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惡之教典》 · 貴志佑介 · 2.9萬 字
臺版 轉自 Z-Library
在混混噩噩的夢中。
似乎正在觀賞一場舞臺劇。演員都是高中生。能看出是自己擔任班主任的二年級四班的學生。
劇目似乎是庫特·魏爾作曲的《三文錢的歌劇》。手風琴開始演奏《殺人小調》的旋律,仔細一看,學生們的身上都像吊線木偶一樣綁着線,雖然動作僵硬地在舞臺上走動,但怎麼看都不像是自願的。
兩邊坐着的都是年輕女人,真可謂是左擁右抱。左邊是校醫[注]田浦潤子老師,右邊是學校心理諮詢師水落聰子,面色擔憂地望着舞臺。
注:日文爲養護教諭,並非嚴格意義上的醫生,也並不一定要有醫生,護士專業執照。主要在保健室工作,爲受傷,生病的學生進行緊急處理,通過定期體檢,觀察等方法,掌握學生的身心健康的學校職員。
學生們都被操縱着演出自己的角色,但有幾個人卻做些自作主張的動作,阻礙演出的進行。
覺得有些惱火,就用粉筆扔向他們,但準頭不夠。於是,拿起射擊遊戲用的木塞彈裝進來復槍裏發射。
學生接二連三被打中,變得像皮影戲的人偶一樣又扁又平,從舞臺上向陷阱區墜落下去。
觀衆席上爆發出笑聲。
看看兩邊的女人,期待她們會讚賞自己射擊的技術,她們卻沒有反應。
不知何時開始,前面的觀衆席上起了騷動。校長,副校長,主要教師等學校的關鍵人物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滿,開始大聲喧譁。
他們來回走動的影子遮住了舞臺,所以拿起來復槍對準他們。
開了幾槍之後,突然,視野煥然一新。
自己正在空中翱翔。
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飛翔的夢了,以前越是想要往高處飛,就越會被拉向大地,最多隻能在地面上方几釐米滑翔。但是,這次飛起來了。而且,周圍的景色真實得難以置信。
似乎還是清晨,東方的天空能隱約看到一些朝霞。
大概在町田市北區上空幾百米左右吧,可以一眼望盡多摩市和町田市之間的丘陵地帶。正下方正好就是建在小野路城遺址上的晨光學院町田高中,用通道連接成「コ」字型的教學樓和體育館、操場漸漸被拋離身後。
在這裏打個轉,朝南方飛去。橫跨國道57號,飛向七國山綠地。再往前就是住宅區,卻突然降落下去。
小小的民房出現在眼前,相當破落的日本平房,屋頂的瓦片都掉了一部分,總是用防水布應急修護着。
「早上好。」
「副校長,早上好。」
「嗯……挺困難的呢。因爲是野鳥,也不能隨便趕走,就算跟政府部門反應,也都束手無策呢,最多就是把黃色的垃圾袋換成土黃色而已吧。我之前就覺得,公務員有種習性,只要不發生具體的災害,就會束手旁觀呢。如果覺得很困擾的話,要不要給你找個田裏用來驅趕烏鴉的氣球之類的東西?」
福金和霧尼悠哉遊哉地回望着這邊。不管蓮實大吼大叫,還是假裝用東西砸它們,它們都無動於衷,絲毫沒有要逃跑的樣子。
「嗯,確實也好過開着花裏胡哨的跑車來學校啦。」
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
「如何,桃子?好喫吧?」
「喂,蓮實實。載我們去學校吧。」
上個月爲止都住在JR町田站附近狹小的公寓裏,因爲覺得要付停車費太不合算,正好就找到了這個出租民房。雖然輕卡車耗油量有些超乎意料,不過從這個冬天開始,已經在嘗試節約油費的方法了。
「喂,桃子,別吵了。」
「這輛髒兮兮的輕卡車……差不多該處理一下了吧?」
「不用擔心,只要確認清楚真假,自然就能找到解決的方法了。」
「真是,你上心一點啦。」
蓮實從被窩裏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走到走廊打開護窗板,瞥了一眼院子。
「怎麼了?這麼早。」
「惡,什麼啊,太冷了!」
突然睜開了眼睛。
刷完牙,用冷水洗臉的時候,腦子也慢慢清醒了,這時候,反而更加在意剛在的夢境。
久保田菜菜和白井裏美[注]笑着揮手。她們倆都是蓮實擔任班主任的二年級四班的學生。
蓮實的訓話幾乎全被無視,里美上下打量着傷痕累累的輕卡車。
「你還真是每天早上都能堅持呢,真讓人佩服啊。還是因爲那個,學校老師的話,也是體力活嗎?」
「全都是比較微妙的問題,現在還在慎重地從學生那裏收集信息。」
酒井副校長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心中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
「……意思是,向教育委員會投訴嗎?」
蓮實掩藏住內心的情緒,笑着和他打招呼。
但是,只要蓮實悄悄拿起藏在門框上的硬球,它們就會立刻飛走,只留下一連串怎麼聽怎麼像傻瓜的叫聲。雖然是每天早上的慣例,但看穿自己動作的眼力還是很令人欽佩。
「蓮實老師。」
蓮實也停下腳步跟他打招呼。
蓮實走向門口正準備出發,又想起什麼轉身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塑料袋,塞進了上衣口袋裏。穿上耐克的跑鞋,打開大門。町田市有不少盜竊案件,所以就算只是稍微出去轉一圈也從不忘記鎖門。
一個人住很輕鬆,回家之後立刻就可以換上運動衫,睡覺的時候也直接穿着睡。這樣有個好處,在這個時間起牀的話,除了晨跑就沒什麼事可做了。
「老師的女朋友是你們所有人啦。」
蓮實從上衣口袋裏拿出塑料袋,把裏面裝着的肉餅扔給桃子。
「不,這是另一件欺凌的事件。清田梨奈的錢應該沒有被搶,而且欺凌本身基本上也不是事實。」
菜菜說完,里美也附和道:「就是,剃頭擔子一頭熱,真像個笨蛋。」聽上去雖然沒什麼幹勁,她們倆都是劍道二段,在都內的個人賽上作爲冠軍候補的種子選手深受矚目。
這個破落的民房有三個好處。租金很便宜,離學校很近,另外,院子很大,不用費心找停車的空間。
「……這樣啊。嗯,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蓮實老師相當受學生歡迎呢。」
不再流汗之後身體開始發冷,蓮實跟山崎老先生打了個招呼就進了家門。把運動衫和內衣扔進破舊的兩槽式洗衣機,按下開關之後就去洗澡了。因爲使用的是液化石油氣,最開始的一分鐘出來的都是冷水,後來水溫終於開始上升了。
視點輕輕落在院子裏的晾衣杆上。
「麻煩你儘量把車停得離我的車遠一些,小心不要擦到我的車纔好。」
這種騙小孩的把戲,是不可能趕走福金和霧尼的。
「不行啦,會被副校長罵哦。」
蓮實停下車問。
「蓮實實!」
輕快地跑過狹窄的坡道,從七國山穿過民權的森林,繞野津田公園一週之後回來。整個過程一直保持着馬拉松選手的速度,運動衫上早已被汗水溼透了。
「另外,新學期纔剛開始,二年級四班就出現不少問題呢,怎麼回事啊?」
「電話?誰打來的呢?」
「嗯?錢?清田梨奈的父親有說她的錢被搶了嗎?」
「我說你們啊,晨練就要好好鍛鍊腰腿啊,不然,從這裏開始蛙跳過去好了?」
「是啊。要讓精力過剩的傢伙們好好聽自己說話,我也得有不輸給他們的力量纔行呢。」
當然,冷靜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原因應該是做夢的時候特有的混亂的時間感覺吧,大概是聽到了烏鴉的第一聲叫聲,或者在烏鴉出聲之前察覺了跡象,一瞬間將到此爲止的故事在腦中成形了。雖然從空中俯瞰的町田,一點也不像自己記憶的產物。
用買來做晚餐的國產牛的肉糜做的肉餅,拿來餵狗太奢侈了。總而言之,賄賂似乎奏效了,但看它抬起眼睛審視自己的神情,應該還沒有完全信任自己,還是不要急着討好它吧。蓮實吹着口哨從桃子身邊走開,重新開始晨跑。
「……是前島雅彥。只是,這件事也還在確認真假的階段。他本人也否認被人搶了錢。」
桃子停下吠叫,聞了一會兒氣味之後,終於開始專注於喫肉餅上了。
來了。兩隻巨大的烏鴉,站在晾衣杆上,平靜地望向這邊。
「鳴瀨修平的父親。你應該也知道,他是在日本屈指可數的大律師行down town法律事務所工作的律師,專業似乎是企業法務。」
「另一件?二年級四班還有其他欺凌問題嗎?而且,跟金錢有關的話,這可麻煩了。被害者是誰?」
剛走出門口,迎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狗叫聲。隔了兩個門的山崎家養了一隻雜種狗,名字叫桃子。對其他的人不會叫得這麼厲害,但不知道爲什麼,從第一次見到蓮實開始,就對他抱着強烈的敵意。每次走過山崎家都會擔心是不是吵到了附近的鄰居,不過因爲山崎家是業主,也沒法上門抱怨。
「有什麼關係嘛,小氣。」
注:日語原文爲白井さとみ,人名爲音譯。
蓮實一心一意維持謙卑的姿態。
雖然想當玩笑說,但明顯是他真正的想法,酒井副校長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前半段還好,後半彷彿就像自己的意識和烏鴉同步了一樣嘛。自從上個月搬到這裏來,已經用了不少辦法想把烏鴉趕走,卻沉痛地發現它們的智能超乎自己的想象。不過真沒想到它們還有心靈感應一樣的能力。鳥類似乎是恐龍的直系子孫,可能正在偷偷磨練超能力,準備有一天從哺乳類手上奪回霸權吧……。
不過,桃子的問題,已經有了對策。
從國道156號開上爲了晨光學院町田高中,通稱晨光町田專門建設的道路上。不久之前道路兩邊種植的櫻樹還開滿了櫻花,現在也已經全部凋謝了。大部分的學生都從町田站轉乘巴士上學,但現在還沒到7點,幾乎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劍道部的晨練。說是爲夏天的都大會做準備,牛島興奮地像白癡一樣。」
「哎,我還是挺喜歡它的呢,準備文化祭的時候也能裝下不少東西。」
「是的。說是老師憑一時衝動就對學生施加體罰,學校也不加管束嗎?根據我們這邊的對應方式,他有可能會採取別的手段。」
一邊說一邊特地走到門外來,雖然頭髮眉毛都花白了,他的氣色卻很好,聲音也中氣十足。
「蓮實實,這樣還是不行啦。就因爲開這種車,纔會到了三十二歲還找不到女朋友哦。」
酒井副校長用鼻子發堵的聲音說。
酒井副校長皺了皺曬黑的鼻根,不用說,他指的是真田俊平老師開的黃色馬自達RX-8。
一大早就要面對最不想面對的問題,新學期開始才兩個多星期,爲什麼會出現這麼多問題呢。
蓮實無視兩人的噓聲,發動輕卡車,穿過已經打開的校門,將輕卡車停在教職員專用的停車場裏。無論來得多早,永遠得不到第一個到學校的榮譽。酒井宏樹副校長的銀色的雷克薩斯IS,肯定已經停在指定的位置上了。
菜菜把手搭在貨箱邊撒嬌說。
山崎老先生也肩負着本地的自治會長的職務。
「……其實呢,二年級四班又出現了一個大問題,昨晚有人打電話給我了哦。」
比起這個,需要立刻解決的問題已經堆積如山了。蓮實閉上眼睛仰面迎着淋浴,腦中開始想到自己工作的地方,自己的小王國——學校。
「嗯,人和狗都有合得來合不來嘛。話說回來,每天早上都有烏鴉在叫,纔在這個時間被吵醒呢。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對不起啊。它對其他人並不會這樣……」
回到家的時候,山崎家的老先生正在門口做着自己發明的奇怪體操。
酒井副校長哼了一聲。
「不,好像是,立刻就會進行刑事和民事控訴哦。」
「哦,蓮實先生,早上好。」
山崎老先生把桃子趕到院子裏。
蓮實坐上愛車大發牌輕卡車,沿着狹窄的坡道下山去了。去年開始在町田的高中上班,當時就把這輛馬上就要報廢的輕卡車用基本可以忽略不計的價錢買了下來,本來只是用來搬家,不過很快就視如珍寶了。町田市的道路情況很糟糕,先不說總是堵車,因爲學校建在丘陵地帶,能輕易進入狹窄的農道上的輕卡車更顯得不可或缺。
蓮實聖司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爲什麼每天早上都要這麼早就被叫醒呢。但是,從以前的經驗來看,就算忍着不起牀,烏鴉也不會住嘴。每天早上都準時來叫自己起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值得稱讚的習慣吧。然後,直到自己顯示出已經起牀的樣子,否則烏鴉強買強賣的喚醒服務就不會停止。
這是,這個家。在半清醒的狀態下辨認了出來,從半空中俯瞰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町田的烏鴉整體上體型都比較大,態度也比較傲慢,但這兩隻大概是君臨頂點的一對烏鴉首領吧,不知道爲什麼,它們對蓮實租的這間破房子情有獨鍾,每天都來。蓮實把這兩隻烏鴉當成北歐神話的主神歐丁的信使,給它們取名叫思考(福金)和記憶(霧尼)。福金作爲巨嘴鴉來說體型大得超羣,幾乎能和北海道的渡鴉匹敵,比它小一圈的霧尼可能是雌性吧。烏鴉在眨眼的時候,眼睛會因爲瞬膜而變成白色,但霧尼的左眼不知道是不是瞎了,一直都是混白色的,看上去更加不祥。兩隻都能叫一聲就把野狗嚇跑,氣勢驚人。
「因爲相信蓮實老師對學生的掌控能力,才讓你擔任班主任的嘛。本來在分班的時候,就有人質疑過把這麼多問題兒童集中在一個班裏行不行呢。」
「喂喂,不能叫指導老師笨蛋吧?」
從輕卡車上下來後,身後傳來悶聲悶氣的聲音。
酒井副校長一臉苦悶。
「是啊,不過這件事還牽扯到金錢關係,總而言之要先拿到證據纔行。」
嗯,烏鴉的問題,就當是鬧鐘的替代品的話,暫時也可以忍耐。
看了看枕邊的鬧鐘,纔剛過五點。
鳴瀨這個學生,有時不時會反抗老師的習慣。只要讓過他的鋒芒讓他冷靜下來,也不是那麼棘手的學生,但對於園田勳這種傳統的體育系老師來說,反抗自己這件事本身就無法原諒。
這麼想着,在離校門口三百米左右的地方,遇到了兩個揹着竹刀袋的女學生。兩人聽到引擎的聲音,回頭看見了蓮實的輕卡車。
「鳴瀨修平……這麼說,是之前在體育課上,被園田老師打傷流血的事嗎?」
「園田老師沒有加入訴訟保險嗎?」
桃子從山崎老先生身後探出頭,立刻忘了剛纔的恩惠,壓着聲音開始低吼。
「但是不盡快解決的話,不會更加麻煩嗎?特別是跟欺凌有關的問題。」
兩聲,三聲。
酒井副校長的臉色緊張了起來。
糟糕,說了些廢話。
正式名稱是教職員賠償責任保險。2000年左右各個損害保險公司推出的,在教師被家長控告的時候,代爲賠償訴訟費用和補償金的保險。
「不是這個問題。被控告這件事本身,對於學校來說,是特別有損形象的事。」
酒井副校長已經無法掩飾心中的焦慮了。
「我知道了,但是要解決這個問題,首先要園田老師去好好向對方謝罪纔行吧。」
蓮實整理着思路。
「總而言之,副校長要先讓園田老師跟對方道歉。然後如果對方還是不滿意的話,還可以有說服對方的餘地。」
「嗯……話雖如此,但事情沒有這麼順利呢。」
「怎麼了嗎?」
「園田老師也有作爲教育者的信念,或者說是驕傲吧,學生有時侯也需要愛的鞭策,他沒法否認這一點。說是如果非要他去道歉的話他就辭職呢。」
「這樣的話,讓他辭職不就好了嗎,問題就解決了啊。」
「那怎麼行啊?蓮實老師可能不知道,我們學校也曾經像公立學校一樣混亂過。那個時候,對恢復校內秩序貢獻最大的就是園田老師呢。」
「但是,不管以前有多少功勞……」
「問題不是過去,是未來!」
酒井副校長皺緊眉頭說。
「聽好,我們學校的生源,總是參差不齊的。其中肯定會出現跟不上課程,有機會就搗亂的學生。這種時候,爲了維持校內的秩序,無論如何都需要強勢的體育老師哦。」
「嗯,就算如此,也不是說就找不到其他人代替了吧?」
「園田老師是難以替代的人才。和其他可怕的老師不同,精通武道,又被學生敬畏的,只有園田老師了吧。就算是需要可怕的老師,也不能總是麻煩柴原老師那樣的人啊。」
這倒是真的,蓮實心想。同樣是體育教師,小混混似的混入教師行業的柴原徹朗老師和對學生嚴厲,對自己更嚴厲的園田勳老師那樣的武道家相比,看學生的目光也不一樣吧。
「您所說的話我瞭解了,那我要做些什麼呢?」
「去說服鳴瀨修平。」
蓮實越聽越覺得無話可說,釣井老師是大量錄取老師的70年代成爲教師的,現在來說就是消極教師[注],對教育完全沒有熱情和責任感,這種老師現在也大量存在,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了。
「這不可能啦。再怎麼說服本人……」
憐花鞠了個躬轉身離開。至今爲止都跟自己保持距離的學生,突然找自己商量事情,對話題的內容不能說沒有興趣,但是本來就已經堆積如山的難題上,真不想再加一道棘手的問題。
「釣井老師告訴我的。」
這種安排也可以說是一種交易,有些不便出口的原因啦。
佐藤真優一臉無所謂。
「他又犯什麼事了麼?最近還比較老實呢。」
「是嗎?」
跟他搭話的是,同爲英文老師的高冢陽二老師。因爲體型太胖,被酒井副校長命令減肥,卻一直不見他瘦下去。另外學生給他起的外號叫重金屬[注],本人似乎是以爲學生記得他之前講過自己以前玩搖滾的事,聽着非常受用,其實只是高代謝[注]的略稱而已。
「嗯,也不是不安分……就是有些人,會在課堂上搗亂……」
「OK。Great!那麼,那下面一段,Mr.Aoyagi來翻譯一下。」
「但是,如果不能好好聽講的話,大家也會覺得困擾吧。」
蓮實在50分鐘的課上,一定會將情緒維持得很高漲。而達到這個目的最好的手段,就是利用在專門培訓歌手和演員的工作是訓練出的聲音。用學生們都很喜歡的美式口音,帶着抑揚頓挫的語調來朗讀課文;解說文法的時候,也會時不時穿插一些小笑話,對於說出正確答案的學生更是不惜餘力地大加讚賞。
原來如此,那可能還是需要園田老師的。這樣的話,還是不要讓他辭職比較好。
蓼沼將大是現在領導二年級的頭目,體型雖然不是特別大,但以前練過拳擊,面相又比較兇惡。一年級的時候,在一輪聲勢浩大的混戰中,一舉把當時鬧得無法無天的二年級學生打趴下之後,他的名聲就徹底打響了。而跟其他學校的學生也時常打架,已經被停學了好幾次。不過,即使這樣還是沒有被退學,是因爲當時,在町田站周邊,晨光學院町田高中的學生經常被其他學校的學生恐嚇,但蓼沼進了學校之後,這種事件就完全沒有再發生了。換句話說,算是一種政治高度的決定。
「好啊,怎麼了?」
「啊,我班上的學生接二連三地出問題呢。」
「早上好!」
釣井正信老師是五十五歲左右的老教師,但去年擔任一年級的班主任的時候,健康出了問題,休養了一段時間。
「有。」
「她怎麼了?有什麼事?」
蓮實回想着課堂上的蓼沼,幾乎沒有留在記憶裏。
「跟課文沒什麼關係,不過我想知道老師評價的標準。」
「情況稍微有些複雜,能佔用您一些時間嗎?」
「你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嗎?Mr.Hayami?」
「對了,問你們一下,咱們班,上釣井老師的課的時候,很不安分嗎?」
「蓮實老師,怎麼了嗎?早上開始臉色就這麼難看。」
高冢老師也俯下圓滾滾的身子,附和着小聲說。
「表面上也不能搞什麼小動作啦,不過在不同的老師的課堂上,上課的態度差別很大呢。蓮實老師的課上,還是很安靜的吧?」
蓮實輕輕敲了敲三人的頭,現在的孩子們很容易受傷,就算稍微訓斥一句,之後也要好好安撫纔行。
蓮實開口說道。
蓮實向親衛隊招招手,把她們叫到走廊上。
「是蓼沼他們嗎?」
「Good!Good!」
「到這裏爲止,有什麼問題嗎?」
關於這點,不用說也知道。釣井老師就算沒有當老師的才能,也可能是個危險的存在,對應方法千萬不能搞錯。
「嗯……」
提問的是丸川伸行。成績雖然處於中游,卻是上課態度最認真的學生之一。
「讓他自己跟他父親說,讓他取消投訴。」
「高冢老師怎麼知道的呢?」
「怎麼說呢。直接找身爲班主任的我就好了嘛。」
阿部美咲作爲代表說道。
學生們有些委屈。
「嗯……但是,有一個,特別出格的吧。」
「這樣啊。那午休的時候來諮詢室吧。」
「他也不會管我們有沒有聽懂啦。」
「老師的Good!Great!和Excellent!都有什麼不同呢……哪個才最好呢,我分不清楚。」
「我知道了,謝謝啦,果然是你們最可靠呢。」
「老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蓮實飛快地在白板上寫了下來。
注:日文是ヘビー?メタボリック,Heavy Metabolic,簡稱和上文的Heavy Metal的一樣。
「話雖如此,到我們這種水平的話,什麼學生都很可愛啦。嗯,不過確實有幾個需要特別留意就是了。」
「無國界醫生組織於1971年在法國成立,從此以後,他們摒除人權、宗教……唔,政治的分歧,對醫學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要我說,蓮實老師的班上,有問題的學生太集中了啦。我們學校的學生,跟公立學校相比自然是老實得多,但一年級的時候引發事件的學生,不都在你班上嘛?」
這樣一來,既可以贏得校長副校長的信任,也能自然而然收集學生的情報。
「Good question!」
蓮實完成早上的校門指導之後,回到辦公室。老師們除了自己負責的班級和學科以外,還要分擔校務的工作。蓮實擔任的是學生指導和生活指導。有時也需要訓斥學生,所以大家都不願意接手,蓮實卻故意主動申請了這個職位。
「光是學生之間的問題就已經夠多的了,居然還那麼堂堂正正地施加體罰……」
爲了不讓園田老師聽見,後面半句說得很小聲。
蓮實笑着說。班上有幾個學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她也是其中一個。
「這樣啊,好啦好啦,你們是在爲我擔心嘛。」
「又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注:日文是ヘビメタ,和Heavy Metal的日語簡稱一樣。
「嗯,沒辦法啦,園田老師是武術派嘛。而且學校裏有像他這樣嚇人的老師,對我們來說也有好處啦。」
班會結束正準備開始第一堂課的時候,蓮實被意料之外的學生叫住了。
「我知道了。」
「纔沒有。」
「不過,到了釣井老師的數學課上,據說態度就完全不同了。而且他的手下加藤拓人和佐佐木涼太也跟着蹬鼻子上臉,私自講話還挑釁老師,可是相當過分呢。」
有人舉手了,在這裏提問也是四班不太常見的事。
「沒什麼啦。」
注:日文是でもしか教師,是指在日本戰後高度經濟成長的時期(大概從1950年代前期到1970年代後期),老師的錄取額度快速增加,師範生基本上都能很輕易地找到工作的時代,因爲「沒有想做的事就當了老師」或者「沒什麼其他才能只能當老師了」這種消極的理由而成爲教師,之後也渾渾噩噩混日子的老師的蔑稱。
「反正釣井的課,都沒有人在聽啦。」
「大家本來都有預習嘛。」
「這些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三個人互相看着,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被高冢的話嚇了一跳。二年級四班的事,覺得已經掌握的八九不離十了,但是關於這件事,卻從沒聽說過。
「All right.評價的標準嗎?Mr.Marukawa想知道的,具體是哪方面呢?」
「雖然可能是杞人憂天啦,不過那個老師,似乎對各種見不得光的事很在行呢。蓮實老師也要當心啊,據說萬一被他怨恨上了,肯定會被報復的。」
「釣井老師不是蓼沼一年級的時候的班主任嘛?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蓼沼從那個時候好象就特別記恨他,總是針對他搞一些惡作劇。」
蓮實皺起眉毛。雖然知道他是問題學生,沒想到居然這麼表裏不一。
高冢老師把聲音放得更低。
二年級一班的課程進行得很順利,跟自己負責的四班相比,平均分雖然沒有太大差別,但問題學生比較少,對老師而言也是比較省心的班級。
蓮實點了坐在最後一排的早水圭介的名字。他的成績算是上游,但總有些不安分的印象。因爲不是自己班上的學生,具體情況也不太瞭解,但他一年級的時候時常離家出走,最近也有傳言說他經常出沒在涉谷的俱樂部裏。
「是說蓼沼嗎?」
「……真的嗎?」
蓮實在班會上,比以往更加仔細地觀察了班上的學生,但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變化。蓼沼將大隻是一臉無聊地抱着手臂坐着,鳴瀨修平的眼角雖然還貼着創口貼,但已經會跟旁邊的同學談笑風生。清田梨奈正將自己所說的注意事項仔細地抄在筆記本上,前島雅彥雖然有些情緒低落,大概是因爲沒睡醒吧。
酒井副校長說完,用鼻子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酒井副校長小聲說。
蓮實相信就算稍微嚴厲一點,也不會動搖他在學生之間的人氣。學生的不滿應該都集中在粗暴的柴原老師和嚴格的園田老師身上,相對來說,自己還算是好人了吧。
三個女生似乎在等憐花走開一樣,立刻圍了過來。阿部美咲,佐藤真優和三田彩音,蓮實班上最忠實的粉絲,可以說是親衛隊。
「蓮實實!」
「因爲……不想給蓮實實添麻煩嘛。而且大家覺得釣井怎樣都無所謂嘛。」
早水圭介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一臉不耐煩地將目光轉向白板。「壯麗的……或者,莊嚴地?大概之後才衍生出完美的這個意思吧。」
儘管如此,釣井老師的課似乎也差得無可救藥了。辦公室裏也有不少關於他不爲人知的一面的傳言,不過在私立學校,爲什麼沒有把這種老師辭退,還繼續留任呢?有必要確認一下原因。
「釣井老師似乎對蓮實老師抱着奇怪的對抗意識呢。這些話也是讓我轉達給蓮實老師。」
「啊,早上好……那麼,蓮實老師,這件事就千萬麻煩你了哦。」
「那先按順序解釋一下吧。如果回答正確的話就是Good!更好的話就是Great!無可挑剔的話就是Excellent!上面還有更好的。這個詞雖然不經常出現,但如果完美得讓人從心底感動的話,可以說Magnificent!」
是片桐憐花。大大的眼睛率直地望着自己。標準的瓜子臉,整體看上去樣子相當可愛,但不知爲什麼,跟自己接觸的時候,總是感覺很緊張。
班上一陣鬨笑。
「Excellent!沒錯。大家還記得嗎?Magnify是擴大,放大的意思。本來呢,是動詞的形容詞形式,但在考大學的時候,大家只要記得是美好的,完美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這些意思就可以了。」
「嗯,可能也是因爲英文是他不擅長的科目,老實着呢。」
三個人異口同聲爆發對釣井老師教課的不滿。
久保田菜菜和白井裏美終於追了上來,出現在校門口。
蓮實兩手並用把親衛隊的女生們的頭髮擾亂後,就去開始第一堂課了。
蓮實用明快的節奏掌握着課程的進度。最近的教師常常抱怨學生沒有毅力,注意力散漫,但如果用唸經的節奏,話又說得含糊不清的話,誰聽了都會想睡覺吧。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不讓學生有覺得無聊的時間。
爲了增加學生的詞彙量,蓮實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多介紹幾個衍生詞,就像廣告一樣,多聽幾遍的話,總會記住一部分。
「回到剛剛的話題,如果用分數來評價的話,可能是最一目瞭然的。但是也不能每次都打100分,那麼就只有用五級評分法,或者像公司評級一樣用AAA或者BB這種方法纔行了嗎?」
現在的孩子們整天暴露在各種各樣的信息中,就算用繞口令一樣快的語速,他們也照樣能跟上。相反如果語速過慢,感受不到激情和能量的話反而不行。
「這樣的話感覺好討厭。」
坐在最前排名叫光田晴美的女生小聲說。
「沒錯。Miss Mitsuda。請珍惜這種討厭的感覺。人不是機器,用數字或者ABC這種直線的,Linear的評價標準確實比較客觀,但未免也太乾燥乏味了。無論是英語還是日語,都不是電腦語言,正因爲有繁瑣和重複的地方,才能體現出人類語言的味道,不是嗎?語言是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成長起來的文化遺產,Heritage。我們則肩負着傳承和守護它的義務。」
「……但是,不也有完全過時的詞嗎?我認爲與其全部保留,應該慎重甄選需要保留的部分纔對。」
早水圭介開口反駁。他口才不錯,又喜歡用難題來爲難老師,不過對於在美國的大學磨練過辯論能力的蓮實來說,與其沉默不語,倒不如像他這樣,更有溝通的樂趣。
「確實,隨着時代的發展,語言中也會出現過時的詞語,或者被更加新穎的詞語所代替,但這應該是自然而然的變化,如果抱着特定的目的而進行詞語選擇的話,就會產生問題。」
「老師是說文字獄?」
早水圭介臉上帶着莫名的淺笑問道。
「沒錯。英語也有Political Correctness這個詞,比如消防員Fireman改成Firefighter,或者Businessman改成Businessperson。還有矮個子的Short改成Vertically Challenged,海拔受限這種莫名其妙的詞。但是,文字獄是對文化施加的野蠻暴行。例如某個詞是不是歧視詞語,應該是由說這個詞的人所想表達的意思來判斷的吧。因爲一部分人自作主張的見解,就將語言這種文化遺產中的詞語抹殺,是非常Outrageous的事。OK,再回到課文上……」
一不小心又跑題了,不過這個話題居然會成爲麻煩的導火索,連蓮實也沒有預料到。
上午上完三堂課,蓮實在北教學樓的餐廳裏喫完了午飯。第四節沒有課的時候,可以趁學生上課的時候來,否則就要跟學生大軍一起喫飯了。蓮實身邊總是自然而然地圍滿了學生,隨便應付兩句就儘快走出了餐廳。
午休開始才十二、三分鐘,片桐憐花應該還沒來吧。
蓮實只要有一點空餘時間也不會浪費,立刻開始巡視校園的死角。從學生指導的立場來看,問題最好能預防在萌芽中。
繞到教學樓和體育館的後面看了看,兩邊都沒有學生,地上也沒有掉落的菸頭。心想差不多該去諮詢室了,不過最後還是覺得去確認一下南教學樓的屋頂好了。晨光町田最古老的南教學樓,樓頂沒有任何設施,只是一片廣闊的空地。光是如此也就算了,問題是樓頂的門沒法上鎖。兩、三個月前有人往鑰匙孔裏塞了口香糖,鑰匙就插不進去了。只是,口香糖並沒有固定住鎖芯,所以從樓頂那邊用旋鈕可以上鎖,但這在管理上造成了非常棘手的情況。
作爲學生指導,曾立刻向學校表達了希望能立刻恢復可以上鎖的狀態的要求,並很快更換了新的門鎖。但馬上又被人塞了口香糖,情況仍然沒有絲毫改觀。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不管有多少預算都不夠換鎖的。
也有老師建議再次換上新鎖並立刻上鎖,但如果在上鎖的情況下被塞上口香糖的話,到頭來還是不方便。值得慶幸的是,還沒有學生從樓頂跳樓,也沒有發現其他過分的行徑,在職員會議上,便得出了按兵不動暫時觀望的半吊子結論。
蓮實走上東樓梯,想打開通往樓頂的門,卻沒打開。
「我不知道。我並沒有直接目擊現場,但是,他總是用要從倉庫拿什麼東西出來作藉口,點名安原同學跟他去。而且兩個人從倉庫裏出來之後,安原同學的樣子很奇怪。……另外,柴原老師會在大家面前,對安原同學說些奇怪的話,安原同學聽了之後,臉就會紅到耳根……」
「喂,開門!」
「抱歉,稍微晚了點。」
「沒有呢。四班的話,坪內同學倒是經常來。」
「沒什麼……就是在家裏的習慣,順手就鎖上了,沒什麼原因的。」
憐花露出憤怒的神色。
向着前島的背影大聲說道。
「體育課的,柴原老師。」
蓼沼向佐佐木抬了抬下巴,立刻就想離開了。
想商量的事情應該不是自己的事。憐花將手在膝蓋上握緊。
「不過,我倒不知道,片桐和安原這麼要好呢。」
二年級四班中,沒有女生能反抗強勢的安原美彌,而大部分的男生也對她敬而遠之,就連那個蓼沼也對美彌刮目相看。
「我們不要好。」
跟佐佐木一起在樓頂的,是另外兩個男生。蓼沼將大目光凌厲地看了蓮實一眼,之後就無視他了。前島雅彥則一直低着頭。
「知道了,去吧。」
「不過話說回來,片桐同學會來談話,還真是少見呢。」
「老師,它是不是自己上鎖的啊?」
蓮實敲打着鐵門。
「嗯。全都是蓮實老師不好哦。」
憐花說得很平靜。
在她對面坐下,臉上露出鼓勵的微笑。
沒有回答。
「這種感覺,用日語來說,不就是信賴的意思嗎?」
「我還以爲那個孩子是少數沒有被蓮實老師溫柔的外表所欺騙的學生之一呢。」
蓮實從南教學樓走向北教學樓,南北教學樓之間並非每一層都連在一起,只有從一樓的連接走廊才能走過去。而所謂的連接走廊,也只是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水泥,上面再搭個屋頂而已。因爲還是上課時間,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走進二樓的生物準備室,白天也略顯昏暗的室內,似乎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妖氣。房間的主人身穿白大褂,駝着背坐在桌邊,正專注於手上的精細動作。
似乎是想把一直壓抑在胸口的話全都說出來,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蓮實皺起了眉頭,這是欺凌的現場嗎?
前島小聲說。
「喂,如果有話想說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不用自己一個人承擔哦。」
「但是,安原的性格你也知道,很難想象她會甘於被性騷擾而不出聲反抗啊。」
佐佐木開玩笑說。
「絕對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是聽我說的。」
蓮實喫了一驚。看上去似乎是相當嚴重的問題,而且,既然用了性騷擾這個詞,那犯人應該就不是男學生了吧。
「我曾經被安原同學欺凌過。但是,這種事,絕對不可原諒。老師竟然對學生性騷擾……」
「這一點,也不對。」
「哎?爲什麼?」
「……能不能相信我,全都告訴我呢?那個女生是誰?性騷擾她的又是誰?」
蓮實故意用風趣的語氣說,但憐花的表情並沒有緩和。
不過,既然已經發現了,就不能視而不見。
「二年級四班的前島雅彥,最近有沒有來過保健室?」
坪內匠在一年級的時候,是差點休學的學生。升上二年級之後重新開始上學,但一有什麼事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躲進保健室裏去。
「班上有一個女生,受到了性騷擾。」
「……被害人是安原美彌同學。」
「前島,能和你談談嗎?」
「什麼啊,話說得這麼難聽……」
剛想說兩人根本沒有接點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園田老師在對鳴瀨修平施行體罰的事件之後,暫時被替換了。最近四班的體育課都是柴原澈朗老師在上。
「害怕?爲什麼……」
「片桐的話,我覺得是事實,我相信你。我會好好調查然後嚴肅處理,不會讓他再繼續傷害安原的。」
「騙人,你纔沒這麼想呢。那種不自然的分班方法,怎麼看都是故意的嘛。」
這種時候只有躲在那裏了。
蓮實的問題讓他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出聲。
蓮實的注意力被前島吸引的時候,蓼沼已經從樓頂消失,佐佐木也立刻跟了上去。
「是嗎?……但是……」
「真的嗎?爲什麼要鎖門?」
「沒什麼……」
「我先走了。」
「喂喂,到底幹嗎呢?」
「怎麼可能,不去轉那個旋鈕的話,就不可能上鎖吧!」
蓮實一臉嚴肅,語氣也倍加嚴厲。
田浦老師露出含義深刻的笑容。
但是,她怎麼看也不像是性騷擾的被害者。
「柴原……?」
「喂,你們鎖着門,在這裏幹嘛呢?」
「是……我鎖的。」
「這樣啊……這可真是好心做壞事了。」
蓮實一邊苦笑,一邊打開了保健室隔壁的諮詢室的門。
「但是,我沒有說謊!」
「哎喲,片桐同學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諮詢室等着你了哦。」
「我並不是信賴老師,只是我覺得,老師的話,應該能直面這種問題。」
憐花瞥了蓮實一眼,立刻轉開了視線。
「好了,我知道了。」
「嗯,我相信你沒有說謊。那犯人是誰?」
「……那,柴原老師具體都做了什麼呢?」
憐花閉上了眼睛。
「好。絕對不說是從片桐同學這裏聽說的。我保證。」
然後,突然靈光一現問道。
「我認爲不一樣。蓮實老師的話,就算對手是柴原老師也不會逃避吧,應該會好好把道理說清楚。但是,說實話,比起柴原老師,我更害怕老師。」
她抬頭瞪着自己。
「嗯,學生指導遲到了一會兒。」
注:日語根據不同的對象會有不同的用法。對比自己年紀大或者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一般都會用敬語,相反對於跟自己平輩或者比自己小的人,說話的語氣則比較隨便。
「我還沒喫午飯……能先去喫飯嗎?」
「沒錯。……不過,你能信賴我,我還是很高興啊。」
「貓山老師,能打擾一下嗎?」
蓮實觀察着前島的樣子,身形瘦小纖細、臉龐像女生一樣秀氣。確實是容易被欺凌的類型,但看不到受過暴力毆打的痕跡。
她和蓮實年紀一樣,所以從一開始就很坦然地用一般的口氣[注]跟他說話。一雙杏眼總是有些水氣,眼角長着一顆淚痣,長長的捲髮工作的時候總是紮起來,不過就算化着自然妝容穿着白大褂,可散發出的性感氣息幾乎能用鼻子聞到。儘管如此,在學生眼裏卻是母親一般的形象,真是不可思議。
「誰讓你分班的時候,要把參與欺凌的孩子和被欺凌的孩子湊在一起呢。本來還以爲終於可以跟蓼沼同學分開了,結果情況根本沒變,坪內同學也很失望吧。而且這次直到畢業都沒法分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四班的佐佐木涼太。
蓮實臉上露出苦笑。大概是小情侶在享受二人世界吧。往門鎖裏塞口香糖的原因,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就算被老師發現,只要暫時不開門,就能爭取保身的時間,說不定還能鑽空子溜走。
蓮實推開彆着臉堵在門口的佐佐木,走上樓頂。本以爲會找到女生,卻失算了。
「時間不多,我就直接問了,想商量的事是什麼呢?」
挺直了身子淺淺地坐在沙發上等待的憐花只回答了一句:「沒關係。」
蓮實面對出乎意料的名字,陷入了沉思。安原美彌確實是名列前茅的美少女,男生中(特別是在其他班上)應該也有不少人暗戀她。不,就算是教師當中,也確實有用那種眼光看她的傢伙。
這名字雖然聽上去很像諢名,但其實他的本名就叫貓山崇[注]。而學生們根據他的性格和名字,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貓妖[注]」。雖然專門教生物的老師只有貓山老師一個人,不過生物準備室本身,本來就已經成爲了晨光町田的都市傳說,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大家都覺得這個房間很詭異,沒人願意靠近。
蓮實截斷了憐花的話。對這方面的觀察力,女生比男生要敏銳好幾倍。更何況這個孩子,直覺敏銳得非比尋常。柴原老師對學生性騷擾的事,應該可以肯定是事實。
「對了,坪內會這樣的契機是欺凌吧?」
安靜了一會兒,終於聽見旋鈕旋轉的聲音。
下午兩節課中的第二節又沒有課。本來是打算爲明天的課程做準備的,但不知怎的,總覺得留在辦公室裏就沒好事。儘管如此,如果酒井副校長真的有事找自己的話,就算躲進英語準備室,也立刻就會被找到吧。
「誤會啊,那是各種政治談判所得出的結果啦。」
憐花再次鞠了個躬,快步走出了諮詢室。
注:日語發音爲Nekoyama Takashi
蓮實從東樓梯一口氣衝下樓,快步走在一樓走廊上的時候,正好校醫田浦潤子從保健室裏走了出來。
話已出口,才察覺這個問題本身似乎已經構成了性騷擾,幸好憐花並沒有意識到。
「誰上的鎖?現在馬上開門。」
憐花深深鞠了一躬,站起身來。
蓮實的話,讓憐花笑出了聲。
注:日語原文爲貓祟り,發音爲Nekotatari,和上文的本名貓山崇擬音。祟り有「中邪」,「遭報應」的意思,因爲貓山老師總是和動物的屍體打交道,又有異於常人的審美觀——覺得骨骼最美麗等,所以學生們給他起了這個有鬼怪色彩的外號。
「……蓮實老師,快來看,很漂亮吧?」
貓山老師面前,擺着一隻死鳥,頭部是黑色的,尾羽很長。
「這是什麼鳥啊?」
「是灰喜鵲。死因不明,早上找到的。」
貓山老師陶醉地說。
「雖然不是什麼珍稀鳥類,不過這麼漂亮的標本,也不是輕易就能弄到手的。嘿嘿嘿……呵呵哈哈哈」和他令人發毛的聲音及輕柔的動作相反,貓山老師的外貌倒是相當帥氣,跟那些電視明星相比也絲毫不遜色,只是這種落差反而增加了學生對他的恐懼。
「……請問,現在是要開始解剖了嗎?」
蓮實猶豫地問道。
「不不,纔不解剖呢。別把我和那些喜歡內臟的變態混爲一談。」
貓山老師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製作完美的骨架標本而已。骨骼……真的是很美麗呢。」
生物準備室的架子上,擺滿了幾十副小動物的骨架標本。
「那這個要怎麼處理呢?」
雖然並沒有異味,蓮實還是不知不覺捂住了口鼻。
「嗯,拔掉羽毛,儘量去掉內臟和肌肉,再泡進藥水裏就好了,這樣才能把附着在骨頭上的組織全部溶解掉。」
結果不還是要解剖嘛,蓮實頓時興趣大減。
「埋在土裏也可以,不過太耗時間,而且做出來總覺得髒兮兮的。或者用小蘇打水來煮也行,不過煮的時間太久的話,骨頭又會受損。所以至今爲止,我嘗試過氫氧化鈉的低濃度溶液、廁所清潔劑之類的方法,不過最有效的,果然還是這個吧。」
貓山老師讚賞有加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假牙清潔劑。
「這個清潔得最乾淨,又不會損傷骨頭,應該是因爲裏面含有能夠分解蛋白質的酶吧。不過目前爲止我也只是用麻雀做過實驗,第一次用這麼大的鳥,還挺緊張的呢。」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蓮實把安原美彌叫住了,還看到片桐憐花在遠處向這邊瞥了一眼。
蓮實想起了福金和霧尼。
「不是……你誤會了啦。這只是羽毛而已,請冷靜一點。」
兔子潘趣是町田車站門口的小酒館,不知爲什麼,晨光町田的老師們都喜歡聚在那裏。
「野豬會觸電是因爲電流經過它的四肢流進地面了,而鳥就算站在高壓電線上,電流也沒有地方可以流走,所以不會觸電啦。」
「堂島老師,說實話,那些話我一句都沒說過。而且我從以前開始,就對老師新穎的講課方式,感到十分敬佩呢。」
聽到蓮實叫他,園田老師回過頭。兩人都是學生指導的成員,總還算是有些交情。
「真的嗎?」
「這要怎麼用?」
所以,那種事是什麼事嘛。蓮實偷偷嘆了口氣。
「好……」
雖說這個學校的老師,大部分都是靠走後門進來的,不過後來從高冢老師那裏聽說堂島老師是廣瀨清造理事長的遠親,才終於恍然大悟了。
蓮實把美彌叫到諮詢室,看着沙發對面有些坐立不安的美彌,蓮實一瞬間想好了引出話題的方案。
「這個給你試試看吧。」
「園田老師。」
「啊!」
「多謝你的建議,我回去試試看好了,那我先走了。」
「對了,我現在每天早上都被烏鴉的問題困擾着呢,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把它們趕走呢?」
走進辦公室,正想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的時候,突然看到教語文的堂島智津子老師,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蓮實露出苦笑。
蓮實露出安撫對方的微笑,問道。
園田老師的聲音像是直接從丹田發出,厚重低沉。他身高大約180釐米,比蓮實也就高3釐米而已,但體重明顯是重量級的,身體比中間級的蓮實厚實許多。運動服都遮掩不住肩背部突起的肌肉羣,是武術家獨有的特徵。
「那當然啦,你是班主任嘛,和其他的老師又完全不同……」
但是,本以爲肯定要摔倒的堂島老師卻出人意料地來了個鯉魚打挺,靠自己的力量恢復了平衡。
美彌一瞬間幾乎要移開視線,但還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對了,現在堂島老師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貓山老師手上戴着一次性的塑料手套,把幾根剛拔下來的灰喜鵲的尾羽遞給蓮實。蓮實雖然不太情願,也只能伸手接了過來。
貓山老師臉上露出柴郡貓[注]一樣的笑容。
「啊啊,蓮實老師。怎麼了嗎?」
蓮實徹底無語了。堂島智津子老師是四十七、八歲的老教師,不過她是極端的性別自由擁護者,一有風吹草動就在辦公室發表演說。建議學校的學生號碼應該改成男女一樣,這也還好,不過要把「男女混合接力」的「男女」改成「女男」之類奇怪的論調,也能在職員會議上說個不停。一旦有人嘗試反駁,她就會用數倍的話來反駁回去,最後就連酒井副校長也沉默了,大家只能靜靜等候龍捲風過境。
「另外,在烏鴉飛來的路線上設置一些天蠶絲的話,效果也不錯呢。不過如果是陽臺還好,否則要把屋頂上空完全覆蓋住也不太可能啦。」
蓮實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我一直努力在純潔的學生們被男性社會所毒害之前,將正確的性別觀教給他們。你卻用『文字獄』這種標籤,把我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否定了!」
應該是她沒想到的問題,美彌訝異地抬起頭。
「傻瓜,不是啦。」
怎麼一照面就奔自己來了,蓮實一臉茫然。
「稍等一下。有關堂島老師的課程,我可是一句都沒提過啊。」
美彌又低下頭去。
「因爲是烏鴉的近親嘛。」
注:原文是Rabbit Punch。Punch也有拳頭的意思,但這裏因爲是酒吧的名字,就選用了潘趣酒這個意思。潘趣酒是一種特色混合型飲料,主要成分是果汁。
蓮實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在腦中整理還未解決的事情。總而言之,把需要解決的事情按照緊急程度排好,順序解決,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方法了。鳴瀨修平的事,全看今晚和園田老師談話的結果了。只是,安原美彌的性騷擾問題更需要儘快解決。
無論如何,別擅自就把我捲進去啊。而且還連課都不上了,不是要把事情鬧得更大嘛。現在看來,當時會有第六感覺得在辦公室就沒好事,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我只是跟學生說語言是重要的文化遺產,一定要好好繼承而已。」
「不過,就算是烏鴉,同時碰到兩根裸露的電線的話也會觸電啦。但是不行哦,不能這樣做,萬一電死了,可是違反動物保護法哦。對野生鳥類要溫柔呵護纔行。」
「蓮,蓮實老師……居然想要動手……」
「當然。哎,我們倆好像都被早水擺了一道呢。」
美彌抬起頭,眼中閃爍着些許的希望。
「耽誤你一會兒,有件事想跟你說。」
「稍……稍等一下。」
「現在,有人在傷害美彌吧?」
貓山老師拿出閃閃發光的手術刀,看樣子馬上就要開始解剖了,蓮實連忙準備撤退。
是這樣啊,蓮實頓時泄氣了。
「……吶,美彌,你覺得我怎麼樣?」
注:《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角色,具體請參考度娘。
「在以動物爲對象的智力測驗中,發現有些題目,它們的得分比靈長類還要高哦。新喀里多尼亞的烏鴉還能根據不同情況選用不同的小樹枝呢。」
「我是站在美彌這邊的哦,只要相信這一點就好。」
「我也知道它們很聰明,但也只是鳥而已嘛。」
「乾脆直接拉通電的鐵絲呢?我記得看到過有農家這樣防範野豬。」
蓮實靈機一動,問道。對野豬有效的話,對烏鴉應該也有效吧。
有些發福的堂島老師猛地向後仰過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如果是校醫田浦潤子老師或者是學校心理諮詢室水落聰子、音樂科小林真弓老師的話,蓮實就能發揮天生敏銳的反射神經,迅捷地撲過去來個英雄救美了吧,不過這一次,身體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看着。
「我又沒有這樣說嘛。」
堂島老師的語氣仍然帶着疑惑。
「插到烏鴉落腳的地方。如果能用黑色的垃圾袋僞裝成烏鴉的屍體就更好了。它們的警戒心很強,可能一段時間都不會靠近……不過,估計最多也只能維持兩、三天而已。」
「沒用的啦,蓮實老師物理沒學好吧?」
「裝什麼傻!你知道一班的語文是我在教吧?明知道今天第六節課是我的語文課,才故意說那些煽動學生的話嗎?」
堂島老師顫抖着厚厚的嘴脣,鏡片後一雙細長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茫然。
蓮實在堂島老師不斷地抱怨聲中,大概理清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是早水圭介。他那個性格,沒可能不想要反抗堂島老師,大概是在等待一個能教訓她的機會吧。然後,今天的英語課,偶然發現蓮實反對文字獄,肯定就利用了這一點。把對堂島老師的攻擊,全都當作蓮實的話來轉述,讓堂島老師以爲蓮實反對自己的教育方針。
看到蓮實手上拿着的灰喜鵲尾羽,園田老師濃眉下的眼裏,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
「我想問的是,你信賴我嗎?」
「什麼怎麼回事,就因爲你煽動學生,我的課都上不下去了!一班的學生,本來大部分就都是表面老實內心看不起老師。特別是那個叫早水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怎麼了,蓮實實?」
蓮實說着違心的話。
蓮實開朗地說。辦公室中原本緊張得千鈞一髮的氣氛,也因此緩和了不少。
而且,你又不是教性別科的,是教語文的吧。不過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嚥了下去。
「就是啊!因爲出了那種事,我就讓他們改自習了!」
「當然可以,我也要參加ESS的活動啦……那就七點半左右,在兔子潘趣[注]見。」
「那,能不能相信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呢?」
「蓮實老師,你到底對學生說了什麼?」
「沒關係啦。不過我還有課外活動,七點以後可以嗎?」
大概是察覺了對方的意圖,園田老師點了點頭。
一邊說着,貓山老師一邊用力把手術刀捅進了灰喜鵲的腹部。
「怎麼樣?什麼?這啥情況?蓮實實在跟我告白嗎?」
「是柴原嗎?」
從生物準備室逃出來之後,蓮實走向了體育準備室。裏面沒有人,去體育館門口張望了一下,園田老師穿着黑色的運動服,抱着手臂站着,在體育課上擔任一年級學生的排球隊教練。
「啊,沒什麼……其實呢,今天晚上想請你賞個臉,有件事情要想和您商量。」
「你在說什麼……?」
「它們很聰明,而且也受法律保護。」
「確實,沒想到灰喜鵲看起來這麼大呢。」
如果日本的烏鴉也有類似的智商的話,想用欺騙或者恐嚇的方法趕走它們幾乎是不可能的呢。
「……那個,你剛剛說我跟學生說了什麼,是怎麼回事?」
整整用了五分鐘,堂島老師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雖然對她額外佔用了自己的時間感到有些煩躁,但似乎也把她歇斯底里的攻擊打斷了。
「哈?你說什麼呢啊?就因爲是以前傳下來的,就得照樣留着嗎?那所有以前的習俗,還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歷史等,也一概肯定嗎?」
「你怎麼知道的?」
美彌有些莫名的不安。她和憐花一樣都是小臉美人,但她柳眉英挺目光凌厲,平常是個充滿自信絕不服輸的孩子。但是,不知爲何今天卻不太顯眼。
雖說是個偶然,不過兩件事都跟體育老師有關。不如讓他們兩個人單挑一下,最好能兩敗俱傷,就一石二鳥了。
貓山老師一邊愉快地拔掉灰喜鵲的尾羽,一邊回答。
美彌點點頭。
蓮實伸出雙手,想讓堂島老師稍微暫停一下,卻忘了自己右手還拿着那幾根灰喜鵲的尾羽。眼前突然冒出黑色的羽毛,堂島老師驚叫出聲。
「嗯……知道了。」
「有學生告訴我的。」
「嗯?那是什麼?」
結果,最後一節課的時間還是完全浪費了,不過總算躲過了堂島老師的怒火。不過堂島老師總是讓自己覺得爲難呢。唯一和她相同的觀點是,早水圭介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學生這一點而已。
「沒有。」
故意用「說」這個字,而不說「有件事想問她」。
美彌從以前就很聽蓮實的話,不過這麼沒精神還是少見。
「誰說的?」
「這個無所謂吧,她只是擔心你,才特別來找我商量的嘛。」
美彌咬住下脣。
「總而言之,我不會再讓他對我可愛的學生動手,要讓柴原對自己的行爲好好負起責任纔行。」
「雖然很高興……但不要這樣做。」
美彌搖了搖頭。
「爲什麼?」
「我會很麻煩。」
「是被他抓到什麼把柄了嗎?」
美彌沒有說話,也就是默認了。
「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吧。我保證絕對不跟別人說。」
一開始就把心理上的阻礙去除的話,剩下的就水到渠成了。美彌冷靜地向蓮實複述了整件事的經過。
美彌在町田車站的藥店偷取化妝品這件事成了導火索。美彌說只是一時興起,不過蓮實覺得她應該是個慣犯。
偷盜的事情沒有被店員發現,美彌也平安走出了商店。但是,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嚇了一跳。還以爲被警衛看見了,但回頭一看,背後站着的是體育課的柴原老師。
「柴原一開始很溫柔,把我帶到咖啡廳裏,說什麼做了的事也沒法回頭,全說出來心裏會舒服些……我就以爲大概被教訓一頓就完了,就老實把偷東西的事情說了。沒想到那傢伙偷偷錄了音……」
美彌挑起眉毛。
「還說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學校,我肯定會被退學。」
「你就相信他了?」
蓮實皺起眉。
「只是偷個東西而已,一般怎麼會鬧到要退學啊?」
「錄音帶呢?」
「我明白了。」
美彌的聲音明顯帶着驚喜。
「啊,是柴原。」
「好傻,這種輕卡車還值得誇耀啊!」
走出藥店,蓮實對美彌說。
「嗯。」
「嗯。再也不做了那句話,不是說謊哦……絕對,不在這家店……」
「哎?可以是可以啦,但學生們會很失望吧……大家都是蓮實老師的粉絲呢。」
老闆看着低着頭的美彌,溫柔地說。
美彌似乎已經完全把這件事放下了,神色自然。
「我女兒明年也要考試了。如果可以的話,也讓她去上晨光町田吧。不過分數方面,還得讓她再努力一把纔行。」
「哎?」
蓮實先回到辦公室,抓住高冢老師。
「坐這種輕卡車?」
「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都成了蓮實實的忠實粉絲了哦。不光是親衛隊和ESS她們,全年級的女生都是。」
之前已經讓美彌先去了,現在她正輕輕撫摸着傷痕累累的輕卡車,似乎相當新奇。
蓮實站了起來。
大概是知道管理層對自己的印象不好吧,柴原老師肯定是想用這些事情來加分。
「就因爲這樣纔要揉啦。我也需要一些發散壓力的手段嘛!」
「空。」
「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蓮實實的嗎?」
美彌揮着手從視野中消失後,蓮實回到停在計時停車場的輕卡車旁邊。兔子潘趣就在旁邊,但離約定的時間還早,一直把車停在這裏的話,又是一筆費用。所以決定先回家一趟,中途突然想到個點子,順路去了傢俱中心。
「……巧克力,現在不知道怎樣了。過的還好嗎?」
「哎喲喂,蓮實老師,來這邊啊。」
藥店老闆對兩人的來訪似乎有些喫驚。聽說是有關小偷的事情,一瞬間表情嚴肅了起來,不過,聽說是美彌自己感到後悔要來道歉,再加上蓮實替她付了錢,並跟她一起道歉之後,表情也徹底溫和了下來。本來頭髮就不多,這下看上去簡直就像菩薩一樣。
「高冢老師,學生指導那邊出了點事,今天的ESS,你能不能替我一下?」
「嗯,是輕卡車嘛。」
美彌把手肘搭在副駕駛的窗口,手撐住下顎。半長的秀髮迎風飄蕩。
美彌有些得意。
「喂,幹嘛呢?快上車。」
美彌皺起鼻子,吐出粉紅的舌頭。
「對不起,絕對不會再做了。」
「知道了……不用說了。」
「討厭,住手啦!你知道嗎?沒有女生喜歡被你這樣揉哦?」
美彌的眼中燃起了新的怒火。
「真的很抱歉。今後我也會好好教育她的。」
首先,在腦中想象完成圖。
美彌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但是,不管它的話,巧克力又會被抓到收容所去,所以就偷偷把它藏在學校裏養着。然後不知道是誰,竟然告密了,我覺得應該不是學生。」
「真的?」
「但是,這種事不準再做了哦。最近小偷太多了,像我們這樣的小店,馬上就會虧本的。」
「不過,能碰上蓮實老師這樣的班主任,你也真幸運呢。」
蓮實發動輕卡車。幾個女生髮現了坐在車裏的美彌,紛紛抗議說好狡猾。美彌則帶着滿臉的笑容,在副駕駛座擺了個小樹枝。
「回家路上去見見它吧?」
回程順路繞道竹田先生家裏,和空(曾用名:巧克力)玩了一陣,美彌已經完全恢復了開朗的性格。竹田先生也說歡迎她隨時來玩,美彌一口答應下來,露出小女孩一樣的表情。
一邊逛着一邊忘我地吹起了口哨。曲調是《三文錢的歌劇》的《殺人小調》。
「馬上告訴我,我去跟他說……不過,美彌是被害者,如果你想的話,可以把他趕出學校哦。」
「蓮實實當時偶然路過,看到我們在哭,不是就問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嘛?瞭解了情況之後,立刻就開着這輛輕卡車衝出去了……然後,過了一會兒,就帶着巧克力回來了。」
在專用的停車場停好山地車,走進兔子潘趣一看,客人全都是熟人,蓮實不禁苦笑了起來。
爲了不讓高冢老師有機會拒絕,蓮實雙手合十拜了幾拜,立刻走出辦公室往停車場走去。
「不好意思我開這種輕卡車啦,副校長也這麼說過。」
「只是在體育服上被摸了而已。真的,連嘴都沒讓他親過。」
美彌大笑。
「不早點解決的話你也不開心吧?來,走吧。」
把買到的東西放進輕卡車的貨箱,蓮實回到了家裏。
「現在就去?」
「嗯。」
美彌開心地坐上副駕駛座。
大約有一個人,不知道爲什麼,卻在害怕自己呢。
「是,我也這麼覺得。」
蓮實深深嘆了口氣。
「大恩不言謝。」
「裏面還挺寬敞的嘛。」
蓮實沒出聲,只是聽着。
「真的?在哪裏呢?」
「請一定送她來我們學校,熱烈歡迎哦。」
蓮實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不過美彌卻沒有笑。
蓮實雙手並用,像往美彌頭上擦洗髮水一樣,猛地把她的頭髮徹底揉亂。
「騙人……真土。」
「說是開玩笑就好啦。因爲根本沒有盜竊的事實,有錄音帶也沒用嘛。」
「幸虧老闆是個好人。」
蓮實將美彌送到町田車站的閘口。
蓮實也在旁邊低下頭。
「嗯,我知道了。那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吧。」
美彌撅起嘴看着蓮實。
支柱用院子裏的晾衣杆就行,其他需要的東西就得找一找了。直徑3.2釐米長度10釐米的不鏽鋼管2根;直徑2.5釐米長度30釐米的竹子1根;直徑6釐米長度100釐米的竹子1根。把釘子、鋼絲、膠水、橡膠膠帶、軟焊工具、15米的電線、開關放進購物籃,本以爲不會有的小型變壓器也買到了。
「這樣啊,那傢伙……」
「就算申請,也不可能得到許可啦。」
「啊啊,也沒申請學校的許可就自作主張地養了呢。」
「喂喂,幹嘛呢?我們現在要爲你做的事去謝罪哦?」
蓮實用一隻手把美彌的頭髮揉亂。
田浦潤子老師似乎已經喝醉了,帶着剛泡好澡似的好心情招呼着。包廂座位旁邊坐的是,數學老師真田俊平。
「以前就想要坐一次呢。」
「一年級的時候,我們班養了一條狗吧?名字叫巧克力的。」
「因爲這樣,收容所的人來了學校,把巧克力帶走了。大家都在哭,但沒有人能幫我們……除了蓮實實。」
「去你偷東西的那家店啦。我也和你一起去道歉。」
「但是,學生指導的老師這麼說的話,就以爲可能是這樣嘛。而且,就算不用退學我也不想引起騷動啊……我爸媽離婚之後,媽媽就得了抑鬱,現在如果知道這件事,還不知道會怎樣。」
美彌鬆了口氣似的點了點頭哦。
「哎?那叫什麼?」
「在一個叫竹田的職員家。上個月剛剛退休,那個時候他正好想養看門狗……不過,先說好,它現在可不叫巧克力了哦。」
要走的時候,老闆一邊把他們送到門口一邊說。
「不用啦,就不打擾你們了。」
「那,如果柴原亂說話怎麼辦?」
「沒錯,之後我聽說的。」
「哎?去哪裏?」
終於只剩下把這個裝置裝到晾衣杆上而已,不過馬上就要到約定的時間了,暫時放下手頭的事,重新向町田車站出發。今天一直跑來跑去,最後居然動用了XC(越野賽)用的山地車。根據道路交通法的規定,就算是自行車也算是酒後駕駛,不過只要在市內推着走,也不會被捕。
美彌的聲音帶了些哭腔。
先用柴刀把較粗的竹子頂端切開個缺口,夾住較細的竹子的中部,用釘子、膠水、鋼絲牢牢固定住。這樣就構成了一個長100釐米,寬30釐米的T字型歇腳木。然後,把電線的一頭分成兩半剝掉外面的膠皮,用電烙鐵將裏面的裸線固定在兩根不鏽鋼管的內部。最後,將橡膠膠帶纏在T字打橫的竹竿上,再將不鏽鋼管套上去。
「什麼打擾不打擾的,真見外……我們誰跟誰啊。」
「喂喂,你在告白嗎?」
「聽好,現在你的把柄已經消失了。那個老闆也會幫美彌的,所以,不用再怕柴原了哦。」
「走吧。」
「但是,我還不想做得這麼絕。也不想讓媽媽擔心,況且,一開始也是我先偷東西,我也有錯。」
「……吶,我……沒有被柴原……玷污哦。」
「田浦老師,今晚心情真不錯呢。是因爲和真田老師坐在一起嗎?」
蓮實向真田老師問道。
「不……怎麼會……」
真田老師撓了撓頭,輕啜了一口杯子裏的燒酒。他今年二十八歲,是晨光町田最年輕的老師。座右銘是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主動給跟不上課程的學生補課。還擔任了軟式網球部的教練,纖長的體型和少年一樣柔和的外貌似乎很受歡迎,在學生的人氣投票中,總是僅次於蓮實,成爲全校人氣第二的老師。
「真是的,不要站着啦,快坐下來。」
被田浦老師拉住了手腕,蓮實坐了下來。這個座位三個人坐有些擠,所以身體也輕輕靠在一起。
明明什麼都沒點,店員就拿來了裝着冰塊的酒杯和毛巾,田浦老師接過杯子倒好燒酒,替蓮實兌了水。
「乾杯!」
三個人互相碰杯。
「左擁右抱呢……今晚真是太高興了。」
這種性感的臺詞,真不像老師所說的話。
「喝得太多的話,回家不會被老公埋怨嗎?」
蓮實皺着眉頭說。
「沒關係啦,反正他肯定也喝多了。」
田浦老師的丈夫比她大十五歲,在大公司當部長,沒有小孩。
「就是嘛……今晚就盡情喝吧!」
真田老師也在不知不覺中喝醉了,但不光是這樣,總覺得他有些怪怪的。
「怎麼啦?出什麼事了嗎?」
蓮實的口氣好像在問學生一樣。
「還有什麼怎麼了,我們的學校太差勁了啦。別說是當老師了,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的傢伙,居然也能堂堂正正站在教壇上。蓮實老師不覺得嗎?」
園田老師重重地點了點頭。
想起柴原的事,蓮實回答道。
「首先,如果對手是幾個人的話,所有寢技[注]就都沒用了。也就是說,所謂綜合格鬥技,也和拳擊、柔道一樣,只是在一定的規則中來爭奪最強的稱號而已。」
蓮實站了起來。
「這種沒有良心的老師爲什麼還沒被開除,你知道嗎?我是今天才知道的,釣井捏着校長的小辮子威脅校長呢!」
園田老師把酒杯放下,大大的眼睛直視着蓮實。
「……能否再說得詳細一點呢?」
「這是當然。」
「喂喂,你們倆把我夾在中間,怎麼總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啊?」
「怎麼可能,我是喜歡看啦,但沒有練的毅力。」
真田老師舌頭打着結正要說什麼,卻被田浦老師一把捂住了嘴。
話雖如此,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話當然不能說,也不想說。
「嗯,所以,還是要園田老師去道歉纔行。」
蓮實跟他說了蓼沼上課惡作劇的事情。
蓮實把已經端起的酒杯又放回桌上。
聊了一會兒之後,發現格鬥技的話題最能引起雙方的共鳴,也能提高彼此的情緒。
「只是上課的話,我也不會說到這個份上啊。那幫『消極教師』,哪個不是這樣?」
「想到他跟我教同一個科目,我就覺得羞恥。」
蓮實把園田老師叫到裏面的座位。雖然真田老師的話非常令人震驚,但現在要先集中精力解決這邊的問題纔行。
「沒錯,老師不用爲向鳴瀨動手的事道歉……但是,如果說是讓他受傷的事,那就不同了。」
「而且,最近的綜合格鬥技,對打擊系的技巧也禁用得太多了吧。只要像一開始的最少規則一樣,禁止咬人和用金屬器具的攻擊,以及插眼就好了啦。連垂直的手肘攻擊和踢臉都不行的話也太奇怪了。如果最強的打擊技頭槌不被禁止的話,一早就能KO獲勝了呢。」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還發生過這種事啊。蓮實感到頸間涼颼颼的。
「如果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爲了冷靜地引導學生而施加的體罰的話,應該有餘力去留意不要讓學生受傷吧……說句失禮的話,把學生的眼角打傷流血,作爲職業教師來說,也太不專業了吧。而且園田老師這樣的空手道能人,怎麼能用這麼白癡的方法打他呢?現在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園田老師一邊喫着馬肉刺身,一邊把燒酒像水一樣灌下去。握着酒杯的手和體型相比也顯得很大,關節鮮明,還遍佈着厚厚的老繭。
園田老師的態度很有武術家的風格,乾脆爽利。
「而且,園田老師雖然說打擊系被禁止的比較多,但寢技也有不少被禁止了嘛。比如說,如果被抓到腳關節的話,只要一扭就立刻決勝負了。但是扭轉膝蓋和脖子幾乎都會被判犯規。」
「這樣啊,原來如此……不,這是當然的吧。我覺得這件事,蓼沼並沒有錯噢。」
「好啦好啦,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吧。酒要開心地喝纔行哦。」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啦,好像是要校長管管蓮實老師班上的學生。剛剛你說有人上課搗亂,我這才明白了……還說如果不行的話,就把蓮實老師換掉。校長是說做不到而拒絕了啦。」
所有的武術、格鬥技,說到底都是用來殺死對手或者剝奪對手的戰鬥能力的技術。爲什麼在教育上總是能提換成人性的涵養呢?完全無法理解。
蓮實發現兔子潘趣店內,坐着幾位團塊世代[注]的教師,不由得有些提心吊膽。
蓮實試着柔和地反駁了一句。
「千萬別這麼說。我可是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呢。」
園田老師的目光瞬間帶上了厲色。
除了他們倆,其他人都愣住了。兔子潘趣的溫度,似乎瞬間下降了十度。
「不,沒關係啦。現在這個時期,還只是讓他們反覆做基本練習而已。」
蓮實攤開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戰鬥的意思。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大家都嚥了咽口水,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嗯,真田老師所說的話,我也可以理解啦。」
「園田老師!」
「真田老師,剛剛的話下次再仔細告訴我吧。」
「是嗎?我覺得你雖然看上去纖細,身體還是挺強壯的嘛。」
不知何時,兔子潘趣的店內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只有園田老師的話語在室內迴響。格鬥技講座慢慢發展成爲教育論。
蓮實感到一陣茫然。
「而且,最強什麼的,根本沒法決定。有時只要有個小小的優勢,情勢就能完全改變呢。」
「嗯?什麼意思?」
園田老師終於出聲,話語中喊着笑意,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們這些普通的老師,可能是把一部分必要的體罰推給了老師,然後自己還在一旁擺出一副反對體罰的嘴臉……我自己也覺得需要反省纔行。」
蓮實覺得與其馬上就進入正題,不如先陪他喝一會兒酒,消除他的警戒心再說比較好。首先要建立心理學所說的信賴關係。
「……嗯,我知道了,對於讓鳴瀨受傷這件事,我會道歉。」
「啊,抱歉。但是還真有些在意……釣井老師的課好像確實很無聊,但是也不用說他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吧?」
「威脅?」
「你說什麼……?」
田浦老師想要不留痕跡地結束這個話題,但憤怒模式全開的真田老師卻繼續說了下去。
「沒錯!蓮實老師也聽說了?」
「本想拍他頭頂一下,就在那時,不知鳴瀨是不是想躲,他的頭突然動了,纔會打到他的眼角啦。不過,這種程度的動作也沒預想到,還是要怪我不夠成熟吧。」
真田抬起頭,醉眼惺忪。
注:團塊世代是指日本戰後出生的第一代。用「團塊」來比喻這個世代,是指這個世代的人們爲了改善生活而默默地辛勤勞動,緊密地聚集在一起,支撐着日本的社會和經濟發展。具體請參考度娘。
「……但是,跟外面的公司收取回扣的老師,我就覺得應該開除!」
「能作爲參考,但完全不能當作證明吧。」
周圍聽得入神的老師們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他的熱忱,在幾乎要爲他的演講鼓掌的氣氛中,只有一個人,只有蓮實,仍然清醒着。
蓮實一秒鐘也沒有猶豫,立刻回答。
田浦老師出聲抗議。
「回扣?什麼公司?」
「這樣啊……啊,那要喝點什麼?」
「說的也是。」
「園田老師,能和您暢談一番,真是受益匪淺。我確信老師是我們學校不可或缺的人才。」
「哎喲,真可惜,在真田老師眼中,我也不算象樣的老師啊?」
蓮實平靜地回答。
「哪能這樣,會死人的啦。」
「我不知道原來蓮實老師是這麼想的……真是深得我心。」
「蓮實老師想說的事,我都瞭解。所以今天才接受你的邀請……但是,我沒法違背自己的信念,爲體罰的事去道歉!」
園田老師露出狐疑的表情。
「這樣啊……算了,我想說的是,空手道纔是最強的格鬥技,雖然有自吹自擂的嫌疑,無論是K1還是UFC,在注重選手身體安全的規則中,其技術的破壞力可能沒法表現出來。但是,在殺人或被殺的極限情況下,空手道纔會發揮其真正的力量。空手道這種武術不光能提高身體的技術,也能鍛鍊堅韌的精神。」
「哦……挺了解嘛。蓮實老師也有格鬥技的經驗嗎?」
就在此時,店內突然一片沉寂。抬起頭,看到園田老師站在門口,巡視着整個店內。衣服和在學校的時候一樣,還是黑色的運動衫,但只要往那裏一站,就散發出壓倒一切的存在感。
「……真沒想到會被門外漢罵白癡,不過,因爲是事實也沒辦法吧。」
「不好意思突然約您出來。作爲空手道部的指導,應該挺忙的吧?」
真田老師有些手足無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田浦老師、大隅老師、橋口老師等等,好的老師還是有幾個的啦,只是,如果說到對改革的熱情……」
「校長的小辮子是什麼意思?」
「剛剛不是才說不用道歉嗎?」
「不過,關於體罰本身的對錯,我是不會扭曲自己的信念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偶然聽到他們倆的對話,釣井說要把什麼公諸天下,還威脅校長呢。而且,這個要求,跟蓮實老師也有關係哦。」
田浦老師狠狠瞪了真田老師一眼。
園田老師在上體育大學的時候,就獲得過空手道全國大賽的冠軍,所以現在也擔任空手道部的顧問。
「難道,是說釣井老師?」
這,還真是不太平呢,似乎相當興奮。
「不,是我的學生上課比較搗亂啦。」
注:寢技泛指一切在地面使用的柔道、柔術技術。具體請參考度娘。
園田老師不知不覺開始了演講。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困難,也絕不氣餒,絕不放棄。這纔是我通過艱苦的訓練,想要教給學生們的東西!」
「謝謝您!」
對面,田浦老師驚訝地嘴都閉不上了。蓮實老師平時和學生們說的話,和剛剛這番話可是正相反啊。
「好的。」
說的好像不是柴田,在記憶裏回想教數學的各個老師。主任大隅康文老師可以說是學校裏最正直的人,而其他老師似乎也都沒什麼問題……
坐在旁邊教古典文學的井原恆老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和他上課的風格一樣,那種如沐春風的口氣,立刻緩和了店內的氣氛。
「……園田老師覺得綜合格鬥的戰績,能當作最強的證明嗎?」
「一般要是拍頭頂的話,都會低頭嘛。他居然會抬頭,現在的孩子真是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蓮實深深鞠了一躬。
「我就明說了吧,在我們學校,象樣的老師不就只有蓮實老師和我了嘛?如果因爲這樣蓮實老師就被趕走的話,那該怎麼辦?」
「就是說,老師完全沒必要爲打了鳴瀨這件事而道歉的意思。確實,表面上體罰都禁止了,但是現在的孩子們,會聽老師的話嗎?如果不是由於一時失控,而是從心底爲學生們好才動手的話,就是愛的鞭策。在他們要踏上歧途的時候,能用愛的鞭策將他們趕回正路的話,將來他們也一定會感謝老師的。」
「同一個科目?」
「但似,那過……蓮實老師……」
「好,我明白了。今天能瞭解蓮實老師的想法,我也覺得很高興。但是,這樣的話,這件事情要怎麼處理呢?副校長說鳴瀨的父母相當強硬呢。」
「我們班的體育課,也想早點重新讓園田老師來教呢。現在又出了一些問題……」
稍微透露了一點有關問題的事,園田老師就挑起了劍眉。
「是柴原嗎?」
「哎,不過這件事不適合在這裏說啦。」
「這樣啊,那就要儘快把這個問題解決纔行呢。」
園田老師說着,大手握緊了酒杯。
蓮實終於鬆了口氣,這樣一來,總算有了和解的希望。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燒酒,飢餓感突然襲來。
第二天,蓮實和酒井副校長以及園田老師三個人,一起去了位於丸之內的down town律師事務所,和鳴瀨修平的父親見了面。
鳴瀨明男律師個子不高,身上穿着高級西裝,有點像伍迪艾倫。在指責學校的錯誤的時候,口氣也相當公事化,而且非常聰明,言語間沒有任何廢話。
蓮實猜想他應該是最討厭浪費時間的類型。跟老師的月薪相比,他的時薪高得無法想象,正應了那句時間就是金錢,所以他害怕因爲無聊的問題而過多的浪費時間。也就是說,雖然是個難纏的對手,但和惡意投訴者正相反,是希望能儘早解決問題的類型。
蓮實省略了前面的廢話,直接以班主任的身份道了歉。緊接着園田老師也對讓鳴瀨修平受傷的事,直率地道歉。然後酒井副校長重新表達了校方的歉意,保證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並提出賠償醫療費。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樣,誰都沒有分辯一句。
鳴瀨律師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卻似乎對這次的應對十分滿意。至少是覺得就算再施加什麼壓力,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了。點了兩、三次頭之後,就說我知道了,以後還請多關照,見面會就到此結束。
走出事務所看了看錶,整個過程只耗時15分鐘。
如果像酒井副校長指示的那樣去說服鳴瀨本人,採用懷柔政策的話,事情估計就鬧大了,蓮實想,那樣的話,可能真的會把那個手段高竿的律師給惹怒。
果然,去說服當初認爲是難關的園田老師,纔是正確答案。
酒井副校長輕輕敲了敲蓮實的背,好像是幹得好的意思。
園田老師也看着自己點了點頭。本來是可能辭職的危機,卻因爲自己只是口頭的嚴重警告就過去了,用眼神表達一下謝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蓮實睜開眼睛。
烏鴉的叫聲。
像貓一樣輕柔地起身,輕輕走向院子。爲了能看到外面,護窗板留了一條縫。
蓮實做好特製的歇腳木之後,已經過了四天。烏鴉警戒心很強,所以有了新的東西,暫時就不會靠近。特別是福金和霧尼,智力很高,看穿這邊的企圖的能力也非比尋常。
來了。兩隻巨大的烏鴉停在晾衣杆上。
歇腳木的中間,縱向的那根竹竿有點突出,所以福金兩隻腳分別站在左右兩邊的不鏽鋼管上。兩根管子用橡膠膠布和竹子分開,互相絕緣。
蓮實發覺自己下意識地吹起了口哨,習慣這種東西似乎相當難改。
福金也想大叫,卻似乎叫不出聲。兩隻眼睛被瞬膜覆蓋,乳白一片。
不過,正因爲如此,才能反過來利用。
結果相當刺激。
烏鴉的屍體撲通一聲掉落在地上。
蓮實窺視着福金的樣子,按下開關。
從不鏽鋼管延伸出來的電線合併成一條,穿過護窗板的空隙延伸到屋內。接上將100伏升到200伏的升壓器,最後連到牆壁上的插孔。電線中間加了一個開關。
蓮實把灰喜鵲的尾羽插在歇腳木旁邊。和烏鴉相比,灰喜鵲要小得多,但它的尾巴有20多釐米長,看上去很震撼。
網上查到了用烏鴉肉做的派和濃湯,實在是沒有食慾。拿來當桃子的口糧的話,倒是能節省一筆開銷,但一定要喂肉餅纔行,那就要先做烏鴉肉糜,這也令人反胃。
福金張大嘴,支愣着全身的羽毛抽搐着。嚇了一跳的霧尼大叫一聲,立刻飛走了。
福金現在正站在蓮實做的歇腳木上。歇腳木用鋼絲綁在晾衣杆上,比晾衣杆更高出一截,福金高傲地站在上面,彷彿在說這是我的指定座位一樣。直徑3.2釐米的不鏽鋼管,對於烏鴉來說,粗細正好吧。
終於,福金全身的羽毛倒立着不動了,像貓頭鷹一樣倒掛在歇腳木上。一眼就能看出它已經死了。
曲調是,《三文錢的歌劇》的《殺人小調》。
尾羽也讓福金和霧尼忌諱了兩天,烏鴉對同類的屍體最爲在意,也最警惕。但是,到了第三天,似乎就發覺了這邊的企圖。慢慢走到旁邊,終於發現並不是同類的羽毛,直接把灰喜鵲的尾羽拔掉扔了,同時,也把自己的警戒心一起扔了。
鳥類雖然站在一根電線上不會觸電,並不代表它們就比人或動物的絕緣性更高。只要在兩腿之間加上電壓,也是不堪一擊的。它大概是想要趕緊放開歇腳木逃跑,但一觸電肌肉就會收縮,憑它的意志根本沒法鬆開自己的腳吧。
慢慢把眼睛靠上去,窺視窗外的情況。
蓮實關上開關,打開護窗板走出院子。
哎喲喲,這麼看來,確實是很大,灰喜鵲根本不能比。這麼顯眼的東西,到底要怎麼處理纔好呢。就算當作可燃垃圾裝在土黃色的垃圾袋裏扔出去,肯定也馬上就會被發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