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由妳所編織之物
《你的名字。Another Side:Earthbound》 · 加納新太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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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誰?」
連自己都沒想過的話語脫口而出,宮水俊樹如今正被對方揪住領帶向上扭。俊樹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抓住領帶的那隻手的主人——看着「只有外表」是自己女兒的存在。
這並不是「這真的是三葉嗎?」的疑問,而是「這並不是三葉」這種超越邏輯的直覺。這種超越邏輯的直覺化爲一股惡寒竄上背脊,讓俊樹臉色發白。
這並不是三葉。
而是有着三葉姿態的其他存在。
並非修辭,而是字面上的意思。這並不是在說「這傢伙整個人都變了」這種含意的洗練表現。
女兒宮水三葉的冒牌貨前來跟自己見面——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不可能,是自己太累所以迷惘了。這一類常識性話語爬上心頭,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是錯覺——這種提議總是有如小泡沫般漂浮在意識邊緣,卻因爲沒有力量而立刻下沉。要說這是爲什麼,因爲宮水俊樹已經取得了無庸置疑的結論。這東西是有着自己女兒的外形卻不是女兒的某物。
這種直覺性的真實令俊樹感到戰慄,精神層面的機能也幾乎停止。如今,宮水俊樹正害怕地發着抖。
祕書前來表示三葉小姐想跟自己見面,不過告知此事時,宮水俊樹正在鎮公所的鎮長室過目道路鋪設工程的相關文件。他望向窗戶,外面還很亮,現在的時間距離傍晚還早。
祕書說三葉小姐表情相當嚴肅,而且看起來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所以才前來通報。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俊樹決定見她五分鐘。三葉連預約都沒有就衝來工作場所固然不對,不過祕書因爲這種事而前來通報也有問題。
從這個部分也能感受到宮水家自古以來在這片土地紮根所留下的影響力,真是令人不悅。
祕書再次敲門,三葉從她後面進入室內。祕書離開了現場。
是何時這麼做了?三葉將長髮剪短成了鮑伯頭。
是過來要自己誇讚新發型嗎?
俊樹雖然很想如此開口諷刺,不過這樣實在很沒有大人的樣子,所以他制止了自己。
只要在三葉面前,不知爲何就會誘發自己做出孩子氣的言行,引出心裏的肺腑之言。
宮水家的女人們確實擁有這種特質,令他倍感威脅。
爲了從這座城鎮移除這個威脅,自己才當了地方上的政治家。爲了這個目的而跟女兒們分居,待在這裏。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指定的房間是大約五坪大的洋式房間,裏面鋪着地毯,還有矮桌配上沙發這種接待外賓的配套傢俱。桌子跟沙發上都蓋着純白色布套。牆上有時鐘,還有一幅不去注意甚至會忘記它的存在的靜物畫。窗戶是大型凸窗,從這兒可以看見寬廣的神社院內。外界的光線射入室內,薄蕾絲窗簾細心地摺好垂在窗戶兩側。
「她說有人前來訪問的話,就要有問必答留下紀錄。她還說現在時代不同了。我雖然不這樣想,不過以後要撐住這間神社的人就是這孩子啊。你有事想問的話,就問站在這裏的二葉吧。」
老宮司如此說完,斜眼看向站在旁邊的年輕女性。
俊樹開了口。
說到另一件讓他在意的事,就是這裏似乎沒有本殿。
「是歷史文化學,不過我做的事幾乎跟民俗學一樣。」
他在神社院內大致逛了一圈。此處雖不是足以大書特書的大神社,卻也有着一定程度的規模。差不多就是鄉鎮都市常見的那種可以代表整座鎮的最大的神社。只不過這座糸守鎮別說是鄉鎮都市,人口甚至稀少到連稱爲「鎮」都會令人感到疑惑,頂多就是稍微大一點的村子吧。蓋在這裏的神社還真氣派,不適合這種小鎮呢——俊樹留意到了這件事。
得快點張開眼睛纔行。
大約在二十年前。
一跨過門檻,空氣瞬間變得冰涼。
這片湖可以使用多勾式垂釣嗎?
大部分的神社通常在讓人們參拜的拜殿後面都會有略小一些,稱爲本殿的建築物,而御神體就被收藏在這裏。沒有本殿就表示這裏像三輪山的案例那樣,神社背後的山就是御神體嗎?雖然也有整個沙洲或小島都是御神體的例子,不過糸守湖在鳥居外側,所以並不符合這種情況。
宮水的女人們在清醒狀態下作的這種夢令他難以忍受。
俊樹啞口無言,在腦中找尋自己應該接下去的話語。現場有好一陣子流動着不曉得該輪誰說話的曖昧時間。
然而——
話語從上方重重蓋下,俊樹有那麼一瞬間不解其意。
今天,在數小時後彗星會分裂成兩顆,而其中一邊會掉到這座城鎮,所以希望能讓鎮民立刻去避難。三葉是這樣說的。據她所言,這樣下去大約會有五百人當場喪命。
(是怎樣啊?)
在那個瞬間,俊樹只是無法呼吸,全身肌肉僵硬。
雖然是自己的女兒,不過在清醒狀態下作夢講起來還真恐怖——俊樹心想。
俊樹用半蹲的姿勢回答。老宮司挺直屈着的身子略微向後退,望着俊樹全身。如此一來,俊樹便得以再次將體重放到沙發上。他開口說道:
俊樹開口如此說道。
不過,他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實際遇上這種事……
自己看到了什麼呢?
宮水神社位於山腰處。俊樹試着回頭望向後方,這裏可以俯視糸守湖。
這個女孩恐怕是在電視上看了這種新聞,所以立刻用豐富的想像力想到好萊塢風格的故事,然後自己對這個想法深信不疑吧。
腦袋還在麻痺。
玄關入口以及從那兒可以看見的走廊打掃得異常乾淨,地板發出打過蠟的光澤。恐怕裏面跟屋內的一切都是如此吧。一想到要怎麼做才能打掃得這麼徹底,俊樹頓時感到有些退縮。
那種感覺的餘韻至今仍未消失。
這實在是太滑稽了,甚至沒有產生笑意。
完全爬完鳥居前方的石階後,「溝口」俊樹在拜殿前方的神社庭院看到看似信徒的人在唸祝詞。念得挺駕輕就熟的。
傳回來的是冷淡無情的否定句。所謂喫閉門羹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反正她又要說些令人難以捉摸的話題了吧——俊樹如此心想,結果果然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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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行了一個鄭重的禮。
所謂遇見靈異怪事,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方纔那名年輕女性先走了進來,然後站到牆邊。一名年紀超過六十歲,身穿和服的女性從她身後進入室內。和服女性的年齡跟外表都不能稱爲老婆婆,雖然身材不高,背脊卻挺得直直的,眼鏡後面的雙眼銳利地看着這邊。雖然年齡方面有些差距,不過這名人物就是年輕女性的母親,也就是這間宮水神社的宮司吧。
直到這個瞬間爲止,俊樹都絲毫沒有懷疑過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女兒。
宮水俊樹本來是民俗學者,也可以說是這類現象的專家。有時根據研究主題不同,他會從文獻中找尋遇見靈異事件的故事,也會從親身遇見這種事的人們那邊收集經驗談。也有同業人士專門在研究這種事情。
「啊,我是K大的溝口俊樹。感謝您禮貌的……」
與妻子初會時,自己還是學者呢。
看着母親說話的女性轉向俊樹這邊。
受到這番話的影響,俊樹也稍微抬起了腰。
在房內深處轉過彎的走廊走出一名年輕女性,大概沒有超過二十歲多少吧。她留着長髮,身上的服裝是黑裙搭配白色上衣以及長長的灰色開襟衫。這副打扮雖然不起眼,品味卻很不錯。
我母親的頑固雖然令人頭痛,不過這種固執也很惹人憐愛——那一瞬間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包含了這種意思。爲了傳達「她是個可愛的人,我沒異議」的想法,或許應該豎起大拇指或眨個眼吧。
「胡言亂語是宮水的血統嗎?」
繼續閉着眼睛的話好像就會想起它。
妳生病了——俊樹如此宣言,決定打電話給自己因急難救助的關係而得知電話號碼的醫院。拿起話筒開始按按鍵時,三葉敏捷地縮短距離靠過來。俊樹因爲那個動作而抬起眼時,她已經隔着桌子揪住他的領帶猛力向下扭了。女兒燃燒着憤怒火焰的眼睛就在臉的前方。看到那對眼睛的瞬間,俊樹聽見自己的嘴輕輕地吐出一句:「咦?」衝擊先來到大腦跟心臟,之後才理解這股衝擊是何物。
「我是人文科學研究所的溝口。此次承蒙貴神社抽空接見,呃,真是感激。」
「您是從京都來的嗎?是學者?」

「又打算從老人家那邊東聽一點西聽一點,然後把那些訊息集合起來,再擺出一副這就是真相的臉亂寫一堆見解有誤的東西吧。之前也有你這種傢伙過來這裏,而且不是什麼好東西。用話來形容,就是把莫名其妙讓人搞不懂的東西變成語言,真是亂來。」
「不,關於此事,我現在就開始解釋。」
「爲了調查地方上留存的古老信仰跟儀式,我正在訪問糸守的諸位耆老。貴神社是本地的信仰中心,因此請務必容我訪問貴神社的神職人員……」
那名女性來到玄關後,露出因某事而喫驚的表情,接着立刻說了句「哎呀」露出微笑。她綻放笑容的模樣簡直像在歡迎有一陣子沒見面的好友,甚至讓俊樹在那瞬間回頭確認自己背後是否有其他客人。女性含帶笑意看着俊樹,就像剛剛找到了自己尋找已久的重要事物。
「啊啊,跟我無關、跟我無關。」
閉上眼睛之際,或許有那麼一瞬間睡着了。
爲了不隨便用廉價的感慨去裝飾那段過去,俊樹將它凍結在自己心中。
沒等多久,玻璃和式拉門就開啓了。
自己對恐懼感有如此脆弱嗎?
老宮司連珠炮般說話之際,俊樹在視野邊緣看見站在牆邊的年輕女性瞬間忍住笑意,微微將臉龐轉向旁邊努力恢復撲克臉的模樣。
前來跟宮水俊樹見面的這個人轉過身快步離去了。這種轉身方式跟走路的模樣已完全不是三葉。
「學者這種人什麼都不懂。」
「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不過,我家這個人——」
三葉前來這裏的這件事本身就令人感到不悅。
「於您繁忙之時……」
老宮司在和服袖子裏摩擦手臂如此說道。
他望向手錶後,走向社務所。平安符護身符授予所旁邊是社務所氣派的玄關,出入口的門開着。
該坐上座還是下座呢——俊樹感到迷惘,卻發現在桌子的上座那邊擺了一個塑膠卡片,上頭寫着「請坐在這邊的座位」。如此一來,便能安心坐到上座了。這間神社還挺慣於招待客人的。
俊樹閉上眼睛。
然而眼皮並未抬起,俊樹就這樣被拖進回憶之中。
那到底是什麼?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腦中思緒並沒有朝這種方向運作。
這其中沒有懷念,也沒有感慨。
俊樹雖然對天文沒興趣,不過根據職員們所言,以一千兩百年爲週期的彗星在今天會最接近地球。
(不妙。)
「是民俗學?文化人類學?歷史學?還是宗教學呢?」
俊樹打算起身行禮時,老宮司用話制止了他。
如果有地方可以租釣具,俊樹倒想一試。
這名老宮司一進房間就精神十足地朝這邊靠過來,站到足以俯視已經入座的俊樹的位置。
感覺額頭上有汗水,他用手指拭去。
宮司口中那個先前來過這裏的學者是何人物,俊樹恐怕知情。畢竟他最近纔剛讀過那名人物在大約十五年前寫的文章。內容確實亂七八糟,但俊樹也因此對宮水神社產生了興趣。既然如此,就算說自己跟他是同類或許也沒錯。
民俗學者變成神職人員,如今則是人口稀少地區的自治體首長嗎?虧自己能像這樣朝意外的方向漂流至此啊。
俊樹如此心想時,女性開口說道:
在鞋櫃上方放着一個呼叫鈴的開關,而且老舊得令人懷疑它到底有沒有作用。試着壓下去後,裏面傳出以前那種令人懷念的嗡嗡蜂鳴聲。
「抱歉現在才報上名字,這邊(如此說的同時用手掌比向母親那邊)是掌管本神社,擔任宮司的宮水一葉。我是她女兒,於本神社職掌諸般事務的宮水二葉。再次請您多多指教。」
剛纔試着繞湖泊一圈,還滿耐人尋味的。糸守鎮有如繞湖泊一圈似的展開集落。如果將此事告訴自己在建築系研究集落髮展的熟人,似乎會很有趣。
俊樹將整個身體丟向皮椅,鬆開領帶。
「感謝您的問候,我們這邊纔是要請您多多指教。可以請您進入室內,在那邊的房間等候嗎?我現在就去請母親,也就是本神社的宮司過來。」
「哎,我是不會叫你空手而歸啦。」
不知是否該遞名片,所以手搖晃了起來。
「不,非常感謝您。不過這種事要請問資深的前輩……」
「我知道的事情,這孩子也都知道。」
老宮司如此說完,將手放到女兒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關上門。出去時的模樣看起來雖然很不耐煩,關上門的動作卻安靜又優雅。
溝口俊樹跟宮水二葉被留在房間內。兩人不約而同面對面重新坐回沙發上。
「抱歉。母親她雖然那樣說,但她平常很友善的。」
自稱宮水二葉的年輕女性綻放笑容,用夾雜笑聲的聲音如此說道。
「不過只要跟某些事情扯上關係,她就會變得很頑固。」
「這個反應並不少見,畢竟我也習慣被別人拒絕採訪了。」
俊樹也笑了。兩人都露出笑容,現場的緊繃氛圍也因此緩和下來。宮水二葉挺直背脊淺淺地坐在沙發上,裙子裏並着的兩個膝蓋看起來很漂亮。
「我該說些什麼呢?」眼前的女人如此說道。
「貴神社祭祀的天神爲何?」俊樹提出詢問。
「我們祭祀的神祀是倭文神建葉槌命,並沒有攝社跟末社。」
㊟
0;注:攝社跟末社是蓋在神社院外附近的小規模神社1;
「與奈良縣的葛城倭文坐天羽雷命神社之間的關係是?」
「沒有關係,跟大甕神社也沒有交流。」
幹練的回答方式聽起來很舒服。
關於祭神一事,其實俊樹也知道一個大概。祭祀倭文神的神社雖然沒有半個特殊的祭祀形態,不過或許可以藉此明白古代日本人思考形態的樣貌,或是解開歷史的數個謎團。這是本次調查的目的,俊樹便是爲此巡訪日本各處的倭文神社。
倭文神是有着許多謎團的神格。祂只記錄在日本書紀跟古語拾遺裏面,沒出現在古事記之中。
據說祂是將紡織技術教給人們的天神。根據日本書紀所言,天津神系的武神——經津主神與武甕槌命試圖平定代代定居於日本列島的衆國津神,不過當時祂們怎樣都無法讓住在天上的惡神——天香香背男服從。代替祂們前往討伐星之神令其服從的是倭文神建葉槌命。連武甕槌這般的英雄神都無法擊退天香香背男,爲何紡織之神卻能將其打倒?這一點被視爲不解之謎,雖然衆說紛紜,卻沒有定論。
原來如此,因爲發生了這種事,所以記憶遺失了。
俊樹在自己膝上十指交握,思考着這個觀點。在他默不作聲沉思之際,宮水二葉感到很有趣地開了口。
「恐怕是在發生大火災後面臨必須參考某物重建已經迭失的祝詞,所以才從出雲神社那邊借用的吧。不過倭文神是天孫系的神格,貴神社身爲天孫系統,爲何採用出雲系的祝詞呢?」
「或許如此吧,不過我想聽你說話。」
這又是令人印象深刻,應該說是華麗的故事。
「所以說當時是一脈相傳嘍。」
俊樹說明了這種事,宮水二葉卻微微傾斜臉龐。
「我將寫成筆記的祝詞印一份交給您吧。那是大火之後倖存下來的神職人員統合記憶中的情報書寫而成的。您可以閱讀電子郵件嗎?」
宮水二葉的脣瓣帶着柔和笑意。
「是將天香香背男視爲龍嗎?」
這可不是什麼甜言蜜語。
「貴社祭祀的天神是如何制服龍的呢?有詳細的事蹟嗎?」
「就在此時,隕石墜落了。」
有趣。
至於爲何要這樣,其中存在着各種理由。一方面也是爲了防止技術外泄而產生同業人士,而且如果存在着「只有這一族纔會做的重要之事」,加害一族的情況也會因此而消失。這種行爲可以成爲防禦權威者的手段。
俊樹想說的就是這種事情。眼前這名年輕女人完全理解這些情報,俊樹感到很滿足。
「嗯嗯,本神社現在的禱詞——在本神社這裏祝詞稱爲禱詞——有好幾段跟出雲大社使用的祝詞幾乎完全相同。」
俊樹如此說完,宮水二葉將手放到膝蓋上,改變了腳尖的位置。
受不了了。
而且自己也不例外。
「不,倒不如說我想要外行人的意見。您這般身分地位的人可以親身感受到貴神社的傳承,就算沒留下紀錄,應該也繼承了流動在傳統之中的文脈纔對。」
「好好地編入既有情報加以整合,就論點來說我認爲是成立的。」
「於本神社,組紐編織是祭祀儀式的一部分。糸守鎮雖是組紐編織的產地,不過要遡本究源的話,我覺得是因爲本神社擁有這種祭祀儀式,所以纔在民間傳開來的。就算到了現在,我們也會將組紐編織用在神樂舞上面,除了在授予所那邊將它分給參拜者外,也會將編織方式教給本地信衆跟外界信徒。做好的組紐編織要放上神壇,在那之後我建議可以戴在身上。」
俊樹屈服於想將心中所思之事說出口的慾望。
「不,這我不曉得。」
「您露出有點不大能接受的表情呢。」
「雖然不清楚隕石是何時墜落,不過星星墜落至擁有星神信仰的村子,大批人因此死去。死跟破滅是污穢之事,信仰星辰的人們因爲星辰而承受污穢,舉例來說或許這就是『被神背叛』的形式。說不定就是爲了消除這種污穢,所以才更換了信仰對象。天香香背男的信仰被捨棄,然後導入了祂的天敵倭文神信仰。代表蛇的組紐編織被重新解釋爲束縛蛇的事物。使用今天出現的所有情報重新組成故事的話,就會是這個樣子。這就是我現在在思考的事情。」
以前的神社經常出現將古代神事的祭祀順序,以及神社特有的祝詞(或者是構成其文面的規則)傳授給單一繼承人的情況。只將知識傳授給自己的一個小孩,就是所謂的「一子相傳」。
「是的,我是這樣想的。所謂的龍,我覺得是某種東西的比喻。」
「是在這塊土地上嗎?」俊樹問道。
身爲宮水神社巫女的女人略微探出身軀。
「想聽你的意見」可是甜言蜜語。
宮水二葉的臉筆直地看着俊樹的眼睛。
「哪兒的話,我們這邊也很害怕迭失,所以想讓各方人士持有這些資料呢。」
「我想或許是這樣。」
「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不過我認爲或許祂是編織了很多繩子,然後用它們纏住龍呢。」
然而,在訪談時向對方過度闡述自己的解釋是大忌。因爲之後出現的話題都會變得偏頗。
至今爲止他曾經爲了取材而跟無數神社相關人士見過面,卻還是初次有人把話講得這麼白。
「是的,以前許多神社都是如此。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巫女望着俊樹那邊,就這樣用指尖觸碰自己的指甲。
暴君是龍,而互相合作的人們則是——
與其這樣講,不如說俊樹覺得開始有搞頭了。他有一種直覺,只要順着這裏往上追溯,就會出現某樣東西。這座神社的古老傳說恐怕是獨一無二之物。只要以此爲線索,不就可以解開神話裏的其中一個謎團了嗎?試着拿來跟八岐大蛇傳承做比較,或許也會出現有趣的結果。
「倭文神建葉槌命是天津神的系統,所以乍看之下倭文神信仰的宮水神社對出雲繫有着贊同感一事並不合理。然而跟倭文神成對的存在是天香香背男,如果將祂列入考慮的話,那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天香香背男是星神,所以被視爲天津神系,不過祂是不服從的神,是反抗的神,所以具備着國津神般的性格。也就是說,我認爲宮水神社原本是信仰天香香背男的星神神社吧。」
「嗯嗯。」
俊樹有所自覺,自己的興趣正漸漸移向眼前這名女性的個性。即使這樣做會偏離學術採訪的做法,他還是想問看看略微深入的問題。
她用姿勢表示希望對方再多講一些。
「可以請您說出現在腦袋裏正在思考的事嗎?」
「最初是信仰流星,擁有編組紐編織這種祭祀形態的香香背男神社……因爲隕石墜落破壞集落,所以那個信仰遭到捨棄,又因爲倭文神是星辰之戰的勝利者,因此導入了祂的信仰。編繩的習慣也適用於倭文神信仰,所以就這樣保留下來。」
「建葉槌命在當地將龍擊退,就是這種內容。」
「編繩這件事是從何時開始的,有留下這種紀錄嗎?」
溝口俊樹如此說道:
「嗯嗯,真的,我也這樣覺得。所以本神社在兩百年前的記憶有着斷層。神社的位置也跟以前的場所略有出入,規模也變小了。」
宮水二葉壓低視線靜靜沉思。在這段期間內,溝口俊樹望着女人長長的睫毛。睫毛遮在上面,幾乎可以看見它的影子落在眼睛上。不久後,女人抬起臉龐。
宮水二葉點點頭。
「不曉得。那個,雖然很丟臉,不過這種事我幾乎都不曉得。」
「那麼,我可以明白一件事了。」俊樹如此說道。「剛纔在神社院內有參拜者在朗誦祝詞,不過那段祝詞聽起來卻像是出雲系的東西。」
「我接受提問。」以授課語氣如此說道後,宮水二葉沒發出聲音地笑了。然後她說了話。
(不妙啊。)
「如果不介意的話,此事可以由您來進行嗎?」
「在本神社,天香香背男就是龍,這點有誤嗎?啊啊,或許不對呢。畢竟在日本書紀裏寫的是星之神啊。」
「用繩子嗎?」俊樹在沙發上略爲改變姿勢。「不是用倭文織布蓋住,而是用繩子纏住?」
「燒掉的古文書裏,也有詞書讚揚倭文神擊退龍的豐功偉業,或是禱詞的文例吧。我也常會想如果那些東西留下來就好了呢。」
「爲何?」
雖然是老實溫吞的想法,卻是新觀點。
「不,沒這回事……」
「據說享和三年,也就是距今有兩百年以上的一八零三年,在神社附近的草鞋店曾經發生火災,而且還演變成森林大火。不但對糸守的集落造成巨大損害,宮水神社也幾乎全部燒燬。擔任神職者的宮水家之人也一口氣死了許多人。雖然曾經有過書面紀錄,不過全部都燒掉了。這起事件取了草鞋店老闆的名字,所以被稱爲『繭五郎的大火』。」
「這方面我是外行人呢……」
雖然自己也覺得希望渺茫,俊樹仍是陳述自己想到的事。「無法從平安留存下來沒有迭失的祝詞中挑出特徵,藉此復原迭失祝詞大致上的次序嗎?」
俊樹說道:「意思就是將『人們的意志形成網絡互相合作的姿態』用紡織跟組紐編織來表現嗎?」
長達一千年至一千五百年的這段時間中,這種事故恐怕發生過許多次吧。每次發生這種事時記憶就會出現斷層,於古代所進行的祭祀形式纔會東一塊西一塊地出現缺損吧。
訪談時爲了討對方歡心,會只說出對那個解釋有利的事情,或是無意識地扭曲原本的情況。
「我今天早上去縣廳那邊調查了糸守的事情。糸守湖據說是隕石湖,也就是隕石墜落所造成的湖泊吧。」
溝口俊樹表情一僵。
以發生火災者的名字命名嗎?就各種層面來說都挺可憐的就是了……
全國各地的所有神社,應該都各自存在着特有的祝詞形式與儀式纔對。
「所謂的組紐編織,是那個用五顏六色的線編織出複雜花紋的細繩嗎?」
而是致命的吸引力。
舉例來說,就像上一代領導者在傳授祕儀前就突然死去的情況。如同宮水神社的案例,上一代領導者跟下一代繼承人都死亡的話,過去的記憶就會全部遺失,跟以前的神社之間的連續性也會消失。
「貴神社是如何傳述御祭神的事績呢?」
的確如此——女人如此說道。
他開始論述:
「那個……就現實面而論,龍是不存在的吧?」
俊樹如此說道試圖打馬虎眼,宮水二葉卻用「真的是這樣嗎?」的表情微笑着。俊樹放棄掩飾,說了聲「是的」。宮水二葉用右手揮開纏在左肩上的頭髮,然後重新面向俊樹。
「咦?」
「爲什麼呢,我感覺當時的規定還滿寬鬆的,所以覺得很溫馨就是了……」
「真可惜呢……就算是爲了日本歷史,這件事也很可惜。」
據說神道是在平安朝剛開始的幾乎同一個時期變成現在這種形式的,不過當時或在那之前的人們雖然設定了「一子相傳」的規定,卻沒想像到自己的祭祀儀式會以傳統之姿延續至千年之後吧。講起來雖然天經地義,俊樹仍是忍不住怨恨起那些虛構人物。
「是的。」
然而,這些事如今幾乎已不復存在。在現代,各神社所朗讀的祝詞構成或是儀式順序,幾乎都是在近代以後再次整備好的事物。跟佛典幾乎以文字資料形式留存着的佛教不同,就這層意義而論,或許可以說神道這個宗教失落了它與古代之間的連結……
「在古語中蛇稱作案山子,也就是人稱虎斑遊蛇的案山子。而香香背男就是案山子的訛誤。天香香背男就是空之蛇,也有一種說法是將流星看成蛇,所以纔會使用這種名稱。蛇跟龍是互通的,因此天香香背男既是星神,也可以視爲龍。說不定組紐編織本來是象徵蛇的物品。既然如此,就能解釋爲何宮水神社不是織布,而是做組紐編織了。」
㊟
大部分的學者都渴求着這句臺詞。
俊樹微微瞪大眼睛。
那是耳語般的美麗聲音。
「爲何不是布呢?除了這裏以外,我不曾聽過有其他倭文信仰的神社編織細繩。就算毫無遺漏地調查全國的倭文神社,我想也只有這裏這樣。這是貴神社特有的形式。爲什麼貴神社的編織物是細繩,而不是用紡織機織布呢?」
「兩百年前貴神社的神職者對於導入出雲系祝詞一事並未感到不自然,倒不如說或許還漸漸變得水乳交融了。我覺得這可能是重要的線索,因爲這表示貴神社的信仰文脈中可能存在對國津神系統的贊同感。出雲是國津神的統轄者,不過——」
不過這種方式同時也抱持着重大的缺點。因爲某種理由而無法傳授下去的話,自古守護至今代代流傳的祕傳就會全部迭失。
「這個嘛……舉例來說,像是暴虐的支配者,或是侵略者、征服者。有這種人物存在,然後人們靠着縝密的合作加以驅逐——或許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吧?」
「只要能清楚地明白那個比喻的源頭爲何,就能解開歷史上的一個謎團。至少也會變成一個極重要的線索。思考這種事就是我所進行的生意。關於這方面有何線索,您可以給我一些建議嗎?」
「我這裏有弄成文字檔案的資料,我會再寄給您。」
「這真是太令人高興了,感激不盡。」
「是的,我想就是您所想像的東西。」
宮水二葉發出「嗯嗯」的聲音點了頭。
0;注:蛇會捕食害蟲,在日本古代被視爲田地的守護神,所以之後纔會用案山子做爲稻草人的代稱1;
「不過……跟我在這裏親身接觸到的宮水的面貌,方向性似乎大有不同。我覺得在我們從事的行爲中,成品是布或是繩子並不是那麼重要,而是將重點放在組合跟編織上面。如此一來就表示自古以來,在隕石墜落之前編織這件事就是信仰,而且存在着將編織物供奉在神前祭祀的形態……」
也就是說,紡織之神打從最初就被信仰着嗎?
真開心。
相當愉快。
心靈好像要敞開到危險的地步了。
「有類似論據的東西嗎?」俊樹說。「也就是可以補強那個說法的東西。」
「是直覺。」
宮水二葉毫不拘泥地乾脆說道,接下去的臺詞被非常惹人憐愛的微笑妝點。
「雖然是直覺,不過宮水家的直覺可是不容小覷喔。」
在那之後,溝口俊樹跟宮水二葉有好一陣子都在重複着這種議論。話題重新回到龍究竟是在比喻何物的這一點上面後,俊樹下意識地望向背後的凸窗。雖然無法從那道窗戶看見糸守湖,他卻心念神馳地試圖看見它。
「說不定事情會變成湖裏面現在還棲息着龍啊。」
他自言自語般說道。
「會像尼斯湖水怪那樣變成觀光聖地嗎?」宮水二葉用非常親暱的語氣如此說道。「既然是糸守湖……」
「就是糸守湖水怪了啊。」
「聽起來像是戀慕
㊟
,總覺得挺吸引人的呢。」
0;注:「糸守湖水怪」與「戀慕」的日文發音相近1;
兩人相視而笑。
回去時,宮水二葉笑容滿面地站在玄關口那邊。
「有空再過來坐喔。」
「咦?」
自己找到了不會讓自己無動於衷的事物。
「只要能得到妳,我什麼都不需要。」
他想要用手指觸碰那些長長的睫毛。
雖然肯定是這樣沒錯,不過只要閉上眼,就能在那片黑暗中看見一個發光的場所,俊樹覺得自己好像可以靠它明白她的位置。
很好,求之不得。
俊樹對結婚這件事並不特別感興趣,所以儘管家人動作頻頻,他仍是視而不見,卻在袖手旁觀之際演變成周遭之人擅自談起婚事而無法拒絕的狀態。而且雖然有一半是偶然,婚約對象居然是俊樹職務上的恩師的孫女。
跟接下來會得到的東西相比,根本只是小事。
老家那邊最後丟出「給我滾出去,以後再也不要踏進這個家的大門」這種老梗臺詞。在那之後,除了葬禮以外雙方變得毫無瓜葛,而且俊樹並不特別在乎。
也不曾因爲這樣而特別感到不便。
關於將陌生人物的血脈引進宮水家一事,宮水一葉似乎真的感到很抗拒,但她終究還是屈服了。
- 3 -
說服自己的說辭失去效力的瞬間來臨,俊樹的意志有了反轉的體驗。知道自身意志朝以往都不去正視的方向滾落,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像向後倒下,墜落懸崖似的。
她把手放在臉頰上轉開臉。「真是奇怪呢……那個,這樣奇怪嗎?」
「謝謝……」
溝口俊樹終於死心了。
母女之間有了一場長達數日,甚至令背脊發寒的棘手交涉。關於此事俊樹無法插嘴,如果做出這種舉動,這件事肯定就會變得窒礙難行。這是二葉無論如何都得突破的困境。
「親愛的。」
「嗯嗯,請。」
「沒錯,結婚典禮果然還是要由男性的神職人員來進行纔像樣。我已經過世的父親也做過喔。」
俊樹對自己的心情說出了老實的回答。如此說道後,俊樹問了打從最初就感到在意的事。
自己將會失去至今累積而來的絕大部分事物吧。
輕描淡寫地陳述這些話語後,宮水二葉一副察覺到「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的模樣。
「雖然不曉得是爲什麼,不過最初見到您時,我就覺得自己會跟您結婚。這是爲什麼呢,真是不可思議啊。」
他也辭掉了大學的工作。當時在歷史悠久的大學研究室裏,仍然存在着近似師徒制的形式(特別是這個領域),既然讓恩師與其孫女顏面盡失,俊樹也很難繼續在職場上待下去。不過這件事俊樹也不特別在意,因爲俊樹的研究領域並不是那種不在大學就難以研究下去的領域。
這種情況在當時就已經是一個預兆了。
這塊土地位置偏遠,而且交通設施也不發達,所以俊樹以私人身分邀請的友人中只有五人能來到糸守這裏。光是有五個人能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另一方面,說到新娘那一邊,聚集的人數讓人以爲鎮上的每一戶人家都前來觀禮了。
「父親也很辛苦啊。」
「總有一天你也要會做母親做的事喔,我們會教你的。」
然後說出很驚人的話語。
宮水二葉這麼說時,已經從座位上抬起腰。「請前往神樂殿。那邊用格子牆封閉着,所以會有點暗就是了。」
像這樣失去歸所後,溝口俊樹移居到糸守鎮神社旁的宮水宅邸之中,而且變成了「宮水」俊樹。從舊居拿到此處的東西是國際牌的唱盤與馬蘭士的擴大器、天朗的喇叭。黑膠唱片剛好一百張(其中有三十五張是格倫•顧爾德),以及衣服、百利金鋼筆還有舊式PC。至於書本,由於不是可以搬運出來的數量,所以都捐給學校了。貓則是硬塞給熟人請對方幫忙收養。
在這種下墜的感覺中,俊樹確認到接下來要前進的道路上有着層層阻礙,而且也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我來這裏時,妳見到我好像被什麼事嚇了一跳呢。在那之後,妳輕輕地露出了微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俊樹想到宮水二葉時,腦中會浮現白色的印象。
雖然正如字面所言,不過回神一想,這並不是能在清醒狀態下說出口的臺詞。
「嗯嗯,大概吧。」
回答的方式雖然悠哉,俊樹心裏卻覺得大事不好了。
直到現在,俊樹一有機會還是會把那段影片拿出來播放。
宮水二葉來到那間密室,變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俊樹對宮水代代相傳的神樂舞很有興趣。據說發生「繭五郎的大火」後,宮水的神樂舞也幾乎沒有迭失地留存下來。因爲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習得舞蹈,所以趁早將舞蹈教給了好幾名女人。由於也有需要一大羣人跳的神樂舞,因此村子裏的女孩中也有人在學習它。因爲這些因素,要復原﹑重建也很容易。不過這些神樂舞是在表現何物,關於這件事的解釋在發生大火前似乎就已經失落了。
她周圍看起來像是充斥着若隱若現有如白光的事物。當然這是錯覺,因爲她總是在身上的某處穿戴着白色的物品,所以纔會強烈地在腦中留下白色般的印象。
「我現在跳神樂舞給您看吧。」
就這樣,兩人成爲了夫婦。
「……是指神前式的主祭者嗎?」
自己幾乎不會爲了他人這種存在動心——溝口俊樹是這樣想的。
俊樹一邊在腦袋裏進行這種分析,一邊一股腦地解釋。談判總是不斷鬼打牆,同樣的事情也被問了無數次,所以俊樹都會回答相同的話語。在這段期間內,激烈的情感一直沒有表露在外,因爲他認爲沒有這個必要。雖然受到無數次言語上的侮辱,俊樹卻也沒特別生氣。俊樹認爲不管人格被他人怎樣批評,自己的價值都不會因此而有所增減。俊樹就像這樣忍耐地奉陪着這種連議論都稱不上的談判,一邊擺出在底線下決不讓步的態度。對方時而恫嚇時而懇求,時而聲淚具下,時而語帶威脅,時而試圖說服。有冷嘲熱諷也有沉默。俊樹觀察着這些行爲目不暇給地隨機發生,然後又消失的模樣。
俊樹把二葉拉過來,將手放到她的腰際。
「咦,我……」
這種幼稚的防禦崩潰了。光是見着面,就輕而易舉地向下崩塌。
在那之後,俊樹跟宮水二葉見了許多次面。見面之際,他一直強烈地說服自己「這是現場訪談」。
辭掉工作當養子,求之不得。「沒關係,就這樣吧。」俊樹幹脆地吞下了那些條件,反正事情也一定會變成這樣。
在數個場合出現了漫長的談判。俊樹很熱誠,表面上卻相當冷靜地解釋了整件事。這種冷靜也更加激怒對方。他們火冒三丈,而火冒三丈的人爲了從狂怒這種情感表現本質上的醜惡轉移目光,會期待對方也做出相同水準的激烈情感表現。這種下意識的期待一旦遭到背叛,就會出現他們會覺得自己遭受「你真醜惡」的指責,然後變得更加生氣的惡性循環。
因爲還沒有入籍,所以二葉用了這種稱呼。被別人稱爲「親愛的」是一個很新鮮的經驗。
坐上放置於榻榻米上的椅子後,俊樹整理起行李,此時二葉過來了。
至今爲止,俊樹都告訴自己這是工作上的訪談。
不過,宮水一葉也對俊樹加上了條件。她會認可這門婚事,相對的,俊樹則是要入贅宮水家,還有要辭去現在的職位,在宮水神社工作。二葉雖然也想讓母親收回這些條件,不過母親果然還是不可能讓步到這個程度。
這些人們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心動的事物。
是自相矛盾的祝福。
「沒關係啊。」
太棒了。
宮水二葉從拜殿那邊取來裝着握把,並且用組紐編織裝飾的金色響鈴。
雖然根據狀況不同,要變得多友善他都做得到,不過那全部都是在作戲。
觸及這種話題時,宮水二葉她——
二葉的母親,也就是宮水神社的宮司宮水一葉露出明顯的不悅表情,反對這門婚事。因爲獨生女開口說自己要跟最近纔剛認識的男人結婚,所以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過面臨女兒完全不聽勸也不接受叱責的事態後,母親大爲震驚。至今爲止,這對母女的價值觀並未出現過太大的差異。
這門婚事並未舉行喜宴,不過結婚典禮當然是神前式。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宮水一葉一手包辦了一切。
「您還會前來拜訪吧?」
談判變成帶有悖論性質的確認。
如此一來,糸守這一方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覺中進行下去。
二葉態度頑固不願屈服,堅持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跟對方結婚,一步也不肯退讓。談判之際,母親有好幾次都浮現了困惑的表情。
雖然不是刻意所爲,不過結果而論,就是變成了確認這件事的行動。
能看到平常的神樂殿內側,而不是舉行祭典時的模樣相當稀奇。正式進行神樂舞時會將三面牆壁全部打開通風,如今卻是關着的,照明僅有設置在天花板上的淡橘色電燈炮。那道光看起來像是黃昏的顏色。待在完全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小小入口的四邊形空間裏後,「密室」這個字眼浮上意識。
疊得高高的障礙物漸漸被分開。
「方便錄影嗎?」俊樹取出數位相機如此說道。
與他人締結關係這種事,基本上怎樣都行。
宮水二葉掛着微笑,就這樣微微露出困擾表情。
這種生存方式很輕鬆。
俊樹以爲自己會被笑,不過二葉卻認真地接受了這句不能在清醒狀態下說出口的臺詞。
簡直像是以扭曲的形式接受祝福一樣。
湖泊的水面因風而產生波浪,陽光反射在那上面發出光輝。那陣風橫渡湖面而來,舒服地輕撫着身軀,羣山的綠意彷彿成爲薰風飄向這兒。周遭的一切雖是如此美好,站在那兒的兩人卻都表情嚴肅。他們正在思考接下來有可能會失去的事物,以及確定會失去的事物。
發現令自己心動的事物,而且馬上就要弄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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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二葉露出揪心的表情。那是因爲俊樹的事而感到心痛,而且因爲這件事也讓自己感受到強烈痛楚的那種表情。看到二葉的這種表情後,俊樹也感到揪心。
不妙……
溝口家在奈良是歷史悠久的家族,而俊樹則是長男。俊樹的老家是大地主,雖然俊樹現在因爲在大學工作之故而住在京都的公寓,不過家人跟一族之人都深信他早晚會回到老家。而且老家附近有一名由家族之間自行決定的未婚妻。
有體力的那一方獲勝了——看起來的印象雖是如此,不過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因爲宮水一葉在冷靜下來漸漸理解狀況的過程中,走到了死心的境界吧。至今爲止精挑細選女婿候選人的舉動都白費了,宮水神社的宮司如此抱怨。
的確,我好像會跟這名女性結婚。
俊樹對二葉說出這些事時,兩人在糸守湖的湖畔。二葉握住俊樹的雙手,有如從前方擁抱似的靠向這邊,在他脖子上吻了一下。二葉比俊樹用眼睛估算的還要嬌小。之所以對此感到意外,或許是二葉的存在感在俊樹心中已經膨脹到可以說是巨大的地步吧。
「我跳給您看吧?」
不管是哪一種做法都沒讓他心動。
二葉的母親雖然有好一陣子擺出了無法釋懷的表情,到頭來卻還是接受了俊樹的存在。
神職者的行爲,都是在繁瑣慣例下事先決定好的。從行禮方式跟笏的用法爲始,哪一邊的腳要先踏出去,一直到指尖動作爲止都有着規定。
這種程度的事俊樹當然曉得,也覺得自己將會學習那些做法,不過他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被要求成爲結婚典禮的負責人。
俊樹初次去宮水神社「上工」的那一天,從後方前來的岳母——
「有事全部去問二葉。」
這個男人能成材嗎?一葉臉上雖然充滿這種疑惑,口氣卻沒有特別自暴自棄。
「二葉比我還有任何人都有宮水風範。凡事只要先問過二葉就不會有錯喔。」
這是岳母還沒弄壞身子性格變軟弱之前的事。所謂「宮水風範」究竟爲何,俊樹至今仍不太清楚。
雖然不確定是否可以稱爲修行,不過俊樹開始學習如何成爲一名神職者了。從青絝跟白狩衣的穿脫方式與摺疊方式開始,鞠躬行禮的方式,道具的使用法,對事物的思考方式……這類事物二葉都教給了俊樹。
宮水神社並不隸屬於神社本廳
㊟
,各類事務的進行方式也與外面的神社有着頗大的差異,所以俊樹用不着參加替有志於神職之人準備的講習會,也沒被叫去國學院之類的地方學習。
0;注:神社本廳是統合日本大多數神社的宗教法人兼中央事務局1;
然而,被這樣要求恐怕比較輕鬆。
(教導的方式……)
因爲是自己人,所以教法毫不客氣。
那是不論早晚總是跟師父待在一起的生活。是因爲不能鬆懈的關係嗎?俊樹感到自己在轉眼間變成了「神主先生」。耳中好像能聽見構成要素「喀啦喀啦」被更換掉的聲音。
只有祝詞這方面,由於上一個職業的性質之故,俊樹有辦法書寫閱讀古文,所以幾乎不感到辛苦。只有這一點很輕鬆。不過講到「祝詞」時,會被開口糾正:「是『禱詞』喔。」
像這樣漸漸習慣糸守鎮跟宮水神社的生活後,此時俊樹開始慢慢地理解,驚訝之情也開始慢慢變大。
宮水二葉對這座糸守鎮來說,影響力有點非比尋常。
成爲俊樹之妻的宮水二葉還不到二十五歲。俊樹年紀雖然比她大上一輪,有時仍會被當成乳臭未乾的小夥子,但俊樹至今不曾見過有人把二葉當成小姑娘看待。
說到處遇方式,可以說剛好相反。
就一般標準而論,二葉應該只是略微脫離小姑娘的階段,但她在這座小鎮卻「非常」受到尊敬。
這個評價與俊樹的想法並不一致。
俊樹甚至沒有「自己之所以誕生,就是爲了讓這孩子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感覺。這是弄淡自由意志尊貴度的想法。自己用自己的意志結婚,在這裏生活也是自己的意志所決定的,生小孩也是如此。
這是爲什麼呢,這沒有什麼道理啊,不能那樣說啊。』
二葉露出微微喫驚的表情,說了句:「是嗎?」歪了歪頭。
不過寂寞難耐時能夠擁抱的對象,糸守鎮應該找不到吧。就是因爲在糸守鎮,所以找不到。
俊樹輕輕地笑了,想不到生產的感想是「嚇了一跳」。
「頑固的地方一模一樣。」
『老朽呀——啊——就是那個啊,代代祖先都是宮水神社的信衆啊。
二葉不發一語進入鋼琴的音場後,有如寂寞難耐想要感受體溫似的從上面抱了過來。
這種問題去問專家或是占卜師,要不然就去抽個籤吧——俊樹如此心想。
豐子小姐﹑節子小姐﹑言子小姐﹑言葉小姐﹑一葉小姐﹑二葉小姐,老朽這一路上一直看着她們啊。
「非常。」
「是爲什麼呢……」二葉說。「這孩子出生時,我也覺得只能取這名字呢。」
在那兒的東西有如溼掉般水水嫩嫩,滿是皺紋,而且是紅色的。
不過像是覺得關節痛想去看醫生,A醫院還是B醫院比較好?
(現在是什麼時代啊。)
字面上看起來還真是悠哉到不行啊——如此心想後意識掌握到現在的狀況,俊樹頓時臉色發青。
「三葉頑固嗎?」
俊問提出詢問。
俊樹覺得這簡直像是二葉持有一本書,而且「裏面寫着世間所有疑惑的標準答案」,所以她隨時可以拿出來當作參考似的。
然而,就連這樣的俊樹也如此思考:
戰後社會體制煥然一新,這種氛圍也因此一掃而空,不過年長者之中仍然有人有着這種感覺。
俊樹伸出小指,觸摸嬰兒仍然很孱弱的小手。用成年男性的手握住好像會壞掉似的,所以還只能用觸碰的。
身體的動作跟頭部,以及有辦法流暢地朗讀禱詞的嘴巴雖然漸漸變成頗爲優秀的「神職者」,意識卻還不是如此。
二葉所擁有的那種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氣質,或許從人們的意識底部喚醒了昔日支配體制的記憶。
飼養的牛沒有精神該怎麼辦纔好?
對俊樹來說,並沒有自己是因爲某種意義才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實際感受。被生下來雖不是自己的意願,不過誕生後他靠着自己的意志跟選擇活到了現在。在糸守這裏擔任神職者雖令俊樹感到不可思議,但他並不覺得自己之所以在這裏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藉由選擇來決定自我,自我藉由選擇而存在着。俊樹擁有這種類似存在主義的思想。
然後呀,老朽也一直都認識那邊的人們
㊟
。
三葉是一個很不用他人費心的乖孩子。
不過啊,說到現在的二葉小姐這個人,她很好呢。
說不定她試圖傳遞某種無法化爲言語的情感。
接近那邊後,二葉雖然撐起身軀,卻整個人都累癱了。
室內照明只有黃光色澤的油燈式讀書燈,俊樹靠在有椅腳的矮椅上聽着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一邊閱讀研究延喜式祝詞的研究書籍(平安時代的宮中祝詞文例集)。就在此時紙門靜靜開啓,二葉進入室內。
是因爲年紀影響嗎?雖然訪談內容糊成一片,不過就是這種感覺。
硬是要用視覺概念去做比喻的話,就是在時光隧道前方看到宇宙的感覺。
至今爲止渴望他人的體溫時,二葉都是怎麼做的呢?
二葉改變姿勢將手臂繞向脖子,就像要咬住耳垂似的。她似乎很中意耳垂。耳垂被觸碰後,沙沙沙的乾燥聲響輕搔耳膜。
這不是事先準備好的任何一個名字。
這個嬰兒甚至還不能說是人模人樣,不過一定很快就會變得跟二葉一模一樣。
朋友她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以前還因爲進行研究調查而進出糸守鎮時,俊樹有從上了年紀的人們那邊聽聞一事。宮水神社在歷史上是信仰中心,同時也是當地的豪族,如果宮水女人單方面下達命令,村裏的人就會完全無法違抗。似乎曾經有過這樣的時代。
老朽這裏也有神壇,而且也會祭祀,不過這事兒就像是變成了單純的習慣啊。
村子裏有賢者般的老人,只要一有問題就先去找那個人商量這種村落制度般的習俗頂多只到大正爲止,在昭和時代就已經滅絕了吧。
事先兩人就知道出生的會是女孩。俊樹明白這件事,所以至今爲止在紙上又寫又劃掉地不斷寫下數十個女孩的名字。光是到今天還留下來的候補名字也有十個,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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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赤子真的是紅色的。
這樣子完全就是落語裏的江戶時代,是世外桃源裏的小巷隱士。
看着二葉小姐這個人讓老朽有了一種想法,覺得相信所謂的神明也可以呢。
打開病房的沉重拉門後,二葉躺在牀上。牀旁擺着保溫箱,嬰兒就在裏面。
還真是說出了厲害的話語,就像是神諭。
「怎麼樣?」俊樹問道。
『我好像要生了,要去搭一下救護車。』
有當時的紀錄。
0;注:指宮水家1;
俊樹將書本放到榻榻米上,將手繞向後方輕撫二葉的背部。
哎,雖然豐子小姐老朽只在兒時的祭典上稍微看到一下子而已啊,不過老朽跟言葉小姐很熟唷,因爲老朽跟她是同學嘛。
未知的感覺襲向心頭。
二葉第一次生產時,陣痛比預定來得還要早許多。當時俊樹因爲要參加文化人類學相關的研究會而在青森縣的飯店。集合後與會成員開了懇親會,俊樹在這種意義不明的宴席上扮笑臉時,手機發出低吼。是二葉傳來的郵件。
在俊樹眼中,三葉直到五歲時都不像自己心中所想那樣貌似二葉,不過進入小學就讀沒多久前,她身上開始帶有母親的氣質了。
「這孩子之所以在這裏出生,也具備着某種意義喔。」
罩衫的觸感很舒服。手指隔着罩衫感受肌膚,滑順的布料質地跟絹布一般細緻的肌膚互相摩擦的感觸也很舒服。俊樹將臉埋進二葉的柔軟部位,試圖聽她心臟的聲音。
「是嗎?」
二葉將手伸向這邊,所以俊樹握住了那隻手。他握着二葉的手,就這樣探頭望向保溫箱。
「不過也跟你很像喔。」
究竟是在哪裏習得適當地回答這些諮詢的能力呢——俊樹試着詢問,不過二葉並未特地在何時何地學會這種技能,所以她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說到心中在意的部分,能想的頂多就只有三葉比其他小孩還不常笑這件事而已。不過仔細思考的話,俊樹本人也是那種不太笑的個性,而且似乎小時候便是如此。也就是說,這一點很像父親。
而那些諮詢也讓俊樹的心情變得帶有諷刺意味。
「三葉。」
真丟臉啊,不可以這樣說啊。那位小姐很好啊,她散發光輝呢。
真是不可思議。
她會做出「原來還可以這樣說啊」這種令人拍案叫絕的解釋,然後做出結論。而且那個結論正確無誤。
俊樹暗中觀察後,甚至覺得二葉的身體根本就是會發出謎樣靈光,而且只有糸守的居民可以看見那道光。特別是老人,情況看起來像是見到信仰對象的本尊似的。一葉雖然也備受敬重,不過程度比起二葉略低了一些。
「這是獨一無二的名字喔。」
「親愛的,關於名字……」二葉說道。
話中似乎帶有俊樹來到這座城鎮,在這個家停留是具備某種意義的含意。
飛機買不到機位,所以俊樹衝進東北新幹線,但它卻因爲暴風雨而停駛。在東京那邊東海道新幹線的末班車已經開走,因此俊樹租了車。他馬不停蹄地在東名高速公路上向西方前進,經由愛知縣抵達糸守鎮所在地岐阜縣的Z郡那邊,而且這段路程就像無窮無盡似的。抵達綜合醫院後,俊樹打算衝進正面玄關,然而在開放時段外而上了鎖的自動門卻擋住他的去路,所以他衝進後門。
是因爲居民有這種意識嗎?鎮民有迷惘之事或是煩惱時,就會把問題帶到二葉這邊。然後二葉所提供的意見會被極強烈地尊重。
她坐在俊樹的大腿上,將他的頭擁入懷中。
像是對人際關係感到煩心,或是年紀大了提不起勁這類的煩惱雖然平庸,卻是世間常有又能感同身受,所以俊樹還可以理解。
根據二葉所言,在她高中不曉得有沒有畢業時就已經有這種諮詢找上門了。
當時訪談過,住在糸守的九十歲老人論述了「二葉小姐體內好像有神明」這樣的重點。
晚上俊樹待在自己用來當成書齋使用的獨棟日式房間裏。宮水宅邸空房間很多,所以要用幾個房間都行。
雖然跟宮水家怎樣又怎樣無關,不過這孩子是二葉的半身。所以這是跟在二葉後面而來的名字,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嚇了一跳。」
當天夜裏俊樹回家後,目前暫時節制沒去神社那邊的二葉,坐在榻榻米房間裏悠閒地折着洗好的衣服。俊樹一邊幫她忙,一邊進行並不特別要求結論的閒談。在對話中俊樹低喃「到現在我還是對自己在宮水家做這種事感到不可思議」後,二葉陳述了具有「萬物都有它們的歸所,你也一樣喔」這種含意的話語。
俊樹停下腳步,眺望了一陣子四邊形病房的奶油色空間,以及位於中央的存在。暖和事物從房間中央放射狀地釋向周圍,俊樹一打開門扉,就覺得自己好像接觸到它,全身被包圍似的。
雖然臉生得很美,不過可不只是美人喔。
這甚至不是願望也不是預測,而是打從此刻起就知道這是事實。知道這件事相當地不可思議。
這種事雖然也令俊樹感到喫驚,不過說到還有什麼事情更叫他喫驚,就是二葉提供給他們的建議是有系統的,而且很精確。
「一半是由自己所組成的全新人類馬上就要開始存在了嗎?」
二葉用手觸碰確實地變大的腹部。她垂下視線露出放鬆的表情,然後拿起俊樹的手觸碰自己的腹部。
「世上萬物皆有其所喔。」
早晨時俊樹備好神饌供奉至神前,一邊對做着這種事的自己感到突兀。
雖然搞不太懂是什麼,不過那個人體內感覺像是有神明呢。
綿延不絕的某物。
三葉那隻連觸碰都會讓人心生猶豫的小手反握伸出來的指頭時,俊樹覺得自己的心就這樣直接被抓住了。就算到了現在,俊樹還是清楚地記得當時的事。
三葉很喜歡親近這個冷漠的父親。假日時俊樹在外廊那邊曬太陽一邊閱讀柳田國男的書時,三葉抱着繪本發出叭噠叭噠的腳步聲從背後走向這邊,然後就這樣從背後開口叫了聲「爸爸」。
俊樹以爲三葉想要他念故事,結果卻不是這樣。在俊樹面前咚一聲坐下來後,三葉一臉認真地開始翻開書本。俊樹觀察了一陣子,只見三葉看起來完全沉浸於書本之中,所以俊樹再次將視線落至書本上。
在日光充足的長外廊的木板上,父親跟小小女兒面對面坐着閱讀各自的書本。二葉看到這幅光景笑了出來,「母親母親,妳看妳看」地叫一葉過來讓她看這一幕。連一葉都笑着說了句:「哎呀,真是的。」
直至目前,三葉身上並未展露出二葉那種特殊才氣的片鱗半爪。俊樹打從心底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從二葉的例子來看,可以清楚地明白過於異於常人﹑才氣煥發的話,周遭的人就會變得無法讓三葉離開糸守。如果可以的話,俊樹也想讓她去上大學,想給她機會就職體驗外面的社會,也想讓她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三葉上小學又過了一陣子後,次女四葉誕生。這次生產也比預定要提早許多。當天俊樹人在岡山。在糸守出生長大然後移居外地的人們中,有人在蓋了自己的家時無論如何都希望宮水神社的神職者前來進行地鎮祭。
這次俊樹趕上了生產。他在分娩室前方的走廊,跟一葉一起不斷來回踱步。
隔開分娩室與走廊的樹脂制沉重拉門開啓了,所以俊樹衝進去。如同昔日,在看到嬰兒前,一股不知真實面貌爲何的感動再次傾盆而下填滿俊樹的周圍。
俊樹一直不懂這種感覺的真面目爲何。之後他理解這是世上又多了一個比自身還重要的存在,所以纔會出現的心靈顫抖。
真是的,不可思議的事物要多少就有多少。
直到昨天爲止,這個小孩都還不存在。
如今卻存在着。
現在仍然皺巴巴的這個小孩,總有一天會漸漸變得像是二葉那樣吧。這件事很不可思議,而且現在就能明確地相信的這件事也很不可思議。雖然事先經由產檢知道是女兒,不過俊樹在那之前就有預感會生下女兒,而這一點也很不可思議。
「名字要怎麼辦呢?」俊樹說道。
二葉全身無力地躺在牀上,卻還是帶着笑容。「不取作四葉的話,很久很久以後三葉或是這孩子好像會有一邊發脾氣呢。」
「哪一邊會發脾氣呢?」
「兩邊都會?」
- 6 -
「那麼,我要教妳削芋頭的方法。因爲要用刀,所以妳要小心喔。覺得危險的話,就立刻把手放開。」
二葉在廚房如此說道後,戴着白色厚手套跟圍裙的三葉嚴肅地點點頭。餐桌上準備了砧板跟像是要給小孩用的小水果刀。
此時俊樹正一邊哄着即將一歲的四葉,一邊用單手拿着岐阜縣的民謠集閱讀着。就年紀來說,讓她用菜刀不會太早嗎?俊樹陳述了自己的疑問,不過——
「我有研究就算是小孩子削起來也不會危險的方法喔。」
然後俊樹發現的東西是,存在於這座城鎮的水面下,以宮水神社爲核心的統合力旋渦。
俊樹經過漫長的時間爬出房間後,俊樹以外的糸守居民們早已從悲傷中復原了。俊樹感到微微地混亂。他們跟二葉的交情比俊樹還要長,像這樣若無其事根本不合常理——俊樹強烈地這樣想着。
妳不準給我攀附在這種願望上面——他想這樣對宮水一葉大吼。
俊樹喫了一驚。動真格哭泣時,喉嚨居然會發出咻咻聲響。
想破壞它。
想破壞這個結構。
就算這是爲了讓自己接受這件事而拚命擠出來的臺詞,這般話語也絕對不能被容許。
在宮水這裏,把事物與人之間的關係稱爲神(結)。
「這是爲什麼!」
應該要改變這座小鎮的結構纔對。不是宮水神社,應該以更近代的結構爲軸心運作纔對。
俊樹下意識地尋找那個對象。
所謂的死,不就是最終極的別離嗎?
應該將憑依在這座小鎮上,名爲宮水神社的意識形態怪物淨化掉纔對不是嗎?
一個人死掉了——沒有人普通地對此事感到傷悲。
變得完全沒有昔日風貌的二葉說出令人懷念的話語。
而且,一葉說出了對俊樹而言極不中聽的話語。
二葉在俊樹面前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笑意有好一陣子都沒能離開嘴角。
說到拒絕,二葉堅決地拒絕轉院到大都市的專科醫院。理由不得而知,她也說自己不曉得這是爲什麼。
夫婦之間初次發生如此嚴重的意見對立。俊樹明白病狀會讓思考能力變調。雖然明白此事,不過另一種見解卻爬上心頭。
這種覆水難收的事情稱爲死亡。然而俊樹的意識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擇手段拚命地試圖繞過這個事實。
是這樣子的嗎——此時的俊樹是這樣想的。
她什麼也沒對俊樹說,因爲兩人之間的關係用不着談到這種事。而且俊樹也完全沒有意思要接受這種話語所代表的含意。他完全地拒絕這個狀況。
俊樹悄悄看着這段互動,卻裝出沒在看的模樣。
「對呀,所以需要妳幫忙啊。真了不起呢。」
俊樹離開了宮水家。就一葉的視點而論,會是她把俊樹趕出去的吧。
二葉不是神的使者,是人類。
這種事很奇怪。
俊樹不喜歡神這種概念,也看不慣被這種概念附身的人們。
「這是爲什麼!」
「這個弄起來好麻煩……」
這樣實在很不吉利,請別這樣說。我希望妳現在立刻就去往院——俊樹向妻子如此表示,妻子卻不答應。
簡直是迷路跑進了另一個世界,而且構成這裏的常識跟現實截然不同。
他的狀態無法出席神葬祭。
三葉按照母親所教,露出凝重表情在砧板上削着芋頭的皮。不過,她眼睛沒有離開芋頭就這樣開口說道:
他們復原的方式對俊樹來說太奇妙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在某一個時刻,雖然僅有一瞬間,腦海裏還是萌發了一種想法——不能用兩個女兒跟某處的某種存在交換二葉的生命嗎?自己這種想法令他恐懼地發起抖。俊樹被要付出多昂貴的代價才能換回二葉的想法附身了。
「因爲我想盡快將各種事情先教給這些孩子們。」
三葉與四葉捂住耳朵的光景映入眼簾。就算看到此般光景,俊樹也停不住大吼大叫的行爲。
簡直像是在拒絕存活下去似的。
甚至可以說它殺了二葉。
二葉是在這兩年後去世的。
在不是專門治療特定疾病的鄉鎮醫院,二葉與病魔展開駭人的大戰,不久後變成連女兒都沒辦法跟母親面會的狀態。事已至此,俊樹變得無法甩掉從背後悄悄接近而來的預感了。
二葉說了意思像是「自己非待在家裏不可」之類的話,然後將各種事物教給了三葉。她是這樣說的:「不久後,四葉就由妳來教嘍。」
俊樹怒火沸騰。
沒有好好地被吊念。
俊樹並未袖手旁觀。他從全日本的許多醫院中,找尋在免疫型疾病這個領域有着豐富經驗的醫院,而且找到哪一間就跟哪一間進行接觸。然後就在他與千葉縣的大醫院談妥,準備強制移送二葉時,手機響了起來。不曉得是誰的聲音告知了二葉的死亡時刻。
關於此事,他與宮水一葉之間發生了極爲感情用事的激烈爭執,而且持續了很久很久。
「什麼事?」
多麼地可愛呀。
這座城鎮的意識下方有一大片以水平狀向外擴展的網狀物。而人們都被配置在網眼上的某處。宮水神社就位於零座標上面,這張網纏住了二葉。
四葉入睡,看起來很舒服地熟睡着。輕輕探頭望向那張臉龐時,笑意仍然沒有離去。
這座小鎮感覺起來實在不是近代城鎮。
鎮上的人們,特別是老年人那種「二葉小姐是一個好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所以纔會這麼早就被神明召見」的講法令俊樹無法忍受。
明明是這樣想的卻辦不到,這是「爲什麼」?
二葉最後之所以變奇怪,就是因爲人們一直透過這片網眼用異樣視線望向她的關係。
女兒們有時會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前來探視情況,看到俊樹的模樣後她們害怕了。俊樹明白女兒們害怕着自己,卻又無能爲力。
妳的親生女兒死掉了吧。
意思是說,即將死去這件事也是如此嗎?
不讓某人付出某種代價,這把怒火就不會平息。
「這不是別離。」
奇怪。
在身體狀態還能會客時,躺在病房裏的二葉對兩個女兒說:
俊樹已經完全無法信賴這個以神明信仰爲核心的共同體了。
俊樹聽到了類似免疫細胞失控之類的疾病。不管重問幾次,俊樹都無法記住病名。或許是意識在拒絕着那個病名吧。
真是亂七八糟。
因爲這座小鎮以宮水神社爲中心運轉着的精神狀態發狂了。
二葉移動嘴角露出得意表情後——
直到最後,俊樹都沒有接納自己失去二葉的事實。他無法擺脫「二葉被滿不講理地搶走了」的想法。
這種東西連一次也沒救過二葉。
俊樹已經微微知道這座鎮有部分人士心中有着一種願望,那就是渴望將二葉的發言理解爲某種神諭。
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會說出類似的話語,甚至足以令俊樹感到恐懼。
到頭來雖然還是住了院,但那卻是二葉病倒才被抬進醫院的。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才掌握了病名。
他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天。將雙肘放在書桌上一動也不動,什麼也不讀什麼也不聽,也不跟任何人交談。女兒交給她們的外婆照顧。
「對不起呢。」
護士前來傳達二葉要留給俊樹的遺言。
「媽媽……」
她說的話總是正確無誤,最後卻出錯了。
這種東西害二葉甚至無法以一介人類之姿好好死去。
想讓某人揹負起這個不公平的責任。
「二葉說是命中註定的話,那就是這樣吧。」
根本是瘋了。
不知爲何,二葉頑固地不肯住院進行檢查。
既然如此,自己就像是被神背叛了。
「事情該怎樣就會變得怎樣。」
爲何不像普通人死掉時那樣感到悲傷呢?
宮水一葉試圖將二葉之死理解爲某種必然,這樣的她令俊樹無法忍耐。
俊樹過於強烈地,無數次地反覆思考這種事情。因爲想過頭的關係,他甚至對二葉產生了極細微的憎恨感。
宮水一葉或許哭了幾天,但俊樹並未看到那副模樣。俊樹出來外面時,她已經看不出有特別失魂落魄的模樣,而且相對地平靜,幾乎已經恢復日常生活的步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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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葉剛開始時表示自己會頭痛暈眩還有感到虛脫,此時病狀就已經發展得很嚴重了。二葉隱瞞病情,變成無法工作的狀態。雖然試着去看了醫生,卻還是不曉得病名。
有這麼蠢的事情嗎?
至少要在二葉死後讓她變回人類。
就最終的結果而論,宮水一葉大吼「給我滾出去」。
一聽到這句話,俊樹就發出聲音笑了出來。我打從最初就說過要離開了,妳覺得叫這樣的我滾出去就能對我造成沉重打擊嗎?笑聲根本停不下來。
超過七十歲還能怒喝到這種程度,還挺了不起的。
如果說有失誤的話,就是俊樹原本打算帶三葉跟四葉一起走。當然,女兒們的外婆大爲反彈。在那之後雙方又用言語互相攻擊了好一會兒。
俊樹向女兒們伸出手。跟爸爸一起走吧。
三葉退向後方搖搖頭。
四葉打從最初就躲在外婆身後。
三葉臉上有着明顯的恐懼感。
至少也要解放三葉將她帶出這個陰暗神社。俊樹是這樣思考的,不過——
當時刺進心中的棘刺至今仍未拔除。那個傷口發疼,有如憶起當時的場景。
(妳也是宮水的女人嗎?)
俊樹將手抽回翻身離去。冰封拋下的事物,留待以後再處理。自己身上有應該要做的事情。
要讓這座沉眠於幻夢中的城鎮清醒過來。
爲此,要投身於鎮政的世界中。
這座城鎮的精神應該被近代化,應該以地方行政爲中心運行下去,曖昧不明的近代以前的遺物應該被時代洪流沖走纔對。
這座城鎮應該已經不需要這座神社了。應該變成更加不需要它的存在纔對。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需要不單是運作例行公事,而是更強大積極的自治體。
自己要親手實現這件事。
打個比方來說,俊樹被神明毫不留情地背叛,所以決定將信仰對象替換成其他的事物。從近代以前的權力結構轉變爲近現代的統治機構。
俊樹隔着湖泊在宮水神社另一邊租借了鋼筋水泥建造的公寓。他將那兒當成自宅兼事務所,開始研究鎮政跟鎮議會。
他開始在意識下方明白之後會立刻遇見什麼。
俊樹走出鎮公所辦公室,然後發出數道指示。
看到那幅光景時——
那條組紐編織解開纏住星星。
放膽一試拉攏勅使河原建設公司是正確答案。
職員們一齊動了起來。
然後——
之後——只要有鑰匙前來造訪,以有機形式將這些概念結合在一起就行了。
就算多少出現一些黑金疑雲也無所謂,倒不如說這是替自己鍍上了一層金。
取回被劫持的無線電頻道後,鎮公所的廣播室發出訂正的廣播。根據消防團的報告,並沒有從變電所那邊發生森林大火的疑慮。
「停止這個廣播,查清楚是從哪裏播放的。」
營建業要僱用大量人手,固定支出也很多,因此非常渴望得到能穩定取得訂單的環境。他們最積極地配合了俊樹的提議,俊樹委託他們拉票,還有挖走現任鎮長的票。他們熱心地工作。按照預定,俊樹能回報的利益也足以符合那些工作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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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對方詰問內情,之後向我報告。」
接着,事先準備好的理解到來了。
俊樹就像這樣,暗中製造自己的後盾。
光是看着她……
「讓駐守人員過去高中那邊一趟,防災課也派幾個人一起過去。對方或許打算在聚集人羣的目標地點做某種危險的事。」
俊樹從個性完全變圓融的宮水一葉,以及不知爲何有如男孩般漸漸長大的四葉口中將整件事大致聽了一遍。
俊樹立刻聯絡校長,讓老師過去阻止在廣播室進行的非法廣播。
無線電偵測局順利地得出追蹤結果,發訊源頭是糸守高中。
冰封着的事物好像就會被撬開似的。
萬物皆有其所。
在俊樹心中,纏在一起的事物都解開了,然後安置在適當的位置。
將那些資料帶回去後,他構築了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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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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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樹陳列出鎮上的問題點,爲了控訴那些問題在現任鎮長的體制下如何被無視至今,他思考出最動人心絃的修辭。
說完這些話時,俊樹有如彈起來似的抬起臉龐。被自己嘴巴說出的話語觸發,讓他聯想到許多環節。至今爲止都沒察覺甚至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所有概念——
打開鎮長室門扉的三葉滿身是泥,而且到處都是擦傷。
啊啊,這就是——
這個認知是正確的吧。
就在俊樹打算再次開口時,內線電話另一頭的職員告知有客人前來。前來此處的是宮水一葉跟宮水四葉。岳母前來這裏跟自己見面,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異常事態了。
宮水原本就是這座城鎮的領主,這個事實仍然刻畫在鎮民們的潛意識中。
俊樹害怕長得愈來愈像二葉的三葉。
俊樹明白三葉要前來告訴自己何事。
俊樹大聲怒喝,不過那道聲音連在自己體內都回響得很空洞。
據說劫持無線電的犯人是就讀於糸守高中的女子。
三葉如果過來這裏,就好好聽她說話吧——岳母開始講這句話時,俊樹已經什麼都沒聽見了。
還沒講完這些指示,未曾響過的警笛就響徹在整座城鎮上。現場「噗茲」一聲傳出防災廣播開關開啓的聲音,然後設置在鎮上每個角落的街頭擴音器傳出陌生女人的聲音,而且對方朗讀了亂七八糟的避難指示。內容是現在發生了森林大火,要指定區域的居民一個不留地前往糸守高中避難。這種廣播以口齒流利的說話方式放送至鎮上的家家戶戶,而且有如不知疲倦般源源不絕地反覆播放。防災課的職員衝出去看鎮公所的廣播室,然後又衝回來。據說那邊空無一人。
俊樹接觸了在這座城鎮上擁有發言權,而且跟宮水神社關係薄弱的人物。俊樹主動出擊,高談鎮政的理想形式,並且在那些話語背後暗示可以給他們怎樣的好處。只要提出要從哪裏以何種方式把錢拉出來這種具體的前景,就連最初以狐疑目光看待的那些人都很順利地上了船。到頭來所謂政治就只是控制金錢的流向,只要讓對方相信錢會往他那邊流動,人們就會跟隨而來。
在宮水神社信衆會之中,勅使河原建設公司的席次排得很前面,是跟宮水關係深厚的企業。不過看了明細表後,俊樹發現在宮水神社的收入中,勅使河原建設公司給予的地鎮祭香油錢佔了一定程度的比例。換言之對宮水神社來說,勅使河原就是熟客。宮水應該無法對勅使河原擺出強勢的態度纔對。俊樹看準這點所以接觸了對方,結果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那個存在」來了,甚至沒有敲門。
實際選舉時,俊樹擁有宮水姓氏這件事將會成爲一項很重要的武器吧。當然,俊樹會以最大限度利用這個武器。爲了什麼志氣之類的理由而捨棄這項優勢,俊樹絲毫沒有這種念頭。
那顆星星劃過天際的意象。
三葉從今天早晨就開始出現異樣的行動。
跟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義的鎮長不同,俊樹以能幹鎮長之姿確實地穩固着評價。
拖着尾巴墜落的那顆星星被視爲龍。
與二葉初次見面那一天討論的話題。
流星的意象與組紐編織的意象疊合爲一。
他打開窗戶,看到在夜空上奔馳的彗星。
四葉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吧。
就像自己分裂成兩個似的。
從最初的階段便存在於自己心中。
他偶爾會跟三葉還有四葉見面。
某種氣息將俊樹從回憶中拉回現實。睜開眼睛後,這裏發生了停電。宮水俊樹覺得自己好像遠遠地聽見了混雜重低音的爆裂聲。
如果能用這個立場當作墊腳石改變他們的意識,那不是既諷刺又愉快的事嗎?
俊樹發現自己沒問「妳是誰」。就算什麼都不問,他也明白這個三葉是本尊。
星星的意象。
最初他只是透過鎮公所一股腦地複印議會的資料。
恐怕就算閉上眼睛堵住耳朵,也能光靠氣息知道對方是三葉吧。
只要那支鑰匙前來,自己就能理解一切吧……
俊樹撐起身軀按下內線電話的按鈕。
分裂成兩顆了。
自己打算至少要當三任鎮長,怎麼可以不在這邊得到好評呢?事情便是如此。
「無線電頻道被劫持了啊。」某人如此說道。
三葉似乎覺得自己被父親拋棄了。
鎮公所切換至緊急電源,照明也立刻亮起,不過正規電源卻沒有復原的跡象。目前曉得整座糸守鎮都停電,而且附近的鄉鎮並未停電,然後又得知提供鎮上電力,位於深山裏的變電所發生爆炸事件,也傳來電塔倒塌的報告。
在糸守有事業要做的工程業者抱持何種不滿,而自己會如何化消那些不滿——俊樹將這些事情都統合在資料中。
「消防團去看變電所的狀況,做好接收傷患的準備,跟各家醫院共享情報。也把狀況傳達給鄰近各鄉鎮的消防署請他們待命。緊急聯絡中電,然後把縣警的電話號碼拿給我,我要撥過去。」
那條龍被紡織物克服了。
紡織物或是組紐編織,就是在暗喻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發出假的避難指示,打算要做什麼呢……?

星星從天而降。
上任後他同時成立新計劃,並且陸續實行了它們。他細心地運作,確實將利益帶給後援者們。
雖然在意識下開始理解這些事,常識卻還是在意識表面發揮作用否定着它們。俊樹的表層意識做好了如果有人過來就要大聲怒喝的準備,就像「別告訴我蠢事」這樣。
像這樣過了六年,就在初次任期的四年馬上就要結束時的某天傍晚,模樣酷似長女的某種存在襲擊宮水俊樹,然後又離去了。
她表示彗星會墜落至這裏,以強硬方式阻止打算去祭典的小學生,對一葉跟四葉說就算只有妳們也好,立刻逃得遠遠的……
聚集人羣,讓他們去避難……
狀況告一段落總算可以喘口氣,宮水俊樹將全身的體重放在鎮長室的皮椅上。
緊張感放鬆,麻痺的想像力也隨之突然湧現。
就這樣經過了兩年的準備,俊樹以新人之姿出馬參選鎮長,然後成爲了糸守鎮鎮長。
沒必要凝神觀視就能看見箒尾。
星星在俊樹心中墜落了。
意思是說自己如今會以這個立場待在此處,是早已註定好的某種指引嗎?
自己能夠傾聽三葉這種非現實論調,而且擁有能夠干涉鎮上所有人的權力。
沒錯,自己現在的地位可以接受三葉想讓人們前往避難的請求,甚至能命令所有鎮民去避難。
俊樹在不知不覺間,主動地強烈渴望自己能站上擁有這種強大權限的立場。
然後,他現在在這裏。
所以說這一切都是「萬物會自然地被引導至它應該存在的位置」嗎?
自己會在這裏是有其意義的嗎?
在宮水俊樹心中於這六年來一直封閉着,連開法都變得不曉得的鎖開啓了。
帶着那支鑰匙前來的人——
有一張相當令人懷念的臉龐。
雖然不是完全相同,卻明確地殘留着她的影子。
覺得再也看不見的那張臉龐,如今就在那兒。
沒錯,正如二葉所言,那並不是別離。她總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