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亭之下,繃帶和她》 · 支倉 · 1.5萬 字
(一)
“葉,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嗎?”
課間一回到教室,“朋友”們便擁上來關切地詢問道。剛剛我藉口身體不舒服離開教室去找守,結果反而引起這些傢伙的注意。
“沒什麼,就是有點累了,我在保健室躺了一下,現在感覺好多了。”從嘴角扯出笑臉,我用連我自己都感到噁心的語氣回答到。
“啊,這樣嗎?”“沒事就好……”
看到這些人虛情假意的關心,我不禁怒火中燒。
都是這些傢伙的錯。
如果沒有這些人,守就不會變成現在那樣。都是因爲他們這樣去踐踏他的尊嚴,才讓他變成行屍走肉一般……
我真的……好想爲他做點什麼,但卻什麼都做不到啊。
爲什麼命運就是對他這麼不公平呢?
在亭子裏他曾說過的話語,不管是否是謊言。但那個人的內心一定是絕望的吧,我也一樣,明明想要去拯救他,但到頭來……就只能不爭氣地留在原地哭泣。
兩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太渺小了,想要撼動現狀,如同蚍蜉撼樹。
竹宮葉,給我思考起來啊!想想你這傢伙到底還能做什麼?
“葉,我們要去喫飯了,你要一起來嗎?”
突然闖入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打斷,我惡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大概是被我兇狠的表情嚇到了,那個女生呆在原地。我隨即又擺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抱歉,今天就算了。我真的有點難受……想去寢室休息一會。”
“這樣啊……你身體真的沒事嗎?”
“安啦安啦,最近睡得有點晚,精神狀態不佳而已。”
“欸……真是好學生啊,沒天晚上看你都學到那麼遲,很辛苦吧?”
“畢竟是以升學爲目標啊……不努力可沒有好大學讀咯。”
“你真以爲自己很厲害是吧!”
我抬頭看他一眼,沒有回答,從抽屜裏將習題本拿出來。
“嘭!”
大概是這種話也聽膩了,他朝我擺擺手,道:
“嗨~今天的古宮守同學又因爲逃課被抓到了嗎?”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嗎?
突然提到的名字,讓我一時半會不知該說些什麼。所以我只好放下筆,看向他:
我用在沒人的地方自殘來消解這種憂慮,但這並非長久之計,一旦痛楚帶來的預愉悅感過去之後,接着席捲而來的便是無邊的空虛。就像被一片黑暗籠罩,無法自拔。
而這次——輪到我了。
明明……是自己離不開竹宮,只是不敢去承認罷了。這時我才醒悟過來,原來最想讓那個天真的誓言成爲現實的,是我纔對。
(二)
眼鏡是他們對幼兒園老師的統一稱呼,我沒打算認真回答,只想着快速把他們打發走:
接着,守走進了教室,看到最後我一個人坐在那裏,他露出了有些驚愕的表情,但隨即只是苦笑了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但真的給我一個重來的機會……我會選擇不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吧。
……
沒給我更多的反應時間,另外一個男生的拳頭已經抵達我的鼻尖。第一下,我的視野變得昏暗起來,接着就看不到任何東西了,只感到臉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痛楚。
“之前那件事不是幫你擺平了嗎?怎麼現在還天天弄這些幺蛾子啊!”
這個羸弱的聲音,是守嗎?
捶桌子和怒吼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響徹整個辦公室。幼兒園老師坐在那,俯視着我,沒有絲毫退卻。而我則心不在焉地撓撓耳朵,將視線瞥到另一邊。
“這種話就沒必要再講了,反正我知道你也不會落到實處。算了,我對你這個人也不再抱任何期望了,你走吧。”
還是無法避免和竹宮的交集。
“你……能不能爲我活下去。”
真的,我早就被她所改變了,但我不敢取承認……不敢承認自己早就因爲她變得“正常”。
不管怒火怎樣燃燒,都要用水去澆滅,現在我出手的話……
想要掙脫……可爲什麼沒有力氣?
想要朋友,所以與她決別。
苦難,生存,死亡,我們必會經受。那我爲何要認爲自己低人一等。那我爲何……又不去反抗。
爲什麼……使不上力?感到如此疲憊?
我是這麼矛盾,但矛盾的癥結……不就是我自己嗎。
門外傳來大人的呵斥聲,我的注意被吸引過去。那是幼稚園老師的聲音,每次聽到這傢伙的訓斥我就會特別心煩。
我放不下她……以及,一個人真的好孤單。
“直接像我們一樣去工作不好嘛?用得着這麼費勁嗎?”
對不起,竹宮,我一直在向你撒謊,明明說好不會離開你的。
不管是在教室還是在走廊,總會有擦肩而過的瞬間,一旦到這時,我的視線就徹底失去方向,不知該投向何處。
“砰!”
男生一把手按在習題本上,將書頁惡狠狠地揉皺。
如果,如果再有下次的話……你就給我滾回家吧!”
“……”
我站起來,向他走過去,想要說點什麼,可是卻被他直接打斷。
接着,我感到渾身無力,身體離開地面。回過頭,才發現自己被一個男生架起來。
“好吧好吧,掰掰!”
夜幕之中,在曖昧的燈光下,樹影婆娑,少女腿上放着一本剛借過來的書,臉上的笑顏我至今難以忘記。
這是激將法……不能上當。我攥緊拳,咬着下脣,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已經走不下去了,我知道自己的極限。
好……孤單啊。
我一直在看竹宮嗎?明明自己都沒注意到……可能就是在潛移默化中的習慣吧。
在雨中,我將她從泥濘裏拽了起來。
他的同伴們這才反應過來,從一邊朝我快步走來。我沒有理睬,還是像剛剛那樣痛毆身下的這個男生,像是着了魔一樣。
“我就想問問你……”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在男生臉上浮現,“被眼鏡罵的感覺怎麼樣啊?”
父親從來沒有打電話給我,與志樹也徹底斷了聯繫,每日忍受他們的欺凌,下意識地去避開竹宮……我的生活就是這樣,在看不到任何的黑夜之中,逐漸迷失。
快點結束啊,不要浪費時間……
“在我這裏裝傻充愣可沒有用哦,古宮同學。”他朝我搖搖頭,“你……老是往你的斜對角那邊看吧,不管上課還是下課。雖然你有意避開,但不難注意……如果你的視線中有人,那隻會是竹宮。”
停止了喫藥,肆無忌憚地逃課,沒有節制地自殘,手腕上的傷疤遠比竹宮那時要來得可怕許多。我就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可以徹底離開的契機。
“你想要說些什麼?”
自詡被世界孤立,自詡是多麼不一樣、可悲的存在,實際上……我們都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哦,那意思是我對竹宮做什麼你都不會在意嗎?”
回到教室,今天並不像往常一樣,教室裏空無一人或只有個竹宮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沒有看到竹宮的身影不知爲何我感到有點失落。掃了班上正在閒談的一羣男生一眼,我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
“轟!”這是拳頭撞擊門板發出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緊隨其後。
“這不關各位的事吧。”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我坐到他的身上,握緊拳,一下又一下揮過去。轉眼間,拳頭就已經被燃成了血紅色,男生的臉也已經變得不省人事。
“你要我說幾次纔夠!你真的以爲自己很厲害嗎!”
“不過實話實說……竹宮長的確實很好看啊,古宮你小子眼光不錯嘛。”他見我躲開他的目光,便乘勝追擊向我湊近,用那種十分噁心的語氣在我耳畔低吟,“玩起來……也一定很好玩吧。”
“下次、下次……你已經說過三四次下次了吧?別的任課老師都跟我投訴了!你讓我這個快升職的老師情何以堪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啦——你還是快點去喫飯,小心到最後又只能喫200日元但什麼都沒有的咖喱飯咯!”
“對不起……”
我的命運……真的就該如此嗎?
“砰!”
揮揮手將她們打發走,我終於可以解除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轉過頭,斜對角的座位上依舊沒有他的身影。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我,將頭埋在雙臂之間。
“爲什麼突然要提竹宮,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吧?”
想要活着,所以告訴自己——我必須死去。
“……與我無關。”
我聽過這種聲音,在過去,志樹打架時候這聲音伴隨着飛濺的鮮血,此起彼伏。
在房間裏,我照顧着生病的她。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不能動手不能動手……
在教室,我將她手上的刀給搶下。
“你又逃課了是吧?學分還想不想要的!”
想要知曉自己的存在,所以不斷用刀在手腕上畫這些不明所以的圖案。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哦~這樣嗎?那……”男生臉上的笑容變得愈加猥瑣,“竹宮的事,也與你無關咯。”
真的,還是離開好了。
“沒事的。”他如此說到,接着又立刻站起身,離開教室。
可本來想先把今天的作業完成時,一個男生朝我走來,一屁股坐在我的桌上,嬉皮笑臉地說:
其他老師亦是如此,畢竟我無差別地逃掉所有課,一有心情就把下一節課翹掉已經習以爲常。在他們眼裏有我或者沒我這個學生沒有任何區別。不過那個叫國文的老頭不一樣,不知道他是看到了我身上的潛質,還是看到那明明差得離譜,卻還是全班第一的成績。他沒有放棄我,也從來沒對我生過氣,甚至有一兩次把我叫過去聊天。大概是出於對長者的不忍吧,後來他的課我沒有再逃過。
能坦然面對死亡嗎?我不知道,但這樣下去突如其來的意外不會給我任何準備。那時我也不需要去面對最後時刻的恐懼了,一切都在一念之間結束。
我看向倒在地上的男生,他捂着臉,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拜拜!”
將手中拿着的筆放下,我俯視着他,問:
停止用藥後的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地因爲翹課被叫到幼兒園老師辦公室。他已經完全對我失望透頂,但還是要形式主義地在他的同事面前訓斥我一頓以表態度。可是每當拿到測試的成績表時,看到我第一的排名又會覺得這些訓斥無比諷刺可笑。
這是拳頭碰撞骨骼發出的聲音。
“跟你說話,你就聽着嘛,這樣的做法可不禮貌哦。”
“抱歉老師,我下次不會這麼做的。”
一個人喫完晚飯,一個人到寢室洗完頭,一個人回到教室,坐在只有一個人的位置上。
“這只是你的無端臆想罷了。”但我依舊毫不客氣地回駁,“你眼中地東西就能代表我看到的嗎?”
“……現在還知道無視別人了是嗎?”
……
我看不見背對我的他的任何表情,只能在原地駐足,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認爲這樣……可以幫他分擔些許的痛苦。
對不起,志樹,我還是沒能成爲有用的人,那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只能一成不變。
“有!”我立馬如機械一般立正站好,對着他就是一套規規矩矩的話術,“對不起老師,我知道我的行爲有多麼惡劣,影響有多麼嚴重。我保證下次一定不會再犯。”
“喂喂喂!”“你這傢伙!”
可她……每次都用不一樣的言語,一顰一笑來撼動我的心。真正被拯救的人,是我纔對
當他說出第五次“不再抱任何期望”時,我終於鬆了一口氣走出辦公室,看眼手錶。因爲被他“扣留”罰站太久,現在去食堂已經錯過飯點了,不過要想喫200日元的咖喱飯大概還有剩……但完不起精神去喫那種東西啊。
對不起,父親,我給你帶來了太多的痛苦,或許那時候死的人真的是我就好了。
於是我踏上了回教室的路。
心臟那個方向,真正的痛楚襲來,彷彿把我的神經細胞放在油鍋中翻滾。
好痛啊……
原來如此。
他們口中的髒話,漸漸變弱,如同睡夢中的囈語了。聲音,也逐漸從我的世界消失。
就連疼痛,也在褪去。
最後是意識。
到終點了,我總算反應過來,這就是沒有按時喫藥的報應。
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可是……我明明想要活下去。
對不起,葉。
意識的絲線一條條被斬斷,在最後一刻,我呢喃着。
也在最後一刻,本已經喪失聽力的耳畔,闖入了熟悉的聲音。
(三)
甩開人羣,我獨自一人坐在硃紅色的亭中。
沒有了往日的身影,操場的跑道、樹邊的假山……一切都變得空洞起來,毫無生氣。
明明已經決別,但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要來這個地方,甚至連晚飯都沒有喫,只是在這漫無目的地坐着,搖晃雙腿。
可以依偎的肩膀,消失了。感到溫暖的微笑,消失了。相互接近的心,消失了。
可我還是在等待……這真的值得嗎?我不禁這麼質問自己。那個男孩,真的值得我去拯救嗎?
那樣固執、目中無人、個人主義……這種彆扭的傢伙,爲什麼我要費勁心力去拉他一把呢?
因爲……在這之前他就救了我啊,而且,我喜歡他,即便他做出那樣絕情的事,我也依舊……想站在他的身邊。
我呼喚她的名字。
“你想成爲那樣的人嗎?”
“沒關係的……我們已經不會再痛苦了,接下來的路……我們會一起走下去的。
不然我真的……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了。
接下來的,就是高中畢業,二人考上一個大學,當然也包括他們兩的好友鈴木雅和犬村志樹。大學四年畢業,同他們在過去許下的約定一樣,這對戀人迫不及待地結婚了。他們也有屬於各自的工作,不久後孩子也出生了……
轉瞬間,苦笑化作哽咽,淚水在頃刻決堤。葉將我緩緩拉開,注視着我浸在淚水中的雙眼,用那哭紅的面龐朝我笑了笑,伸手試圖拭去我的眼淚。
“即便軌跡不同,但你還是能獲得屬於你自己的幸福的。”那個聲音繼續說到,“幸福的關鍵在於自己,而不是出生,更不是別的人。古宮守之所以能獲得幸福,也是因爲他自己的努力。他不是一個只會逃避的廢物。
在封校時期,他也曾就這麼倒在我的面前。
我點了點頭,用手拭去自己的淚水,同時又將手搭在她的臉上,幫她也抹了抹眼淚。小孩子氣地說到:
突然,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接着從後背抱住我,在我耳畔輕吟,無比柔軟的聲音流過我的身體。
“守,守……”
“不。”我倔強的回答到。
說到這,我停下來,沒有管他們臉上的表情,再次轉頭查看守的傷勢,並且持續的呼喚他的名字:
爸爸、媽媽、雅……接二連三地離開我,我甚至追不上他們離去的背影。我總是在不斷地傷害別人,不斷地看一個個人從我身邊遠去,總是……孤單一人。明明好不容易走出過去,先現實卻總要和我開玩笑。
“砰砰砰……”
“我……不會再自殘了。”
“竹宮,是他先……”
守躺在那裏,滿臉是血。
我想要創造只有我和你兩個人的世界,即便我深知這並不可能。可我們要長大,要一起走得更遠,一起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四)
繼續叫着他的名字,還是沒有反應。
“……嗨?”
我也伸出手,將她抱在懷中,用手輕輕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孩子。
這時我才感到覆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坐起來。發現葉在我的身前,兩隻手壓在我的腿上,用詫異而激動的目光注視着我。
“葉。”
“沒事了,我已經……沒事了。”
我也一樣啊,葉……直到他們在說你壞話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放不下你嘛。什麼一刀兩斷的決心,簡直跟開玩笑一樣……
“嗯。”
“對不起。”不知不覺中,眼淚也從我的眼眶滑落,“我真的沒想到……在葉眼中,我是那樣重要的存在。
拳頭打在肉體上的聲音。
那只有一種可能了……
過去的他經歷過太多痛苦,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我並不知道。但現在的我……只想成爲他的依靠,並肩前行。
“我不想再重複第二遍!!”
那種傷勢傷勢是不會讓人昏過去的,但守現在的樣子就像沉睡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應。不……他的身體在痙攣着。
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我,這眼神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我沒有回答,在一片漆黑中一個勁地摸索,像是個無知的孩子在尋找來時的路。
怒吼着將他的話打斷,接着蹲下身,轉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古宮守就這樣過着屬於他的幸福人生,在最後,他微笑着被時間奪去了所有,畢竟,他也沒有什麼剩下的了。
“守,聽得見嗎?守?”
我……已經不會再迷茫下去了。
初秋的微風捲起落葉,與地面摩擦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我站起身,將他借我的書塞在胸前。
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身體上的重量瞬間加倍,柔軟的雙臂環繞着我的後背,我這才察覺到她突然衝上前將我抱住。
“哈、哈……”
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我,尷尬地朝少女揮揮手打招呼到。
“……如果你們不想成爲殺人犯,現在趕快把他搬到醫務室。”
來到教室,拉開門,發現裏面站着一羣男生。他們圍着圈,不知道在幹些什麼。其中一個男生臉上全是血,但眼中的兇狠卻絲毫未減,指使着一邊的男生。
語畢,漆黑的世界突然出現裂縫,白色的光芒透進來,一點一點灑在我的身上,那樣刺眼、美麗。我用手遮蔽住雙眼,但依舊無法阻止裂縫的擴散,直到整個世界支離破碎,我……被籠罩在純淨的白色光輝之中。
“……”
但,還不算晚。
所以,我不認可那種虛無縹緲的幸福。
我趕緊在他的口袋裏翻找起來,一陣子後總算摸到那瓶藥。取出五粒立馬塞進他的嘴裏,沒有水,直接一把抓過他課桌上的水杯,往他的口中灌去。
所以……你給我活下去啊!
醒來吧,孩子,你……不應該這樣下去的。”
身後的男生還不斷地嘲諷到,一副勝利者的猥瑣嘴臉。我看着守鼻青臉腫的樣子,沉吟道:
幻境中的那個他,不就是我想成爲的人嗎?可是那樣的人生……從一開始就離我遠去了。
我真的……一直在逃避,就跟個懦夫一樣。覺得想用那種偏激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即使知道那就是錯誤的。
世界,即刻崩塌。
他的母親沒有去世,他的父親也沒有拋下他遠赴異國他鄉。他有着幸福的家庭,享受着幸福的人生。在學校中,他遇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犬村志樹,兩人都有一個美好的家和深愛着他們的家人,他們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享受着屬於他們的幸福。
“我不管是誰先動的手,但要是傷害古宮守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
天穹的一處傳來無情的嘲笑。
葉的臉上綻開欣慰的笑顏。我也不由自主地被她感染,微笑着。
好想……在那個亭子裏面坐着,什麼也不做。
睜開雙眼,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率先闖入視線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熾燈在頭頂閃爍,讓我一時半會難以適應。
“住口!”
一個人無法邁出腳步,但兩個人一定可以做到。
我向人羣衝去,將那些一臉詫異的男生撥開,想看看人羣的中心到底是誰。然後……
我、我真的……也不想再痛苦下去了。”
好想在和你一起聊天、看書。
……
現在,你逃了,但別人呢?你真的考慮過竹宮的感受嗎?當然,最後受傷最重的也只有你自己。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帶來更多的痛苦,與其自己在其中掙扎,爲什麼不試着給自己一次解脫的機會呢?
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去珍惜,如果是過去的我,大概會這麼絕情地說到,但現在……
……
而且,明明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纔對。明明在最該向你伸出援手的時候,我卻退卻了,因爲想要所謂的那種融入羣體的生活。現在想想……我還真是傻的可以啊。明明那樣的生活沒有一點快樂。
這時候,該做些什麼是正確的呢?我這樣思考着。
不要……什麼都不說地告別。
“……守?”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直覺告訴我,那種事發生了。
“我真的、真的……好害怕。”她低聲地抽泣着,就連我的我的衣領被她的淚水浸潤,“怕守……你真的就這樣走了。我不想一個人了啊……什麼都無所謂。正常人的生活也好,融入羣體也好……我不想再沒有你的未來裏走下去……”
我……不想失去那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了。
“我早就知道你會說這種答案。到現在你還準備固持己見嗎?”
“不是吧,這麼不禁打。”“怎麼幾下就爬了。”“太弱了吧。”
沒有回應。
在高中時,古宮守戀愛了,對方是一位很可愛的女生,叫竹宮葉。他們在相識之後一步步接近彼此,並萌生愛意,在情感經歷日積月累之後,他們交往了。
我……好想再和你一起喫飯。
“啊?殺人?”“開玩笑吧?”“怎麼可能?”
“你不也一樣嘛。”
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下,踩着斷斷續續的影子,我出發了。
幸福,實在太幸福了。
守,你還沒完成那個誓言呢,騙子。
所以……不要再哭了,也不要再一個人去承受了。我們兩個人,是可以一起走下去的。”
“你覺得,古宮守過的幸福嗎?”
一邊的男生似乎想要辯解什麼,喃喃到。
在那一瞬間我聽清楚了,這是我無比熟悉的聲音。
“醒過來吧。”
觀看完“古宮守”的人生,在黑暗之中,不知道在哪個地方,一個奇怪的聲音向提問。
但這一次,我不想再這麼被他甩在身後。
我粗略地看了眼他的臉,雖然已經被鮮血染成赤紅色,但其實除了幾處淤青,傷勢並不重,那幾個人渣大概還留了一手。
大概是“殺人犯”這個詞過於沉重,加上我不由分說的預語氣。他們立馬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然,也可能只是出於恐懼。其中最壯的那個人立馬將守背起來,剛剛還囂張跋扈的男生們臉上失去了光彩,向班級門口衝去。我也跟在後面。
不要、不要、不要……死。
兩個人的力量很渺小,在羣體中,我們的存在是那樣的微不足道。但……也足以苟活。而且,爲什麼要執着於用力量去改變什麼呢?我們……明明都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而幸福又不是通過改變他人去獲取的。我們……只要改變自己就好了。可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卻經歷這樣的生離死別之後才明白。
或許……根本無所謂正確不正確,順從自己就好。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奇怪的夢。
其實,我想我的恐懼遠遠大於那些跑在前面的傢伙。
夢中,古宮守過着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不會再無視你了。”
“嗯。”
“我不會……再隱瞞自己的內心了。”
“嗯。”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她點點頭,再次張開雙手,向我索求着擁抱,我也毫不猶豫地將她緊緊抱住。
其實我們還有很多沒有說的話,關於我們的內心、我們的經歷。但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彼此接納的擁抱,已經足夠訴說一切;纏綿在一起的手臂,傳遞着我們還未道出的言語。
雪野百香裏,在秋月孝雄離開的時候,沒有穿鞋子便衝出家門,在雨中給他送上的那個擁抱,以及那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語,足以讓兩人放下一切芥蒂。
愛能做到的事,就交給愛來解決。
(五)
之後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葉將醫生叫進來查看我的情況。也就是在那時我才知道,崩潰的醫療系統並未恢復過來。我也沒有被送到醫院,而是在學校的保健室,醫生是校外請來的,他給我做了一個粗略的全身檢查之後便離開了。
葉出去後也沒有再來看我,大概是學校不允許吧。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跟她說。但不着急,人生還有這麼長,未來還有的是時間。
幼兒園老師過來看了我一次,臉上失去了往日的“威嚴”,眼中寫滿了恐懼。“我最近真的是關鍵時期啊,求求祖宗你不要再鬧出什麼幺蛾子了。”他朝我雙手合十,低聲下氣樣子完全不像是一個老師。我敷衍了事地應付了幾句,把他忽悠得滿面春風地離開了。
當然,我手腕上的傷痕也被他們發現了,爲此學校還派了一個什麼“心理專家”過來開導,我照樣是應付了幾句。學校似乎知道了我受到校園霸凌的事情,教導處的老師過來找我詢問內情。現在我也沒有偏袒別人的必要了,有些事情說不清楚是不會得到解決的,如果我不說……以後可能會有更多人面臨和我一樣的處境。
但自從醒來過後就沒有閒下來的時間,真是的……明明我還算病患吧?
“對不起啊,我做的好像確實有點多此一舉了。”
舍監也難得地走出他那個房間過來看我,向我道歉到。
“沒想到你的老師是那樣的人,最後還起到反作用了啊。”
“有什麼好抱歉的,明明我謝謝你都還來不及啊……”我朝他擺擺手,“不過我現在真的很累,大叔你還有別的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當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從病牀上站起來,開始收拾學校那邊幫我帶來的行李。
會更好的,我相信這一點。
在《言葉之庭》中,秋月孝雄最終飛往了意大利,雪野老師也回到了她的家鄉鹿兒島,過去的那光之庭院不再是他們的祕密基地,每天拜訪的旅客也不會知道屬於他們的祕密。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我想告訴她我此刻的幸福,想告訴她我是有多麼幸運,想向她表達……我的心意。但最終,千言萬語並沒有匯成一句話。在四目相接時,編織好的言語在一時間裏崩塌,我……不知道又該說些什麼。
說完,我們相互揮了揮手告別,病房又重新成爲我一個人的領域。
所以……我不能一直在葉身邊活下去,這樣的依賴,並不是我想要的。
意外,再次來臨。
我也賠着苦笑道,接着問:
我們……也一定可以重逢的,只要兩顆靠近的心沒有冷卻。
“對不起,我來晚了。”
“這幾天我在向學校反應你的事情的時候,不斷地有其他班的學生站出來幫忙,有很多人都看不慣他們的行爲。最後校方甚至走到了調取監控的地步,那些在角落裏的霸凌都被發現了。我們班上大部分的學生……都面臨着被處分的將來,就連那個老師接下來也可能會被停職呢,這就得說到你們舍監的功勞啦。”
看着病房門口那位西裝革履的男性一臉嚴肅地杵在那裏,我一時竟忘了言語。
“幼兒園老師在問底下的人誰想來探望守的時候,那個場面真的很有意思啊……”葉搬了張椅子到我邊上,有點拘謹地坐着,“沒有一個人敢去,全場鴉雀無聲……守你的震懾力可真大啊。”
“不知道啊……不過沒關係,反正以後的路還很長嘛。”她嘆了口氣,但隨即有恢復了最初的笑容,“算啦,就不說這些啦。探病也總得有探病的樣子……所以我給你帶了一點東西。”
“我啊……從來沒有想過你是這樣一個孩子。”不知爲什麼,舍監突然變得有點感傷起來,“最開始碰見你,只是覺得你有點認生內向,猜你大概也在班級裏並不是那種合羣的存在吧。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敏感脆弱。但那也好,早點在陰霾中走出來,人就是要經歷不一樣的人生嘛。現在看到你,我感覺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你可以變得更堅強的,你要相信,能站在你邊上的人遠比你想象得多。
我……到現在都還沒有要到葉的聯繫方式。
之後我被轉到了市裏的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檢查的結果出來需要一段時間,按照醫院的建議,我要暫時受到住院觀察。因爲身體正處於虛弱期,病症隨時都有復發的風險。
……
“這個就不用那麼在意了,到時候自己拆開看嘛。”於是我正準備拆開,但卻被她一把手按住,“但不是現在。”
“總感覺……你變了不少啊。”
這個大叔,又做了多餘的事啊……
“……這種病完全治不好嗎?”
父親突然毫無徵兆地拜訪,又想不由分說地帶我離開,可明明……我在這裏已經重新開始了。
“我打算讓你轉學,在現在這個學校環境對你來說其實也比較尷尬吧,而且我也是通過最近的瞭解才知道,這所學校升學率出奇地低,那時候把你轉到這個學校是我欠考慮了。而且……醫生不建議我讓你留校,那樣子出了什麼三長兩短都不好解決。你的病症比你母親那時候至少要輕微許多,只要每天記得喫藥就像,但一旦停止服用下次的後果我們都無法保證。”
男人又彆扭地別開了目光,有點尷尬地撓撓頭。突然感覺……他的態度完全不像是一個父親,失去了過去的強硬,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唯唯諾諾的“認罪者”。
他還是一樣那麼喜歡自作主張啊。
我想走得更遠一點。
(七)
如果繼續留下來,關於我的霸凌事件沒有得到解決,估計還是會有一些學生找上麻煩。葉就算了,她大概已經轉班,靠她的交際關係應該不會受太大影響。但如果我回去……可能還會有指向我的矛頭。
說罷,舍監站起身,背對着我揮揮手告別。望着那個有些佝僂的身軀,我默默地將他的背影刻入腦海中。
“還有,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我們班是學校最有問題的班級之一……學生基本上都是最沒有素質的那些,真不知道是被怎麼分進來的啊……”葉搖頭嘆息道。
“要緊的事情倒也沒有,不過外面的情況要不要我跟你說一下下,我可是打聽了不少哦。”
“別用‘處置’這麼可怕的詞語啊。”她朝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內情,也沒聽到相關的風聲,但如果守你也想轉班,他們也沒有理由拒絕吧?這種事都發生了……他們也會盡可能地去彌補。但是……守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但壞人得到應有的結局,對於一個“正確”的故事來說再好不過了吧。
那時的我,還沒有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移開視線,我端起葉送給我的信封,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
或許從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因爲竹宮葉而改變。這並不是什麼命中註定,只不過……是兩顆寂寞的心相互交疊,遇見彼此,對我們來說都是人生中無法錯開的一條線,即便在過去和未來都將平行,但相互交錯的那一瞬間,我們因此改變。
“我可不希望有的是這種震懾力……”
“啊?這樣嗎,好的……”
“學校那邊開始查你的相關事情了,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把所有事情都抖出來。你的班級算是攤上不少麻煩了啊,現在還沒查到那個老師那裏。按這個勢頭下去他也會遭殃吧,畢竟那個女生沒有一點收手的意思。
“但基本上沒什麼風險,只要每天按時服用藥物,就跟正常人沒有區別。還有之後每年都要去複查。”
又是一句道歉的話語,我的腦袋已經徹底宕機,就聽着他自顧自地發言。
他有點遺憾地搖搖頭:
“我……準備要轉班了。”沉吟片刻後,葉還是說出了實情,“這是學校那邊的意思,但具體的原因他們也沒有跟我說,大概也和你的事情有關嗎?”
“反正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事情來感謝你們了。”
我們就這樣僵持着,一言不發,符合病房的死寂充斥着整個空間。
“這個,我……”他又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低下頭去,最後像個孩子一樣倔強地低聲說到,“這是我從多方面考慮的決定。
我將他的話打斷,他投來有些詫異的眼神,這是我們第一次的目光交匯。在那一瞬,我似乎感覺這個男人比在我的映像中的那個身影消瘦了不少。
我從來沒想着他會在這時候來訪,甚至差點……忘了他的存在。
“那葉……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好吧……”我無奈地笑笑,這都是什麼小孩子的惡作劇啊。
見我叫了他“父親”之後,那個男人似乎有點驚訝。他想說點什麼,卻也如鯁在喉。於是他只好向我走過來,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怎麼了?”看出她猶豫的樣子,我有些疑惑地問到。
一週住院生活的最後一天,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來了。
其實父親說的並非毫無道理,這裏並沒有什麼我完全難以割捨的東西,除了她。而且……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道歉,也從來沒有期待過他的道歉。在過去的十多年裏,“對不起”這個詞語我未曾從他的口中聽聞。所以這一句話,讓我一時半會難以作出反應。
“還不是因爲守嗎?我喜歡這種改變,謝謝你。”
第五天,疫情終於完全被壓下去,醫院恢復了正常的秩序。病人也開始允許探望,不出所料,葉是唯一一個過來探病的人。不同於在學校的時候,她穿了便裝。不得不說,這爲套在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裏的女生真的好可愛……
“……父親。”
男人依舊還是在我面前滔滔不絕地講着,但他的視線從未與我重合。
“不是,我說的是裏面有什麼……”
“雖然現在想要彌補可能爲時已晚,但是……我覺得還是想要做點什麼事情。這幾年我……”
與我談笑的老人、怕生的孩子、被公司裁員的大叔……我身邊的人不斷更換着,他們都在向一個陌生人訴說自己的故事,他們都有自己的不甘和痛苦,但也都擁有,或擁有過幸福。每個人……臉上都被生的喜悅佔據着,即便生活無法預測,大家都可能在下一步墮入深淵。
“好的,說吧。”
我也從來沒有被世界拋棄,只是在過去,我自己拋棄了我自己。
和葉再次敞開心扉的時候,這種慾望無比強烈地充斥在我的心中,我想走到更遠的地方,看到更多不一樣的風景。我不能成爲只能依賴着他人而活着的人。
“信封嘛,這不是很明顯嗎?”
我苦笑了下,舍監在說“中意”這個詞特別地頓了頓:
(六)
大概只有留在那硃紅色庭院中的回憶吧。
“……我回國了。”見我沒有回應,他停頓下來繼續說,“因爲疫情國外的公司很不景氣,所以我辭掉了那邊的工作回來。結果這邊剛重新安排好工作就聽到你的事,我就馬不停蹄地過來處理了……不過現在看來來得還是有點遲啊,抱歉。”
但兩顆彼此接近的心,不會因爲空間的距離而分開。
我承認,過去在你的身上很多事我都過於草率了。疫情正好給了我冷靜下來的時間。我……想要給你更好的未來。”
“那我也沒什麼事了,就先走了哦。”又閒談了一陣後,葉站起身,準備離開。
突然,男人咬了咬脣,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也不知道該向他說些什麼,就是那樣端坐在他的面前,兩個人面面相覷。最後,他沉不住氣,說:
“那爲什麼一定要我轉學呢?”
我……原來真的不是孤立無援。
告別這所學校,就等於要和葉說告別,但轉念又一想……這所學校除了葉,還有什麼東西值得我留戀的嗎?
“……我不知道。”以至於思索許久後,得出的卻是這樣的答案。
對視良久過後,我才道出這不知道幾年沒說的兩個字。
“我……”突然間,葉變得有些奇怪,或者說是不安。
“其實呢……站在你邊上的人遠比你想象得多哦。”
“我……也是。”
“這是什麼?”
“……那他們有提到怎麼處置我嗎?”
“學校這邊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那些對你出手的同學還有漠不關心的老師我也會要求校方處理……總之在新的地方你只要安心讀書就好,現在我回國了,那些事我都會有空來處理……”
她還真的……很中意你啊。”
……
“這個給你。”她將棕色的信封遞給我,我“鄭重”地接過去,問:
多年之後,他們依舊能帶着啤酒和咖啡,重新回到那裏。
還是沒有傳達到呢,我的心意。
在爲期一週的住院時光中,我的生活充斥着消毒水瀰漫的氣味,每天靠藥物和清淡的餐食維生。呆在雪白的病房中,我的身邊不斷地更換病友(城市的醫療系統依舊沒有恢復),在病房門口看見那些奔忙的聲音,以及佔據整個空間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我這才知道,在被關在學校的這幾周裏,外面的世界到底變得是怎樣得艱辛。
和那個女孩,好好走下去吧。”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窗外不再是灰色的水泥牆,而是湛藍色的天空,恢復秩序的世界重新開始運轉,疫情奪去了很多東西,但給我卻帶來最重要的事物。望向窗外的景色,我的心隨着從空中掠過的鳥兒顫動。
接着,葉在一起帶着的手提包裏翻找着什麼,片刻過後,她從裏面取出一封信。
不知爲什麼,葉突然說了跟舍監一樣得話。
“我怎麼想啊……”在口中,我念念有詞。
“葉!”在她轉身邁出腳步的那一刻,我將她叫住,她側過頭注視着我。
“……我會轉學的。”
更好的……未來嗎?
最後,我說出了這樣不成器的話語。
習慣了被別人支配的人生後,第一次面對這種問題時,我不由地感到迷茫起來。
她愣了一下,接着苦笑道:
果然如父親說的那樣,事情會由他全權處理。我甚至沒有多回一次學校,父親就把轉學手續辦完了,就連行李也是他一個人搬出來的,當然,我完全不知道他爲何這麼賣力。
可當我們坐上新幹線通往另外一個城市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個問題。
現在我和葉唯一的聯繫,只剩下那封信了。
父親大概看出了我臉色有些不對,問:
“怎麼了,是不是拉了什麼東西?”
要說是拉了什麼東西……也算是吧。
我勉強地扯出一個笑臉,道:
“沒什麼……”
父親還是有些疑惑,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機。我擇望向窗外的風景。
這是我第一次搭乘新幹線呢,好快……
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高樓,提示着我開始從一個城市奔向另外一個城市。在過去的兩年中,作爲一個從鄉下走到城市的孩子,我確實體會到了太多不易,但並不是沒有意義。
新的旅途開始了。
……
在電車上,我前往那所新的學校。
在夾雜着汗水渾濁氣味的擁擠電車上,我從單肩包裏將葉給我的信封拿出來,拆開。
裏面是一張明信片,和寫了幾行文字的信紙。
我將信紙展開,上面寫着:
守,其實有很多事情是用言語無法表達清楚的,所以我選擇用書信的方式,只不過我也不能確定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到底怎樣,所以就想到什麼寫什麼了。
我呢,真的很感謝你。從與你相遇的那一刻開始,雖然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但接下來的日子,卻會成爲我這兩年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過去的那段時間,我真的一直被包裹在痛苦之中,覺得自己懦弱、一無是處,不被別人認可,甚至我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還有走下去的意義”。
老師走進班級裏,我悄悄朝裏面望去,結果一不小心就跟一羣人對上目光。我們互相笑了笑。
竹宮葉——最喜歡古宮守了!
“那自我介紹的時候最好還是不要說這件事吧,雖然班上的同學大部分挺和藹的,但還是有部分我管不住的學生。”老師好心地建議到,”城市裏的人,總有一些會盲目的排外嘛。”
“這樣啊……”她笑了笑,“那就別怪老師到時候沒提醒你哦。”
我又重新站到這裏。
“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跟他們說幾句。”
“雖然在城市裏生活了一段時間,但我高中之前基本上都待在鄉下,還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沒問題!”
“沒關係的。”我微笑着拒絕了她的提議,這使她顯得有些尷尬。
掌聲。
接着,我被領到新班級的門口。
“好的。”
我找回了過去和雅在一起的快樂,兩個人一起聊天,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你會讓我依靠,允許我撒嬌……那段時間,對於我來說真的像組做夢一樣。
“守。”上面寫着,“下一站,幸福。”
“大家好,我是古宮守……”
望着底下好奇的目光,我嚥了一口口水,有點生疏地說到:
雖然有點自負吧,但實話實說哦,我並不想你留在我的身邊。這樣……我總覺我們會過度地依賴彼此,這樣是走不到我們想去的地方的。所以,我想請你記得我,但……又想你離開。
守你……是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的。
到這裏,我突然嗆住了,一連咳嗽了好幾聲,但抬起頭看去,卻沒有一個人因此嘲笑我。
我喜歡你哦,守。
對了,最後還有件事我一直忘記說出口,但面對面還是太難爲情了啊,所以……
電車到站的提示音響起,車門打開來,外面悶熱的空氣和上班族們一同湧進來,坐在位置上的我在擁擠的人羣裏,將那張明信片翻過來。
但你……真的改變了我,使我變得“正常”。
重新組織語言,我深吸一口氣,從講臺前拿出一隻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轉過身。
……
“今天,我們班上將要迎來一位新同學,那麼現在就歡迎他來做下自我介紹吧。”
“你國中是在鄉下讀的,沒錯吧?”
在你住院的這幾天,我一個人的時候總會去想,是不是那句“請不要離開我”過於任性了,哪有人會喜歡被別人栓在一邊啊,我還真是笨得可以。
但很對不起,我只是在關心我自己,卻從來沒有試着去理解你的心情,導致後面的路纔會那樣波折。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我束縛了你呢?”,其實答案並不是那樣的吧,我還沒重要到那種地步。我知道你是個彆扭的人,你……只是在跟自己過不去而已。
“老師你就不用那麼操心啦,我轉校之前大概就知道情況了,我會把握好的。”
最後,我深鞠一躬,再次看向人羣。
預料之中的議論聲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卻是……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內心的想法,我還是明說好了。
這個傢伙……那封信讀完,我苦笑着搖搖頭。
……
窗外的鳥兒振翅高飛,拍打翅膀的聲音掩蓋了地上的喧鬧。初升的太陽在空中懸着,陽光打進教室裏,灑在我的面前。
話音一落,老師便開始向門外的我使眼色,我有點不安地走上講臺。
新的班主任在辦公室裏問我,她是一個看上去挺刻板的中年女性,帶着眼睛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嚴肅的可怕。可當她說話的那一瞬間,卻又顯得十分溫柔。
原來她也想我能去到更遠的地方嗎?
“是的。”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