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亭之下,繃帶和她》 · 支倉 · 1.1萬 字
從和葉分開之後,已經過了五年。
轉學過後,學校是走讀制的,我和父親住在一起。但實話實說,我並沒有期盼在這段時間,把過去父親落下的陪伴給補回來。學校的學業很忙,我的第一志願想要考上又相當困難——那是父親過去就讀的一所國立財經大學,父親在那畢業後便直接進入了全國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工作。我並不是想跟隨他的腳步,想考上這所大學……這其實是一種較勁——我想證明自己其實也能像父親那樣優秀。
而一起生活的時候父親也很尊重我的意願,給我極大的自由空間,全力支持我的學業。要求的補習班他全部擔付,日常起居生活也對我十分照顧,對於我的一些私人隱私他也從不過問。總之,我們就是處於這種相當和諧的關係。
我並不希冀什麼父子重歸於好的溫情,他的這些舉動,才真正讓我感到——或許這個父親沒那麼壞。可能這就是他認爲的一種贖罪方式吧。
人際交往這方面,有了之前的教訓,在新的學校我變得從容了許多(而且原來那個學校的學生多少有些問題)。雖然沒有主動融入圈子,但也和大家保持着較爲友好的關係,沒有交到真的朋友,但還是會有一兩個一起出去玩的對象。況且學業真的很忙,父親給我選的這所高中又出了名得嚴格,我實在無暇顧及方方面面。
不過,每次再課業閒暇之時,我都會把那本書拿出來再看一遍,想着“葉現在怎麼樣了?”
當然,我不知道,我們明明經歷了那麼多,唯獨忘記交換聯絡方式,這真的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失誤。
但是不知爲何,我總有一種預感,覺得我們一定會再次相遇,不管過了多久。
高中畢業,我如願考入父親的大學。大學四年裏,我參加了學校的文學社,在交際方面比過去積極了許多。結識了一些不能算志同道合,但很聊的來的朋友。甚至在大二那年,還被社團一個學妹表白了……最後當然是拒絕了。
總之,大學四年也是在風平浪靜中讀過。畢業季,大家都在各個公司面試工作。有人拿到了三四家知名企業的offer,也有的人一無所獲。而我是屬於不溫不火的那種——面試不是很積極,但還是拿到了幾個小企業的offer。父親沒有問我想不想去他的公司。大學之後他對我一直採用放養的態度,只要定期給他報平安就行。就連他調到北海道那邊工作,我也是快要畢業的時候才知道。
最後,當我考慮着該去那個公司就職的時候,我收到了兩封郵件。
一封是父親的。他給我推薦了一份工作,過去爺爺家那邊的鄉鎮辦了一個規模挺大的企業,他已經打過招呼,想讓我去試試。而且爺爺和奶奶現在都住進城市裏先進的養老院,以前的老房子空出來,這樣我也可以免去在城市找房買房的困難。
而另外一封沒有標註是誰,內容也沒有任何文字,只是一張圖片:
褐色的小亭子中,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亭子的長凳上,放着一本綠色封皮的書。從風景來看,大概拍攝的時間過去也沒多久。而那本書,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是什麼。
《言葉之庭》
沒有更多的考慮,我放棄了所有offer,直接打包行李踏上歸鄉的旅途。
(二)
坐在返鄉的電車上,沿途的風景從眼前一片片掠過。聽父親說,在我離開的這七年中,故鄉的樣子已大有所不同,電車到站。果然,舊時一望無際的田野和青山,此時已經被樓房廠房佔據。建築物並不高,但也能其中感受到舊事的鄉間風光早已改變。
沒有駐足停留更久,我離開電車站,去找許久未見的志樹。
從轉學之後,我重新和志樹恢復了聯繫,也和他解釋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本來以爲會被他臭罵一頓,結果卻出乎意料。他什麼都沒做,只是說了句“這樣啊”,便沒有後文。
不知爲何,背後突然傳來一真詭異的腳步。
“怎麼了?你見過了?看上他了?”我朝他白了個眼。過去的我肯定不敢朝志樹做這種動作,但現在我們也都長大了,而且我也不是以前的那個我。志樹也只是嘿嘿一笑,反駁。
將行李放在原地,我從包裏抽出那本《言葉之庭》,前往那個約定的地方。
“我,我什麼啊?”
“你……哎~”前座的志樹一聲長嘆,像是爲孩子的人生大事操碎心的老父親,“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了?什麼都記得住,就是忘了那種事……到時候她跟別人跑了怎麼辦?”
“對啊,幹嘛問這個?”我有點疑惑。
像幾個鄰居阿姨問了一下,有點意外的是,她們還認識我。過去她們總是喜歡當着面說我剋死母親,現在對這件事閉口不談。不知道是出於愧疚還是尷尬,我和她們搭話的時候她們的眼神都是躲閃的。我給她們看了亭子的照片,很快就有了答案——這附近確實新修了一個亭子,就在不遠的地方。
就這樣安靜一會後,志樹突然叫我的名字。
“有這種約定嗎?七年了,我記得不太清~”
……
真的很幸運,我遇到了她。
“嗯。”我點點頭,“其實那個地方離這邊還是有點距離的,公司是我爸介紹的,我也瞭解過了,挺不錯的。”
“那你接下來什麼打算?真的就留在這工作了?”
“這樣啊……”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過去的我,到底是不是做錯了?對你有些過度袒護了,所以到後來纔會那樣……也許那時候我應該讓你更……有自己的主見一點。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得好好道歉呢。”
十七歲,在黑暗的世界中,透出的第一縷光……我又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怎麼辦?不知道,我只能笑笑。
“我是在擔心你的安危啊!”
“啊,其實你大概也認識的,是我們的小學同學,後來我們高中也是同班。那時候是不害怕我也不對你又偏見的少數派。我回到這裏的時候碰巧遇到她,寒暄幾句後不知道爲什麼就熟絡了起來。然後略過種種細節……就交往了唄。”
“沒什麼,就覺得你變了。”
我苦笑了一下,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可明明是她救了我纔對。
當我想把鑰匙插進去的時候,門自動開了,也就是說……門沒有鎖。
所以志樹完全沒有道歉的理由啊,明明是我要向你道歉而已。你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我,雖然我發現得真的很遲。”
“剛買的,一個月前。”
“能有什麼關係?我們連面都沒見過欸。跟你說起來,只是怕你忘記而已。”
“七年了,什麼都沒變的話那還是人嗎?”他使勁朝我背上一拍,力氣之大讓我差點跌個踉蹌,“你也夠厲害的,七年一次都不回來……”
“好好好,你操過的心還不夠多嗎?走吧走吧……”
“……雖然很對不起但這就是事實。”
對我的吐槽,他哈哈大笑:
但在此之前,我還有個地方要去。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二十二歲青年因爲害怕發出來的慘叫聲。
“那天我開車經過的時候,發現裏面的燈是亮着的。”志樹說過的話此刻無比清晰的縈繞在我的耳邊,使我不禁打了一哆嗦。
關於葉的事,我老實跟他交代他向我問了許多,即便轉學之後我和葉徹底失去聯繫,他每次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都會提上一嘴。有一次我有點好奇,便問:
對於這個事實我並不是特別驚訝,就感覺……重新看到志樹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順理成章。
所以……那封郵件的意義又在哪裏?如果那真的是她發的話,那麼做的意義又是什麼?我們……只是簡單的錯過了嗎?
說好在電車站外等待的志樹第一眼就發現了我,朝我招手到。要不是他朝我揮手,我可能真想不到這會是他……
我先尷尬地笑着跑過去,接着打量了他一番。見我什麼也不說,就在那東看西看,他顯得有點不悅。
在我的推搡之下,志樹終於有點不情願地離開。
“誰叫你進城的時候沒幫我物色對象的?那時候不是答應好了嗎?”
在這裏生活了那麼多年,我從來沒有見過照片裏的亭子。其實單憑那張照片我也不知道在那,但冥冥之中總有種預感,它就是在這裏附近。
在裏面坐了一會,像高中那時一樣,漫無目的地眺望遠方。只不過碧綠色的青山取代了過去綠色的瀝青跑道,空氣中也沒有城市那種渾濁的氣息。
如此決定後,我站起身。本來以爲收到那種暗示,就能輕而易舉見到那個人,果然這只是天真的臆想嗎?不過即便是臆想也無所謂了,我的人生有太多的遺憾和錯過……也少不了這次。在心中我安慰自己。
(三)
還是,回來了。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啊——”
但內心充斥的並非失落。
重新打開手機,看了眼那封沒有署名的郵件,我微微一笑。
“這話怎麼說得跟那些長輩一樣。志樹你沒錯啊?”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葉有個朋友叫雅,大概也是我和你這樣差不多的關係。她們從決裂到和好,靠得都是她們自己,和別人的引導沒什麼關係。我很幸運遇到了葉,雖然我們都認爲是彼此相互拯救。實際上……是我們救了我們自己啊。
“竹宮葉啊?不要告訴我還沒聯繫上哦。”
……
“說起來,這幾天我們那個國中來了一個城裏的老師欸!聽說是名校畢業的,出於一些特殊原因纔來這裏教書。不過這都不重要,重點是——”他將我的行李放到後備箱,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出什麼絕世祕密,“她超正的!”
“肯定是二手的啊。”他似乎看出我想的是什麼,甩了甩車鑰匙。又是搬家又是買車,我怎麼可能負擔得過來。
“所以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天我開車經過這裏,發現裏面的燈是亮着的。不過那時候有事沒有停留,所以也得不到確認,會不會……”
夏風拂面,蟬鳴繞耳,夏日的朝陽穿透綠樹的廕庇,樹影婆娑之下,亭子裏面……空無一人。
不可能會忘記的。竹宮葉……真的改變了我的一生。
“學習太忙了嘛……”
“好~”
思索着,我回到爺爺家門口,從口袋裏翻出父親寄過來的鑰匙,然後……
“那種事……怎麼可能會忘啊。”
站在古舊的鐵門前面,我深吸一口氣……
我趕緊轉過頭,可是爲時已晚,一隻手悄然搭在我的肩上,沒有給我任何反應機會。
“我看你是樂不思蜀。”他無奈地搖搖頭,伸出手,“行李要不要我幫你提?”
窗外不斷從視野中閃過的平房,遠處就是兒時的我所見過的翠綠的青山。雖然沒有了瀰漫的炊煙,但山裏星星點點盛開的夏花,讓我突然感受到“回家”的重量。
“反正戀愛這種事我是不在意啦,而且也完全不懂。和誰在一起什麼的都無所謂,重點是心意相通啊!”
“嘿!”
“你的車?”
“你這略過的也太多了吧?”
“你已經工作了?”突然想起來,關於讀書工作這方面這幾年來我一直沒向他過問。
“……在看什麼啊?”
“對了,你的爺爺奶奶是搬走了嗎?”
我又看了眼小轎車,嗯……雖然破舊倒說不上,但是有點……
“呦~”
強顏歡笑還是難掩失落,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嗯?”
其實……應該已經算是聯繫上了吧。看了眼自己的手機,我欣慰地笑起來。
……
她讓我知道,我是錯誤的。認爲自己被世界拋棄,只是用來逃避的謊言而已。父親、志樹、葉,以及最後替我站出來的同學,我並非孤立無援。只是我不願相信而已。
“不用了……”我擺手拒絕,但志樹早就將我提着的大袋子搶過去拎着。我跟在他後面,走向一輛本田。
背後,亦有過往雲煙相伴。
最後,她向我道謝,因爲我拯救了她。
“守啊。”
“……說的也是。”
而且……你變了,不是嗎?”
“這樣嗎?那恭喜了。”
“爲什麼你老是問她啊?你們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噠噠噠”
“不會吧,怎麼可能有那麼可怕的事。安啦安啦~志樹你現在怎麼變得怎麼膽小?”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啊……”他長嘆一口氣,“在這裏高中畢業後就工作了。跟着老媽的親戚出去做生意,然後最近這裏又發展地很快,就又回來了,還用存款買了一套單間——這麼大了也不能麻煩外婆了吧。”
拉開車門,我裝傻地坐進車裏。
我笑了笑,抱着那本書,走進亭中。
“那麼就在這放你下來了哦,我先走一步了”到爺爺家,志樹停車幫我把行李搬到門前,向我告別,“現在我的新家就在中學旁邊,你過去的話打個電話給我就行了。”
還真是幼稚……在心裏暗吐。
和過往一樣,裏面潮溼昏暗。打開燈,顫顫巍巍的燈光下,我看見周圍的傢俱裝飾似乎還挺新的,大概這幾年爺爺奶奶他們有重新裝修過。這裏一層溼氣很重,小時候的我住不習慣,都要搬到二樓去。所以我踏上樓梯,想要找到以前自己的房間。
在我離開的時候,志樹還是個皮膚黝黑,精瘦矮小的男生。現在的他雖然一樣有着黝黑的膚色,但身高已經跟我差不多,身材也相當結實。不過……有點稍顯輕浮。
我深吸一口氣,將行李放在原地,孤身一人走進這間老舊的屋子。
“好啦,開玩笑……其實我有女朋友了。”他也坐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背對着我道。
該離開了。
後來他又說起這事:
不不不,鬼魂什麼的是不可能的,大概是遭賊了吧。而且現在賊應該也不會再裏面停留這麼久,先進去檢查一下財物看看吧。
懷揣難以言喻的心情,我快步想那個地方奔去。很快,棕褐色的亭子闖入視線,是照片裏的沒錯,我停下腳步。
“那時候可能更多的是驚訝吧……我從來沒想過守你會遭遇那種程度的霸凌。所以想想……至少你活下來了,也成功脫身,我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斷地被捨棄、被欺辱,不斷地否定自己、摧殘自己。已經止步不前,認爲已經走到最後的我,本來就像那麼一了了之。但是……
一邊叫着,一邊轉過頭去。才發現剛剛搭在肩上的那隻手已經收了回去,現在正捂着耳朵。
終於,我看到了“手的主人”的樣子。
黑色的長髮,赤紅色的瞳孔,白色襯衫和休閒的牛仔褲。一個女生一臉無語地朝我微笑着。
緊閉的雙脣一張一合,我從喉中擠出聲音。
雖然模樣已經完全不同,但那個名字,我依舊會脫口而出:
“……葉?”
“沒錯哦~”“她”將捂住耳朵的兩隻手放下,朝我招手,嬉皮笑臉的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好久不見了。”
(四)
來到餐桌前,葉給我倒了杯茶。
“所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許久未見的她,突然出現在自己以前的家,然後還特地跑過來嚇人一跳……這也太離譜了吧!
“因爲……這個!”葉在口袋中翻找了一陣,接着拿出一把銀光閃閃的鑰匙,“伯父把鑰匙寄給我了哦。”
“伯父……我爸?!”
對於我的驚愕,葉似乎早就想到,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只是捂住嘴強忍住笑。
接着便是漫長的解釋。
那時候我的轉學過於匆忙,以至於我們兩個都忘了交換聯繫方式。但父親事後得知有這樣一個女生幫助我,便向校方那邊取得了葉她舅舅的聯繫方式。她的舅舅對她依舊是保持着原來的態度,不過倒是葉和父親通過網絡聯繫認識了。之後葉的轉班,父親其實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一直當做中間人來調解各方關係。
父親和葉一直保持着長期的短信來往,所以一直在高中畢業之前,他都會向葉報告我的情況。也就是說葉對我那幾年瞭如指掌,但我卻一直被這兩個傢伙矇在鼓裏!大學時期因爲我和父親的聯繫越來越少,葉自己也上了一個偏遠的地區的女校,跟父親之間的往來也變少。不過在她畢業之後,父親突然向她推薦了這邊的中學,甚至說了“在那裏就可以見到守”這種話來哄騙。
這老傢伙……
所以,她就帶着父親寄過去的鑰匙,跑過來。
“差不多就是……”
我將自己的手放在胸前,緊緊地握住那隻過了五年,還是這般纖細的小手。
不過那傢伙還真喜歡下功夫在這些幼稚的事上。
輕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轉過頭去,葉正站在那裏,兩隻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說到。
我來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起過去。
童年到國中時期,我不僅會翻閱父親讀過的書,拿着微薄的零花錢從書店裏買來的書,我也喜歡放在這裏閱讀。這個大約五坪的陰溼小單間,卻成爲了過去的我的樂園。從欺凌中脫身的我,在這裏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沒有苦難,只有書中扣人心絃的故事。所以……我也一直嚮往着、期待着自己可以成爲書中的人物——那樣可以獲得幸福。
實話實說,從我醒悟開始,我就已經不希望取得你的原諒了。我真的……太愛着你的母親了,以至於那種執着讓我忽視了你的存在。如果她現在還看得到,估計一定會對我大打出手吧。那時候我過於傷心把你拋下出國,雖然工資相當可觀,但工作也很繁忙,那時的我也沒有時間去想你的事情,一心投入在事業上。
“怎麼可能啊……你都看到了?”我無奈地搖搖頭,問。
裏面裝着一封信,還有……一把鑰匙。
“好……等下,你還會做飯嗎?”
“實話實說,大概從他把我從那個學校那裏接出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那時候……我就已經原諒他了吧。”
“你給我笨死算了!”葉突然大吼起來,走過過來給我一記手刀,“這種事必須要我自己說出來嗎?”
“伯父想給你一個驚喜啊。而且那個亭子暗示得還不明顯嗎。”
“話說按我爸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可能會來,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這裏欸……他爲什麼不直接通知我啊?”
她“和藹”地微笑着向我靠過來,我連忙轉換話題:
先將鑰匙撂在一邊,我緩緩將信紙展開。信中寫着:
“什麼、什麼同居啊!”這個突如其來的詞語讓我瞬間慌了神,只能不爭氣地反駁,“葉你……沒有男朋友嗎,現在?”
不過現在的我呢……已經足夠幸福了。
我呢……一直在做錯事,不管是你母親的死,還是有關你的事,我……真的是一錯再錯。或許我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能扮演好丈夫和父親角色的人。只會給別人帶來痛苦的我……或許還是一個人更好吧。這次我到北海道那邊工作,也是因爲我又翻下了一個難以彌補的錯誤。至於這個錯誤……你姑且就當作是個祕密吧,以後有機會我會親口講給你聽的。
最後,她在背後推搡着我,我只好無奈地揮揮手,走向樓上的書房。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她有點掃興地嘆了口氣,“只有一個嗎?”
那你舅舅那邊呢?沒問題嗎?
“伯父、伯父的意思……是讓你和我同居啊!”她用那小小的拳頭不斷輕輕地擊打我的頭部,歇斯底里地大喊,“這種難爲情的話真的要我親自說出來嗎?”
不自覺的,我感到一陣哽咽,眼角開始溼潤。我伸出手去抹抹眼眶,卻發現淚水已經止不住地往下墜。
如果看到這封信,說明你應該已經碰到葉了吧。首先我要祝賀下你們的重逢。這封信是我在你快要畢業的時候寫的,然後悄悄回了這裏一趟,把它放到抽屜裏。實話實說,我是個不善於表達,但做事卻很有條理的人。所以我選擇用信件的方式向你傳達一些東西,然後大概就是三件事。
瞬間,葉剛剛降溫些許的臉又變得紅彤彤的,她朝我輕輕地扇了一巴掌:
那大學時候呢?那時候爲什麼還不告訴我事實?
“我覺得應該不止一個吧,守你那麼溫柔,現在形象也改善了不少,完全是個少女殺手的樣子呢!”
那麼,即便道歉爲時已晚。但我還是想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這裏向你說句對不起。以及,守你真正的人生現在纔剛剛開始,祝你和葉,都能獲得屬於你們的幸福。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聯繫我就可以了 剩下的苦難,留給我這種大人來承擔就行了。
書架上的書,都是父親過去閱讀過的。都說看一個人,就要看他讀什麼書,仔細觀察,發現他其實和那時候的高中生沒什麼兩樣。熱愛漫畫小說,喜歡一些令人動容的愛情故事,這與我印象中那個冷冰冰的他完全不同。也許……真的是母親的死,將他的某一面給埋沒了吧。至於那一面是否真的在我面前展現過,我已經記不清了。
重逢了啊。
從那時在教務處跟他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男人可能完全沒有守你說的那麼無情。他……有太多的無奈。”
不會再逃跑了,一定。
“這樣啊……”聽到答案後,葉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太好了。”
爲什麼我爸會只是單純地和你保持聯繫,而沒直接把你的聯繫方式給我?
這傢伙……到底是要走什麼路線啊?!
父親,也一直在逃避,這一逃,就是好幾年。我們都一樣,不敢正視真正的自己,不敢去變成自己該變成的模樣。我們厭惡自己,不斷掙扎,在原地踏步間,卻發現時間已經無法扭轉。
講到這我頓住了,在那時候被學妹表白的事到底要不要跟葉說呢?
“雖然什麼?”果然葉不會聽漏任何一個字眼,立刻湊近我的臉追問到。
古宮 御
“對了,伯父還交代我一件事。”葉突然想起什麼,“他說有個東西要給你,就放在書房桌子下的抽屜裏。因爲是專門給你的,所以我整理屋子的時候沒有去動書房,要不現在你去看一下。我要準備做晚飯了。”
“飯做好了,看你還沒下來就過來看看。”她笑了笑,“怎麼樣,要像伯父那樣說的興師問罪嗎?”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我也不知道,“來得太晚”這個詞,背後是多少年的艱辛和煎熬。
“……你怎麼突然上來了。”
“伯父……其實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呢,跟你一樣。
“好了好了,不說啦!你站在這裏就是影響我燒土豆燉肉!快點去看伯父留給你的東西吧!”
這次不是“不會離開你”這樣飄渺虛無的謊言,而是……真正永恆的誓言。
“這樣不就能給你驚喜嗎?”
“如果有的話我爲什麼還要答應伯父過來啊笨蛋!”葉的臉已經紅得像進入倒數的炸彈,再刺激她可能會把我掐死都說不定,“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了啊!
致守
小時候的我,也喜歡坐在這裏。爺爺並非喜歡讀書的人,這個書房其實是爲父親讀書由儲藏室改建的。父親和我不一樣,一直到高中時期都留在這裏,最後憑藉自己的努力考到鎮裏高中的第一名,進入城市,來到我畢業的那所大學。
有些難爲情的東西我就不說了,葉她肯定也不想聽到。彼此的心意到最後還是要在面對面確定,所以我給你們製造了個機會。你們……也肯定都放不下對方的吧?那麼之後葉就拜託給你了,這麼優秀而且理性的女孩,要好好照顧她啊。我可不希望我和你母親的那些事在你們身上重演。
“說的也是……”
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樣子,我忽然對自己剛剛的話深信不疑——實在是太可愛了!
來到了闊別已久的書房,大概是出於爺爺奶奶還沒離開太久的原因,書房裏的傢俱沒有我想象中的那樣積滿塵埃,用手抹一抹就全是留在手指上灰色的痕跡,總之,整體上還算整潔。
不過在疫情期間,公司急轉直下,我不幸被裁員回國。那時候我終於開始思考關於你的事,才發覺自己過去對你是那樣淡漠無情。不過……想要彌補,不管是對你我來說,都爲時已晚了吧。我不祈求你的原諒,也不希望你要繼續憎恨我。可能在你心裏,我與一個“父親”的角色相差甚遠。所以什麼都做不了的我,在得知你在學校的經歷過後,只能盡我所能地幫你善後,接着盡我所能地在一些方面上幫助你。恢復到健全的父子關係,什麼陪伴着你啊……在你眼裏只會感到噁心吧,所以我只是在一邊觀望,儘可能地去支持你,這……也算是對我愧怍的一種補償吧。
“怎麼每次走過來都是悄無聲息的……”
他們對我完全是放養的態度——離“拋棄”只差了還給我的那些基本的生活費吧。後來我考上大學的時候,表哥也找到工作。舅舅他們停止了對我的資助,我靠着校外的兼職還有表哥的資助付起了生活費和學費。他說這也是對我的慚愧吧,表哥又那樣的父母其實也很可憐啊……以後我在這邊工作賺了錢也會還給他的。
“……那我要謝謝你嗎?”
現在葉大概已經調動到中學那邊了吧,那麼你是否也確定真的要在這裏工作呢?這裏的公司和你拿到的那些offer肯定還是有點差距的,不過選擇權最後還是在你手上。如果你有別的想法,我也可以幫你推介到更好的公司,只不過葉那邊……要好好徵求她的意見哦。
過去已無法改變,他深知這一點。所以他想讓我、讓我們,包括他自己,都可以拋棄過去的苦難,去重新擁抱……命運。
那我真的不清楚了,那段時間我基本算和伯父斷了聯繫,好幾個月才聯繫一次。而且交換的信息也不多。那時候你不是和伯父的來往也比較少嗎?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
“什麼啊……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將全部的痛苦都給你承受,我們怎麼可能會感到幸福呢,老爸?”望着信的結尾,我有些不解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好。”
“免了免了。”她朝我擺擺手,不過還是好奇地接着問到,“那個女孩是什麼樣的人呢?”
抱歉,真的瞞了你很久。你轉學不久後其實我就和那個女生取得了聯繫,也從她口中知道了你的情況和她的一些事情。最後我們商量着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我們……其實都希望你可以在新的地方找到新的方向,然後開始嶄新的人生。她真的是個好女孩呢,她跟你母親比起來,更懂得去放手,而不是相互依賴。靠他人維繫着的人生是痛苦的,這點我是個再好不過的例子了吧。
真的是……太好了。
堅定地回答。
當然,肯定沒有葉可愛啦。”
沉重的腳步完全抑制不住雀躍的心跳。
“好了好了,那葉你呢?你條件比我好多了吧,肯定也……”
“雖然……還是被人表白過了,但拒絕了。”無奈之下,我只好舉手投降。況且對於未來的同居人,連這些事都隱瞞着可不好。
最後,是關於我的。
“你都在說什麼啊啊啊!什麼沒有我可愛的……我、我……”
“怎麼可能啊?這不是跟你一樣的原因嗎?!”我有點尷尬地撓了撓臉頰,“雖然……”
曾經被那個男人拋棄,被說出“如果死的人是你就好了”這種話,我在那時……突然願意相信,這並非是一個“父親”想說出的話,那時的他,是個“丈夫”,也是個深愛這戀人的男人。他……還沒做好充足的準備面對現實,面對我這個孩子。一切對還年輕的他來說,實在太沉重了。換作是我,如果竹宮在那個事件裏面因我差點丟掉性命,我怎麼可能坦然面對?
我拿起來,擺弄了一番。信封外面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署名。而葉說這是父親留給我的。帶着些許懷疑,我將信封拆開。
這麼想到,我欣慰地笑了笑,拉開書桌下的抽屜。
還是說……守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面對面頰漲紅的葉,我有點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安撫對方的情緒,只知道愣愣地問着:
“嗯……同社團的學妹,還挺可愛的吧。小小的,很能激起別人的保護欲。
“所以……你原諒伯父了嗎?”
“怎、怎麼了?”
棕色的信封,赫然闖入視野。
首先是葉。
“問題太多,給我點時間捋一捋。”
“所以我特地去培養了一下嘛,廚藝啊,家務啊什麼的……”
因爲那時你不是下定決心要考大學嗎?他覺得讓我們兩個直接往來會影響我們兩個人。我覺得伯父做的沒錯,而且經歷了那種事,我們也要適應一下一個人的生活啊。過於依賴彼此也不好吧?總之我在轉班之後也過得不錯,和原來那些傢伙也斷了往來,也算是開始了新的生活吧。而且從伯父那裏我知道你也過得很好,我們……真的很努力呢,也很幸運。
一起……走下去。
啊,葉的事都是我們兩個相互配合想出的餿主意,可能會惹你不開心了。不過像我這種快要步入更年期的傢伙,能想出的浪漫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了吧。但興師問罪的話現在可能找不到我,去朝葉抱怨一下吧(笑)。
“我讀的可是女校欸。”她朝我翻白眼,“雖然打工的時候又一兩個前輩是男性,但都有女朋友了。這幾年在這方面上的經歷可是蒼白到可憐啊!倒是你……看來真的過得很快活啊!”
“怎麼了,我會做飯不行嗎?”葉似乎有點分不清我的玩笑話,臉上有幾分不悅。
“算了算了,我經歷過的驚嚇已經太多了。驚喜什麼的……我受不起。”我朝她擺擺手。
然後,我想說說關於你工作的事。
(五)
“想哭就哭出來吧,守,我……會和你一起承受的。”她伏在我的耳邊,朝我耳邊低語,“痛苦也好,快樂也好。我們……一起走下去吧。”
“那還要幾個啊!”
搭在我肩膀上的兩隻手,慢慢環抱住我的身體。感受到那般輕薄的重量在身上,我卻無比安心。
“沒有不行,就是總覺得之前好像都是我在照顧你來着……”
在兩個人的轎車上,聽到這句話的我突然抬起頭,那時我才發現,這個男人的背影居然變得如此憔悴。
“等等等等……”
那是,真正敞開心扉的笑容。
“看了一點吧,也就。”
“怎麼了啊?”葉即將停止的講述被我打斷,她顯得有點不耐煩。
我爸給你鑰匙是什麼意思?他也給我欸,你也要住這裏嗎?
“葉。”
呼喚她的名字。
“我……喜歡你。”
說出那等待許久,卻還未說出的話。
“嗯,我也是哦。”她點點頭,“現在的我……真的很幸福。”
我們擁抱着,久久放不下手,希望此刻,能鑄成永恆。
(六)
同居一個月後,我總算在這邊的公司敲定工作,開始真正成爲一個社會人士。也把葉介紹給了志樹,並且解釋了那天他看到的燈光的原因。志樹也把他的女朋友介紹給我們,在假日期間,我們還相約享受了一次四人約會。
父親期間回來了一次,但也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和我們促膝長談一番。只是平常地問了個好,蹭個飯,便離開了。不過不知爲什麼,我在開玩笑問他是否想再婚的時候,他臉上閃過一個十分複雜的神情。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過來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將要離開時,他在玄關朝我們揮揮手,便又跑回了北海道。
生活……開始真正步上正軌。
我和葉,還是喜歡在夜晚喫完飯後去散步,來到離家不遠處的亭子裏。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坐着,肩靠着肩,閱讀同一本書。不過不管在讀什麼書,《言葉之庭》都會被我們帶在身邊。
夜晚,睡不着的時候,葉總是伏在我的胸前,聽着心跳。我們沉默不語,就任時間緩緩流去,這也是我們的一種享受。
“守。”
她會撒嬌地叫喚我的名字,我也會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我真的……好幸福啊。”
嗯,和最喜歡的那個人,走出兩個人的封閉世界,彼此依靠着走下去,在這個世界上……如此鮮明地活着。
“我也是哦。”
交纏的雙脣,訴說着愛意,以及……未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