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小聲一點！」

正在關門的依歐身後傳來修伊充滿怒氣的聲音。因爲門上鑲着彩色玻璃，所以開合狀況很差，光是碰到把手就會發出極大的噪音。時間已經快要凌晨兩點了。在這種時間，白天還要上班的爸媽已經入睡了。

沙丘地帶的早晚溫差大。到了半夜溫度通常會急遠下降，有時甚至會降到零度以下。依歐走進房間，地上的黑蝶瓷磚也跟着發出了冰冷的腳步聲，襯托出周圍明亮的柱子和牆壁。

依歐想先喝杯熱茶，所以把電熱棒插進了水壺。在等待水沸騰時，依歐走到哥哥擺着讀書用具的圓桌前，一起坐了下來。這房間對兩人來說實在是太大，顯得空蕩蕩的，而這張也算是飯桌的圓桌就緊靠着房間的牆壁。大依歐兩歲的修伊很會讀書，是個學費全免的公費生。

「修伊。」

「煩死了！不要吵我！」

「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就好？」

「什麼啦！」修伊很沒耐性地說。

依歐迅速將剛剛撿來的膠狀物拿了出來，放在圓桌上。放到平面上時，那個東西就變成了半球形，微微地顫動着。修伊只瞥了一眼，就將視線收回教科書上。依歐原本以爲哥哥對這個東西會有更強烈的反應，因此被哥哥那一點也不關心的態度弄得很掃興。

「你覺得這是什麼？」

「白癡！這是用來製作《PRES》的材料啊！拜託你不要隨便撿這種噁心的東西回家！何況又不知道是誰丟的。」

「這個是用在《PRES》上的嗎？」

「只用在便宜的《PRES》上。」這時修伊抬起頭，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例如你做《PRES》的話，大概就是這種等級啦！那些想要《PRES》想瘋的人，根本不介意用廉價品，都把這種等級的《PRES》當做拋棄式的，用過就丟。他們都很有錢，《PRES》的數量是愈多愈好。有人還會把它放進嘴裏舔咬，甚至喫進肚子裏。就像P.U.S的患者渴望哈蜜一樣，中毒上癮了。」

「那些人是誰？」

依歐立刻就被一臉驚訝的修伊瞪了一眼。

「你是真不知道還假不知道？我們已經在這裏生活多少年了，想要《PRES》的人除了那些有錢的亞人之外還會有誰啊！他們對新世界又沒興趣，自然會把所有的錢都花在買《PRES》和《TRAN》上啊！一個接一個地買個不停。根本就是一羣享樂主義的笨蛋。」

被修伊不分青紅皁白地念了一頓，依歐只好忍着不接着問什麼是P.U.S；反而是修伊一臉不可思議地瞪着依歐的臉。

修伊灰色的眼睛時深時淺，淡藍色的瞳孔千變萬化，不時閃過火花。依歐總是想從修伊的眼中看出他感情的起伏，卻從來沒有成功過。修伊總是能順利岔開。

「怎麼了？」

修伊微微低下了頭，抬眼看着依歐，每次修伊抓住別人的把柄時都會露出這種眼神。修伊的眼睛在白天總是被厚重的眼鏡擋着，讓人無法看清。到了晚上沒戴眼鏡的時候，就可以清楚看到修伊臉上那雙精緻的灰色眼睛和眉毛。

「你嘴上沾着蛋白粉。你不會丟臉到就這樣在外面晃來晃去吧！」

水壺噴出了蒸氣。修伊回到廚房，拔掉電熱棒，插回牆壁上的插座。咖啡機的聲音蓋過了依歐狼狽的辯解。修伊一副沒聽見的樣子，默默用濾紙小心地過濾咖啡。

「哈哈！你真是一目瞭然啊！摸你的是個怎樣的傢伙呀？」

依歐望着鏡子，努力想擦掉泛着白光的蛋白粉。但依舊和之前一樣徒勞無功。

依歐結束了這個小小爭吵：但是修伊卻走回洗臉檯的前面，毫不客氣地抓住依歐的手臂。雖然依歐只有手臂被抓住，卻莫名其妙地動彈不得，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無法甩開修伊瘦弱的手。

修伊只回了這句話，就又專心讀起書來了。依歐坐上牀，回想起哥哥的嘴脣觸感和哈爾完全不同。

「哥，你想去新世界嗎？如果我真的能賺到旅費的話。」

「你好像又長高了。」修伊突然轉換話題。

「才……纔沒有咧！」依歐慌張地否認。

「沒什麼。」

「說一下嘛！是怎樣的感覺呀？感覺好不好呀？」

修伊靠近他，接着將嘴貼了上來，突如其來的冰冷讓依歐背脊一顫。修伊的脣帶着淡淡的甜味，和哈爾完全不同。修伊輕輕舔咬依歐的嘴脣。

依歐想要反駁，終究還是放棄了。

依歐身體健康的父母和兒子們不一樣，在這種將近凌晨三點的時間，早就關燈熟睡了，就算稍微發出聲音也不會吵醒他們。爲了要籌措一般人負擔不起的新世界移民費用，每天都拼命工作的他們到此時早已筋疲力盡。而早晨和上午則是依歐和哥哥睡覺的時間，所以一家人很少碰得到面。

被哥哥一說，依歐才慌忙跑到鏡子前，發現自己的嘴脣上泛着白色珍珠光。這一定是哈爾從身後抱上來撫摸他的嘴脣時，故意抹上的蛋白粉。依歐想起那時哈爾指尖的冰冷觸感。

「我不認識啦！」依歐氣急敗壞地否認。

「可是，比哥矮的人到處都是，看看那些人，你就會知道自己已經算夠高了啦！」

修伊叫依歐將剛剛撿來的膠狀物體拿去丟掉，依歐聽話地將東西拿出房間。他經過父母的房門口，往垃圾輸送管走去。

「什麼爲什麼？」

「以後一定還會再長高的啦！」

「看吧！沒了吧！」

「白癡！」

依歐立刻漲紅了臉。

修伊一直很介意自己的身高不及弟弟。他今年十五歲，依歐也快要十四歲了，不過依歐已經比他高出兩公分了。

「沒啦！我這兩個月完全沒長高。」

修伊毫不猶豫地回答，堅決的態度讓依歐覺得有點奇怪。

突然間，修伊笑了起來。

「你如果知道世界上有比你更白癡的人，就會覺得高興嗎？」

直到兩人坐回桌前暍咖啡的時候，依歐還是一臉懷疑地歪着頭。

修伊故意大聲地關上廚櫃表達自己的憤怒。

雖然這麼回答，依歐卻藏不住內心的激動。哈爾的臉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我還是想不通，爲什麼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東西，被哥的嘴脣一碰就沒了。」

「不會再高了。」

修伊不懷好意地煽動着。但是，依歐卻想着別的事。

他用手指再怎麼擦也擦不掉，用水洗了也沒用。周圍的空氣變得冷冽，一點聲音也沒有，使得水聲顯得更加清澈。

那天晚上，依歐光着身子鑽進藏着那塊物體的毛毯裏。膠狀物在皮膚上的觸感很舒服，不冷也不熱，緊緊貼着皮膚，拔掉時的觸感有點刺激。依歐帶着愧疚漸漸沉入了夢鄉。

依歐想從修伊的表情看出一點端倪，但修伊的臉色卻毫無改變，連眉毛都平靜得動也不動。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癡啊！」

依歐將那物體拿上牀，藏在毛毯裏。只要不和修伊四目相接，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先跟我說你賣了多少錢。」

「我纔沒有去做《PRES》。」

「哈爾說他不會就這樣算了的。」依歐突然脫口而出。

蛋白粉是一種對《PRES》買家所發出的暗號，用來表示自己願意成爲《PRES》，是將閃光石溶化製成的粉末，所以在晚上特別醒目。對眼睛比依歐還要敏感的修伊來說，這蛋白粉一定看起來更亮。

「你該不會直接被人白白摸去了吧！」

「好啦！我不會再這樣說了。」

「敏克……」

依歐聽到敏克的名字時，突然想起了哈爾那段奇怪的話。

「別緊張，我又不是真的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是誰還不都一樣。我只是想告訴你小心一點，再不小心，有天你可能全身都會被拿去做《PRES》。難道你想變得和敏克一樣嗎？」

「我的身高已經一年半都停留在同一個數字了。」

「原來是這樣呀！我知道了。你和哈爾接吻了，對吧！」

「是呀！如果你不想變成像敏克那樣不能開口說話、也聽不懂我們說的話，甚至連喫飯和大小便都無法自己來的可憐蟲，就要小心選擇對象。知道嗎？」

「喂！這樣很適合你呀！就讓它留着吧！我不知道你竟然會蠢到讓人直接摸你。這樣的話，你乾脆靠那樣賺點錢回來好了！咖啡豆只剩這一點，配給票也用完了，反正黑市很好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你就去試試吧！去找個大客戶回來。」

「那你做了什麼？」修伊固執地繼續追問。

依歐最近覺得最煩惱的事，就是自己想不起來上次和父母相見是什麼時候，甚至也記不太起來父母的長相了。想東想西的依歐雖然已經走到有垃圾輸送管的走廊，卻沒有把膠狀物丟掉，而是又拿回房間。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

修伊最受不了房間亂七八糟的了，所以不準依歐把東西亂擺在兩人的公共空間以及修伊的地方；但是卻繞過依歐零亂的牀鋪。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罩子足以擋住修伊的視線，所以只要把罩子妥善地圍住牀就好了。

「你說什麼？」

「……只是個陌生人。可能是個船員吧！」

修伊不知何時來到依歐身旁，用鼻子發出不層的笑聲。

「爲什麼？」

「是哈爾說的嗎？」

「一點也不想！」

修伊正低頭寫字。

「修伊……」

「就跟你說沒有了。」

「這樣是洗不掉的。你不知道清除的方法嗎？」

「要怎麼洗？」

「他要我告訴你他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算了的。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依歐完全沒打算靠做《PRES》賺錢，但是對於自己一毛錢也沒賺到的蝨事也說不出口，只好滿臉通紅地閉上嘴。

「少騙人！你認識那個人吧！」

修伊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依歐望回鏡子，發現蛋白粉已經完全不見了，修伊的嘴脣上也乾乾淨淨的。怎麼洗怎麼擦都弄不掉的東西，竟然只要親個嘴就能清除乾淨，這讓依歐覺得很難接受。

「有差嗎？我纔不想被自己的弟弟安慰。」

修伊和依歐一樣眼睛不好；但是他不用人工水晶而選擇了厚重的眼鏡。因爲他不但對光線過敏，也不太能辨識顏色，所以不能裝顏色偏黑的人工水晶。

「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