啊。」

噓,琬圭靜靜地抽身,回到原來的位置。夥計問:「沒有人對吧?」

「你喜歡喝酒嗎?呵呵,我在過來的途中準備的喔。」

「你看,那也有。」

紅梅樹就種在迴廊旁。小寧嫌棄地哼了一聲。

「要去拿,必須得通過那個區域——。」

小寧再度伸手去拿下一個白糕,開口問:「你明明說不可以用雷劈,爲什麼要跟我道謝呢?」

琬圭走出倉庫,朝別館而去。天空被深灰色的雲層覆蓋,潮溼的風吹拂,甚至能聽見遠方傳來的雷聲。看來暴風雨真的要來了。

這次檢查時,夥計開口這麼說。

「對了,你肚子餓了吧。我去拿櫻桃,你先回剛剛的房間。」

琬圭側耳傾聽。外頭烏雲密佈,所以倉庫裏也很昏暗。倉庫周圍堆放着裝着茶葉和藥材的櫃子,深處是土藏。土藏裏收藏着金銀珠寶、絲綢等等。

哈啊……傳來一個沙啞的、年老男人緩慢打哈欠的聲音。

「姊姊們?爲什麼?」

過來的途中,是什麼意思啊,難道是在酒肆之類的地方買的……琬圭一邊想,一邊準備收下的時候,小寧臉色大變,飛奔過來。把酒壺拿開,瞪着表姊。

聲音從牆邊傳來,在堆得滿滿的茶箱後方。夥計放輕腳步走了過去。或許是客商的僕人,又或許是小偷。但去傳出聲音的地方看了一輪的夥計,疑惑地歪頭,走了回來。

「你剛剛不是說了『謝謝』嗎?」

「雷……?」

「這個……非常,感謝你。」

最重要的是客商寄放在倉庫內的貨品。倉庫裏還設有土藏(注:東洋傳統的泥土牆倉庫,牆壁塗料使用石灰、植物纖維、海藻等天然材料製成,可防火、防蟲。),特別貴重的物品就存放在該處,因爲可以避免火災。琬圭也和夥計一起仔細檢查了倉庫和土藏。

「姊姊,你們又制酒了?會惹祖父大人生氣的。」

「不管怎麼樣,它們應該不會來了。因爲一看到我,大概會逃跑或躲起來吧。不這樣我會很困擾啊,要一個一個用雷劈也太麻煩了。」

他臉色發白。因爲即使在報告這件事的時候,也聽到某個人的聲音。

「當然是爲了慶賀公主大婚啊。」

是因爲李道士的力量,所以才變得看得見這些東西嗎?不想看到黑色的魔物,但也不想看見那種東西。

抵達蓮花池後,奏樂、持幡、撒花的侍女消失無蹤,只剩下四位美麗的女子。風雨停歇,美人們裙襬緩緩搖曳,朝露臺走來。琬圭打開面對露臺的門迎接她們。房裏準備了酒菜。小寧不開心地沉默不語,不像琬圭那樣出來以禮相迎,而是一臉無聊的站在房間角落裏。

「我不是爲了你啊,是因爲它們礙眼。要是有灰塵,也是會打掃的吧。」

小寧的表姊們全都身着五彩斑斕的美麗服裝,上了華麗精緻的妝容,高高綰起的髮髻上裝飾着金銀珠寶,看起來比小寧的嫁衣還奢華。

——我們,都不懂啊。

琬圭用他天生悠然自得的特性接受了這一切。他本就擅長避其鋒芒與接納,適應得很快,也有耐心。

小寧躺在一樓起居室的長椅上,百無聊賴的一邊單腳晃啊晃,一邊眺望蓮花池。

「聲音?」

夕陽西下時,火焰般的落日光芒從雲層間隙落下,散發出異樣的光芒。厚厚雲層的縫隙染成金色、綠色或硃紅色,瞬間又化爲紫羅蘭色,漸漸轉爲靛藍色。同樣在太陽西沉時,大顆的雨滴開始打溼了屋瓦與地面。還沒回到坊中家裏的人們,慌忙跑進坊門旁邊的餅肆和酒肆。轉眼間大雨滂沱、大風吹過,視線一片模糊。人們並不知道有一羣人從天空中緩慢而優雅,滑行般翩然而至。一羣人奏樂撒花、長幡飄飄,朝張家樓的蓮花池而來。

琬圭的視線回到表姊們身上。她們只管她們,沒有跟小寧說話,就只是自己喫飯聊天,不知爲何而來。看不出她們感情好,但或許這是人類的感覺,而她們的標準不同吧。不知道實際是怎麼樣的時候,其中一位表姊拍手說「對了」。

琬圭頭也不回地回答:「啊,嗯,是的。」一回頭就會感覺到老人站在那裏。

一位老人站在茶箱和牆壁的縫隙裏。稀疏的白髮紮成一束,頭上戴着幞頭(注:也寫做「襆頭」。)。雖然身材削瘦乾癟,但衣着不俗。儘管光線昏暗難以看清,但似乎是穿着連珠紋樣的絲綢長袍。不是僕役,而是指揮別人的那一類人吧。

「東家,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啊?」

小寧抬頭看向琬圭。

——放着不管,應該就會消失吧。

「有點小了。」

小寧「嗯」了一聲,臉上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

「謝謝。」

琬圭覺得頭暈目眩。她說的話、做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跟人不同。冷靜下來啊,琬圭用手指揉着眉間。得配合小寧說話。然後得讓小寧瞭解這裏的生活——要是三不五時就有落雷就麻煩了,房子可能會燒起來。

老人一動不動。雖然聲音泄漏出來時嘴脣會顫抖,但胸口卻沒有起伏。他雖然是人類的模樣,卻明顯不是人類。琬圭覺得,它跟那個厲鬼比較相近。

「如果可以的話,不要用雷劈,我會很感激的。」

她們旺盛的食慾,令坐在對面的琬圭咋舌。龍女都是這樣的嗎?琬圭看向小寧,她像神廟裏的塑像般站得直挺挺,沒有靠過來。毫不掩飾自己不悅的表情,看向別的地方。

「很棒的蓮花池耶。」

小寧眨眨眼,富有光澤的長睫毛搖動,眼睛宛如朝露般閃閃發光。就在此時,突然啪一聲光亮閃爍,接着響起樹枝折斷的刺耳聲音。紅梅樹枝落地,上頭黑色的東西煙消雲散,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燒焦的味道。看起來就像是被雷擊落似的。

聽到琬圭道謝,小寧盯着琬圭的臉看。

「更重要的是,我想早點喫櫻桃啊。你快去拿來。」

聽琬圭問,小寧一邊撕下一塊白糕送進嘴裏,一邊點頭說「對呀」。

「啊啊,原來如此——夠不夠?我再去拿一點吧?」

「用雷會讓肚子餓嗎?」

這次換琬圭往聲源的方向走去。雖然夥計喊「東、東家——」地阻止他,但琬圭毫不在意地輕輕探頭窺探茶箱後方。

「公主,公主。」

表姊們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一邊伸手開始用餐。香煎醃味噌豬肉乾、酒蒸竹筍、加入細切醃菜與辣醬燉煮的白身魚佐香草提味、酥炸後慢燉的鴨肉、細切豬肉炒飯……桌上擺滿的料理,接連在她們口中消失無蹤。

年紀最長的表姊,在說完祝賀結婚的吉祥話後,回頭看蓮花池。其他三人也笑着點頭。看來對洞庭湖的來客而言,這個蓮花池很有吸引力。

「招來這些東西的是你吧。因爲有我在驅趕,所以你現在才能平安站在這裏喔。我一大早到現在不知道踢散多少蟲子了。」

「對,嗯,的確如此。但我不是因爲你這麼做的原因感謝你,而是對你做這件事的結果表達感謝。」

——啊啊,好弱。

小寧指向種在中庭一隅的紅梅樹。琬圭回頭,仔細一看,樹枝上緊緊黏着宛如蟲癭一樣的東西。黑色的東西蠕動着。琬圭嗚一聲捂住嘴,小寧瞠目結舌地說:「你連這都怕?太膽小了吧。」

「這樣呀,謝謝你。」

「不,這不太行。」

「你可以……該怎麼說呢,制伏那些東西嗎?」

「這下麻煩了,得做好準備。」

小寧說得理所當然。

「龍女來一定會下雨。她們四個人一起來,就會變成暴風雨喔。」

「這棟樓閣也不錯吧?」

是附在客商的行李上嗎?裝做看不見、聽不到的話,客商的貨品搬光,它也會隨之離去吧。

露臺方向傳來聲響,是小寧侍女的聲音。小寧一邊喫白糕一邊走到露臺上。琬圭也隨後跟了出去。但露臺上卻不見十四孃的身影。琬圭環顧四周時,小寧蹲在露臺邊緣,望向蓮花池。噗的一聲,一張蒼白的小臉從水面冒了出來。是鱉。

小寧微微偏頭。

她拿起放在旁邊的酒壺,是個外觀上了如同黑夜中發亮繁星般不可思議釉藥的美麗酒壺。

「已經夠了,這邊的蟲子我已經都趕走了,這附近殘存的也應該被雷聲嚇得逃走了,所以現在不餓。」

小寧不開心地皺起眉頭。

哈啊……的聲音,從老人張大的嘴裏泄出。與其說是發出聲音,不如說是泄漏。從琬圭的位置只能看到對方的側臉,但他的眼睛跟嘴一樣張得大大的,眼神呆滯空茫。

「你不能碰喔,燒掉就好。」

「呵呵呵,你不講他就不會知道啊。沒關係啦,不過是帶走一、兩個人類而已。」

琬圭靠近紅梅樹,彎腰看向掉落的梅枝。樹枝燒焦,原本附着黑色東西處腐爛了。

琬圭一思及此,打了個冷顫。在遇到李道士之前,琬圭沒有見過這種景象,但覺得幸好看不見。

「哎呀,小寧住不是正好,她也只有一個侍女啊。」

「我只是覺得它礙眼,所以清理掉而已。如果是大叔公大人他們的話會喫掉吧。我不想就是了。」

「這一點都不好喝喔,臭得要命。而且也不是給人類喝的飲品。」

「呵呵呵,這位妹婿不是身體孱弱嗎?喝下新鮮人血的話會很有精神喔。」

從她們的對話中,琬圭明白了這酒是什麼,覺得不舒服起來。

——用人的鮮血做成的酒是……。

龍女喜歡喝這個嗎?小寧也是?

其中一位表姊看着琬圭,眯起眼睛。她舔舔沾了肉脂而晶亮的嘴脣,小聲地說着「妹婿的味道聞起來很好喫耶」。琬圭感到渾身發冷。看見他的表情,小寧的表姊們高聲大笑起來。

「哎呀,我們怎麼會把表妹的夫婿抓來喫啦,喔呵呵。」

「不過,是真的很好聞。一點點就好,可以讓我舔一點你的血嗎?」

「二十里外都聞得出這個味道,人類夫婿也很好啊。我也來找一個吧。」

感覺像一場惡夢。不知道她們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是用人類的血制酒,當作半個人類的小寧的結婚禮物,這實在惡作劇過頭了。

「姊姊們,請你們回去。把這個也帶回去。」

小寧把酒壺塞給表姊,然後用力地把她們往外推。

「好痛!你這怪力女!明明就是個無法變成龍的半調子,脾氣倒很大。」

「因爲我不是乖寶寶。」

「你要是和離回孃家,也不會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表姊們一通抱怨,走到露臺上。

「回去路上再做一壺吧。」

在呵呵呵……迴盪的笑聲中,小寧表姊們的身影逐漸消失無蹤。當她們如同衣服顏色化成七彩煙霧時,一陣風突然吹過,琬圭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當他睜開眼時,表姊們的身影和煙霧都消失了。從空中傳來逐漸遠去的呵呵……笑聲。若抬頭看,能看見夜空中有幾道絲綢布條般閃閃發亮的東西。像蛇一樣歪歪扭扭、閃閃發亮的長長身體,向遠處離去。

——那是,龍嗎?

小寧露出不知是否感興趣的表情看向倉庫的方向。或許比起樸素的倉庫,她比較喜歡壯麗的樓閣吧。

哈哈哈,琬圭笑了。

「所以,商人們當然會帶着很多商品旅行。存放那些商品的倉庫,就是那個。」

琬圭抓抓後腦。的確,他盡是想着小寧的飲食。若是這個年紀的少女—雖然不知道龍女會不會有這樣的感受——可能會覺得不愉快。

——幸好沒被咬。

小寧持筷,喫了塊烤肉。焦香與脂肪的甜味在舌尖上融爲一體。這裏端出來的餐點每一道都美味無比。小寧身邊的人類只有父親,所以小寧對人類在想什麼、會怎麼行動一無所知。然而,小寧感受得到琬圭對待自己是仔細體貼而親切溫柔的。不明白的是爲什麼琬圭要這麼對待自己。小寧想,他會因爲對自己好而從中得利嗎?他期待自己會驅逐害他的幽魂或妖魔鬼怪嗎?

「我不懂唉。你啊,你覺得自己的命跟別人寄放的東西,哪一個重要?」

「喂……誰……誰來救救我……。」

——所以,就被驅逐了。

「有茶啊、絲綢啊……因爲是寄放的商品,所以沒辦法開箱看裏面是什麼就是了。」

響起開門的聲音。同時,一股芬芳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個……這裏是位於成都城內的西市,建在北側。像我們這樣的大旅館,是沿着市壁而建的,所以位置在西市北端。我待會兒畫張地圖給你,要是不認識路的話,會滿麻煩的吧。這樣的旅館稱爲『邸店』或『店』,但我們家是樓閣,所以取名爲『張家樓』,張家的樓。」

「啊啊,這樣啊……。大多都會怕你然後逃跑不是嗎?」

「嗯……。」

琬圭指向建築範圍內的東側。樓閣後方東西側各有一棟獨立建築,中間就是中庭,中庭深處的西側是別館和蓮花池,東側就是倉庫,倉庫後面有馬廄。中庭、別館與倉庫各自被迴廊隔開,琬圭所指之處,可見瓦頂屋檐下懸掛着燈籠的迴廊與一扇門,另一頭就是倉庫與馬廄。

「解開了喔。」

跟燈籠吊索纏在一起而不停揮動翅膀的,是一隻長得像鸕鷀的鳥。說「像是」,是因爲鳥腹上有一張男人的臉,只能這麼說。人類男人的臉,長在鸕鷀的肚子上。那張臉俯視琬圭說話。眼睛轉來轉去,黑色的鬍鬚上下移動,是張細長型的臉。

「得救了、得救了,謝謝你。龍女們每次飛翔都會引發暴風雨,真是夠了。到處都有像老夫這樣被吹跑的,真的好睏擾啊。」

琬圭開口,小寧一臉不悅的說:

——不知道會不會咬人啊。

第二天早上,琬圭再度前往倉庫。他一方面是去確認有無因爲風雨而損壞的地方,另一方面則是在意那個老人的幽魂。

唉?琬圭抬頭看向男子。

琬圭鬆了一口氣。

琬圭回頭。小寧頭也不抬、看也不看錶姊們,一臉不開心的別過頭去。從表姊們的舉動,可以看出在洞庭湖時,小寧是怎麼被對待的。

表姊們只是逗她玩的吧。不過,小寧似乎很認真。不,難不成真的有?因爲有龍女,自然也有龍宮。

「你啊,一開口說的都是這些。那個啊,我不是無時無刻都在肚子餓啦,都是那些煩人的蟲子害的。」

意外地,小寧好像很喜歡問問題。琬圭覺得總比沒有興趣好。

「爲什麼不逃呢?」

小寧一口氣跑到三樓後,噗通一聲倒在牀榻上。風雨已歇,月光從格子窗外灑落。小寧抿緊雙脣,看着昏暗的光亮。

那麼,我該成爲什麼纔好呢?不,我能成爲什麼呢?小寧一直在尋找這個答案。知道自己永遠找不到,所以萬分惱火。小寧沒辦法變成任何東西。

——無法化身爲龍,也不能成爲人……。

抬頭看看暴風雨與龍女們遠去的夜空,琬圭打了個哈欠。眼花撩亂的一天結束了。接下來這樣的日子會變成常態嗎?伴隨着恐懼,還有一種奇妙的昂揚感。雖然害怕,但很有趣,就是這種感覺。

「爲什麼?」

「嗯,是沒錯啦。」

琬圭一邊想,一邊喫力地把長椅拖到露臺,放在吊掛的燈籠下。然後站了上去,膽顫心驚地朝鸕鷀伸出手去。因爲不敢直接把手伸向男人的臉,所以把燈籠轉了過去,從背後抓住鳥的身體,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纏在一起的吊索。

鳳凰是祥瑞之鳥,西王母是女神,不管是哪一種,對琬圭而言都是傳說中的物品。

「要是有這種東西,會獻給皇上喔。龍宮裏有嗎?」

小寧安安靜靜地聽琬圭說明。這樣看起來,完全是個可愛的少女。

「不知道怕吧。」

「說是有啦,姊姊她們說的。只不過我沒有見過就是了。」

男人又重複了一遍。琬圭原本想要逃跑,但這個男人的表情跟聲音感覺起來是真的很痛,讓人覺得他很可憐。

反正,自己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非常微弱的聲音。琬圭慌忙走到露臺上,聲音是從頭頂上傳來的。抬頭一看,屋檐上有一隻鳥,翅膀好像被掛着的燈籠鉤住了。燈籠的火因爲伴隨小寧表姊們的暴風雨而熄滅。天太暗了看不清楚,琬圭湊上去仔細一看,嚇了一跳。

小寧明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琬圭閉上嘴,看向茶箱。然後他注意到了。老人的聲音,跟昨天不同。昨天只泄漏出像呻吟的聲音,但今天的聲音是——

——這樣的話,倒也無妨……。

「明明就沒什麼好玩的,你要去做什麼?」

「住在這邊的客人稱爲客商,幾乎都是四處旅行、買賣商品的商人。雖然也有書生、一般的旅客,但不多。客人就住在那棟建築物裏。」

「討厭,這裏有幽魂啊。」

「要是火蔓延到周圍的物品,會是大麻煩喔。」

「你要去哪兒?」

「就只是燒起來不是嗎?」

「我問了你要去哪裏喔。吶,那裏有什麼嗎?」

小寧興致勃勃地朝旅館方向望去。琬圭仔細一想,還沒帶小寧好好參觀張家樓。

因爲鳥啪嗒啪嗒揮動翅膀,所以琬圭小小地「哇」一聲,鬆開了手。鳥拍着翅膀,停在屋頂上。

「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例如鳳凰的尾羽啊、西王母的髮飾啊等等的。」

小寧似乎打算趕快消滅幽魂,讓琬圭冷汗直冒。

「他們不會冒出來,是從四面八方被你吸引過來的喔。」

讓她看看比解釋快,所以琬圭領着小寧往倉庫走去。

琬圭一時語塞。要是說要去看幽魂,小寧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這樣啊,好無聊喔。」

「你要去倉庫看看嗎?」

琬圭側耳傾聽,果然聽見那老人的聲音。小寧沒有半分猶豫,大步流星逕直往茶箱那裏走去。琬圭慌忙跟上。

兩者都很重要啊。

說着,琬圭指向迴廊另一端兩層樓的大型樓閣。樓閣鄰街而建,入口處有一家提供餐點酒水的餐廳,不限住在那裏的旅客,任何人都可以來。現在應該很多人熱熱鬧鬧地在喫早餐吧。

小寧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小寧無法理解琬圭的心意——琬圭只是抱持着溫柔對待寂寞不安、可憐的小朋友的善意麪對小寧而已呢。

「在意的事情是?」

——哭過了吧。

小寧微微皺眉。

小寧理所當然、泰然自若地說,琬圭苦惱抱頭。

臉上一熱,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小寧緊咬着脣忍耐着。咻咻地吸了吸鼻涕。

「喔喔……那位大人……嗚嗚,我被龍女的風吹走,翅膀跟吊索纏在一起了,可以幫我解開嗎?」

小寧之所以無法化身爲龍,是因爲父親李俊在小寧出生時,不慎斬斷了她的龍尾。斷尾龍是殘缺的龍,再加上小寧有一半的人類血脈,所以是殘缺中的殘缺。偏偏小寧從母親那邊承繼了強大的力量,可能因爲她是母親用生命交換而誕生的孩子。她的母親是洞庭湖龍王與湘水女神之女,小寧確實繼承了這個力量。也就是說她能呼風喚雨、操控雷霆。這樣是無法在人類社會生活的;然而,住在洞庭湖的龍宮當中,小寧也是個半調子。

「告訴你一件事情當謝禮吧。你出現被老虎喫掉的徵兆囉。」

「要注意喔。虎精會化身成人,不要被騙了喔。」

停在屋瓦上的鳥——不,男人的臉,笑嘻嘻的俯視着琬圭。

「啊啊,嗯……。」

「那邊是旅客住宿的地方喔。這裏是叫做張家樓的旅——你有聽過嗎?」

「幽魂會冒出來嗎?」

「不能燒掉啦。那個——因爲這裏放的是寄放的物品,是很重要的東西。」

明天也準備一些好喫的吧,思考要準備什麼食材的琬圭,忽然注意到從露臺那邊傳來動靜。

「你又餓了嗎?有櫻桃——。」

一走進倉庫,小寧皺着眉頭說:

在龍宮時也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看着月光。在月光灑落的走廊上,聽着表姊們開心的笑聲、宴會的樂音,而自己獨自一人。

看着鳥兒飛離,琬圭呼地吁了口氣。厲鬼作祟之後,虎精接着來。這到底怎麼回事?說到底,那隻鳥究竟是什麼東西?不知道那個何時會出現。這麼說起來,倉庫裏還有老人的幽魂吶。

「嗚嗚,嗚嗚,我的翅膀痛得受不了。嗚,你可憐可憐我,幫幫我吧。」

「你肚子餓了吧,我在那邊的房間準備了飯菜,你喫一點喔。」

「裏面有什麼呀?」

來到蓮花池畔時,身後忽然有人出聲,琬圭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完全沒感覺到有人。在那站着的,是小寧。

雖然琬圭覺得她應該沒興趣,但還是問問看。

「不,要說是哪一個……。」

「不可以打雷喔,小寧。」

小寧搖頭。李道士看來什麼都沒說,這部分果真是遠離俗世的道士啊。

琬圭光是爬上樓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講話的時候氣喘吁吁。真是個脆弱的生物啊。就算在人類當中,他也是特別羸弱的。小寧至今都不明白,爲什麼祖父會選擇琬圭成爲自己的夫婿呢?雖說如此,自己也不能離開這裏。幾個表姊們都結過婚,但因爲不喜歡對方而和離回孃家,享受單身生活。然而,就如表姊們所說,小寧就算回孃家,也無容身之地。

「沒錯。」小寧用力點頭。「所以,不逃的很麻煩啊。」

喀啦喀啦……隨着發出像敲擊木板的聲音,那隻鳥拍着翅膀離開了。總覺得好像聽見了笑聲。

琬圭一邊覺得可憐一邊下樓。在無法化身爲龍的小寧面前,她的表姊們化龍而去。在琬圭眼中,小寧就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因爲有些在意的事情。」

「小寧,我進來囉。」

——在哭?

聽到上樓來的腳步聲,小寧轉過身背對着門。

小寧沉默不語,跑上樓去。

「那麼,要怎麼辦?抓住幽魂的脖根,扔到外面去嗎?有夠麻煩的啊。反正都是因爲你,之後一定會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門關上了,響起下樓的腳步聲。小寧起身,走進隔壁房間。桌上擺着烤鴨、辣味竹筍燉雞肉、冬葵羹配醃菜、蒸飯拌魚乾。殘留的淡淡甜味,是琬圭的味道——在琬圭體內循環的血液味道。他的血很香。就如表姊所說,這是事實。雖然小寧不喝血酒,但聞得出他的血很香。小寧身體裏屬於龍的血脈是這麼告訴她的。讓人皮膚一陣酥麻、起雞皮疙瘩、心癢癢的味道。爲什麼他會有這個味道呢?幽魂們是被這個味道引來的嗎?

嗚……嗚嗚……在痛苦的喘息聲中,夾帶着吸鼻涕的聲音。

不是泄漏出來的聲音,而是他確實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琬圭走向茶箱,跟昨天一樣偷偷窺視。

在昏暗的光線中仔細凝視後,不由得後仰。昨天看向旁邊的老人,今天面朝自己。

蒼老憔悴的臉,呆呆張大的嘴,眼神渙散。嘴脣、胸口依然一動不動,只聽得到聲音。然而,這的確是哭聲。

「嗚嗚……嗚嗚……。」

明明臉上毫無表情,但聲音卻奇妙的逼真和悲切。

琬圭退了一步,調整呼吸。閉上眼睛,聽着哭聲。悲傷而痛苦,宛如冬日寒風一般,孤寂的哭聲。

睜開眼,琬圭看了看小寧。昨晚,這少女一定哭過……這個念頭忽然出現在琬圭腦海中。

小寧一臉奇怪的表情看着琬圭。

「怎麼了?」

「沒有……幽魂這種東西……那個,會說話嗎?」

「不知道耶。我從沒想過要跟它們說話。」

大概是講到想都沒想過的事,小寧有些驚訝地說。

「那,稍微,試試看吧。」

連琬圭自己都說不清爲什麼這時候想做這麼大膽的事,只是想試試看。

「爲什麼……?」

琬圭沒有回答小寧的問題,邁步往前走回了剛剛退後的地方。老人呆站在茶箱和牆壁之間狹窄的黑暗當中。琬圭緊張得心砰砰跳,開口道

「東家……東家。」

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

——它就是因爲這個遺憾而無法前往冥界嗎?

「那個,已經想不起來是哪一年了……應該是皇帝陛下討伐西川節度使那年……。」

幞頭是頭髮結成髻後,戴在頭上的男用冠帽,是揚州的特產。應該有緊密的行會。應該能通過行會將消息傳達給趙六的家人。

「太可憐了。」

趙六點頭。

隨着正常的語言浮現,它的臉和眼睛也恢復成人類般的色彩。

昨晚的怪鳥說虎精會化成人。琬圭也聽說過這件事,他想過趙六也許是。但若是,小寧應該會注意到吧。趙六定是幽魂。

「是、是。」

——這是,客商吧。

據說人死之後,魂魄會前往城市守護神城隍爺所在的城隍廟,然後再被帶往冥府。看來似乎是真的。

老人的張嘴一張一合地動着

「原來如此。」

「這、在這裏……。」趙六指着林子叫琬圭。

趙六跪下磕了好幾個頭。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你說你在成都被老虎襲擊,失去生命對吧?」

它重複了一次剛纔說的名字。每說一次,就彷佛重新取回了人味。現在它看起來不是幽魂,而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的、活生生的人。

「老、老虎。從城邊的林子裏——老虎。」

「老夫被老虎襲擊,被喫掉,啊啊,好可怕、好痛啊。我的手臂被咬斷,喉嚨被咬破……老虎連我的骨頭都嘎吱嘎吱地喫掉了。好大、好大的老虎啊……。」

——總之,如果能夠對話的話,就試試看吧。

「趙六先生——。」

趙六發出低吼,開始不住顫抖。

旅途中難免遇到老虎出沒,在老虎頻繁現蹤的地方,旅人們會結伴組成隊伍,避免在清晨、深夜時移動。在成都,老虎在城內出現的情況也時有所聞,讓居民心生畏懼。琬圭腦中瞬間浮現昨夜那隻怪鳥的話——出現被老虎喫掉的徵兆囉。

老人沒有反應。琬圭重複地叫了它幾次,大概過了五、六次吧。忽然,老人的哭聲停止了。

趙六一邊說,一邊放聲大哭起來。

光是想像都讓人毛骨悚然。琬圭的同情心戰勝了恐懼,再次面向趙六。

「嗯嗯,嗯嗯,來吧,快一點。」

趙六指的樹林子,確實像是蛇會盤據的地方,讓人不敢毫無防備地把雙手伸進去。

咻……一下,老人的目光聚焦了。

琬圭又想再後退的同時,大概猜出了幽魂的身份。

老人凹陷的眼睛看着琬圭。眼中沒有神采,臉色灰暗如土。

琬圭往後退。趙六回到琬圭初次見到它時那樣,有人的樣子卻不是人類的模樣。

「這也是一種緣分。如果它能平靜離開,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什麼事?」

琬圭這麼想着,開口說道:

「物品嗎?不知道還在不在。你是什麼時候被襲擊的呢?」

「那就是去年吧。嗯,就算在城裏,離開了市也不方便,而且也沒有人家,老虎也還在那裏徘徊吧,不會有人靠近。說不定還在那裏。」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琬圭心想,點了點頭。

趙六說:「就在這個林子的深處……」沒辦法了——琬圭想着要撥開林子時,背後傳來枝葉搖晃的聲音。

「那東西是用藍染棉布包着的銀簪……是老夫買給女兒的……。」

琬圭回頭看向小寧。她以袖掩口,皺着眉看着趙六。其中蘊含着什麼樣的情感呢,琬圭不知道。

「老夫是揚州的幞頭批發商,名叫趙六。從綿州到成都的時候,被老虎襲擊捕食。」

趙六雖然動作緩慢,卻點了幾次頭。

「……不過,還有一件事,就一件事,請您聽我說。」

回頭一看,是穿着藍色袍子的青年。皮膚白皙,眼睛細長,黑眼珠部分異常地大。嘴巴大張,畫出一個弧線。琬圭一見,手臂上就冒出雞皮疙瘩。

老人霍地一下走上前,琬圭慌忙後退。它從茶箱後方出來,那模樣讓琬圭猛地一驚,身體僵硬。老人半個身子沾滿了血。然而就只看到這麼一瞬間,眨眼血跡就不見了。

「我知道了,我會去找。一定會送到你女兒手裏——。」

——轉達個消息這種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是小寧。一直皺眉沉默地看着琬圭與趙六對話的她,終於開口。小寧用不帶情感的冷眼看着。

「再加上——」

琬圭不禁開口一喊,老人的眼睛霍地一下睜開,眼神聚焦在琬圭身上。它啊啊地吐了口氣,再次恢復成人類的表情。

琬圭露出笑容。

趙六淚溼的眼睛看向琬圭。

「啊啊,您看起來是個溫柔的人。若您這麼覺得,拜託了,可以把老夫的死訊告訴老夫故鄉的家人嗎?」

「啊啊,啊啊。」

「老夫是在城南邊緣的樹林裏被老虎襲擊的。試着想爬上樹逃離虎牙,卻在攀爬時不小心將重要的物品掉在林子裏。可以的話,能把這東西也送回老夫家人手中嗎……?」

比起擔心雷劈下來會引發火災,這樣好得多。

那麼,趙六——琬圭尋找那個身影,發現它佇立在林子裏。

趙六催着琬圭。就在琬圭一臉疑惑時,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

「太感謝了。那麼,我帶您去吧。」

趙六拜伏道。

也就是說,若能聽從它的請求,即使小寧不使用雷擊,它也會消失吧。

「不會有好結果的。用雷消滅不就好了嗎,明明是一瞬間就能結束的事。」

在趙六的帶領下,他們往城南邊緣去。小寧沒有同行。那之後,小寧一臉放棄的表情,丟下一句「隨便你們」,就回了別館。

「這點小事不難。我們也有揚州幞頭批發商的客戶,在他們來住宿時,拜託他們傳達吧。」

沒想到幽魂能和人對話,甚至是溝通想法,因此琬圭很感興趣。當然還是覺得恐怖。但趙六的反應和活人一樣,也不這麼讓人害怕了。真是奇怪。

老人用平板的聲調一口氣說完後,呼一聲深深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它的身體彷佛進一步恢復成了人類的樣子。眨眨眼睛、動動嘴脣、有了表情。

琬圭大喫一驚。

啊啊,老人嘆息。

琬圭讓轎伕先回去,看了看四周。這附近沒有坊壁、沒有人家,也沒有往來的行人,只有鬱鬱蔥蔥的樹木恣意生長。雖然城內人口增加,但只有市和周邊熱鬧、住家增多,邊緣地帶還是這個樣子。要是離開什麼都有的市,生活就會極爲不便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像很有趣啊。」

皮膚因太陽曝曬而乾燥、長出許多皺紋與色斑。因爲客商在國內外四處奔波,皮膚被太陽曬傷,隨着年齡增長,這個歲月年輪便化爲皺紋與斑點銘刻在上頭。和坐商——在城中居住經商的商人相比,就算身着一樣堂皇的服飾,膚色也不一樣。像琬圭的父親等坐商,即使年過五十,面色依然豐潤光華。

「老夫是揚州的幞頭批發商,名叫趙六。」

琬圭察覺它的反應,同時強忍逃跑的衝動。現在,自己面對的是幽魂。明明不久前才差點被厲鬼殺死——,腳在發抖。然而,是自己主動出聲搭話的,不能就這樣逃跑。

「啊啊,嗚嗚。」

「嗚嗚,虎、虎,嗚嗚……。」

趙六像發燒一樣呻吟着,臉痛苦地扭曲。

就在琬圭想問它要不要去城隍廟時,趙六啪一下抬起頭。

趙六一臉哀求的神情拜託着。

當他們到了城南邊緣的林子時,轎伕已經滿頭大汗,琬圭也因爲轎子搖晃之故頭昏腦脹。

小寧語塞,睜大眼睛。不知道是呆住還是放棄,一句話都沒有回應。

「揚州的趙六先生——。」

趙六淚流滿面。

「就此打住吧。」

——有反應了!

「啊啊……嗚嗚……。」

——好像能對話。

「……啊……,嗚嗚……。」

「嗯嗯、嗯嗯,這樣就好。我這就去城隍爺那裏。」

在人與幽魂之間遊走——琬圭看來是如此。人類死去變成幽魂之後,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趙六先生,我會確實把訊息傳達給您的家人,您可以離開這裏嗎?」

話雖如此,這麼執着地引人到自己死去的場所也很可疑。之所以答應它,是因爲感興趣。要是有個萬一——琬圭拿起掛在腰帶上的錦囊,平常他會在裏頭放藥,現在換成了小刀。

趙六露出畏怯的表情。好啦好啦,琬圭安慰道。

「老夫也是名客商,雖然說踏上旅途後,沒回去就會被當做死了,但還是想好好傳達這個消息。」

聲音泄漏了出來。好像在說話,但不知道說的是什麼。過了半晌,終於變成聽得出在說什麼的聲音。

琬圭踏入林子。地面溼答答地生着苔蘚,瀰漫着像發黴的味道。藤蔓從樹上垂下,鮮嫩的綠葉擋住了晴空。一踏進去,便是一片昏暗。

趙六咕嗚嗚發出宛如野獸般的聲音。臉上沒了表情,嘴脣僵硬,兩頰鬆弛,停止眨眼。眼睛變得空洞,黑色增生。

「好久沒遇到能看到老夫的人了。啊啊,真是太感謝了……。」

「唉,現在嗎?」

「看來您是某個地方的客商,怎麼會在這裏呢?」

——這個男人,很奇怪。

琬圭咕嚕吞了口口水。鼓起僅有的勇氣,開口說道…

「……東家?」

琬圭乘轎,趙六走在前面。背影看起來跟附近行走的普通人無異,但腳步異常敏捷。看似沒怎麼動,注意到時卻一直在前頭。追在後頭的轎伕只好趕緊跟隨。

「揚州……趙六……。」

沒辦法形容是哪裏怪,但不是人類。是種直覺。琬圭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抱歉……抱歉……」此時趙六的聲音響起:「不這麼做的話,老夫無法從這裏解放……。」

琬圭回頭看向趙六。趙六面無表情,眼神渙散、失去人類的形體,它變成不是人的樣子。

一個「咕嗚、咕嗚」的嘔吐聲音響起,琬圭轉過去看向青年。

青年嘴巴大張,身體歪斜,頭左右搖晃。此時他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聲音。臉部扭曲歪斜,鼻子擠出皺紋,眼角上吊,已經張大的嘴張得更開。從血盆大口中露出的不是人類的牙齒,而是巨大的牙。口脣裂開,牙齒突出。青年的身體顫抖,發出嘰嘰嘎嘎骨頭摩擦的聲音。咆嘯聲四處迴盪。

青年身體搖晃,四足着地,這不是人類的動作。爪子深深扎進地面,手臂、腿腳腫脹,全身被獸毛覆蓋。袍子碎裂開來,身體一甩動就會掉落。它仰起頭,發出吼叫聲。

在那裏的,是一頭巨大的老虎。

小寧見琬圭竟然聽信趙六所言去城南邊,不禁啞然,沒有跟去。真的不知道人類在想什麼呢,她想。

好像很有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那些幽魂或妖魅真正的恐怖之處。它們和人類、和龍不同。雖然也有不會害人、只會在附近飄來飄去的,但也有心存惡意、腐敗墮落的。雖然不知道趙六是哪一種,但輕易跟着去實在太愚蠢了。

小寧往蓮花池一看,一隻鱉從水裏探出頭來。是十四娘。

「公主,您的父親馬上要到了。」

「你說得也太晚了。」

小寧回頭一看,父親已經到了。

「怎麼了,父親大人?」

父親一邊撫着厚實的鬍鬚一邊說:

「嗯,我送錢塘君和湘君送的賀禮來。」

他往後一看。兩個童僕各自手捧一個光彩奪目的螺鈿工藝箱子。「是夜明珠、琥珀器皿和青玉圭。」

「謝謝。得寫感謝信給兩位大人吶。」

「是啊。人類的筆跡很少見,賢婿也一起……賢婿呢?」

「爲什麼?」小寧睜圓了眼睛說道:「那個幽魂害你剛剛差點被老虎喫掉不是嗎?」

「我想這樣血的味道會明顯一點。」

小寧嘟囔着,朝南方而去。

小寧若無其事地說。琬圭發出既非感嘆也非呻吟的聲音。回過神時,發現手上的疼痛也消失了,這也是小寧的力量吧。

——要是死了,自己會睡不好。

看着琬圭還帶着血痕的手,小寧愕然。

「太……太感謝了,太感謝了。因爲老夫被那隻老虎抓住了,沒辦法只好聽命行事,老夫沒辦法……請、請原諒老夫啊。」

要是我死了你就無處可去,會很困擾吧——琬圭把這句話吞了回去,說:

「我不懂。」

「你要做什麼?」

「你知道跟着它來會變成老虎的餌食嗎?」

「怎麼回事……那個人聽了幽魂的話,就說要去嘛。我,我有攔過他。」

小寧覺得不可思議地問。

說罷,小寧看向左邊。趙六站在那裏。它騙了琬圭,想讓他變成老虎的餌食;正以爲對方會逃跑的時候,趙六卻當場跪地叩拜。

「把它送給趙六的家人啊。」

「小寧……你來啦?」

父親微微睜開眼睛凝視遠方。看出琬圭不在。

「真的是,讓人操心啊……。」

趙六哭了起來。小寧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聲。琬圭嘆了口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腿終於不再發抖。

「我不是早就說了嗎,不會有好結果的。還有啊,你現在嚇得連站都站不起來,好丟臉喔。」

琬圭搔搔頭。

「但是,我沒被喫掉啊。」

撥開樹叢,裏頭是一個破碎的骷髏,骷髏旁有個布包。琬圭伸手,把布包拉出來。打開那個因爲風吹雨打而略顯髒污的布包,裏面有一個精緻的銀製發〉。就是趙六說的東西吧。琬圭把布包重新包好,揣入懷中。

「那個放着不管它也會消失就是了。」

宛如頭髮燒焦般混雜着腥味與焦臭味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琬圭以袖掩鼻,咳了起來。

小寧微微偏過頭,用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琬圭。

「嗯,謝謝你。我覺得你會來喔。」

「這樣啊,這個幽魂,是什麼人呢?」

老虎看着驚恐萬分的人類咧嘴一笑。露出想折磨後再喫掉的眼神。人類沒有堅硬的皮膚、銳利的爪牙,毫無自保的能力,是擁有柔軟肉質的絕佳餌料。老虎滴着口水,看得出它正盤算着該從何處下口吞噬。琬圭沒幾兩肉,能喫的大概只有肚子吧。老虎上下打量着。是先喫肚子呢,還是從頭開始喀啦喀啦喫掉呢,還是咬住喉頭吸血呢……。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這樣……很難說明清楚。不過,趙六死了,而我還活着,所以覺得就聽聽一個死者的請求吧,如此而已。」

玲瓏般清脆的聲音響起,琬圭霍地一下張開眼睛。眼前白光四射,接着是砰一聲,地面轟轟作響。

「太明顯了,反而讓人找不到方向啊。」

小寧雖然沉默不語,但比起生氣,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去了哪?

「要是賢婿死了,你連這種抱怨都說不出了,知道嗎?」

——它樂在其中吧。

趙六說到一半聲音變得沙啞,身影像融化的冰塊一樣變得稀薄、消失無蹤。

琬圭站不起來。老虎就近在咫尺。老虎是這麼大的野獸嗎?它的身軀如同橫躺的巨木,雙腿粗壯有力,銳利的爪子插入地面。從能一口吞掉琬圭腦袋的大口中,可以看見滴着唾液的利牙,飄散着腥臭味。因爲能變化成人類,這應該不是普通的老虎,而是名爲虎精的怪物吧。老虎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舔舔嘴,緊緊盯着琬圭看。

「你覺得那個幽魂應該會做什麼壞事,但還是覺得有趣所以跟它去,被老虎襲擊嚇到站不起來,覺得我應該會來救你……」

「我沒覺得『反正』會喔,而是覺得你『一定』會來救我的吧。」

「不,我沒想這麼多。不過,感覺它做得很習慣了,應該做了很多次一樣的事吧。也說過已經很久沒遇到像我這樣能的人了……。」

「說是,揚州的趙六……。被老虎喫了,在這座城裏。」

「爲什麼?」

「嗯,那個……我想你應該看得出來那個幽魂會做什麼壞事吧,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會來救我。而且你有很奇妙的雲朵,也應該可以從血的味道找出我在哪裏。」

「聽好,被老虎喫掉的幽魂稱爲『倀』,要獻幾個生者給喫掉自己的老虎,才能到那個世界。這個叫趙六的,應該是打算拿賢婿當人牲啊。」

一旁傳來無奈的聲音,有隻手搭在琬圭的背上。明明溫暖,卻又涼涼的,很不可思議的觸感。這隻手撫摸了幾次琬圭的背,一股清涼的風息充盈胸中,冷汗也收住了。抬頭一看,是小寧。她一臉不開心的看着琬圭。

唉?小寧倒抽一口氣。

「趕快去幫助賢婿。」

小寧把頭偏向另外一邊說道:

像在找藉口似的。

小寧閉口,腦中閃過琬圭的模樣。

父親的目光變得銳利。小寧是第一次見到父親露出這種眼神,支支吾吾了起來。

老虎壓低身子,似乎決定好要從那裏開始喫了。

琬圭下定決心,拔刀出鞘。他並沒有打算與之對抗,這把小刀頂多能切斷繩子,並不是武器。用來嚇唬人還可以,面對老虎實在無能爲力。琬圭把小刀的刀刃抵在手背上,用力地一劃,刀刃劃破皮膚,鮮血噴湧而出。比起痛,琬圭更感覺到熱。然而,恐懼戰勝了一切。

琬圭冷汗涔涔,想逃但沒有站起來的力氣。本來人就不可能從虎口下逃出生天。琬圭顫抖着手在腰帶上掛的錦囊中摸索,握住小刀。

「那是因爲我保護你吧。」

琬圭往小寧背後一看,已經不見老虎的蹤影了。

——快……快來吧。

「拜託,請把老夫的事傳達給……揚州的家人……。」

小寧複述。眼神透明澄澈。她應該完全無法想像琬圭的內心、趙六的內心,就算解釋了也無法理解吧。

「你明明是這麼想的,卻還是悠悠哉哉地跟着去?是覺得反正我會來救你是嗎?」

小寧的表姊說過,二十里外都聞得出來。

「這怎麼回事?」

老虎一腳踢向地面,琬圭不由得閉上眼睛,身體僵硬。

肩上的披帛翻飛飄動。風起,蓮花池水面泛起漣漪,蓮葉震顫。水面緩緩升起薄霧,霧氣帶着七彩光芒,一邊閃耀宛如螺鈿,一邊往小寧這邊聚集。小寧穿着錦緞鞋履,往前踏出一步,靈巧輕盈地乘到彩雲之上。彩雲迅速升上天空。

「小寧,快追上去。」

小寧怒目瞪着琬圭。

「真拿你沒辦法……。」

應該是如他當初所說,往城隍廟去了吧。林子中響起喀啦喀啦的聲音。琬圭偷偷看過去,是什麼呀?林子深處有一個白色的物體。

「我不懂。」

小寧緊皺眉頭,看着琬圭的手,以袖掩鼻。雖然她表姊說是香味,但對小寧而言應該是臭味吧。

「那隻老虎的話,已經被雷劈飛了喔。」

父親立刻說。

琬圭從懂事起就一直與死亡相伴,惶惶度日,所以想到那些橫死之人的懊悔不甘,心中就會如被火燒灼般疼痛。琬圭覺得,若自己成了幽魂,一定會嫉妒生者吧。因爲即使是活着,自己也暗自羨慕、嫉妒過身強體健的人。

「真是讓人操心的人啊。」

「但、但是……爲什麼要我……我明明有阻止他,是他喜歡去的啊。」

「所以你才讓自己流血?」

趙六應該很恨活着的人吧。

在琬圭看來,小寧澄澈的眼睛格外美麗。

父親的語氣緩和下來。

「他跟着幽魂去城南邊了。」

「還有,那個幽魂明明騙了你,你還是聽它的請求要幫它做事。你沒欠它恩情吧?相反的,你不但差點被殺,那個幽魂到最後都只顧着講自己的事不是嗎?你一切的所作所爲,從頭到尾,我都看不懂。所謂人類,每個人都這樣嗎?」

「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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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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