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灰原之章

《多出来的第六人》 · 原浩 · 2.5万 字

「你还活着吗?喂……喂喂!」

不知道喊了几次,山吹终于出现反应,像要拨开眼睑似的慢慢睁眼。好像还活着。他脸上夹杂困惑,朝我投以空洞视线,呻吟般低喃:

「你是谁……?」

「喂,你没事吧?」我看着山吹的眼睛。「是我啊。」

山吹眨了几次眼,意识很快恢复清醒。

「是灰原老弟啊……」他这么回应。

我从破碎的挡风玻璃之间问他:

「动得了吗?」

这男人——山吹一个人被留在翻覆的汽车副驾驶座。这辆刚才还在山路上疾驰的黑色小型汽车损毁严重。后车门被压扁了,前挡风玻璃受撞击碎裂,少了一大半。此外,还有一棵树干插入后行李厢。随土石流倒塌流下的树干撞破后挡风玻璃冲进来。

全身沐浴在混了泥沙的雨水中,山吹的脸又湿又脏。花白的头发贴在前额。身上穿的黑西装也湿透,底下的衬衫紧黏在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

山吹撑起身体,不知是否哪里疼痛,脸皱了一下。碎成颗粒的挡风玻璃碎片纷纷从他脸颊掉落。

「发生土石流,车翻了。你真的没事吗?」

山吹淡淡一笑点头。「嗯,没事……只是脖子有点痛。」

我转头对后方的男人说:

「应该没事。」

紫垣坐在离车稍远处的一块大岩石上,显得非常不高兴。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厌倦的样子盯着灰扑扑的山头。

紫垣这男人个子高大魁梧,手臂粗壮,胸膛厚实。或许因为全身肌肉隆起,即使和我们一样穿着黑西装,看起来却不太搭调。深邃的五官,有可能混了外国人的血统。这样的外表肯定很吸引异性。我们对彼此的背景所知不多,不过,紫垣性格残忍凶暴,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紫垣抓起叼在嘴里的香烟,吐出一口掺杂慵懒叹息的烟。

「哪边?」

「为什么他会在车子外面?」

不符季节的大规模台风直击本州,天亮前下起的暴风雨,将这条翻越山头的道路变成浊流。尽管路面有铺柏油,车在路上前进时看来就像在溯溪。载了这几个男人的车,勉强行驶于蜿蜒的山路上。

「不用这么赶也没关系。之后风雨会更大,到台风离开前,至少今晚警察和消防队都不会上来。可是,天一亮应该就会赶来了。」

「找到什么?」我这么问,绀野指向道路前方。

我苦笑着重新转向山吹。

「喂——」听见呼喊的声音,抬头一看,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从路的前方走下来。是绯村和绀野。走在前面的绀野双手交叉,歪着蓄胡的嘴,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连珠炮说:

「……太精采了吧。不但有人死了,还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放弃从车门下车的山吹举起手提箱,用坚硬的边缘敲击汽车前翼板边框,把残余的玻璃敲掉。我抓住他伸出来的手,将他从副驾驶座拉出来。他拨开消气的安全气囊,爬出车外。

哼。紫垣发出嗤笑。「……那家伙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嗯……」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车子。虽然没被岩石砸到,但插进了一根树干。

山吹双手撩起头发,啐了这么一句。

「没事的是哪边?山吹还是东西?」

那被称为白石的男人脸如蜡像,毫无血色。虽说他原本就是肤色苍白的人,仰卧在泥泞中的灰色皮肤怎么看都属于尸体。紫色的嘴唇抿成一直线,脸颊肿胀。与肤色形成对照的,是白石额头上红褐色的血迹。在雨水侵袭下,血还没有干透。从伤势看来,头部有大量出血。

听了我的话,绀野得意地回答:

「应该是当场死亡。」紫垣不耐烦地回答。「从车子底下拖出来时已经死了。」

我也耸耸肩回答:

我指向道路后方。原本车子走过的细窄山路,已经完全埋在土石堆下。

「问题就出在这里。」

「对。」绯村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我和灰原先生一起推开车子的,那时就已经断气了。」

山吹一手拿着硬铝手提箱摇摇晃晃起身,朝撞烂的车看一眼,苦笑说道:

「不是走不走得过去的问题,你自己去看看啊紫垣。更何况车都坏了。是说用走的又能怎样,你以为用走的能走多远?我们现在顶着暴风雨,又不是来野餐的。在这种大雨里偏离道路走进山里试试看啊。这里可不是八甲田山欸,只会落得所有人冻死山中的下场啦。」

绯村摇头。

红土上流过几道血管般的水流。

「断了就是断了啊!简直就像大太郎法师一个不爽把路踢断了一样,路只到那里就忽然没了。道路坍方啦。没跟着被卷下去已经算不错了。」

山村和绯村交换了一个凝重的视线。

山吹撩起灰白的头发,对我笑一笑。

「这么说来,还不是得赶快走。」

「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办。太阳下山了,很快就要天黑,道路坍方的话,表示不久之后可能会有人来。」

「紫垣老弟,你受伤了吗?」山吹问。紫垣摇摇头。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其他两人……绯村老弟和绀野老弟呢?他们也死了吗?」

「……断了?什么情形?」

「……到底哪边比较重要?」

「好像要下雨了。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

「我的也不行呢……绀野先生呢?」绯村问。

「……别再尖叫了,你是娘们吗?」

绯村点头,低声说:

过去五个男人已经为了讨论而见过几次面,但彼此关系并不亲密。我对绯村这个人知道的也不多。年龄的话,大概四十多吧。似乎擅长动脑,虽然没有人真的称他为队长,这男人实际上算是扮演这个角色。

「哈哈……这还撞得真夸张。」

绯村也看着众人开来那辆残破不堪的车与土块崩落的山。往前走几步,抬头仰望天空。仿佛伸手可及的乌云,正以惊人的快速飘过。绯村似乎正在思考对策。众人的视线也自然聚集在绯村身上。

「这还用问吗。」紫垣丢掉烟蒂,再次深深叹气,像在说他受够了这无聊的问题。「当然是东西。」

「箱子没事,山吹先生也没受伤,太好了。」

山吹低头喃喃:「这样啊……真的太遗憾了。」

绀野一边回答,一边频频用手指戳那个装了看似相当坚固铝制保护壳的手机萤幕。凝视发出雾光的液晶画面一会儿,也是摇头。「我的也连不上。大概是受到土石流灾害的影响。」

我不懂他在问什么。这男人总是寡言。

「路,不能用走的过去吗?」

「不行不行,那边的路也断了。这下真够惨了。继续走或往回走都没路,哪都去不了。」

「一点也不走运。」紫垣低沉的声音这么说。「车烂了,又被困在这种深山里……真倒楣。」

「怎么会这样,太可怜了……很快就没呼吸了吗?」

「沿山路往前走下去看前面状况了……毕竟后方已经变成那样。」

绯村也回以微笑。

绀野尖锐的声音回答:

「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太郎法师?日本古老传说中的巨人啊。」

「大太郎法师?」紫垣疑惑眨眼。

「他们人呢?」

紫垣努了努下巴。一个男人躺在半毁坏的车后方。

「代步工具啊……要是能弄台四轮驱动就好了。」绀野面有难色,望向埋在泥沙里的道路。

「……话说回来,今天雨下得这么大,这条路又这么小耶?更别说还要翻过这个『魔之山巅』,我从上山时就开始担心了。还说什么走这条路最适合,根本不是吧。早知道就不该听白石那家伙胡扯。」

「是啊,笑不出来。不过,我们还算走运啦。」

这个头发花白,有点年纪的男人,在五人之中最为年长。或许因为岁数的关系,他和紫垣不同,思虑周到,个性稳重,明辨是非。绅士般的态度也很有亲和力,看得出他受到周遭信任,颇有人望。

「嗯。」山吹微笑回应,举起左手的手提箱。连在上面的铁丝链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就在即将开上山顶时,一阵地鸣声响。道路两旁陡坡上的土石一边推倒树木,一边朝车顶崩落。加快速度的车辆虽然逃过土石流的直击,其中一根被土石流扫倒的树干却从后方撞上。我清楚记得当时的情形,车身猛烈翻覆,没因此丧命真的该说是好运。

山吹表情肃穆,摸摸自己的脸。

「是啊,可怜的白石先生……好像是汽车翻覆时摔出去了。受到土石流撞击,窗玻璃都碎成了那样。」

听到这个,紫垣嘟哝:

「喔喔,关于这点,绀野大哥我或许可以解决喔。刚才找到了。」

山吹凝视尸体,凝重地皱起眉头,又赫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我。

「我是没事……」山吹脸色一沉,望向尸体。「可是白石老弟他……」

「谁知道啊。」

「刚才试了一下重开机……」

「没有。」

「抱歉。你说得对,这状况不该笑的。」

「这不是白石老弟吗?他死了?」

我望向绑在山吹左手腕上的铁丝链。这条铁丝链的另一头,系着一个硬铝制手提箱。这就是紫垣口中的「东西」。车子都撞成一堆废铁了,这个小手提箱却毫无损伤。

「不愧是紫垣老弟。」山吹仍蜷缩在扭曲变形的副驾驶座上苦笑,拉松脖子上的领带。

「听说他被压在车底?」

我这么说,朝车子指了指,山村一看皱起眉头。

「从窗户?翻车的时候啊?他没系安全带吗?」

我点点头。绯村说得没错,我们两人一起推了翻覆的车子。那时,白石已经丧命。他应该是当场死亡了吧。

「你听到他说那种话了吧。」

绀野劈哩啪啦说了一通。他在这群人中话最多,嘴巴也贱。外表看起来应该跟紫垣差不多年纪吧。态度轻浮,脑袋不太好的样子,不过,应该是个表里一致的人。

「是啊,不过,正如刚才往前看到的,要走这条路翻越山岭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掉头,从这里走回城里还有一大段距离。再说,在没有照明的暴风雨中徒步前进非常危险。最好能先找到代步工具。」

「什么哪边?」我如此反问,紫垣对我投以不耐烦的一瞥,再次开口:

事故发生后,勉强还能移动的我和一起逃出车外的绯村看见死于车底的白石。这时,车内的紫垣和绀野各自清醒着,两人都因脑震荡而有晕眩症状。我将两人拉出来。山吹是最后一个留在车内的,不过他也醒来了。

车子停在说是悬崖也不为过的斜坡边缘,这地方没有护栏,眼前的地面凹下一个大洞,露出底下的土层。瀑布般的雨水从道路边缘往下流。只要再前进一点,车身就会掉落崖底,车上所有人都会丧命吧。这不叫幸运,什么才是。

紫垣露出不耐的表情,啧了一声。

「倒楣的家伙。」紫垣站在我和山吹中间,双手插在裤袋里,低头俯瞰白石的尸体。慵懒的语气继续说道:「……他被压在车底下了。」

「要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吗?」绀野用那尖锐的声音问。

「那脸何必这么臭呢,白白糟蹋了帅气的长相。你坐的那块石头是落石吧?光是这颗石头没砸上车顶都值得庆幸。现在就为我们的走运开心一下吧……你也这么认为吧?」

脸颊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抬头一看,暗褐色的乌云终于逼近头顶。继续这样下去,被雨淋湿也讨论不出什么来。我环视众人一圈后说:

刚才那阵豪雨,雨势已经减弱,现在变成了毛毛雨。夹带湿气的强风轰轰打在我们身上。暴风雨才经过一半,雨很快就会再下大。这一带,道路两旁没有遮蔽视线的树木,背着陡峭的山腹,眼前是开阔的景色。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蒙雾中的山峰与地表外露的红土。没有看到半户人家。

紫垣默默摇头。他的手机好像也没有讯号。我则是原本就没有手机。绯村单手掏出手机,凝视半晌后歪了歪头。

「有人联络得到外面吗?我的手机似乎收不到讯号。」山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机这么说。

「还活着喔。」我这么回答。死的只有白石,其他人都没事。

「谁知道。」

「好像是窗户破掉时飞出去的。」

「你再说一次?」

绯村看了看从车内脱身的山吹,问他:「你没事吧?」

山吹走过去,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啊,人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对。这场大雨大概造成地质松动,想沿原路退回去是不可能了。」

理亏的绀野搔搔头。「……对啦,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哪知道下了雨路面会变成这样啊。」

「够了。」介入两人之间的是绯村。「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焦虑也解决不了什么……再说,提议翻过这座山头时,你明明也是赞成的吧,绀野先生。还夸口说自己很熟这附近。」

「路被埋没了。」山吹说出眼前看到的景象,我点点头。

「唔呣,怎么办好呢……」

「继续往下走,虽然这条道路坍方了,坍方处前还有一条斜出去的岔路。虽然是没有铺柏油的烂路,但宽度可容一辆车开过去。我和绯村两人沿着那条路前进了一半,看到尽头有建筑物,应该是民宅。」

「是喔,这种深山里也会有民宅?」山吹怀疑地问。绀野喜孜孜地点头: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这座山另一边曾有个村子。从那边延伸过来,山顶这里也有不少户人家。现在因为整个村子都沉到水库底下了,这一带没落冷清,但是还有一部分民宅保留下来,形成一个别墅区。毕竟山上红叶很美嘛。我猜,我们看到的那栋建筑就是其中一栋别墅。现在离红叶时期还早,这种台风天也不会有人特地上来玩,里面一定没人。」

「你怎么知道?」紫垣问。

「什么为什么,这里也是我老家啊。我在车上不是说了很多次吗?你都没在听喔?」

「谁理你。」紫垣别开头。

「我跟你说啦,我小时候——」

「停!」绯村快速打断绀野。「说到这里就好。我们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彼此的事。」

绀野撇了撇嘴角。

绯村说得没错。包括我在内所有人,最好都不要知道太多彼此的事。

「总之,应该能去那间屋子躲雨,先移动再说吧。也得讨论今后的事该怎么办。」

众人一齐点头赞同绯村。就在这时——

「你们没事吧——?」

我们朝声音的方向转头。斜坡上,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紫垣啧了一声,瞪着绀野:

「哪里没人了?」

「不是啊,刚看那屋子没点灯……」

「这下麻烦了。」紫垣不耐烦地叹气。

走在前面的小个子男人睁大眼睛:

「可真是严重的事故啊。」

「放在这不就好了。」

「工具就是工具啊……可能在车里。」

「请把那个人放上去吧。」一郎若无其事地用下巴指了指白石的尸体。

「因为最近一直下雨,降雨量又异常的大。不过,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一郎雨衣下的表情苦涩。

高瘦男人指着撞烂的车旁低声说:「大哥。」

山吹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照亮后座确认,似乎仍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车身周围只散落碎玻璃,没看到其他事物。

「什么工具?」

「叫得到救护车吗?手机好像没讯号就是了。」

「总之,趁雨还没下起来,先到我们家避一避吧。」一郎这么说。

男人们自称姓金崎。矮个子的哥哥叫一郎,过瘦的高个子弟弟叫二郎。外表一点也不相像的两兄弟。绀野和绯村发现的房子,果然就是他们家。

我这么问,山吹傻眼地说:

拳头脸的小个子男人惊讶地注视崩塌的泥沙。

「白石老弟的遗体怎么办?」山吹朝尸体望去。

前方道路突兀地中断。沿山崖蜿蜒的道路坍方了。一看就知道,汽车不可能再往前行驶。

一郎点头说:「当然可以,连遗体一起搬过来吧。」

「两小时前,从我家再往前面一点的路崩了,好像把电线扯坏了。刚才也是听到剧烈声响,才和我弟过来察看。没想到这边也崩了啊……总之,不管怎样还是得想办法联络消防队。」

「怎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有这里刻的地名是日文汉字……各位看,这个部分。」他指着碑文的最后一行。

「真惊人,你知道得比我还详细。」一郎睁圆眼睛看绀野。

「这个嘛……」男人为难地回答。「差不多两小时前就没讯号了。因为停电的关系,家用电话也不通。」

「你是说这颗石头吗?」

从这边望过去,二郎的手臂看起来还真长,仿佛两根弯弯曲曲的触角。用这两条细瘦手臂推推车的模样,看起来像只诡异的昆虫。二郎把一轮车停在我们中间后,就用「接下来不关我事了」的表情退后一步。一轮车整体沾满泥土,货台内侧黏着不知道是烂泥还是油漆的红褐色物体。

我这么问,山吹一脸困惑地掏摸自己西装内袋,接着又摸了摸腰上的皮带,皱起眉头:

「可能是翻车时掉下去了。」

绀野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遇到这种状况,各位还能平安无事,真的很幸运呢。」

紫垣不悦地转移视线。

一郎伸手抚摸道祖神说道:

「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道路坍方的事,应该不久就会有人发现……」

屋子里没开灯,是因为停电了。

「会是四轮驱动吗?」绀野嘟哝。

「……没找到吗?」我小声问,山吹走到车子旁,往山崖底下看。

「哎呀,这可伤脑筋。这里果然也这样了……有人受伤吗?」

「看,就是那样。」绀野指向前方。

「真是的,又不是在泡澡。」绀野这么嘀咕,这一幕看在他眼中似乎相当滑稽。

「怎么可能是我家的东西呢。只是从以前就一直立在我家附近的树干下。原本以为被崩落的泥沙埋住……哎呀,能找到真是太好了。」一郎展现笑容。

「这是韩文吧?」一旁探头过来看的山吹说。绀野摇头。

绀野叹了一口气。「我说啊,凭什么……」

「停电了吗?」

「灰原老弟、绀野老弟,能请你们把白石老弟抬上去吗?」

「这个嘛……」绯村低垂视线。

「或许看在你眼中只是普通的石头啦,紫垣。道祖神的设计可不只限于神像喔,你看这边,岩石表面刻有文字吧?这叫文字碑。」

我身边的绯村一脸无奈,山吹则傻眼地撇下嘴角。

「动作快,我们家就在前面。」

男人虽矮,隔着雨衣也能看出他体格健壮,肌肉发达。粗壮的脖子上,有张宛如捏紧的拳头般粗犷的脸。后面跟上来的高瘦男人正好跟他形成对比。高瘦男人有着几近病态的白皙皮肤和凹陷的脸颊,两个窟窿般的眼窝里,精光四射的眼珠令人印象深刻。两人看上去都差不多三十多岁。

「这是原本在那上面高地上的道祖神喔。我们家都称祂为御眼大人。」

「喂喂,你们这样很危险,快离开那边。要找东西等车子移动之后再找比较好。」一郎皱眉提醒。的确,地质松动的现在,地面什么时候会崩坍都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啊?」

「有没有能和外界联络的方法?」

「方便先把他搬到府上吗?」

山吹显得坐立不安。解开左手腕上的铁丝链,忽然把手提箱塞给我。

绀野得意地发表起演说:

我也觉得这状况有些令人莞尔,因为聚集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看上去稍微正经一点的,顶多只有绯村和山吹。

「咦?这是……」一郎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站在山吹身边往山崖底下看。土表剥落的陡坡被下方的杉树林吞没,就算想下去也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无法下去找他的工具。

一郎说,这一带没有其他人家。虽然附近土地都是金崎家所有,除了这条翻山道路外,没有其他路可通往山脚。继续前进虽然可到绀野说的别墅地区,可能找得到人来帮忙,但距离太远,现在天又快黑了,以这条路目前的状况来说,徒步移动也很危险。

「感谢相救。」绯村向他低头道谢。

山吹看着我和绀野。

「御眼大人?」绯村这么问,一郎抬头看土石崩落,露出底下土层的山。

山吹和绀野互看一眼,视线困惑。

「这、这个人昏迷了吗?还活着吗?」

「……不就是普通的石头。」紫垣面无表情地凝视道祖神。

山吹跨步走向汽车,我也跟在后面。只见他把头伸进破掉的挡风玻璃内,左右察看前座。

紫垣冷淡嘟哝:

「看起来很像韩国文字,但是不一样喔。这叫阿比留文字,是古时候的文字。汉字传来日本之前日本人使用的文字,又称神代文字。是说,古代文也有很多假的,不过这个应该货真价实。阿比留文是古代对马豪族传下的文字,现在对马一代还有很多人姓阿比留。没错,也有人指出这种文字和韩文的关联,不过我的看法是——」

「不是啦,我工作要用的重要工具。不过,还是放弃好了。」山吹回头用开朗的声音回答一郎。

「哈哈……这可真不得了。」山吹发出无可奈何的笑声。

一郎使个眼色,二郎便回头往来时的小路跑。或许要去开车过来搬运尸体。

我也凑上去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绀野指出的岩石表面确实以纤细的字体刻着一串文字。

一郎看着刚才紫垣坐的那颗石头,似乎感到意外。这颗落在道路旁的圆形岩石,约有一个成人的躯干那么大。一郎蹲下来,用手抚摸岩石表面,高兴地说「果然是『御眼大人』」。

雨势愈来愈大,雨点滴滴答答打上地面。

这时,朝撞烂的车看一眼,弟弟对哥哥投以惊讶的视线。哥哥绕到翻覆的车头,低声发出「哇喔」的叫声。

高瘦男人走向白石的尸体,脚步快得不太客气,脚上的雨鞋哗啦哗啦踩着水洼,不算少量的泥水就这么溅到白石脸上

我回答「我们都没事」并向他道谢。如一郎所说,现在只能先去他们家避难了。绯村和山吹朝彼此点头。没有方法联络到外界,对我们来说反而幸运。

绯村摇摇头,问拳头脸:

那被称为「大哥」的拳头脸看到尸体,发出「啊」的惊呼。

「不、绀野老弟,够了。」山吹苦笑打断他。

高瘦男像是并不介意,蹲下来检视白石的脸,也摸了摸他的手腕。一会儿,他朝这边摇头。他的拳头脸哥哥面色铁青,倒抽一口气。

「要我扛尸体的意思吗?」

「没有啦,我老家也在这附近。」绀野笑着回答。

躺在那里的是白石的尸体。

「是啊,大概是跟着土石流一起掉到这里来的。」

我看一眼绯村,他微微点头,像在说「也没办法」。

「车子被土石流卷入……」绯村回答那个男人。

「没有吗?」看到这状况,绯村似乎察觉什么,从后面问。

「死了……吗?真可怜……」

「这是您府上的东西啊?」

我们面面相觑。

「喂喂,该不会要用这个推白石吧?」

山吹露出不解的表情。

金崎兄弟大步向前。将手提箱再次仔细系上手腕的山吹跟上前,然后是绯村。载有尸体的一轮车由紫垣负责推。我和绀野殿后。

拳头脸转头回答绯村:

我绕到靠白石头部这一侧,从两边腋下抬起他。绀野抓起两条腿。我和嘴里仍在不断抱怨的绀野一起抬起白石的尸体。尸体莫名沉重。无力的头颅倒在我的衬衫上,传来浓浓血腥味。踉踉跄跄勉强抬起他,以仰躺的方式放在一轮车上。小小的货台无法完全容纳白石全身,膝盖以下和上半身都突出来,形成往后仰的姿势。

「拜托了。」山吹合掌请求。

绯村和山吹交换了一个若有深意的视线。意思是「这下说不定能获得『代步工具』了」。

无视紫垣不满的语气,绯村问一郎:

「那怎么行呢?」绯村用严厉的视线看紫垣。

绀野蹲在那颗石头旁,好奇地抚摸岩石表面。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聊起天来:

「你不知道喔?道祖神就是路旁之神。守护人们不受恶灵或瘟疫的侵袭。在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道祖神。」

「其他几位有受伤吗?」

山吹瞇起眼睛凝视文字。「……真的耶,只有这里是日文。」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道祖神?」紫垣低声问。绀野回答:

「这应该是历史很悠久的道祖神吧?上面还有刻字,或许是古文字。在这一带,道祖神很常见,但这个应该很珍贵喔。不过,万一砸到车子,可是会把车子压扁的呢。被道祖神砸死,恶人遭天谴,简直像是什么廉价小说的题材。」

「……工具不见了。」

听见喀啦喀啦的声音,回头一看,穿着雨衣的金崎二郎回来了。只见他推着下田用的一轮推车走下斜坡,原来不是回去开车过来啊。

山吹走到崩塌的道路旁往下看。「……确实,就算徒步也过不去。」

「最好不要靠近那边喔。可能又会再度崩坍。」一郎发出提醒。

「没有远路可绕吗?」山吹回头问,一郎摇摇头。

「没有耶。」

「唔呣。」山吹抿着嘴唇,从路旁退下。

「雨愈来愈大了,我们快走吧。」一郎率先起身。

道路左侧,就是刚才绀野说的岔路。沿着陡峭的斜坡,这条路通往郁郁苍苍的山林,似乎朝山顶前进。

在金崎兄弟的带领下,我们走入这条岔路。斜坡相当陡,路面也很崎岖。到处都有碎石与柏油剥落造成的凹陷,积水就成了水洼。

紫垣推的一轮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剧烈摇晃。货台上白石的尸体不断跳动,每跳一次就改变一次姿势。

绯村回头对紫垣说:

「请小心一点推。」

「路太差了。」紫垣不高兴地低声回答。

「头在货台上一直敲,这样对白石先生岂不是太过意不去。」

「好啦,我知道了。」紫垣不耐地回应。

雨水沿着山头暴露的土表流下,泥水流进路面。我们哗啦哗啦踩着泥水,在陡急的上坡路走了一段时间。

「看,怎么样,很有品味吧。」

走在身边的绀野指向宅邸,语气简直就像在炫耀自己家。道路前方出现建筑的屋顶,那就是金崎家了吧。奶油色外墙与斜度很大的暗绿色三角屋顶,耸立在坡道上方。看来确实停电中,一盏灯也没亮。

爬到斜坡尽头,终于看清建筑物的全貌。宅邸建在山林中开辟出的一小块平坦土地上。远远就能看出建筑老旧,显然不是最近新建,应该已有几十年历史。包围宅邸的铁栅栏和黑色大门也不像有好好保养,到处都看得到红色铁锈。

绀野盯着铁栅栏说「是不是有熊出没啊」。

风雨比刚才更大了。宅邸后方的树林,在风雨侵袭下发出惊涛骇浪般的激烈声响。雨将森林打得窸窣作响。

绀野发出苦笑。

「因为台风的关系,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全面停止通行。没办法,才改走这条山路的。」

「白石那份不用给他了对吧?」

「哪里不一样?」

「您一家人住在这里吗?」绯村问。

「两位真的帮了大忙,不然我们当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样的话,走高速公路不是比较好吗?翻过这座山头得绕不少远路吧?」

无声回来的二郎举起光源照亮脚下。他手上提着的,是一个陈旧的提灯,大概是油灯吧。小小的油灯光量不大,在二郎手上摇晃。

与杂乱的院子不同,室内出乎意料整洁。乌黑的地板擦得发光,东西也摆放得相当整齐。中央有一张大型餐桌,从保留了天然的形状看来,应该是未经拼接的整块原木桌。两侧各放有四把椅子,总共八张椅子围绕着桌子。金崎兄弟说他们一家三人居住此处,对小家庭而言,这餐桌的尺寸未免太大。桌上放有老旧的银制烛台,粗大的蜡烛闪烁不可靠的微光。我们接过一郎拿来的毛巾,围在暖炉旁擦拭头发。

一郎拿来一条肮脏的毛毯,摊开盖住白石全身。站在遗体前,一郎双手合十。

紫垣和绀野紧张地视线游移不定。然而,绯村态度镇定,语气流畅地回答:

一郎打开门,我们依序进入其中。

「坍方才刚发生不久,就算有人发现也通报了,不等台风经过,应该不会有人来喔。」

「顺便嘛。」

「以前还用过无线对讲机之类的,现在是大家都用行动电话的时代了。可是,这种紧急时刻就会联络不上,在这种深山里也束手无策。」

房间角落放有烧柴的暖炉。暖炉的耐热玻璃里,冒出火焰的柴薪散发赤红光芒,照亮黑色的木地板。或许多亏了这些暖炉,天花板虽然高,屋内倒是很暖。

「各位来这边是因应工作所需吗?」

「什么人数,紫垣,你是在担心分配的事吗?」绀野以责难的语气这么说。

「道路坍方了耶?就算有车也不可能翻越山头啊。只能越过被土石掩埋的地方,走原来那条路回去了。」

「请小心脚下。」

「唔呣……」山吹环顾大厅,神情带着狐疑。

「确认什么?」绯村一脸疑惑。

一郎问。绯村回答「是的」。

仿佛呼应他所说的话,窗玻璃发出嘎答嘎答的声响。

无视这么嚷嚷的绀野,紫垣对绯村说:

「……没有。」紫垣冷淡转身,背对这边。

「也是啦……既然他都死了,当然会变成这样。」

「有够不爽。」一直沉默的紫垣发出不满。「……本来人数就够多了。」

我反问,紫垣双眼依然停留在尸体身上。

大厅地上已经铺好一张蓝色塑胶布。我和绀野将白石的尸体搬过去,让他躺在上面。这张布用来放一具尸体稍嫌太大了些。一大张塑胶布的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具尸体。头虽然破了,身体其他地方毫发无伤。光是这样看,可能不会觉得这男人已经断气。人类的性命如此脆弱,我不由得有些错愕。

「是的。刚才也说过,从坍方那条路往下三公里左右有几间别墅,可是要去的话也只能等天亮后。」

「只是老旧而已。这房子战后就盖了,中间改建过几次,屋顶的天然黏板岩还是当初的原样。希望别被这台风吹跑才好。」

宅邸前有个大院子,但东西也多。老旧的农耕用具和建材等破铜烂铁随处堆放。其中有一部分盖上了蓝色塑胶布,但就连塑胶布也有多处破损。泥土外露的地面上有着深深的车轮轨迹及脚印,里面积了泥水,雨点打在上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院子深处还有一个只有屋顶的车库,里面也堆满了东西。一辆白色小货车像被那些东西埋没似的停在里面。这辆车也一样肮脏,显现多处生锈的痕迹。

「你在开玩笑吧?」

「对喔,是五人啊……这样我更反对增加分钱的人数了。」

「那有什么问题吗?」

绯村朝一郎离去的走廊看一眼。

「喔,是喔,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咧。」绀野不悦地尖起嘴巴。

在一郎如此的提醒下,众人进入室内。直接穿着濡湿的皮鞋进去,穿过隔开玄关的门后,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挑高两层楼的天花板很高,挂着一盏大灯,但没有点亮。靠墙有一道通往楼上的阶梯。站在二楼走廊上,想必能俯瞰整个一楼。

「女人才要抢着送我钱好吗。」紫垣板着一张脸。

金崎家虽然老旧,建筑本身倒是颇有品味。搭配白色窗框的凸窗、以平板石瓦片铺成的三角屋顶,很明显的不属于日本建筑样式,是一栋西式建筑。绀野曾说这一带有个别墅地区,这栋建筑本身虽然漂亮,其中飘散的生活感却不像别墅。山吹环顾院子,难以置信地缩了缩脖子。

「你不知道科学怪人法兰克斯坦?真的假的?」绀野睁圆眼睛。「……是说,法兰克斯坦其实应该是制作出科学怪人的人,只是现在大家都直接把法兰克斯坦当成科学怪人的代名词了。就是那个脸上有缝合痕迹的方头人造人啊。我拿来比喻的就是那个。不过,那是环球影业制作的电影里的造型,虽说后来这个形象就固定下来了,本来应该——」

「是有欠我人情的家伙,只是……」绯村露出为难的表情摇头。「离这里太远了。再说,对方一定会要求报酬。」

「嗯?为什么呢?」山吹问。

「御眼大人原本就立在那里。」一郎指着某处说。

「他说跟母亲住在一起,那这个家就只有三个人喽?」

一郎笑着说:「别放在心上。是说,我们这破房子也不一定安全就是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

一郎看着窗外叨叨絮絮:

我们点头表示理解,一郎朝山吹解开铁丝链后放在脚边的手提箱投以一瞥。

「科学怪人法兰克斯坦,那什么?」

「想想现在的状况啊,紫垣老弟。」山吹说。「就算收入减少,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郎走出大厅。

「那么。」一郎站起来。「我去拿点热饮来吧,咖啡好吗?也有红茶……请稍等一下。」

一郎歪着头说:「不晓得耶。毕竟是完全没有交通流量的山顶啊。」

「真是辛苦各位了呢。」一郎皱着眉头。「天已经黑了,明天救援就会来了吧。」

听到这个,绀野用轻蔑的表情望向紫垣。「什么都是钱钱钱,真难看……你是要送哪个拜金女喔?」

绀野一屁股往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吗?」

一郎命二郎去拿灯,二郎就慢悠悠地消失在屋内了。离日落明明还有一段时间,室内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嘛。不过,你的心情我明白。这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那个弟弟,简直就像瘦版的科学怪人法兰克斯坦。」这么说着,绀野笑得很乐。

「喔喔,那可真倒楣呢。」一郎同情地皱眉,望向毛毯下的白石尸体。「……结果,你们同事还遇到这种事。」

『……初步估计,十六点前已下了一小时超过一百二十毫米的猛烈大雨,气象局发布更新纪录的短延时强降雨特报。已登陆的十五号台风之后仍会以缓慢速度北上,以关东、甲信越地区为中心,恐有暴风、大浪及大雨的可能。今晚至明天早晨,请民众严防土石流灾害,待在安全场所。』

「总之,这里只住三个人的话就没问题了。也不用担心他们报警。只是,本来预定今天内要离开关东,现在看来,不到明天早上是很难离开这里了。」

「这栋建筑物很有历史呢。」

山吹一脸打从内心不愉快的表情指责紫垣:「别说那种蠢话。我们跟那种没用的流氓不一样。」

「住在这一带的只有府上一户吗?」绀野这么问。一郎点点头。

「啰唆。」紫垣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

目送他背影离开后,我们彼此面面相觑。

「……真不爽。」紫垣低声嘟哝,又立刻像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大厅后补上一句:「哪都联络不上或许才是运气好。」

「紫垣先生?」我再问了一次,紫垣像吓到似的肩膀颤动。游移的视线望向我,眼白里掺杂了混浊的黄土色。

不经意地,看见紫垣愣愣站在塑胶布旁,不知道在想什么,涣散的视线盯着脚边。

「道路坍方的事还没人知道吗?」绯村问。只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土石流,警察很快就会赶到了吧。一郎摇摇头。

和放上推车时一样,我和绀野抱下白石的尸体,搬进宅邸内。白石死去的脸上沾满污泥,水滴沿着脸颊滑落。

或许因为老旧的关系,屋檐下的玄关口给人阴郁的感觉。支撑屋檐的柱子底部龟裂,从里面也渗出雨水。厚重的玄关正门有着西洋古董样式的设计,镶嵌一个青铜色的敲门环。一郎撑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这里也有车。只要开那个翻越山头就行了吧。」我说的是停在院子里的破烂小货车。听了我的话,绀野发出吃惊的声音。

我问他。

往窗外一看,夜晚已经降临。风声增强,强风下的雨滴持续不规则地打在窗玻璃上。这个慢速前进的台风似乎还没离开关东地区,接下来天气想必还会恶化。呻吟般的风声中,传来乌鸦的叫声。

山吹像在思考什么,问绯村:「你有认识信任的人可以求助的吗?下山回城里虽然有困难,只要能趁今晚移动到手机有讯号的地方,应该就能联络了。」

「对,不过也就我们兄弟俩和母亲三个人生活。」一郎这么回答,打开通往玄关厅的正门。「快把遗体搬进来吧。会淋湿的。」

「山吹先生,怎么了吗?」

「那就是把赚到的分成四等分。」

那是与宅邸反侧,离这边更高一点的山崖一隅。地表露出泥土,看得出岩石似乎就从那个地方崩落。原本立在那里的道祖神,仿佛俯瞰着这栋宅邸。

绯村表情沉痛地低下头道谢。

「……的尸体?」紫垣缓缓低喃。

「不……这室内还真整洁。地板擦得很亮,连梁柱上都没有积灰尘。」

一郎站起来往墙边走,打开放在架子上的大台收音机电源。混着杂音的含糊声音正播报着台风消息。

「我想确认一下。」

「怎么了吗?」

「……我看这个家里,可能存了不少。」说着,紫垣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什么?」

紫垣看看我们,以有点微妙的表情订正人数。

「你刚才说分成四等分?」绯村偏着头反问紫垣。「五等分才对吧?」

「这里不会有警察来巡逻吗?」绯村问。

大家都默不吭声收听广播。还没有听到关于这个地区发生土石流的报导。台风的讯息结束后,开始播报今天发生的事故及事件新闻。从老人身上取走现金的两名诈骗集团车手遭到逮捕。因贿赂遭逮捕的前议员遭判有罪。本日下午,五名强盗闯入珠宝行抢劫后于大雨中逃脱。

「听到了吗?说要严防土石流灾害啦,看来我们是太慢听到新闻了。」

「我只是在想,一家三个人还能打扫得这么彻底啊。毕竟不可能雇用大量佣人吧。」

「看到那杂乱的院子,我实在无法这么想……还有,这污渍又是什么?血迹吗?」山吹摩擦桌面上的黑色污渍。

一郎说的话,令绯村和山吹表情复杂,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行吗?」

听到这个,一郎露出诧异的表情。

「或许只是特别爱干净罢了。」绀野笑着说。

「确实……如你所说。」绯村环顾大厅。

「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正要前往S市。」

「已经有伙伴死了耶?这种时候别讲生意上的事了吧。你懂不懂什么是TPO啊、TPO。」

「完全不一样。专业人士会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工作。我不容许那种顺手赚外快的行为,又不是外行人。」

「……真是老古板。」紫垣绷着脸闭上嘴,把头转开。

「小声一点。」绯村发出严厉的提醒。「做任何事都可能发生预料不到的麻烦。山吹先生说得没错,我们不该随便为小事动摇。」

绀野哼了一声,耸了耸肩说「还小事呢」。绯村环顾众人。

「这次的任务最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眼前的状况虽然不如预期,但也绝对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是吗?分明就已经走投无路。」绀野撇着蓄胡的嘴笑了。

绯村摇头。

「搞砸工作的人都容易犯一样的毛病,就是遇到出乎预料的麻烦时迷失了自我,结果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在这里的五人不一样。这里没有那种没用的家伙,不是吗?」

紫垣笑得自嘲,自暴自弃地说「比起死人当然是有用多了啦」。

「……都已经来到这一步了,一起想想看有什么办法吧。」

绯村这么低喃,凝视放在地上的手提箱。

柴火暖炉里的火焰,在手提箱光滑的表面投射出不规则的橘色火光。众人皆闭上了嘴,沉默笼罩。只有燃烧的柴火啪啦作响。

每个人想的事情都不一样。我心想,这里没有一个家伙不搞笑呢。

「久等了。」金崎一郎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个比一郎个子更小的女人。一头白发挽成发髻。

一郎带着手电筒,一边走一边为女人照亮脚下。想必她就是金崎兄弟的母亲了。二郎跟在两人身后,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是几个冒着蒸气的杯子。

「这是家母。」一郎这么介绍。满脸都是皱纹的金崎夫人向我们点头致意。以金崎兄弟的母亲来说,她的年龄未免太老了点。说是祖母或许还比较自然。

「抱歉给您造成困扰,真的很感谢各位的帮忙。」

绯村再次道谢,金崎夫人摇了摇头回答:

「不会、有困难的时候、彼此、彼此……」

一时听不太清楚说什么,因为她的声音沙哑又断续,音量还微弱得像蚊子叫。

「喂,你怎么了?」山吹紧张地高声问。

我的身体没有异状。回答了「我没事」,绯村用视线代替点头。绯村看起来也没有异状。就我看到的,他应该没喝下半口饮料。

当哥哥说着这些话时,二郎表情完全不变,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只是默默对着蜡烛的火光。金崎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断保持一样的微笑,慈爱的视线一一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瞇起的眼皮底下,只看得见些许混浊的眼白。

「可是——」

咖啡独特的气味刺激鼻腔。紫垣拿了一杯,回到暖炉前。大概是渴了吧,很快喝了一口,像是放松了些。绀野在咖啡里加了砂糖和牛奶,频频搅拌之后才喝。

「为什么……?」我这么问。一郎面无表情回答:

绯村看着我,小声问:

山吹弯腰鞠躬,再次致谢。

「够了啦,别再玩弄尸体了。」一郎命令弟弟。

声音几乎可说充满喜悦,金崎夫人双手合掌,嘴里似是喃喃念佛。我们惊愕地望着这一幕。

「你呢?」

二郎伸长细细的手臂递出托盘,我拿起其中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满是黑色液体。

一郎急忙对绯村道歉:

二郎低声反问:「不用打开吗?」

山吹只回答了「咖啡……」视线不自然地在地板上徘徊。

「你们、才是帮了、我们大忙。毕竟住在这里、很寂寞,要是你们、死、死了,对我们来说、就太好了。咖啡,还要再来一杯吗?」

「……给我们喝了什么?」

一郎嘴角上扬,朝无法动弹的紫垣望去。

一郎得意洋洋地说着,双眼闪烁异样的光辉。

「令郎们帮了我们大忙,也该向您表达谢意,非常感谢。」

在一郎催促下,拿起桌上的手铐。手铐内侧满是黑色污垢,金属味中伴随着一股鱼类腐败的恶臭。我按照一郎指示,先让手铐穿过椅背,再将绀野双手往后扭转,铐在椅背上。绯村也和我一样,铐住似乎失去意识的山吹。一郎视线片刻不离我们,默默观看。

「想掩饰也没用。这种天雨路滑的状况下,你们还能来到这里,只能说是御眼大人的旨意。贪婪的城市人必须付出代价。」

我这才赫然望向冒出蒸气的马克杯。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说我们贪婪?」

「这个、死了、死了呢。」

外面的风雨发出哀号似的声音。窗外无灯,黑暗降临整个深山。我发现雨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激烈起来。天气和缓的状态已经结束,暴风雨再次加剧。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看绯村一眼,他表情不为所动,默默瞪着一郎的脸。

金崎夫人面无表情回头,对儿子说了什么。二郎点点头,忽然蹲在尸体面前,用力掀开毛毯。白石的头部露出来,脸上毫无血色,抿紧的双唇已经变紫。二郎双手抓住白石的头扭转,勉强改变脸部方向,似乎是要让母亲看。

山吹脸色大变。紫垣与绀野也交换了困惑的视线。

「咖啡好像不合你们的胃口。端出这种『难喝死了』的咖啡,哎呀,真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好呢。」

绯村用冷静的声音问一郎:

「这是?」我问。

「……好吧。把那收起来。」再次这么命令拿着手提箱的弟弟。

「打开看看。」

绯村默默坐在椅子上,一郎把手铐丢给我。「把这家伙也铐住。」

「任何事都得适度才行。」

二郎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提箱,用那细长的手臂掂了掂重量,又晃了晃箱子。

金崎夫人以笑容回应山吹的道谢。

金崎夫人嘶哑的声音回答「谢谢呢」。

「咖啡。即溶的就是了,这里有砂糖和牛奶。」一郎回答。

绀野和山吹倒在椅子上,身体动也不动。趴着的紫垣脖子持续出血。我正后方是白石的尸体。

「所谓适度,只要活着就能套用在任何事上。换句话说,适度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世上有很多不自量力的人,凡事傲慢,充满无耻的贪念欲望。我听说你们也是这类贪婪的人。御眼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这种人,祂允许我们对像你们这样的人加以报复。」

无法从我嘴里说出答案,我朝绯村投以求助目光。绯村硬是不张嘴。

一郎从旁解释:

绯村和我一起扶起倒地的绀野,让他坐在椅子上。接着是山吹。两人都像断线的傀儡,上半身无力靠在椅子上。不清楚他们意识是否还清醒,只有眼球虚弱地颤动。

「不准提问。今后你们的行动全部要经过我许可。没有我的许可也不准开口。」

「已经、死了、吗?」

「没、没事吧?」我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无法理解状况,望向绯村,只见他对一郎投以犀利的眼神说:

这时围绕餐桌的,有被限制行动的五个男人和金崎母子,总共八个人。真是一幅异样的光景。金崎母子像面对一桌豪华晚餐一般,对我们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烛台光线映照下,三人的眼球宛如闪闪发光的玻璃珠。

「锁着。」

二郎手中菜刀插入紫垣的脖子,刀尖埋入皮肤,从那里涌出的血滴答滴答地落下。紫垣口中发出不成言语的呻吟。

一郎冷冷承受绯村的视线,一会儿之后才说「我应该说过不准提问」,对弟弟使了一个眼色。

山吹身体无力下滑,失去平衡。我支撑不住,他就这么滑落地板上。

二郎放开白石的脸,尸体的后脑勺摔落地面,发出声响。撞击力道使白石嘴巴微张,嘴角诡异扭曲,看起来竟像微笑。二郎再把毛毯盖回原位。

「妈妈在这里喝茶等着,要是这些家伙敢乱动,你就用刀刺他们没关系。」

「没有第二次。我命令什么就马上照做。」一郎冷淡地说。

金崎夫人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身体转个方向,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开。二郎像个随从,跟在母亲后面。金崎夫人走到毛毯下的白石尸体前,不改微笑地低头望着隆起的毛毯。

我喝下一两口咖啡,分不清是好喝还是难喝,总之这液体的温度非常高。

金崎夫人就像个正在举办自己庆生会的雀跃少女,选了餐桌旁的一张椅子坐下来。二郎坐在她对面,一郎把椅子搬到相当于上座的位子,也就是「寿星席」后,悠然坐下。

「让倒下的家伙坐在椅子上,然后用这个铐住他们的手,铐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突然「哐啷」一声。珐瑯马克杯掉在地板上,里面黑色的液体洒了一地。掉下去的,是绀野手中的杯子。绀野踉跄走了几步,用墙壁支撑着身体蹲下。

一郎用昂扬又带点严肃的语气开口,简直就像说着会议开始时的开场白。

不知何时,二郎已绕到紫垣背后。抓起趴在桌上的他的头发,把头拉起来。也不知道刚才藏在哪里,这时二郎右手握着一把又长又大的菜刀。这种俗称柳刃菜刀的刀子,有着细长锐利的尖端。二郎反手持刀,刀刃抵在紫垣脖子上。身体虽然无法自由行动,但意识似乎仍在,紫垣朝我们流露恐惧眼神。

「要开随时都可以开。」

一郎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唱歌般的语气说:

朝绯村看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就算是他,这时也难掩眼中的不安与紧张。连绯村都不明白金崎母子的意图吧。他们的行动没有一丝犹豫,俐落地像按照既定手续进行熟悉的工作。这种异常的举动,令绯村也感到害怕。

「住手!」绯村大喊。「照你们说的做就是了。」

「……喂!」一郎看着我问:「箱子里是什么?」

绀野被喝到一半的咖啡呛到,忍不住说:「……喂,开玩笑的吧?」

这女人刚才说了什么?是自己听错了吗?她是不是说「要是你们死了,对我们来说就太好了」?

「对他客气一点!」

金崎夫人开口说:「很高兴、各位来。因为、住在这里很寂寞。请好好、休息。」

「是不是该加点牛奶?还是直接喝比较好?」我问。山吹苦笑道:「我哪知道啊,你高兴怎么喝就怎么喝。」

「加在饮料里的麻醉药也一样。要是加过头,第一个喝的人瞬间昏倒,其他人还没喝就会产生警觉了。药物摄取过量也可能导致死亡。或者因为味道太重而被察觉,那就不会喝了。反过来说,加太少也不行。万一在药剂发挥作用前被发现,不再继续喝的话,将无法剥夺你们的自由。再说,也不太可能所有人同时举杯喝光。所以,对复数对象下药时,最重要的就是适量。考验下药的人是否能根据经验决定适度的分量。当然,最理想的状况是五人同时麻痺,但那样就要求太高了。五人中光是有三人昏倒,已经算是做得不错。」

一郎对着母亲的背影说:

「紫垣先生?」这次换绯村发出惊呼了。跟随绯村疑惑的视线望去,椅子上的紫垣趴在桌面。绯村又喊了他一次,他却没有反应。

他接着又说:

山吹啜饮一口咖啡,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背对一郎做了个难看的鬼脸,若无其事低声对我说「难喝死了」。

这段期间,二郎依然握刀插住紫垣的脖子。紫垣脖子上流出的血,逐渐染红了他的衬衫。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一郎站起来,对弟弟说「趁现在把事情办完」。二郎无言起身,朝哥哥递出菜刀。刀尖染着紫垣的血,一郎接过刀,放在金崎夫人面前。

「家母喉咙不好,说话很难听清楚,不好意思了。」

一郎说着,往餐桌上抛了什么东西。烛光下,那金属制的环状物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是两副手铐。

「妈,那是过世的人的遗体喔,已经死了。」

结束所有作业后,一郎命令绯村:「你也坐下。」

「哎呀,这还真是抱歉……」

一郎悠然回答:

金崎夫人打量了白石死去的脸一番,才像满意了似的点了几下头。

一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绯村,不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喔。」

二郎摇头:「不、很轻。」

「里面像有整叠钞票吗?」一郎问。

露出参差不齐的一口肮脏黄牙,一郎咧嘴笑着,低头睥睨我们。刚才温厚的态度已不复存在,脸上甚至展现下流的恶意。这才是这男人的真面目吧。掩饰得还真好,我都有点佩服起来了。

接着,蹲在绀野身旁的山吹身子一晃,手撑在地板上。我急忙靠近山吹,把手放在差点倒下的山吹背后支撑。

绀野呼吸急促,眼球朝冲上前的山吹转动了几下。

绯村瞪视一郎,眼中燃烧熊熊怒火。视线朝我移动,微微点头。我立刻跟铐住绀野时一样绕到椅子后方,将绯村双手铐上椅背。

确认所有人都受到束缚了,二郎才拉开紫垣脖子上的菜刀。原本被刀尖堵住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紫垣直接趴倒在桌上。和其他人一样,昏迷的紫垣也被二郎铐住双手。

绯村怒气爆发,狠狠瞪视金崎兄弟。

「那边三个人的麻醉效果再过几分钟就会解除,到时候重新问你们一次话,之后再做出判断吧。这边的两人……绯村和灰原是吗?你们还能说话,就给你们发言的机会好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请、慢慢休息。我好、开心喔。」说着,金崎夫人皱起眼角的细纹。

一郎要我也坐上椅子,双手绕到椅背后方。按照他说的做了之后,金崎夫人轻巧地绕到我身后,用熟悉的手法拿起手铐将我双手铐在椅子上。

这张椅子很大,顺着树枝天然形状作成栅栏状的椅背,整体而言重量颇重。就算双脚自由,被铐在这椅子上就无法随心所欲行动。

金崎夫人脸上依然挂着那和蔼的微笑,慢吞吞地走着,坐在一郎为她拉开的椅子上。

绯村不发一语,我则在好奇心驱使下发问:

「可是什么?」

二郎快速环顾四周,只回了「要是被看见……」又怯懦地闭上嘴巴。

一郎不高兴地说:

「怕什么。既然拿到手,工作就完成了。里面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废话少说了,快收去下面。得先把事情处理完才行。」

二郎依然沉默,在一郎反复催促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带着手提箱走出走廊。绯村咬着下唇目送二郎离开,绀野和山吹也用仿佛醉眼的不安定视线望向走廊。

过了一会,二郎返回,兄弟两人一起离开大厅。门口的雨声短暂变大,又立刻恢复安静。看来他们是外出了。

金崎夫人对我们微笑,什么也不说。她的微笑就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我拉扯被扭到身后的双臂。连结手铐的短锁链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手铐很沉重,不是那种玩具手铐,我不认为能轻易从椅子上解开。绯村和我一样双手用力拉扯,金属撞击椅背,发出摩擦木材的声音。

「住手。」金崎夫人说。「不、不然我杀你喔。」

语气就像在劝客人喝茶。

绯村望向金崎夫人。

「你们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你们想要什么?」

「好寂寞,因为生活在这里好寂寞。」

鸡同鸭讲。

「……她精神有问题。」绯村低声怒啐。金崎夫人优雅地「呵呵」笑,啜饮杯中的茶。

我提醒绯村:

「最好不要刺激她……」

这精神有问题的女人手上可是有刀啊。绯村不耐烦地摇头。

「请不要做这种无理的要求啊,这张椅子那么重。」

「这椅子是栎木作的,太硬。」他嘟哝着动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绯村慢慢开口发问:

二郎苍白瘦削的脸点了点头,恢复原本昆虫般的面无表情。

「别说了,快帮他包扎!」

山吹慢慢移动空洞的视线。

金崎夫人依然低着头发出鼾声。但是,那两兄弟随时可能回来。

紫垣依然倒在桌上动也不动。脖子上的伤口似乎已不再出血,从微弱的喘息声听来,他应该还有一口气。

「手臂不能动吗?」

「不可能吧。」

「动作得快一点。」这次轮到我催促了。

「止血……是什么?」

「用嘴巴咬着丢过来。」

一郎叹了口气,用沉稳的表情对弟弟说:

「快点。」绯村催促。

这时,听见低沉的钟声。

「丢过来,安静点。」绯村说。真艰难的任务。

「所谓他人的不幸,就是能让我们再次确认自己过得幸福美满的精髓。就跟撒在西瓜上的盐巴一样,灾害是种娱乐。只要不波及自己的话。」

「不觉得很兴奋吗?」一郎对我们露出扭曲的笑容。

强风吹得窗户喀啦摇晃。烛光照耀下,橘色的水滴沿着玻璃滑下。风声隆隆低吼,雨滴愈来愈大颗,风势也不断增强。

玄关传来声响。风雨声忽然变大,大概是有人打开玄关门了。

山吹和绀野交换了一个思绪复杂的视线。绯村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一郎说的话脱离常轨,又老是跟宗教神灵扯上关系,他大概怀疑一郎不是能正常谈话的对象,为此感到不安吧。

用嘴巴能精准将东西丢到正确的地方吗?当然,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绯村坐在桌子对面,或许可以背着沉重的椅子移动到绯村身边。但是,那样太花时间了,过程中金崎夫人说不定会醒来。

「这里……是……」醒来的绀野看见倒在桌上的紫垣,缓缓开口:「这家伙……死了吗……?」

绯村露出明显惊讶的反应。山吹和绀野则一脸困惑。一郎环顾被铐住的众人反应,仿佛乐在其中一般继续说:

「不知道……手铐弄得掉吗?」

「那么……我们和你说的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你想说什么?」我这么问,一郎就转向我。

「睡着了吗……?」我也压低声音。

一看,柱上的时钟指着五点。如果时针正确,早已过了日落的时间。室内黑得跟夜晚没两样。

我慢慢将上半身往餐桌靠,试图啣住菜刀。背上的椅子倾斜,压迫身体。这一压,使我失去平衡。急忙站稳脚步,地板又因此发出吱噫声。

朝金崎夫人投以一瞥,她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被你儿子刺杀的人,正在流血。放着不管会死的。」

「可、可是,不照那人说的做的话……」二郎怯懦地环顾四周。

绯村的话,令始终沉默的二郎突然瞪大眼睛。

「混帐!」绯村急忙抬起椅子转向,坐回原本的位置。我也把椅子拖回原位。

二郎站起来,扭转收音机的旋钮,发出断断续续的白噪音。不久,电波对上了新闻频道,收音机内传出莫名开朗的女主播声音。乍听之下,内容和刚才差不多。闯入珠宝行的强盗事件。汽车打滑造成的死亡车祸。下一个节目是关于天气的报导,新闻播报了台风在各地造成的灾情。

「御眼大人……是那个道祖神吗?」

我用指尖摸索椅背。握住手铐穿过的木棍部位,试着摇动看看能否松开。然而,木棍纹风不动。反复尝试了几次,连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指腹摸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手铐的链条碰撞时,似乎在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痕迹不止一两个,有许多条深沟状的痕迹。看来,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被这样铐在椅子上。在我们之前,一定也有人试图弄掉铐在椅背上的手铐。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绯村战战兢兢开口:

「人都会死。呵呵,大家都会死。」

「外面雨下得很大。」一郎冷静地说。「这台风前进速度相当慢,各地都出现严重灾情。」

「天灾是很可怕的。不过,不可否认的是,遇到台风或地震时,内心都会有些雀跃。」

二郎惊慌失措地低垂视线。

「能不能至少先帮紫垣止血啊?」他对金崎夫人说。

绯村将刀刃绕到背后,打算压在木材上锯。可是,刀刃虽然吃进木材里,却几乎没有办法移动。

「那、那两个家伙……呢?」药物似乎还残留一点影响,山吹说起话来像个醉汉,口齿不清。

刚才还微微笑着的金崎夫人,坐在椅子上垂下头。双眼闭上,发出带有杂音但规律的鼾声。不像是装睡。

「要我把这东西放进嘴巴喔?」我忍不住皱眉。

口啣着菜刀,把背上的椅子放回地面。

山吹和绀野身上的药效大概未全退,以飘忽不定的眼神环顾周围。

「你们的那箱东西——」

只有紫垣依然趴在跟手铐奋战中的绯村身旁,维持一样的姿势动也不动。连还有没有呼吸也不确定。流出的血在桌上形成血泊,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安静点。」我低声提醒绀野。

我小心不发出声响,朝菜刀伸长脖子。背上的椅子好沉重。慢慢突出下巴,用嘴唇去碰菜刀的刀柄。一股恶心的腥臭扑鼻而来。刀柄很粗,得张大嘴巴才叼得住。我反复用下巴调整菜刀的位置,好不容易啣住菜刀。

「不、链条太短了。」我被扭到身后的双手几乎没有移动的空间。

「御眼大人希望我们抵抗贪婪的篡夺者,要我们报复不知分寸的城市人。我们家被赋予了这个权力,祂甚至允许我们享受这个行为。」

「还没好。」

「……灰原先生。」绯村低声这么说。

我低声指责,绯村只好死心闭嘴。

「那么。」一郎坐回跟刚才同一张椅子,二郎也默默入座。两人似乎都没察觉桌上的菜刀消失了。

这时,身边有人发出呻吟。一看,山吹正抬起头。麻醉似乎快要退了。一旁的绀野也慢慢晃动身体。两人尚未聚焦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绀野一边喘气一边发出不成句的说话声。

「快点。」绯村用强硬的语气低声要求。

这场暴风雨造成各地道路坍方,也有传出土石流和洪水灾情的地区。如一郎所说,这个台风前进速度相当缓慢,灾情也因此不断扩大。从中部地方登陆的台风路径,似乎会横跨今晚到明天早晨,慢慢掠过整个日本列岛。

「去外面了。」

「二郎,你太胆小了。镇定点,现在是享受的时候。我才是家长。不管那家伙说过什么都是之后的事,懂吗?」

「真是的……」

见我们沉默不语,一郎命令弟弟「喂,打开新闻」。

「绯村先生。」我低声呼叫,绯村摇头。

「住口!」二郎才说到一半,一郎就尖锐地打断他。「不准擅自开口说话!」

「趁现在把手铐弄掉。」

蜡烛只有微弱的光量,在暖炉内柴火的帮助下,勉强能辨识包括挑高天花板在内的屋内全貌。大厅二楼部分的回廊上不见人影,天花板角落结着蜘蛛网。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的气息。

「手不能动啊。」

金崎夫人没事人似的,再度喝起茶来。

「就跟你说别刺激她了。」

我望向窗外。大风下的树木猛烈摇晃。说不定很快就会听见这一带传出土石流灾情的新闻。

我望向绯村,他默默抬了抬下巴。

没办法,我只好双腿用力踩地,像背起椅子似的踉跄移动。椅子的重量一度压在手铐上,金属环嵌进手腕肉里。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沿着桌缘缓缓移动。

我们依然不开口,彼此视线交错。一郎用夸张的动作摊开手。

绯村饱含怒气的话语,使金崎夫人停下把茶杯端往嘴边的手。眼中笑意消失,望向桌上的菜刀。重重下垂的眼皮缝隙间,混浊的眼珠转动。视线在绯村和菜刀之间来回。

我转头看,通往入口的走廊出现手电筒的灯光。

不知是否小心翼翼选择遣词用字的缘故,绯村的语气莫名沉着。一郎用力点头回答:

金崎夫人歪了歪头,像第一次听到这词汇。

我急忙对绀野说「小声点」。

「啊……」

「他们回来了。」

他打算用刀解开手铐吗?金崎夫人面前放着茶杯,旁边就是那把菜刀。夫人依然打着瞌睡。我离金崎夫人最近,只要稍许移动,或许就能碰得到菜刀。

「呵呵……你们是不是想说自己没有抢走任何东西?这是错的。城市人自古以来就从山里人手中抢走各种东西。御眼大人全都看在眼里。祂站在崇高的场所,以严峻的目光守护我们。」

「这些人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种事?」

一郎气愤地瞪视弟弟,撂下一句「我才是家长」。

「安静点。」绯村小声说。

「我们什么都没占有。」

「你们是城市人,是占有太多东西,不知什么叫适度的人。从你们手中取回被掠夺的东西是我们正当的权利。不是灾祸。」

我吓了一跳,往金崎夫人望去。她瞬间停止呼吸,不过,立刻再度发出参杂杂音的鼾声。

眼前的桌上就放着那把长菜刀。刀尖有几处缺口,木制刀柄上沾满不知道是手垢还是什么的黑色污垢,外观极度不洁。

「废话少说,快点。那家伙会醒来的。」

一郎走在前面,金崎兄弟进入大厅。脱下被雨淋湿的雨衣,挂在墙上,朝我们看了一眼。

二郎拿起架上的透明瓶子,用里面的液体为油灯补充燃料。那应该是灯油吧,发出些许油味。

「我这边是还有一点空间……请把那把菜刀给我。」

我默默看着一郎,那双眼中开始浮现兴奋的光芒。一郎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很好。」绯村半蹲着改变椅子方向,背对我这边。只见他铐住的双手往桌上摸索,勉强抓住了菜刀。绯村再度坐下,将菜刀的刀刃面向椅背。左右动了几下,发出摩擦木材的声音。看来,他是想用菜刀锯断手铐穿过的椅柱。这得花上不少时间吧。

一郎走近餐桌,把手放在金崎夫人肩膀上说「妈妈」。夫人眨了几下眼睛醒来,把自己的手叠在儿子手上,露出笑容。

「各位好像都醒来了。」

我扭动上半身,先垂下脖子,再一鼓作气伸展身体。从我口中抛出的刀飞上半空,落在桌子中央,滑过桌面,顺利停在绯村面前。幸好没发出太大声响。

「对你们而言,我或许就像是不讲道理的天灾。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是毫无道理凭空发生。我们只不过是抢回自己被夺走的东西罢了。」

一郎心满意足微笑,看了看我们每个人。

「……你们既然被带到这里来,就是我的掌中物了。今后只能听从我说的话,我叫你舔地板你就给我舔,我叫你爬你就给我爬。我是主人,反抗的人不需要留下。」

从麻醉中恢复的山吹勉强动嘴问一郎:「你知道……我们的事了……?」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确认过……车牌号码。」

车牌号码,就是镶嵌在车辆下方那块牌子上的数字吧。我想起来了,确实如山吹所说,来到车祸现场时,二郎检查了车子的状况,对一郎投以若有深意的视线。一郎因而重新检视了车子一次,当时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郎颇感意外地打量山吹。

「……你叫山吹是吧?观察力这么好,别浪费啊。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尽可能帮我工作久一点,最好别想什么逃跑或反抗的事。毕竟只要多一两个男人就很够用了。」

一郎用冷冷的视线轮流打量我们。面无表情的二郎和绽放微笑的金崎夫人眼里反射斑烂烛光。

金崎一郎应该很享受当前的状况。这男人除了性好残虐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或许因为被下药的关系,绀野嘴上的胡须微微颤动。山吹轻轻扭动身体,尝试摆脱手铐的束缚,但是无法弄掉金属手铐。紫垣仍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只有绯村一个人始终不改冷静沉着的态度。

收音机不断播放下一条新闻。没有一个话题是好事。播音员传递的讯息,只有台风的灾情和哪里的谁外出时遭遇不幸的事件。

「大哥。」二郎低声开口。

「干嘛?」一郎不耐烦地回应。

「刀不见了。」

听到这个,一郎目光落在桌面,脸色大变,慌忙问母亲:

「妈妈,那把菜刀呢?」

金崎夫人脸上笑容消失,歪着头说:「我、我不知道啊。」

状况很不妙。我快速朝绯村投以一瞥,绯村强装冷静的脸上,瞬间掠过紧张的神色。

一郎轮流瞪着我们的脸看。

一郎脸上的表情瞬间冷却。离开绯村身边,绕桌子一圈,从我视野里消失。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只有风雨声带来的杂音充满整个空间。

绀野和山吹都失去言语。我也动弹不得。

白刃一闪。

唾液随一郎的怒吼四溅。黏腻的液体点点沾在绯村脸颊上。刀刃尖端刺入双眉之间,绯村承受不住痛苦,发出哀号。

「说点什么啊。不是要让我后悔吗?」一郎揪起绯村的头发,反手持菜刀,将刀尖举在绯村双眉之间。绯村什么都没说。

从我脖子激烈喷出的鲜血,落在眼前的餐桌上。我听见谁的叫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在桌上流淌开来的暗红色液体。

绯村咧开满是鲜血的嘴:「你们会后悔的。」

一郎用眼睛指使弟弟。

我默默思索答案,接着犹豫如何回答。然后,挤出声音:

「别这样!」绯村嘴里的血也飞溅,发出混杂哀号的恳求声。那张侧脸因恐惧而抽搐。

「回答啊!还想从我这里夺走更多什么吗!还奢望什么吗!为什么不回答?你是耳朵听不到,还是喉咙烂掉了?」

「都没有人的耳朵听到吗?还是喉咙都烂掉了吗?」

一郎从我背后幽幽探身,脸忽然出现在我的脸旁边,近得彼此的脸颊几乎要相碰。闻到他呼出的臭气。黑眼珠紧盯着我,然后这么说:

「……我们山里人什么都没有,无法拥有,当然也不被赋予应得的权利。」

没有人回答。一郎睁大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来选。」

山吹再度发出制止的声音,一郎打断了他,在绯村耳边怒吼:

「所以我就说你们贪婪,那是我家的东西,还给我们。」

「……耳、耳朵。」

二郎站起来,一一检视我们的手铐。很快就发现绯村手中握有柳刃菜刀,二郎粗暴地从他手中夺回。

一郎走到绯村背后,倏地停下脚步,凑近绯村耳边说:

金崎夫人像个少女一般发出嗯呵呵的笑声,喃喃低语:「会、会死掉耶。」

我摇摇头。

「住、住手!」山吹用口齿不清的语气叫喊。

一郎从我背后走过,又走到山吹背后。木地板发出咯吱声,一郎用唱歌般的语调继续说:

二郎默默注视刀刃的正反面,一会儿之后,毫无预警地举起刀柄狠狠殴打绯村的脸,发出可怕的声响。绯村闷哼几声,喷出的鼻血流到唇边。

一郎依然高举刀刃,睁大的眼睛望向我。

「你们是城市人,我们是山里人。」

「刚才不是提过『适度』的事吗?你们城市里的人不知分寸,想获取更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夺、霸占。你们是占有过度的人,不知自己斤两的人欲望无止境。」

「没听见吗?这家伙的喉咙和耳朵,要割掉哪个你来选。」

一郎绕着餐桌缓慢游走。

「我知道了,住手,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不、已经太迟了。你的耳朵和喉咙都不知分寸,太超过了。」一郎粗暴地拉起绯村,这次用菜刀抵在他喉咙上。「喉咙和耳朵哪个不要?做出选择!」

一郎从弟弟手中接过菜刀起身。蜡烛发出「滋滋」声,烛光摇曳,照亮一郎的脸。

我倒抽一口气。「什么?」

「既然如此只能抢夺了。御眼大人这么说。」

「回答得太慢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一郎怒吼。「要割掉喉咙?还是削掉耳朵?我叫你选一个!」

金崎夫人再度发出压抑的笑声。雨激烈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啪啪声。绯村额头浮出汗水,鼻血沿着下巴滑落。

「我、叫、你、给、我、选!」一郎激昂地高声大叫。「你也以为天灾跟自己无关吧?对周遭事物老是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了就不爽。限你两秒内做出回答,耳朵还是喉咙。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答案,我就杀了你喂鸟!」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多出来的第六人 全一册

  1. 01作品相关
  2. 02灰原之章正在阅读
  3. 03紫垣之章
  4. 04绀野之章
  5. 05白石之章
  6. 06绯村之章
  7. 07山吹之章
  8. 08金崎之章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