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N神想傾訴之事

音恩的腳程實在太快了，想要追上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但是心愛沒有放棄奔跑。

「音恩！」

就算發出呼喚她也依舊沒有停下腳步，迅速跑上坡道。

抓到她之後該怎麼辦？抓到她之後要安慰她嗎？該說什麼話安慰她呢？

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心愛爲了不看丟音恩的身影，總之就先在山道上不停跑着。差點就被毫無鋪設過的道路絆倒、也差一點就摔倒了、雖然有在注意卻還是摔倒一次，她也立刻爬起，繼續追在音恩後面。

「音恩，等等……！」

催促猛烈鼓動的心臟，她竭盡全力大聲吶喊，音恩才總算在遙遠的坡道上頭停下腳步。

趕緊跑到她身旁的心愛，比起拍去學校泳裝和膝蓋上的泥土，她率先窺探音恩的表情。

在那裏有一雙累積大量淚水，如今也即將崩潰似的眼眸……心愛差點哭了出來，但是她不會哭的，真正想哭的人應該是音恩纔對。

心愛伸手碰觸音恩溼潤的背後，不管是鮮綠秀髮還是她的眼陣，此時都充滿着水光。

腦海中有浮現出「一起加油」這種話，卻無法流暢脫口說出，因爲她無法對已經很努力的人說出「加油」這種事情，她無法對被狠狠擊垮的人說出「再更加努力」過種話。

「音恩，不要哭。」

心愛溫柔拍了拍音恩的背。

「我纔沒哭！」

手被粗暴地拍開了。

「啊，抱歉……」

「你爲什麼要追過來啦！？」

「爲什麼……因爲我擔心你……」

「不需要你多事！算什麼？是打算追過來安慰我嗎？沒實力的神觸人真是辛苦呢，不過啊不過啊，就讓我們一起努力……是想用這種感覺安慰我嗎！」

這種充滿不安的生活……

「回去吧。」

說出來了……心愛暫停呼吸氣息，但是說出口的話無法就此消去。

她不清楚理由，雖然不清楚，總覺得很懊悔、很悲傷，覺得無能爲力的自己實在太沒出息了，淚水撲簌簌地潰堤流出。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心愛和別人起爭執的模樣，畢竟她是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甚至連和人吵嘴都會討厭的妹妹……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你不會懂的，我每天過得究竟有多麼不安，像你這種人絕對不會懂！」

既是紅愛學姐的妹妹！

淚水停不下來。

想將這無法化成語言的想法傳達出去。

「南風小姐，謝謝你。」

就算被音恩的氣勢不斷壓制，心愛也堅決不往後退。

用全身持續承受她的心情，因爲現在的自己就只能辦到這種程度的事，因爲自己不具備着能夠傳達到音恩心中的話。

「不是這樣的……」

你是絕對不會懂的！」

驚訝於胸中一口氣爆發出來。

走進山中還不到五分鐘，就可以看見南風的背影，那頭溼潤黑髮緊緊貼在學校泳裝的背上，她宛如融入自然般靜謐不動。

「看吧，你果然不會懂，和適合率低的神衣人搭擋是件多麼辛苦的事情，是不是？就算你的神衣人把假面拿掉後說不定長得和怪獸一樣，至少等級很高。」

我會和你一起待在這裏、所以別擔心、別再哭了、別再害怕了、別再痛苦了。

「賈絲和《愛知》的適合率就只有百分之六十勉強及格的程度，多虧了這一點，纔會只有一名侍雛，要是能像你和莉普那樣，適合率再高一點的話……」

眼淚潰堤流下。

「就算你叫我安靜看着……」

現在不立刻道歉是不行的。

真心放鬆肩膀的力道，南風也立刻放開他的手，真是一名不可思議的少女。

「什……我是心愛小姐的專屬神衣人，所以我有幫助心愛小姐的義務……」

這不是因爲被拉扯的頭髮很痛。

敢讓妹妹哭泣的傢伙，任何人都不可饒恕！此時此刻，他甚至能從□中噴出憤怒的火焰！

音恩的聲音也夾帶些許哭調，她的手現在還沒有放開心愛的頭髮。

接着不到十秒鐘的時間，音恩就放開心愛的頭髮，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攤開雙手。

對現狀充滿不安的音恩。

被音恩抓住了，並且還用力拉扯。

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啊，居然對朋友動手了……

「你在做什麼！」

心愛勉強擠出這句話，不過卻無法傳達給音恩理解的模樣。

搬入宿舍的當天就是特別待遇！

「不是你出場的時候。」

「這個，雖然就像你說的……」

爲了解放出兄長的激憤，真心猛力踏出一步。不過……

「你就連搭擋的神衣人也是一流的，體格好、又有肌肉，和女神的適合率也是最高，根本就沒有不行的地方！」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自己是個最下等的神觸人，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雖然腦海中確實有閃過「讓我們一起加油」這種話……

「我覺得這不能怪賈絲小姐。」

想向那總是不安的人、總是畏怯的人、總是痛苦的人傳達。

想必是停不下來，音恩繼續發出充滿憤怒的話。

「什麼！？」

在被淚水扭曲的視野中，映入了音恩的身影。

再仔仔細細一看，音恩正抓着心愛的頭髮！

…………不道歉是不行的。

「南風小姐，心愛小姐她們呢？」

莉普確實是最棒的神衣人，而且不只是一名出色的神衣人，就連人品也無話可說，還具備有如哥哥般的包容力，雖然是名女性……

正準備要開口的心愛，她其中一邊的雙馬尾……

「那……那個……」

就算努力、就算再怎樣努力也得不到成果的傢伙會是什麼心情……

「這、這又不是你哭就可以解決的！」

是被音恩弄哭的嗎？被說了很難聽的話？該不會被動粗了？

音恩拉扯頭髮的手稍稍放緩了力道，但是淚水依然停不下來。

還能召喚出帶有十名使姬的女神！

所以你不會懂的！

心愛的體內有什麼崩潰了。

想要傳達的想法無法化成言語，心愛一直壓注音恩的胸口，一邊哭泣，一邊持續壓着。壓着壓着壓着，想將自己的心情壓進她的體內。

心愛在哭！

真心緩緩令兄長的激憤平靜下來，同時凝視妹妹哭泣的身影。

「那個，對、對不起。」

真心在被南風抓住手臂的情況下，再度朝心愛等人看去。

也不是由於她打了音恩耳光。

由於道路始終都是單行道，只要走下去，很快就能遇到心愛她們，所以他調整着如今也快飛奔而出的腳步，不慌不忙地登上斜坡。

崩潰了……等到她意識到這點後，回過來時，她已經賞了音恩一記耳光。

卻被南風抓住手臂了。

現在不是哥哥出場的時候。

這是要他們安靜的意思嗎？

這一定是被音恩的畏怯傳染了，所以纔會代替她哭了出來，因爲自己是如此弱小的存在。

沒有回答音恩的質問，心愛持續壓住她的胸口。

「想哭的人應該是我吧！」

說不定會被退學的音恩。

因爲音恩她說莉普的臉……「說不定長得和怪獸一樣」……

啪！

就連道歉的機會也不肯給她。

對賈絲抱持不滿的音恩。

真心問了這個問題。

真心依照紅愛的吩咐，等心愛跑開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後纔開始走上山道，賈絲和佩迪也跟在後面。

又有才能！

她能夠明白真心的心情吧，南風微微露出微笑，雖然表情依舊毫無改變。

不過心愛沒有將手放下，繼續壓注音恩的胸口不斷哽咽。

真心偷看起平緩彎道的前方，然後於離他們十公尺左右的位置上發現了心愛和音恩的身影。兩人緊緊靠在一起……到底是在做什麼呢？一在仔細一凝視妹妹的臉後……

朝她走近後……

南風轉身過來將食指抵在嘴脣上頭。

心愛一邊哭泣，一邊壓注音恩的胸口，用兩手壓着，充滿力地道壓着。

不過音恩的身體毫無動靜，憑妹妹太過纖細的手臂，不可能推得動身高差了將近十公分左右的對手。

然後真心想到了，他感謝南風的阻止。

「我……」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一看見哭泣的心愛，他就因爲兄長的激憤忍不住想要衝出……沒有這麼做真是太好了。妹妹正在哭泣，雖然在哭，但也是和對方發生了某種衝突，這還是她第一次和某人發生這種激烈衝突。

「你不是擁有一切嗎！

「安靜看着。」

「在泉女裏，看不到成長、帶着侍雛的傢伙會被捨棄掉，在青龍寮裏我是退學候補的第一名！你和我之間的差異就像這樣，多到數也數不清！」

「等、等等……」

音恩溼潤的眼陣中，頓時沾上憤怒的色彩。

就算腦袋亂七八糟，儘管淚流不止，心愛也竭盡全力地持續壓住朋友的心。

「啊？我纔沒有說她壞話。你該不會是指『說不定長得和怪獸一樣』這個？神衣人的臉根本就沒有關係，只要和女神的適合率高、能夠在戰場上活躍，其他不管怎樣都好。不論莉普長94得像怪獸、還是長得像猩猩，就算長得像惡魔，這種事也……」

「請不要……說莉普小姐的壞話……」

噗通，心臟用力一跳。

「嗚、嗚唔唔唔唔唔。」

音恩將臉靠了過來。

心愛一邊哽咽，一邊壓注音恩的胸口。

但是心愛追着逃走的音恩，然後在那裏追到她，在這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心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一定是經歷了某種過程，纔會演變成音恩揪起心愛頭髮、心愛壓着音恩胸口的狀況。

不好好開口道歉是不行的。

南風突然開始走下山道。

「那個……心愛小姐和音恩小姐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

聽見真心的問題，她就只回了一句冷冰冰的回答。

佩迪也在拉了拉真心的袖口後跟着南風離開。

真心和賈絲對望一眼，互相點頭示意。

神觸人同伴之間的衝突，想必能引導出某種答案，我們就相信自己的神觸人吧。

他們兩人彼此交替這種想法。

雖然讓心愛和音恩單獨相處令他稍微不安……沒問題吧？這種兄長的擔憂依舊存在……可是就交給妹妹吧，這種信任有時候也很重要……

現在，就決定相信妹妹吧。

心愛的哭臉還隱隱約約殘留在腦海一角，真心回到了合宿所，然後在房間門口駐步了三秒左右後才下定決心偷偷～～把門推開看看……

紅愛不出所料地躺在牀上，並且還一絲不掛，彷彿透出淡淡光芒的潔白肢體，有如貓般捲曲起來。

看起來是已經睡熟的樣子。

這個姐姐……真是……

在偷偷～～把門關上，並且離開房門數步之後，真心才總算用力嘆氣，這樣沒有辦法沖澡了。

好吧。

真心私自闖進離樓梯最近的房間，擅自在裏頭沖澡，合宿所是這種完全沒上鎖的開放空間真是令人感謝。

今晚就睡在這個房間……雖然有這種念頭，還是睡沙發會比較好吧，要是紅愛醒來，她肯定會開始尋找自己的所在位置，不管躲在哪裏，應該都會被她找到纔對。就算把房門鎖上，那個姐姐絕對會用備用鑰匙之類的手段侵入。

果然還是睡沙發比較安全。

在得到這個結論後，真心決定離開房間，和昨晚一樣到一樓的沙發上休息。

就連真心也搞不清楚佩迪想要做什麼。

雖然這麼想，也很難開口說「請離我遠一點。」這種話，反正他也並不討厭這樣。

拿起紙杯的音恩在咕嚕咕嚕將飲料一乾而盡後，將紙杯揉成一團，朝一旁的垃圾桶輕盈投出。

這是因爲……她在害怕。

「音恩她一直以來都很努力。」

被某人叫住了。

「嗯？在那之前，你爲什麼是從這間房間出來啊？」

「但這是事實啊。」

加油！想要這樣向她吶喊。

沉默再次造訪。

就像是爲了掩蓋掉賈絲聲音現身的人，是音恩。

「…………」

明明就是來合宿集訓，卻滿腦子都在煩惱會不會被姐姐襲擊的自己，稍微有點可悲啊。

從真心面前走過的佩迪就在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背後停下腳步，當然，被拉過去的賈絲也在那停下步伐。

揮出右拳的音恩，她的表情和這番積極言論完全不同，幾乎感受不到半點氣勢……

真心咬緊下脣。

真心還是決定要等音恩自己開口，因爲他覺得就算隨便催促，事情也不會順利進行。

別認輸！想要這樣幫她打氣。

走向自動販賣機的音恩，沒有投錢就按下了按鈕，接着機器就輕輕地掉下一個紙杯，開始在杯中注入液體。

和心愛同樣是十四歲的銀杏音恩，一名眉頭深鎖、低頭令肩膀不停顫抖的少女。

「該說什麼纔好？」

「所以，抱歉了。」

「「「…………………………」」」

「你就說些什麼吧。」

看到這樣的她，真心才察覺到音恩正在害怕的事實。

三人都沉默不語。

「請不要說自己沒用。」

不知道爲什麼，賈絲也把身體靠了過來。

賈絲欠缺的東西？

「我這個人，老是把只出現一名侍雛的事情怪罪在賈絲頭上。」

這樣他就大概明白心愛哭泣的理由了。

「纔沒有這……」

音恩低頭道歉。

「是這樣嗎？嗯～～這是爲什麼呀？算了，既然搬到這間房間，那就沒問題了。比起這些，可以來我房間一趟嗎？接下來有些事情，我想要三個人一起談談……」

就算真心是這麼想，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到底該說什麼。

「找我有事嗎？」

賈絲和佩迪聽到了真心和音恩之間的對話。因爲聽到了，所以纔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佩迪本來就不太說話……

自動販賣機的背面，從音恩所站位置來看是個死角，所以她沒有察覺到賈絲和佩迪的存在。

音恩露出難以啓齒的模樣。到底有什麼事呢？

就在他走出房間時……

啊，是這樣啊。這裏是泉命女子學園，飲料當然也是免費的。

畢竟自己沒有才能，會被退學也是沒辦法的事……是這樣嗎？

他感覺到賈絲屏住了氣息。

「別擔心，我只是稍微抱怨一下罷了，畢竟我也不想被勒命退學，我決定要竭盡所能，奮戰到最後一刻唷，況且明天也還有模擬戰，必須守護好你們的真面目啊。」

「賈絲一定能成爲一流的神衣人，畢竟她有素質，加上人又努力，個性也很直爽。不過，就只有一樣東西是她欠缺的，你覺得賈絲欠缺的東西會是什麼？」

「「「…………………………」」」

雖然不清楚細節，好像是因爲專屬神衣人被人說了壞話，她就情緒激動得哭了出來，也纔會做出壓住音恩胸口的這種舉動，的確很像是心愛會做的事。

因爲於此時此刻，「加油吧」這種話和「去痛苦吧」是同樣的意思。

真心不着痕跡地朝音恩走去，這樣賈絲她們就不會被發現了，雖然不知道躲起來的理由，既然錯過了時機，相信她們也很難再走出來。

「我很溫柔？纔沒這回事，我……我這個人呀……是最差勁的。」

「佩迪，你到底……」

「？」

如果不把這個重擔稍稍推給身邊的某人，自己就會被這沉重感壓垮。

他們以真心在中間、賈絲在右邊，佩迪在左邊的位置並排坐在牀上。

沒有察覺到專屬神衣人近在咫尺，音恩繼續嘟噥：

就在此時，佩迪突然抱住賈絲的右手向前走去。

「啊，佩迪？你在做什……」

「我說了莉普的壞話。是對心愛說的，然後那孩子就哭出來了，所以，抱歉了。」

就試着去做到倒下爲止吧！想要這樣替她注入幹勁。

在音恩走下樓後，真心等人進到了賈絲的房間。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對音恩小姐說什麼纔好。」

就在三十分鐘前，她被心愛緊緊壓住胸口。爲什麼要讓妹妹哭泣？在那之後，和妹妹之間怎麼了嗎？雖然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

「該說什麼……像是沒關係、不用擔心、要抱持希望等等，能夠鼓勵我的話應該有很多吧。」

只出現一名侍雛是神觸人的錯，賈絲沒有不對，就算知道這點，她依舊態度強硬地對待賈絲。

音恩低着頭，用孱弱地聲音詢問他。

「啊，是這樣啊……」

應該對音恩的專屬神衣人說什麼呢……他也是很清楚音恩和賈絲之間的關係。

「我也是一直看着音恩努力過來的，正因爲一直看着，所以「更加」這種宛如鞭撻般的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語完，音恩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不等真心回答，音恩接着說：

是要放棄嗎？

「是運氣，賈絲欠缺的就是運氣，因爲她居然和我召喚出來的女神適合率很好，和這種沒有用的神觸人搭擋，當然是會被拖累啊。」

力量？速度？技巧？體力？或是戰鬥時的巧詐之類的？

數秒過後……

「是在抱歉什麼呢……」

音恩用力抿緊嘴脣。

突然丟來的問題令真心歪了歪頭。

「我…………」

「莉普，我究竟該怎麼辦？」

「啊～～該怎麼說，因爲我的房間被紅愛小姐佔據了。」

冷不防地，佩迪將屁股靠向真心。

牀的寬度明明很夠，爲什麼要貼在一起？

「那、那個，音恩小姐……」

雖然他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時應該要怎麼做，但是他卻不知道音恩究竟該怎麼辦。

「抱歉，問了奇怪的事情，所以就說我沒有用吧，到頭來，只要一感到痛苦，就會想要依賴別人。」

真心完全無法插話，只能聽着音恩的自言自語。

「……我不太清楚。」

「我知道，音恩她是個非常努力的人。」

就見賈絲從走廊前方走來，在她身後也能看見佩迪的身影。

只要不斷努力的話，應該就能夠抵達某種程度的等級，但是接下來呢……就算繼續努力、努力繼續，出現無能爲力的時候，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非常努力的人，我沒辦法和她說『請再更加努力吧』這種話。」

「好的，有什麼事嗎？」

最先開口的人是賈絲。

「啊，來得正好，我剛好有些事情想找莉普……」

「我正處於不論什麼時候被退學都不奇怪的狀況唷，紅愛學姐大概……不對，是一定有在幫我向神觸人育成室說情吧。然而，這也是有限度的……算了，要是我消失的話，賈絲就能和新的神觸人搭擋，這樣的話，被勒令退學說不定也沒什麼不好，因爲賈絲她真的是名有才能的神衣人，和我搭擋太浪費了。」

呼～～嘆了口氣的她抬頭看向真心，那是一雙有如蘊含決意、卻又混雜着膽怯的眼神，她好像還沒察覺到賈絲她們的樣子，換算成直線距離的話，雙方明明就離不到一公尺遠。

可是對着一路努力至今的人說出「再更加努力吧」這種話太殘酷了……

可是他不記得自己有需要被道歉……

「那個呀，總之，抱歉了。」

被人盯着看會很難啓齒吧，所以真心將視線落到音恩的下巴前方等待她開口。

音恩才總算抬起頭，眼眸中浮現出濃郁的自嘲色彩。

「莉普，可以打擾一下嗎？」

「你想要我鼓勵你嗎？」

「我是新來的，所以不是很清楚。」

「沒有關係，不過就這點小事……你很在意讓心愛小姐哭泣的事對不對？這是音恩小姐你很溫柔的證據喔。」

右邊是賈絲，左邊是佩迪。

一旦像這樣讓身體緊貼起來，儘管隔着長袍，也能清楚感受到她們的纖細和嬌弱，還有柔軟也是。

沒隔多久，佩迪就將頭靠在真心的左肩上。

接着，賈絲也將頭靠在真心的右肩上。

陷入夾心餅乾狀態的真心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不知所措的他持續支撐起左右靠來的兩名女孩。雖然自己並不討厭，而且又很柔軟。

「「「…………………………」」」

在無聲的時間經過了約三分鐘後，賈絲開口：

「音恩她覺得被退學也沒有關係嗎？」

「到底是怎樣呢？」

真心不清楚，退學這種事應該是會讓人非常討厭，可是……

「克己。」

突然，某人呢喃發出低語。

過了兩秒，他才注意到這是佩迪的聲音。

初次聽見她的聲音，是道十分沉穩，同時也非常清爽的女性聲調。

「克服自己嗎？」

佩迪就像是在磨蹭真心左肩般上下點頭。

「克己呀……嘴巴上說很簡單，實行起來卻很困難，要把這點傳達給別人知道更是難上加……」

賈絲忽然抱起真心的右手，佩迪則是抱起左手。

事到如今，早已經是動彈不得了，雖然他不討厭這種感覺……

賈絲一直抱着真心的右手毫無動作，佩迪也靜止不動。

「有件事情與其說想向兩位商量，還不如說想要拜託兩位，雖然說不定很任性……」

對不起，我打了你。

心愛緩緩提振起這股心情。

心愛頓時全身僵直，就連尖叫也發不出來。

心愛就將毛巾緊緊壓在胸口上等待音恩回頭，等到眼神交會，就立刻道歉吧，自己要和她說：「對不起。」

很難，真的是非常難。

佩迪又再度呢喃。

「要回去嗎？」

心愛就依她說的朝窗外看去，山林化爲一片巨大陰影，逐漸地覆蓋四方，窗外應該就是指邪鬼出現的停車場。

心愛也在南風旁邊開始沖澡，爲了要將這股悲傷心情沖走。

在這瞬間，心愛茫然地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只穿着內衣……

這裏是合宿所，合宿集訓的第二天、明天就要與白虎寮的進行團體戰了……她緩緩回想起自己目前的狀況。

克己。

回到合宿所的心愛就在房間裏脫下學校泳裝，換上乾爽的內衣褲，最後才總算是坐到牀上。然後連衣服也沒穿就睡着了。

自己居然疲憊到倒頭大睡，總覺得真是太沒出息了。

《愛知》也十分舒服的表情敞開雙手，讓全身沐浴在夕陽之下。

畢竟她們同年齡、同住在青龍寮、又同樣是神觸人，所以一定可以成爲好朋友。

「嚴格來說，是從窗戶往地面看。」

執拗地壓住朋友的胸口。

一道白影隱約出現在走廊前方。

心愛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

窗外透入的微弱光芒巧妙地形成詭譎陰影……她稍微有些害怕，特別是在樓梯附近，好像有某種淡淡的陰影盤旋……

南風就只是輕輕聳了聳肩，不發一語將毛巾放在櫃子上開始沖澡。

由於她只有在脫掉溼答答的泳裝後有稍微衝了下澡，所以就算再洗一次也完全不用在意，況且她很喜歡這種大浴池，加上是和朋友一起，所以就更喜歡了。

出現了！

「嗯？」

「南風？」

她在祈求之後關掉水龍頭，轉身面向浴池，以音恩爲目標的筆直突進。

不逃不行……雖然這麼想，兩腳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就算一個人在這磨磨蹭蹭也無濟於事……只好行動了！戰鬥既然會怕，那麼就用跑的，心愛在腳上灌注力道時……

既然想將想法傳遞給某人，那就必須採取行動。

可是爲了要到通鋪房，就得經過走廊、走下樓梯、橫越大廳，然後去敲門。

「哥哥，我會努力的。」

該不會被她發現了吧！？

借用擺放在那裏的毛巾，心愛在脫衣間脫好衣服後就小心翼翼進入澡堂。

突然，腦海中浮現對音恩動手的畫面。

她被南風帶到的地方是鄰近一樓通鋪房的公共澡堂。

由於沒有開燈，所以外頭比室內還要來得明亮。仔細聆聽，還可以聽得見海浪聲，以及海風的歌聲。

就算是這樣，只要強行潛入通鋪房間不就好了，只要好好低頭拜託，應該就會很開心地歡迎她搬進去纔對。

感受左右兩側的柔軟，真心同時想起心愛。

鼓起勇氣去道歉吧。

「？窗戶外頭？」

現在，自己位於二樓轉角處的一間房間裏。聽音恩說，這裏是神觸人房間裏最好的一間，昨天晚上她也是在這間房間裏、這張牀上就寢。

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音恩正在努力，一個人獨自努力，就連和心愛吵架之後她也立刻切換情緒進行自我鍛鍊。

那道白影則是啪踏啪踏地逐漸走來。

南風突然問了這個問題。

心愛拿着運動包包來到走廊。

「音恩她一個人在練習嗎？」

她打了朋友耳光。

鬼燈島是聚集了大量女神的島嶼，就算有鬼怪在也不奇特，畢竟中午的時候還出現了邪鬼……

衝着冰冷的瀑布、沐浴在邪鬼的不祥氣息、又和音恩發生激烈衝突，讓她早就已經疲憊不堪……讓她非常地、非常地不安……

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則是……

逃回房間裏？就這樣看看情況？試着和對方說話？召喚《卡農》？

「說到這裏，你洗過澡了嗎？」

各式各樣的選擇於腦海中高速閃過。

佩迪除此之外就再也沒說任何話了，雖然是名沉默寡言、難以捉摸、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女孩子，說不定她擁有超常的敏銳感覺。

賈絲那邊則是對「哥哥。」這句話毫無反應。

『心愛就照心愛的方式去做就好。』

聽從南風的指示，心愛走向窗戶，從那裏俯瞰停車場。

受到不安與寂寞壓抑而心情萎靡的自己，真是令人不耐煩。

南風的回答令音恩的肩膀微微抖動。

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覺得有點尷尬，只要好好聊一聊，應該就能言歸於好。

坐在椅子上的音恩正在用蓮蓬頭沖洗頭上的泡沫，這句「你很慢呀。」不是對心愛說的，因爲她正面向地板，閉着眼睛在洗頭的關係，明明剛纔還練習得滿身大汗，她的聲音和洗頭的動作卻絲毫不顯疲態。

鬼怪！？

穿着白色T恤搭配藍色短褲的音恩面向《愛知》盡情敞開雙臂。

自己就照自己的方式。

雖然這裏的裝潢和青龍寮特待生樓層的SPA相較之下顯得相當單調，卻也十分寬敞，浴池寬得足以讓五、六個人同時伸展手腳。

心愛和南風對看一眼。

「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就只是擦汗。」

啊哇哇哇哇……啊哇？

「你看窗外。」

是穿着白色連身裙的南風。

那道白皙模糊的影子，緩慢地構成輪廓，一身白袍和長長黑髮……

向無法看見，卻是她最重要的守護神《卡農》說話後，心愛從包包中拿出她帶來的襯衫和短褲穿在身上。

哥哥一定會這樣和她說。

「哇！？」

西洋風！？有腳的鬼啊！

「嗯，自主練習。」

看到了《愛知》的身影，當然，音恩也在一旁。

噗通————————————！

不行動是不行。《卡農》，要替我加油唷。哥哥，我會努力的。

鼓起勇氣泡在音恩身旁。

和南風說的一樣，《愛知》很快就失去蹤影，音恩也在同時朝合宿所的大門走去，完全沒注意到心愛她們正從二樓看着。

音恩的上衣溼淋淋得如同剛剛衝過瀑布一樣，從二樓窗戶看去也能清楚看見緊貼於纖細身軀上的T恤形狀，還有隱約浮現的運動內衣線條。

「那、那麼，我也一起過去。」

「不會。」

「因爲我去帶心愛過來。」

真想和她成爲朋友。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真的嗎？」

音恩在將她那頭綠色秀髮上的泡沫沖洗乾淨，用置在櫃子上的毛巾迅速將頭髮盤在頭頂上後，就看也不看心愛一眼進到浴池裏頭。

「哥哥。」

「你很慢呀。」

醒過來時，已經是太陽下山的時候了。

「才、纔不是要回去。我是等一下，那個……說不定要到通鋪房去……這樣……會給你們添麻煩嗎？」

音恩和南風應該是住在一樓的通鋪，據說最低階層的神觸人會睡在一樓的通鋪，住進特待生房間的神觸人則是可以睡單人房，儘管她想自己睡通鋪房就好，由於這是泉女的規則、也是青龍寮的規定，所以她們不答應心愛這麼做。

「那個是……」

也向遠方的哥哥說出這句話。

接着……

「《卡農》，要替我加油唷。」

南風將視線看向心愛提着的運動包包上。

要是他想向妹妹傳達克己的話？

由於聽到澡堂入口的拉門聲音，所以誤以爲是南風進來了，雖然用毛巾擋在胸前的南風確實是進來了，但自己也跟在一旁。

音恩苗條細緻的身體令人羨慕，明明同樣是十四歲，她的胸部卻已經這麼大了，修長的腿也漂亮。

要是有鬼怪出現怎麼辦？

就在心愛想這樣向她陪罪時，音恩就咕嚕咕嚕地沉進水中，很明顯想要逃開。

《卡農》，幫我加油。

心愛忍耐想哭的心情，自己也立刻將屁股滑到浴池底部，在大口吸氣之後潛入水中。

她在水面下窺探音恩的表情。

到了這裏，音恩才總算是肯和她四目相對，不過卻沒有讓臉浮出水面的打算。

心愛憋住呼吸持續注視音恩。

音恩正面迎上心愛的視線。

在盪漾不止的水面下，心愛就與音恩兩人對看起來。

「「…………………………………………………………」」

呼吸…………………………………………………………憋不住了。

空氣咕嚕咕嚕地從鼻子、嘴巴里漏了出來。

音恩輕鬆地望向心愛，似乎對肺活量很有自信的樣子。

忍不了的心愛浮上水面，大大吸了一口潮溼的熱氣。

音恩馬上就在水面上浮出半張臉，由於鼻子和嘴巴都還在水面下頭，所以她直到現在都還在憋氣。

她用誇耀勝利般的眼神仰望，不只如此，還在水中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心愛的左胸。

「呀？」

揉呀搓。

在揉了兩、三回後，就在水面下浮現「哼，是我贏了。」的笑容。

總覺得很不甘心。

雖然這麼想，音恩的眼睛正向這邊看來，要道歉就得趁現在。

「我很容易就會哭出來……」

音恩也回到浴池。

因爲音恩深深向她低頭道歉了。

突然從水中站起的音恩順勢離開浴池，接着一手抓住拉門的握把，不過就當她準備要開門的瞬間……她卻停下腳步。

嘴脣微微僵硬的南風分別朝向《卡農》與《愛知》看去，她拿在手中的蓮蓬頭不斷噴出熱水。

南風邊將蓮蓬頭關起來，邊走進到浴池裏頭。

「《愛知》？」

她也想和《卡農》說一聲謝謝。

彷佛呼應她的呢喃，滿溢情純感的《愛知》現出身影。

《卡農》在將視線從心愛身上移開後就威風凜凜地面向《愛知》。

她感受到這一點。

心愛再度讓身體浸入水中，對着音恩和南風露出笑容，同時也流暢地靠到她們身旁，分別在她們各自的額頭上輕輕、輕輕用着自己的額頭輕輕碰觸。

額頭輕觸。

《愛知》也溫柔微笑。

心愛在水中緊握雙手。

抬起頭的音恩嘻嘻笑了出來。

爲什麼？

南風也跟着笑了笑。

她們在空中緩緩朝彼此靠近，在心愛與音恩之間連成的直線中央，輕輕舉起雙手將彼此的兩手掌心互相貼合。

發自內心說一聲，謝謝你。

「想哭的時候，就哭吧，想笑的時候，就笑吧。」

聽見這句話的音恩馬上笑了出來。

要出來了。

眼神在微笑的南風面向心愛。

音恩也跟着露出笑容。

「我、我也是，打了你、真的很……嗚……」

女神們將左右手掌心互相貼合起來的行爲，代表的意義是……也就是說……是這樣子對吧？只在片刻之間，女神們將手掌心緊緊貼合，殘留下些許友愛芬芳，最後在水蒸氣中霧散。心愛緊緊抱住那顆撼動不已的心，用力將即將決堤的淚水吞下。

「在泉女哭出來的話就輸了。」

「我也再暖一下身子好了。」

「每個人不一樣。」

「抱歉，是我說得太過分了，心愛你一點錯也沒有，明明是我應該要去更加更加地努力纔對，結果卻遷怒到你頭上去，我真的很抱歉。」

音恩和南風都以「剛剛那是什麼呀？」的眼神看過來。

「我先！」

心愛用着手背使勁擦拭眼角的淚光。

接着心愛感到一股有如體內的細胞開始騷動般、微微搔癢地、有些疼痛、有些愉悅、有些窒息般的感覺。

她和心愛一樣同身爲一名神觸人，所以也能在內心深處理解到女神們想要傾訴的事情，她將自尊、忌妒和羞恥心一腳踢開，毫無畏懼展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就在水蒸氣輕輕晃動之後，明明沒有召喚，《卡農》卻渾身散發出柔和光芒出現了。

「心愛你要哭我是不會介意啦……但我不會哭喔，因爲我不喜歡哭，要是哭出來的話，總覺得就會變得越來越軟弱，要有時間哭，還不如向前衝刺。」

在拉門前方，音恩也呆滯地仰望自己的女神。

心愛從水中站了起來。

總是嚴厲露出銳利目光的《卡農》，此時卻用溫和眼神俯視心愛。

不道歉不行，必須要好好說出「打了你，真的很對不起。」道歉纔可以，雖然是這麼想，但是卻完全發不出聲音。要是勉強出聲，她一定會哭出來。

「音恩，那個……」

「「？」」

「嘿嘿嘿，這個，是向能和我成爲朋友的你們表示『謝謝你』的意思。」

女神們開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