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scrap and build
《你的名字。Another Side:Earthbound》 · 加納新太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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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途中,從大聲公傳出的分岔聲音讓勅使河原克彥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走過桁架橋後,前方有一個由小鎮經營的停車場,可以看見有選舉車輛停在那兒,而且豎起了旗幟。換言之,這是選舉演說。鎮長選舉將近,雖然稱不上人山人海,卻也聚集了十多名聽衆。
這麼一說,早上離家時,玄關那邊沒有父親的鞋子。
「咦,老爸他怎麼了?」
向母親如此詢問,從廚房那邊便傳來「去助選」的回應。
就是這個嗎?
(偏偏在這條路上啊。)
勅使河原一邊邁出步伐一邊在心裏咂嘴。算我求你,可以在我不在場的地方搞這個嗎?
他想盡可能裝出事不關己的模樣經過這裏,走在斜前方的宮水三葉心情大概也一樣吧。她的背影很僵硬,用不着看也知道她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以複雜編法紮成髮辮再盤起來的後發微微動搖。
勅使河原沒有轉過頭去,只用視線瞄過去確認。旗幟上寫着「宮水俊樹」,是正在演講的大叔的名字。他是以連任爲目標的現任鎮長,也是三葉的父親。
還有另一名大叔身穿作業服站在三葉父親的旁邊,而且將那面旗幟拿得像是長矛似的。勅使河原儘可能不想看到這個人的臉,那是就算在家中也不太想看到的父親的臉龐,在這種地方就更是如此了。他露出了「鎮長由我挺着」般的表情,背後整齊地排列着身穿同樣作業服的年輕男子們。他們有的被迫拿着旗幟,有的則是在發傳單。父親公然動員自己公司的職員助選,從這一點來看根本就是腦袋有洞——勅使河原是這樣想的。
有言道,選舉對現任者比較有利,不過別說有利,現任者根本就是穩贏的。因爲現在就是變成了這種機制。眼前就是大叔扛着這種機制的一端,很光榮地手拿旗幟站着的構圖。
勅使河原產生想咂嘴一百次的心情。雖然想迅速經過現場,不過加快步伐又好像是要逃跑似的令他心生不悅,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走着。
只要想到一大早就看見討厭的東西,腦袋會變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在此時,有人又落井下石發動追擊。
『三葉!走路時給我抬頭挺胸!』
是手持大聲公的宮水父親,他中斷演講,朝女兒的背影大聲怒罵。可以看出三葉的肩膀變得硬邦邦的。在他人面前,而且還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像這樣喝斥小孩,老實講腦袋根本有問題。至於聽到這番話的那些阿公阿嬤聽衆佩服地說出「不愧是鎮長,對自己人也很嚴厲啊」的意見,根本就可以說是農村的黑暗面了。如果宮水大叔是看準這一點才故意罵小孩,那他的個性就太惡劣了。
(這是在幹嘛啊。)
才一大早就全是讓肩膀變重的事情,這就像是這座城鎮的扭曲縮影啊。
「啊!我已經受不了這個小鎮了啦!」三葉像耍賴的小孩大吼大叫。
「這個小鎮有點太有個性了啊。」早耶香點頭表示贊同。
這是勅使河原的真心話。
「超商九點就打烊了。」
雖然心裏也想撂下這句話,還是不想說出口。
「什麼咖啡廳嘛,被騙了。」
早耶香一邊走路一邊插嘴應和。就是因爲有這種半吊子的理解者在現場,所以表現方式無邊無際地向上攀升。
三葉應該下了「不把頭髮紮成這種形狀就不出現在他人面前」的決心吧。
早耶香不明白這種背上被縫了橡皮繩的感覺吧。
先從滿足起步,然後再稍微想點辦法吧。
「咦,咖啡廳?」
「蓋好了?」
總之,說到這些話到底想表達什麼嘛,那就是勅使河原揹負着那種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離開這座小鎮的際遇。原則上,地方上的建設公司不可能突然跑去東京、名古屋,或是福岡拓點,當地就是它唯一賺錢的場所。就算可以去東京之類的地方念大學,背上仍是綁上了繩子,無論如何都會被拉回故鄉。
早耶香「囌囌囌」地啜飲着罐裝紅茶如此說道。之所以刻意發出聲音,似乎是在表明她的不悅。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這塊土地上站穩腳步好好奮鬥了吧。
「要離開這裏,絕對要離開這裏啊——!」
「沒有書店,也沒有牙醫呢。」
背後的民宅原本是粗點心店,不過店主老爺爺死掉後就變成廢屋了。木板牆壁上貼着白鐵做成的咖哩調理包招牌與蚊香廣告招牌。這塊招牌上的廣告藝人們大概得面臨永遠在這裏繼續微笑下去的命運。
「是啊……」

那樣當然會累積壓力嘍。
「我懂,我真的懂。」
完全上勾了啊。
託上課鈴響起的福,勅使河原鬆了一口氣。不過三葉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居然說「繼續剛纔的話題」,然後又把那個話題說了下去。
「而且巴士一天只有兩班。」
「那是啥啊!」
蓋在這座小鎮的地上物,可以說大約有八成都是勅使河原家蓋的。公司擁有采石場,也有在經營水泥場。
順帶一提,今天的宮水三葉很正常。與其說正常,不如用「回過神的狀態」來形容比較貼切吧。
以前早耶香曾經在三葉不在場時說過這種話。
「三葉真的很慘啊……」
哎,會這樣覺得也很正常啦——勅使河原默不作聲如此心想。
「那種精神論是怎樣啦!」
「因爲這個小鎮上啥也沒有嘛。」早耶香說道。「電車兩小時才一班耶。」
「時尚的咖啡廳?」
「有嗎?」
如果絕對不能離開「這種小鎮」,就只能改變這座小鎮了。
只能在這裏好好努力下去。
如此心想的勅使河原認真地聽三葉講話,結果三葉居然整個午休都喋喋不休地說着小鎮的壞話。操場旁有一個場所堆放着預定要廢棄的課桌椅,勅使河原盤坐在那邊的桌上聽着那些話,但這個話題卻一直沒完沒了,尾椎骨到最後還痛了起來。
「好想去唷!」
昨天的三葉顯然很奇怪,此事便是這個話題的開端。所謂的顯然很奇怪,換言之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長髮跟剛睡醒時一樣完全看不出來有梳理過,忘記在制服上打蝴蝶結,連自己鞋櫃的位置都不曉得,也不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裏。忘記班上所有人的名字,最令人感到愕然的是連勅使河原跟早耶香的名字都變奇怪了。一整天都在放空,或者說是心不在焉,臉上露出「爲何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啊?」的表情。最離譜的是,上課時被老師開口喊「宮水同學」點到名字時,她甚至還沒注意到那是在叫自己。
「因爲她處於不好好端正儀表就會立刻被周遭的人說東道西的立場。三葉總是拚了命地端正儀表,那個髮型就像是她要讓自己舉止合宜的儀式吧。」
「別講這個了,要不要去咖啡廳呢?」
自動販賣機旁邊擺着褪色的水藍色長椅,勅使河原跟早耶香肩並肩坐在那兒。長椅背面是勉強還能看見的反白文字寫着冰淇淋的廣告,老舊得就算說它從明治時代就存在於此也會有人相信。
「沒有工作機會。」
這座小鎮不可能有什麼時尚咖啡廳吧。
早耶香用肩膀頂了勅使河原的手臂。
「沒錯!名古屋根本就不夠看。那邊只是很大的鄉下罷了,要去的話乾脆就去東京!」
「啊啊——我好想快點畢業然後跟這種小鎮說再見喔!我想去東京!想在那兒盡情享受美好的都市生活!」
勅使河原也不是沒有「要永遠離開這種小鎮」的心情。
「那個超商其實是麪包店。」
勅使河原探出身軀咧嘴露出狡獪笑容。
不過他不能這樣做。
就只能把小鎮變好到不會讓人「想要離開」不是嗎?
所謂的「由心境決定」也完全不是藉口。
去咖啡廳吧——之所以像這樣邀約兩人,裏面的梗卻是「所謂的咖啡廳是自動販賣機的前方」,並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靈機一動的點子。
「這不是詐騙喔,是文字陷阱。」
「真的假的?」
(哎,一點小怨言,要講多少我都聽嘍。)
「三葉回去了耶。」
勅使河原默默聽着這些話,不過聽到一半就開始輕輕咬緊牙根。推着的淑女車後輪嘰哩作響,聽起來就像自己在發出咂嘴聲似的。
三葉用「有意見嗎」的表情轉過頭。勅使河原雖然想大大抱怨一番,不過她已經自己沉醉在自己的朗誦中了,所以不管對她說什麼似乎都講不通。
在腦袋爆炸,連頭髮也爆炸的狀態下忘掉所有束縛,豁出一切自暴自棄的日子也是有的吧。事情便是如此。
總之,勅使河原這個孩子的家在當地紮根扎到不能再深了。
所謂的壓力真是恐怖啊。
三葉她爸爸是鎮長,自己則是要繼承古老神社的女兒,一到祭典時又得以巫女的身分當主角,而且整座小鎮的人都是信衆,她也因此變成家喻戶曉的人物。只要稍微不修邊幅就會立刻被別人提醒吧。原來她有這種苦衷啊——聞言後,勅使河原恍然大悟。他原本以爲那個肯定跟力士的髮髻一樣,是巫女特有的驅魔結界之類的東西。
「我說妳們啊!」
「幹嘛啊。」
讓勅使河原特別心驚的是,三葉完全沒整理頭髮就來學校。勅使河原上小學前就認識三葉,卻幾乎沒見過這種狀態下的她,頂多也只有在剛游完泳的時候。三葉總是在每一天,就算是假日也一定會把頭髮紮起來,而且編法還相當講究,甚至整齊到讓人想逼問:「妳每天早上要花多少時間綁那種髮型啊?說起來,那是有辦法靠自己綁出來的髮型嗎?」
「囉嗦啦。」
「沒人要嫁來這裏。」
勅使河原是當地建築公司的繼承人,公司的名字是「勅使河原建設」這種毫無詞藻修飾的名稱。父親雖是公司的社長,不過散發出來的感覺與其說社長,不如說是「師傅」或「老大」還比較接近。
找心理輔導師之類的人士看一下恐怕比較好吧——勅使河原是這樣想,不過他雖然跟三葉親近,卻也不能說出管閒事到這種地步的話吧。哎,真要說起來,這種小鎮上的小高中也沒有心理輔導師這種時髦的玩意兒。不過勅使河原覺得找教古文的小雪老師商量或許不錯。因爲那個老師是外面過來的人,所以成見也淺。
「可以喝茶的地方就是咖啡廳呀。」
混濁氛圍瞬間從兩名女生身上蒸發。
雖然不是富家公子這麼了不起的存在,不過在這座小鎮裏也不是沒人用類似的眼光看待他。
做出這種事情的話,就會給員工造成極大的困擾。對小規模的企業而言,擁有明確的繼承人——公司確實擁有存續性是很重要的事。這一點一旦變得不穩定,人們就會在轉眼間開始離去。人一旦離去,公司就會變得更不穩定,然後就會發生空中解體的情況。一般而論,世襲制並不好,但這種論調對鄉土氣息濃厚的土地上的這種規模的企業根本沒有任何說服力。用略微誇張的方式來形容的話,公司會不會像掉牙齒般東缺一塊西缺一塊搖搖欲墜,都取決於勅使河原的一念之間。
原來如此啊。
明明這樣想,做出了覺悟。
「早耶!我們一起去吧!」
「這是詐騙。」
「不過小酒吧卻有兩家。」
「早耶說得真的一點也沒錯,這個小鎮太小又太有個性了啦。」
「在哪裏?」
用現有之物滿足慾望吧。
「她當然會回去嘍。」
三葉生氣地回去了。看樣子,她似乎對這個露天咖啡廳相當不滿意。
而且笑聲變成「呼嘻嘻」跟「咿嘻嘻」。
雖然想說出這種話,可是他卻說不出口。與其要說出如此羞人的話語,用臼齒嚼象鼻蟲一百次還好多了。而且就算說出口好了,對這些女人也講不通吧。
他不由得吐出焦躁的聲音。
「她就是用那個髮型,像那樣故意自己束縛自己的喔。」
不過,也不要氣呼呼地回去啊……這是勅使河原對三葉毫不虛僞的心情。
總之,這裏是巴士站。說到這座小鎮有哪裏可以坐在位子上喝茶嘛,頂多也只有這裏了。在巴士站牌後面擺着一臺自動販賣機。鄉下的巴士站由於沒有經費設置路燈,所以經常可以看見自動販賣機擺放在那兒用來代替夜間照明的光景,至於營業額則會成爲維護費用。
「日照時間又很短。」
「這種東西是由心境決定的唷。」
就別說什麼「這種小鎮毫無價值」之類的話啦。
勅使河原建設公司擁有建築的能力,所以做得到這件事。有必要製造有魅力的事物增加這座城鎮的魅力,而且對勅使河原來說這也是唯一的路。
因爲她是主角嘛——勅使河原如此低喃後,早耶香說着「對呀」附和。
當地古老神社的小孩,這個身分也不容小覷。就是因爲從小看到大,所以勅使河原相當清楚其中的辛勞。宮水神社是女系,所以周遭的人應該期待三葉繼承宮水婆婆的志業成爲神主纔對。
在這種神社當巫女,跟待在社務所隨便賣賣破魔箭就行的打工巫女等級截然不同。古老傳承這一類的麻煩玩意兒堆得跟山一樣高。
一到村祭之時,三葉就必須成爲核心人物。她得完全學會並且完美地跳出要在這種場合當衆表演的神樂舞。神樂舞的種類據說有十多種。
下星期日的典禮是爲了事先替這個村祭做準備,她在那邊應該也會表演舞蹈。在那之後是全日本也只有宮水神社纔有的獨特儀式。如果是一千年前,就能毫無違和感地實施這個儀式,不過就現代人的感覺來說有些噁心。三葉必須在大批參觀羣衆面前表演這件事,而且地方上的有線電視臺也會前來採訪。讓有着玻璃心的青春期女孩在衆人面前做出這種事,已經算是虐待了吧。
三葉說過自己對那件事真的討厭到不行。
(也是啊……)
就算三葉拜託勅使河原出面代替,他也絕對不肯。
想要拋開一切遠離神社,在大都市像個笨蛋熱情地生活,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她現在似乎有着「宮水神社毀滅也無所謂」的想法,不過如果真的表明這種念頭,就會造成一場不能說是小紛爭的混亂吧。
(那傢伙會怎麼做呢?)
勅使河原沒完沒了地思考這種事,一邊用指頭招了招睡在隔壁空地的狗兒。狗兒起身後乖巧地走近這邊,而且就算伸出手,牠看起來也沒有畏懼的模樣,所以勅使河原摸摸牠的頭又搔了搔後頸。雖然想喂牠喫東西,不過不巧身上什麼也沒帶。
現在拿不出任何東西……或許是很適合如今這種狀況的主題吧。
「……欸,勅使。」
「嗯?」
「高中畢業後,你要做什麼呀?」
「幹嘛突然問這個,要聊將來嗎?」
「嗯,沒錯。」
勅使河原也明白這是跟距離感有關的問題。早耶香試圖測量自己跟勅使河原之間的某種距離。
「呃,也沒有要怎樣……」
0;注:金黃色點心是金幣的暗喻1;
鄉下的夜晚幾乎是一片黑暗。
總之就是建築公司驅使地方上的影響力固票,讓現任鎮長宮水先生連任,然後城鎮再向建築公司發包工程做爲回饋這種典型的官商勾結。勅使河原對這種事感到難以忍耐。
三葉跟四葉恐怕在練習舞蹈之類的東西,而且練得很晚吧。
宮水神社鳥居的紅影朦朧地浮現在這片黑暗中。
「你的回答呢?」
父親從背後用強勢語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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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己的房間後,勅使河原想讓室內通風一下,所以打開了窗戶。開起來不順暢的老舊木框玻璃窗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夜晚的風又涼又溼潤,吹起來很舒服。勅使河原就這樣把屁股放上窗框,將手肘置於花架邊緣。
就像現代的大樓爆破一樣,在重要場所安裝爆裂物,然後按下按鈕讓一切灰飛煙滅——也不能這樣做吧。
「你這小子,哇哈哈哈哈。」
㊟
就是因爲這樣纔想將小鎮破壞殆盡直到體無完膚。
這樣下去的話,自己肯定會變成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把金黃色點心拿去給代官大人的老頭
㊟
。
0;注: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1;
在那之後,他露出了完全認真的面容。
諾斯特拉達姆士真令人失望。給我負起責任啊,五島勉
㊟
。
像這樣試着整合起來——
他並不是沒有些許迷惘。
0;注:日本時代劇中官商勾結的橋段1;
0;注:作家兼記者,其作品以宣傳諾斯特拉達姆士預言而聞名1;
在「喔喔——」啥啊?
我家的建築公司有能力將土地變成空地。
「……嗯。」
「越後屋,你也真是壞心啊。」
「有腐敗的氣味啊。」
勅使河原並沒有極度的潔癖。不過,微微存在於自己心中的那個潔癖的部分正被精準地鞭打刺激着。
爲了繼承事業的初步見習就是這個嗎?還真是諷刺不是嗎?
「哪裏哪裏,這也是代官大人教導有方呢。」
所以說如果沒掉下核子彈,這種事就不可能成真。不過某國或它隔壁的某國,還是再隔壁的某國都不會把彈道飛彈瞄準這種深山裏的農村吧。
這麼一說,以前——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是前世紀末時,似乎有一個叫作「諾斯特拉達姆士預言」的玩意兒。那是「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的超自然系謠傳。當時正在冷戰的高峯期,而核戰就是迫在眉梢的存在,所以許多人都把這件事當真了(勅使河原是《MU》超自然雜誌的死忠讀者,所以對這種冷知識所知甚詳)。
想靠自己的力量改變小鎮。
想要翻掉擺滿料理的桌子。
喫晚餐嘍——母親傳來了這樣的聲音,勅使河原瞬間浮現跳過晚餐不喫的念頭,卻又立刻領悟到這是不可能的事。一旦做出這種舉動,開始在肚子裏翻身的虛無感似乎會猛烈地暴動起來。
雖然如此心想,另一方面卻還是愛着這座小鎮。
他一邊倒摸着狗的皮毛,一邊下意識地垂下臉龐。
骯髒的事。
勅使河原不由自主在腦袋裏試着演起這種一人短劇,無言地將視線望向左右兩邊分飾兩角。
雖然對這座糸守鎮的情感比普通居民還要深厚。
雖然覺得宮水三葉這個女人原本的個性並沒有這麼神經質,不過每天都從不同的方向一點一點被傷害的話,當然也會變得神經過敏了。
勅使河原這樣想了無數次。
不斷輪迴重覆。
(真難受啊……)
可以預見這種話會一個個纏上來,立刻就會變得無法動彈。
他如此回答。
(這算啥啊。)
「喂,再拿兩三瓶過來。」
這麼一說,應該有一本小說就是在講主角因爲喜歡過頭而感到痛苦,所以鑽牛角尖地想說心愛的寺院乾脆不存在就好了,最後放火將它燒掉的故事
㊟
。
真令人受不了啊——勅使河原如此心想。
(我要怎麼做呢?)
勅使河原回過神。今天一整天陸續發生了令人焦躁的事,所以心情似乎很激動。總覺得好像有點要失控的感覺。
勅使河原用完全表現出叛逆期的表情如此低吼表示回應。
如果這座城鎮是靠這種東西運作,好像會對它感到厭惡。
「克彥,週末到現場幫忙。我們要使用火藥爆破,給我過來見習。」
真是愚蠢。
想破壞掉一切讓這裏變成空地,然後只把漂亮的東西擺到上面。
光是從旁邊經過都感到莫名厭惡,勅使河原用肥皂仔細地洗了手。爲了前往廚房,他不得已又從旁邊經過一次,卻隔着玻璃聽見宮水大叔正在發表演說的聲音。傳入耳中的是大叔表示「這次選舉受到各位與後援會長不少關照」這類的話,然後是後援會長——也就是勅使河原的父親說出「請包在我身上,門入地區跟坂上地區一帶已經鞏固好票源了」這種應和的話。接着座位上發出「喔喔——」的聲音。
而核心人物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既然被問到「你在說什麼啊」,勅使河原就打算實話實說。
雖然聽說目前正在跟附近的村鎮還有縣市聯合起來推動設置路燈的事業,不過總覺得這座小鎮要確實地整備好路燈大概是五十年後的事情了吧。
唉,總覺得可以明白這種心情。
爲了達到目的,就有必要繼承家業吧。
他如此喃喃低語後,母親聽見了便斥責他:「你在說什麼啊?」
有時會浮現想破壞一切,將這裏變成空地的念頭。
雖然這份情感絕對不只是因爲自己必須在糸守鎮生活下去才產生的。
還是會想把整座小鎮一起炸掉。
在大聲說出這種露骨話語的時間點,腦袋就已經很有問題了。沒人要來吐槽一下嗎?
「好好好。」
「就很普通地一直在這座小鎮上生活吧,我想。」
酒意似乎已經上來了,醉漢特有的咯咯笑聲襲向勅使河原的單耳。宮水俊樹後援會向外燴料理店點了菜餚,在打通兩個房間的和式大客廳裏擺放家裏的茶几矮桌,聚集了一大票人在那邊開選舉前的打氣酒宴。
在登上坡道後的山腰,那座神社有如要驅趕周遭黑暗般點着炯炯燈火。
有時候——
早耶香的應和聲很中立,所以不曉得她對這個回答有何感想。勅使河原天經地義般回答了早已註定好的事。就這層意義而論,這個回答並不是在打馬虎眼,不過他完全沒有表述自己想怎麼做的意志。
——想到這裏時……
如果在當地購買,謠言立刻會傳遍整座小鎮,所以只能出遠門買香菸。雖然去岐阜市區時會一次買齊,不過由於去那裏的機會並不多,所以無論如何香菸經常會抽光。
廚房的拉門喀啦喀啦地開啓,父親走了進來。他在襯衫跟領帶上套上作業服,這副扮相看起來實在很有建築工人的風格。俗語說恨屋及烏,事情走到這個地步,看什麼都不順眼了。
在廚房那邊,母親端出菜餚,勅使河原自己加上白飯跟味噌湯,然後把晚餐大口扒進嘴裏。和式客廳突然傳來轟笑聲,是某人說了無聊的冷笑話吧。縣警乾脆過來搜查好了。
(爆破啊。)
就這樣待在這座小鎮的話,自己好像會漸漸腐化。
母親去點燃瓦斯爐的火。
「喔。」
他下到一樓,在前往盥洗室洗手的途中無論如何都必須經過和式客廳。在玻璃和式門的另一側,宴會已經開始了。
去幫忙家業時,幾乎有一半的成分是被當成展覽物觀賞,平常總是會受到衆人矚目,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偶爾跟分居的父親碰面,對方態度又很強勢。那個父親還有黑金謠言纏身,而且那些八卦老是會乘着風飄進耳中。
雖然不願這樣想,卻好像要厭惡起它了。
爲啥沒在當時毀滅啊。
在隔壁的和式客廳裏,有一羣傢伙一本正經地做着這種蠢事。
我總有一天也要做這種事嗎——他如此心想。
不過一旦做出這種事,自己大概會漸漸腐敗下去吧。一看就曉得只要繼承了公司——「爲了維持員工的薪水跟生活」、「爲了運作設備跟資源」、「需要穩定的訂單」、「與行政體系之間的關係變得重要」。
然而——
他心中忽然浮現三葉撞見父親在進行競選演說,肩膀因此整個僵住的模樣。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想破壞掉一切。
「是嗎……」
(真的很辛苦啊……)
雖然有人說小鎮的壞話會讓自己感到不悅。
這是當天夜裏發生的事。勅使河原儘可能不想去樓下,所以窩在二樓的私人房間翻閱《無線生活》月刊。
要怎樣讓它消失纔好呢?
如果有火山,還能有促使火山爆發啦,或是有怪獸從火山口復甦之類的夢想,不過很不巧,這附近真的都是普通的山。託這點的福,這裏連溫泉都不會冒出來。
自己的飯錢是從這種事弄來的,這個事實也讓他感到更加難以忍受。
只要整座城鎮消失,美好的回憶便會永永遠遠地殘留在心中嗎?
真想抽菸啊——心中雖然這樣想,不過煙抽完了。
就是要用炸藥對老舊建築物進行爆破處理,叫他過去看的意思。
勅使河原真的同情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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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左右的時光過去了。定期測驗的最後一天平安無恙地結束(就答案的角度而論並非平安無恙就是了),當天傍晚,就在勅使河原在公司的機車停車場調整輕型機車時,「魚住大哥」晃到這裏露了面。
「少爺,廢棄材料那邊出現了好貨色喔。」
他如此說道。
「真的嗎?」
「我幹嘛要說謊啊。哎,過來看看吧。」
魚住大哥是勅使河原建設公司的員工。他雖然只有二十七歲,不過十五歲時就進了公司,所以比老手還要厲害,在公司裏扮演的角色類似小夥子們的老大。
勅使河原就像是跟他一起玩大的。他的興趣也跟勅使河原很像,既有辦法調整機車,也會做電工。他在山裏面有一棟房子,裏面大量堆放着他自己製造的擴大器跟喇叭。說起來他原本住在大垣市,不過他卻是一個怪人。移居糸守鎮這個人口稀少的地區,理由就只是因爲他想用會弄壞耳朵的爆音聽前衛搖滾而已。
不,與其說興趣相近,不如說勅使河原幾乎都是受他的影響纔有了無線電這個嗜好。
他之所以沒進高中升學,據說是因爲對學校跟老師這類事物有着嚴重的不信任感。對學校抱持不信任感雖然相對常見,不過乾脆地下定決心一輩子再也不去那種地方可就不是很普通了。
小時候就跟這種青年玩在一起的話,當然會培育出反骨精神了。
被這個魚住大哥叫到廢棄材料放置場後,真的有好貨色擺在那兒。
是從大樹幹取下四角柱後剩餘的側面部位。其中一邊是平面,另一邊是曲面,面積大約比一張榻榻米要小一圈。的確,這東西跟勅使河原心中的概念一致。
「要加上桌腳纔行啊……」
勅使河原如此說道,專家便給了建議。
「桌腳不要拿那邊還沒加工過的圓木,使用削整齊的圓木棒比較好喔。這樣不但好施工,設計也會有時尚感。」
「嗯,我今天會削好做出來。明天可以替我運送這個嗎?」
「你事先把東西跟工具一起放到五號車的貨架上。」
「你真的是幫了大忙。」
「完成後要塗上亮光漆喔。」
三葉用鋸子抵住圓木輕輕鋸下去,然後緩緩用單腳使勁踏住圓木樹幹,猛然動起鋸子。
事情便是如此。三葉以記憶力這一方面不能信賴的狀態現身了,所以勅使河原他——
「想讓我一個人做嗎?妳們也要動手喔。」
「這個嗎?這玩意兒從現在起,將會變成活用木材觸感的某種北歐傢俱。」
雖然在腦袋上將長髮紮成一束,感覺卻極爲自暴自棄,與其說是馬尾,說是佐佐木小次郎在漫畫或連續劇裏的髮型還比較貼切。如果把木刀隨手交給她,她似乎會立刻把在那邊飛來飛去的燕子或麻雀斬成兩半。
在那之後,勅使河原立刻使用升降臺車將巨大的廢木材放上卡車。然後將事先從堆積如山的廢料中挑出來的圓木運送至加工場,使用木工車牀與打磨機做了四根粗木棒。接着從工具放置場將自用的木工工具整套拿出來,將它們與粗木棒一起放上卡車。
勅使河原量材料的尺寸,然後用筆做記號;三葉則是用鋸子把那邊鋸開。分工合作的方式就這樣定案了。
「啊~~名取同學早耶香同學不行不行不要碰我我會被罵的。啊啊不過不是我主動碰的所以沒關係吧。還是有關係?是怎樣呢?」
「這樣就行了吧?」
勅使河原輕敲堆起來的廢棄材料跟木材。
不過,這樣的發展還不錯。
「咦?」
「是嗎?那我們就是工人了呢。」
早耶香插嘴吐槽。
三葉的回答正如所想。
早耶香發出狐疑的聲音。
「是……」
接着三葉也傳來回應:
爲何一眼就能看出她現在是「狐狸附身」模式,理由就是髮型跟平時不同。
被叫到名字,三葉喫了一驚。
在這一個月當中,約有七八次變成這樣。
0;注:潮來巫女是恐山的一種巫女,能使用降靈術1;
「嗯,多謝了。」
「我做我做~~」
勅使河原他們的高中在考完試的隔天只有五節課。在因此空出來的這段時間,老師們似乎會分析所有學生們的考試結果,重新檢討評分標準,或是在來不及打分數的答案卷上拚命劃圈打叉。
進自己的房間後,勅使河原拿起手機開啓通訊APP,傳訊息給早耶香跟三葉。
「總之請妳自重啦!前陣子才被班上同學罵吧~~」
「可是木頭的質感就……」
三葉露出有點喫驚又有點困惑的表情,早耶香皺起眉歪了頭。
三葉會像這樣變了個人似的,所以勅使河原暗中稱這種狀態爲「被某物附身,即被狐狸附身」。然而,這種狀態倒不如說是宮水三葉從束縛自身的無形規矩中得到了解放,所以或許應該稱爲「附身物消失」纔對。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能像潮來巫女一樣讓在天堂的麥可憑依在身上,或許還是算有東西附身吧
㊟
。
「叫社長替我加薪嘍。」
兩人表示還有工作要做後,再次坐上貨車一溜煙就回去了。離開時動作也很乾淨俐落。
意思偏差得很微妙。
「就像把圓木橫切後,直接放在地上當椅凳那樣?」
三葉最近偶爾會變成這樣。雖然說是狐狸附身,但不表示會特別發出怪聲,在野外挖掘土撥鼠,卯起來把炸豆腐喫得到處都是,或是舔油燈裏的油(只不過如果有油燈,她去舔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就是了),而是指穿着皺巴巴的衣服出現在別人面前,將周遭的人的名字與關聯性忘得一乾二淨的這種狀態。
「咦,幹嘛?」
「可以從資材場那邊拿走亮光漆嗎?」
『明天放學後把時間空下來。』
0;注:權藤博爲前中日隊投手1;
「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是叫妳把下午的時間空出來嗎?跟早耶一起。」
「由你來做呀?」
三葉開口:
勅使河原不由得用關西腔吐槽。這傢伙的語氣連半點連貫性都沒有。
「妳素隨啦?」
拿起勅使河原的鋸子後,三葉轉動手腕有如表演中國武術般拿着它揮舞了好一會,接着倏然靜止擺出姿勢。就是男生拿到刀刃類物品後絕對會做的那種舉動。
「嗨,妳記得今天的約定吧?」
勅使河原建設公司的小貨車進入巴士站旁邊的空地。左右邊的車門開啓,魚住跟本昌下了車。本昌是公司員工,比魚住年輕一些,由於長得像前中日隊的山本昌,所以被大家稱爲本昌,但據說本名是權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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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跟綽號都是中日隊投手,然後本人則是坂神球迷。
「哎呀,我早就想試一次真正的DIY了呢。」
看着圓木上的記號,三葉說:「把這個弄成兩半就行了嗎?」
「喂喂喂,不行不行啦。」
這個舉動讓早耶香大爲慌張,從後方抓住三葉。
「雖然做不到那種程度,不過我會擺上氣派的桌子跟椅子。」
「那麼——」
早上到了教室一看,處於「狐狸附身」模式的三葉就在那兒。
「呃,總之不要緊貼着我,這樣對勅使也不好意思。」
「嘴上這樣說,不過妳也一樣是哪位呢?」三葉如此吐槽早耶香。真是完美的食物鏈。
「喔,來了。這裏,這裏。」
『爲什麼啊~~?』
反應分成了兩邊。真令人意外。
「會淋到雨吧,這樣會爛掉喔。」
『爲什麼啊~~?』
放學後,勅使河原帶着三葉跟早耶香前往巴士站。在巴士站牌旁邊有一間老舊的粗點心店,它的另一邊是一塊空地。爲了不讓塵土飛揚,地面上鋪了小碎石。
勅使河原沒有回答,而是朝道路下行的方向揮起手。
勅使河原朝魚住離去的背影合起雙掌。能免費得到材料跟工具只是家裏做這一行的好處,不過人際關係不佳的話就得不到親切的建議了。
「是露天咖啡廳。」
三葉朝半空輕聲低喃「有這種事也先通知一下嘛」的謎樣話語後,又說:
「咦~~?」
是迴音嗎?勅使河原笑了。
「別小看建築公司的兒子啊,模仿木工榫接這種小事我還做得到喔。」
勅使河原甚至來不及幫忙,兩人就在轉眼間將東西搬下貨架。外行人不要亂幫忙速度反而比較快,這就是職業專家厲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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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鉤的人是三葉,這一點也讓人意外。就勅使河原的印象,還以爲她會說出「嗯~~這種事人家又沒做過」之類的話,然後把手揹在身後。
勅使河原抬起臉。「不要用DIY那種娘娘腔字眼,這可是工藝製作啊。」
隔了約五分鐘後,傳來早耶香的回應。
「那樣也太普通無趣了吧,我至少會加上椅背。可以的話,我想在椅面上削出凹下去的形狀,不過嘛,這是今後的課題了。」
「你才素隨咧,你這個假關西人。」
「那牆壁或天花板之類的呢?」
「呃,什麼約定?」
而在這七八次之中,做出怪異舉止的情況也增加了。像是沒有穿內衣跑去打籃球,讓高中男生卯起來大飽眼福;把裙子裏的白皙玉腿大剌剌地伸長在通道上坐着,讓還很敏感的高中男生小鹿亂撞;啪噠啪噠地走路讓班上女生在一旁爲她捏一把冷汗(有幾次還自然而然地形成由女生所構成的人類防護罩)。就這層意義而論,雖然沒發出怪聲,或許也可以說是行爲怪異了。
「一直說這個沒有、那個沒有也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欸,三葉。」
早耶香如此說着緊緊貼住三葉,三葉不知爲何也慌張了起來。
「啊?」
「話說,這是什麼啊?」
「我不會說出去的,誠心感謝我吧。」
「妳在說啥啊?」
「幹嘛?所以說要去哪啊?」早耶香狐疑地問道。不管要去哪裏,下一班車都要傍晚纔會過來。
工作告一段落後,勅使河原繼續調整輕型機車。他拔掉火星塞換掉,補充二行程機油,用水嘩啦啦地大致沖洗車體後,用破布將機車椅擦乾,然後騎着這輛溼答答的輕型機車回家。
早耶香「啪」的一聲拍了三葉的背。
「那是可以製作的東西嗎?」
「啊,是喔。對不起嘍,在下完全沒有印象。我想自己並沒有預定要做什麼,所以完全不成問題。」
「沒有的話,只要把東西做出來就行了。不是在那邊因爲沒有時尚咖啡廳而失望,而是自己動手做。從現在開始,這裏就是咖啡廳的建築預定地喔!」
「唔——」
「嗯。」
看來班上的女生之間似乎談過些什麼。感覺好恐怖,勅使河原實在不敢開口問發生了什麼事。
三葉合起腿蹲下來,用左手壓着裙子一邊用單手移動鋸子。她沒辦法好好使用鋸子鋸木頭,背影看起來很不甘願。

真是沒辦法,我也來做些什麼好了——早耶香如此開口,所以勅使河原將磨沙機交給她,然後教她打磨桌板的方法。他要將魚住留下來的大樹幹廢材加上腳,讓它變成桌子。
「這是什麼啊?」道具交到手中後,早耶香如此詢問。
「是磨沙機(sander)。嗯,就像用電力運作的銼刀啊。」
「雷、電(thunder)。」
三葉發出謎樣吆喝聲。她絕對是搞錯了什麼。
勅使河原開始準備在桌板上加上桌腳。桌腳本身昨天就事先準備好了,接下來要在桌板的背面挖出插入孔。
三人動手做着三種不同的工作。過了一陣子,三葉突然說了句:「啊,真是的!」然後站了起來。
她手持鋸子大步走向放着三人份書包的地方,然後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手機開始撥電話。對方接起了電話。
「啊,喂?嗯,嗯。呃,我想請妳幫個忙耶。」
三葉一邊用鋸子平的那一邊啪啪啪地敲打肩膀,一邊朝手機說話。
「不不不,別這麼說,我會請妳喫冰的。咦?哈根達斯?可以啊。真的,真的真的。」
大約三十分鐘後,宮水四葉拎着紙袋現身了。「這樣就行了吧?」她如此說着,將那個紙袋遞給三葉。
「謝嘍,小四葉。」
「小?」四葉覺得有些噁心地回望姐姐。
紙袋的內容物是運動褲。三葉迅速地將運動褲穿到裙子下面,用「這樣就沒問題了吧」的表情望向早耶香,然後弄彎鋸子讓它發出嘰嘰的聲響,以有如想狠狠撂下「臭傢伙」這種臺詞的氣勢用鞋底使勁踏住圓木,就這樣爽快地開始拉動鋸子。
「這把鋸子很好鋸呢。」
「當然嘍,畢竟它是木工專用的嘛。」
「裙子內搭運動褲還不錯耶。之前我一直覺得裙子內搭運動褲根本是在亂搞,不過這樣很不錯。」
勅使河原如此說完,三葉移開視線仰望上空,看起來簡直像在責怪在天上的某個人似的。
「可惜,差一點。」早耶香如此說道。
三葉用無精打采又難過的眼神看着漸漸沒入山脈棱線的赤紅色夕陽。
所以勅使河原不曾率直地說出真心話。他自己是這樣,而對方大概也是吧。
這傢伙是能跟我心意相通的人。
「這裏是粗點心店老爺爺的土地吧。如果我開口拜託,已經死掉的老爺爺絕對不會說不要的。」
三葉微微抬起臉,朝早耶香瞄了一眼,露出像在責問某事——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像是漏聽了什麼重要訊息的表情。接着她死心般從工具上移開手。
好像很無趣地看了一會事情發展後——
勅使河原說:「用更時尚一點的名稱比較好啊,可以喫喫喝喝的地方。」
「妳啊,不是想離開這個啥都沒有的小鎮嗎?」
三葉看起來不像在裝傻,她的反應感覺爽朗又純粹。
散發出這種氣息站起身,但三葉沒有停止作業。她剛剛正在弄椅凳底下的水平面,現在則緊緊抓着木材,簡直像是想拒絕現場這種準備回家的氛圍。
一口氣說完後,在場的人各自陷入沉默。
「飲食區。」
「咦?爲何?」
開口如此說道:
「真捨不得離開啊……」
他初次對三葉產生這種想法。
「妳呀,有時候真的像是變了個人耶。」
「是受到寶冢男角色的影響嗎?」
感覺上的差異太大了。
「妳明明說過啊。」
宮水三葉的反應卻不是這樣。
「咦?」
對方會有這種隔閡,而自己這邊也一樣。
勅使河原與早耶香不約而同地——
什麼嘛。
這傢伙人不錯嘛。
事情並非如此。之所以無法輕易推心置腹,就只是因爲勅使河原是男孩子,而三葉是女孩子而已。
早耶香把手揹在身後,身軀左右搖晃,抬頭仰望天空。
「我啊——」
全神貫注敲打鑿子的勅使河原忽然抬起臉。既非白天也不是夜晚,而是夾在中間的時光氛圍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接近。
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種當地民情還真猛呢。」不知爲何,三葉用局外人的口氣如此說道。
(今天差不多就弄到這裏吧。)
「寶冢啊……」
「我也想離開這種城鎮,可是我做不到。因爲我身上揹負着責任跟道義這種東西。而且這種小鎮雖然很討厭,卻也有令人喜歡的地方。甩頭就走,離開這裏雖然很爽,不過我心中也有留在這裏努力下去的心情。我要親手把這裏打造成用不着被別人說是『這種小鎮』的城鎮,我心裏想的就是這種事啊。」
用蹲姿壓着裙子一邊進行作業的早耶香突然說:「對了,我們可以擅自使用這塊空地嗎?」
勅使河原開口詢問:
「……聊八卦的地方?」
「因爲我不曉得下次何時能過來這裏。」
「是沒錯啦。」
卻還是確實看到了這座小鎮的美麗之處,而且認爲這些事物很有價值嗎?
「這是在幹嘛,在製作什麼嗎?」
這傢伙是個好人,值得信賴。
「我倒覺得是在亂搞啊。」早耶香一邊移動磨沙機一邊如此低喃。
意思當然不是指勅使河原不喜歡她的個性,甚至可以說正好相反,在某一個時期,勅使河原還對她抱持着些許情愫。
就算對象換成早耶香也一樣。
勅使河原跟三葉是從上小學前就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馬,而且關係也很親密。話雖如此,勅使河原對她並沒有完全推心置腹。
「真的嗎?不會被罵嗎?」
性別一旦不同,果然就會有情感上的隔閡。
然後如此低喃。
啊啊——
「妳覺得這是什麼?」三葉如此問道。
在勅使河原腦袋裏雖然進行了極爲複雜的處理過程,不過硬要將這個過程轉換爲語言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姿態實在太美,勅使河原覺得好像連自己都要感染她的那種心情,使他產生一種喉嚨下方被溫柔地弄傷的感覺。
勅使河原如此心想。
「啊?」
四葉坐在那張寫有冰淇淋廣告的水藍色長椅上,一點一點啜飲由姐姐出錢買來的蜂蜜檸檬汁。
「不久後,我會把事情都告訴你們的。」
三葉一邊把拇指插進口袋站起身,一邊喃喃說道:
「我說呀,早耶、勅使。」
「是分身之時了呢。」
當然,這不可能一天就完成。
「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呢?」三葉在黃昏時分的光粒中如此低喃。「這座小鎮明明什麼都有。乾淨的空氣、好喝的水、芬芳的風、發亮的湖、深邃的星空……」
這種時候,普通女生會做出「啊?」或是「突然講這幹嘛啊?談起自己還真煩人耶」的反應。至少在勅使河原的世界觀是如此。
或許這是第一次聽到被「狐狸附身」時的三葉用早耶跟勅使這種稱呼。
三葉不知爲何爲之一驚。
「哎,應該沒問題吧。」勅使河原回答。
她表情認真地點點頭。
她在說什麼?
「嗯——哎,或許是吧。」
三葉朝這邊靠近,緊緊閉上嘴一會後。
三葉這傢伙雖然一直說些有的沒的……
「用不着那麼拚命啦,慢慢做就行了吧。」
進行這一連串對話之際,在勅使河原心中,宮水三葉此人的位置有如切換開關般啪的一聲改變了。
勅使河原突然開口。
然而此時此刻——在當地語言裏被稱爲分身之時,也就是「彼爲誰人」這個光線與黑暗的交界處,勅使河原心中「反正說了也不通」跟「反正聽了也不懂吧」這種隔閡般的存在被掩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