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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亭之下,繃帶和她》 · 支倉 · 1.1萬 字

(一)

學校解封后,已經過去了大概一個星期……其實我也不清楚到底過了多少天,只是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常,循環往復。

當然,是沒有竹宮葉存在的日常。

在最後,我還是下定決心要離開她。即便我知道那是對自己諾言的欺騙。但對於竹宮來說,離開我的校園生活,肯定比捲入我的風波要更好吧。

她和我不是一樣的人,她……有獲得幸福的權利,而跟我在一起,只會覺得痛苦。

但只有兩個人,是無法立足生存下去的。

我知道我們都會不捨,但只有這樣,纔會達到我們都想要的結局,即便相互背叛,相互拋棄……但我想相信竹宮她一定能回到她過去的人生的。

我不一樣,我……早就接受了。

即便被不斷地欺凌,不斷地拋棄,這就是我的命運……我告訴自己。

我很感謝竹宮,在封閉的這幾天,像是一束衝破陰霾的微光,點亮了一直以來灰暗的世界。

但是,也是時候說再見了。我們都還有彼此的生活。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二)

和竹宮撇清關係,這是學校解封之後我的第一任務。我儘量不去看她,不跟她對上視線。無視她,不讓她在自己的視野裏面出現。我知道這很難,我的目光總是會時不時投到斜對角的那個女生身上,而我們也會又四目相交的時候。那時我會立刻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

操場角落的亭子,我也不會再去了。晚飯喫完之後,我會選擇會寢室一趟,洗個澡。基本上晚間的休息時間就這麼用完了。有時候從寢室走向教學樓的途中,我會瞥見那個有些落寞的背影。那是從操場走過來的方向……按照竹宮的性格,她大概不會那麼快拋棄我的吧,所以還會去一兩次亭子,但時間一久,也會心灰意冷的。

不過這樣,我和她那個叫做鈴木雅的朋友又有什麼區別呢?許下天真的誓言,最後還是背叛了對方。

我強制自己不去想這些事,如果一直揹負着這樣的負罪感……我就無法拋棄與對方的聯繫。

我沒有錯……反覆告訴自己。

夜晚,我不再聯繫志樹。喫完心臟的藥之後,我早早將自己埋進被窩中,在昏暗的檯燈下,看自己帶來的小說。室友不會管我,自顧自聊着一些低俗的話題。我將耳機帶上,放起音樂,儘可能地讓自己不受到外界的干擾。其實無濟於事,看書什麼的我早就看不進去了。而每當看到牀前那一本竹宮借我的《言葉之庭》,我的心……就不知爲何動搖地厲害。

“喂,古宮。”

“放手。”

“啊?嗯……”我點點頭。

“我就說嘛,想要從這傢伙身上套出竹宮的事根本不可能嘛。”後面的人插嘴到,“這種陰暗廢物,怎麼可能跟竹宮那種人搭上話啊。”

視線逐漸被黑暗所籠罩,但並無法封閉闖入的聲音。我聽見不斷有人走向竹宮的位置和她搭話,氣氛似乎還挺愉快的。

必須……適應沒有我的校園生活,竹宮一定可以做到的。所以……

我並沒有直接回到班級,而是選擇到寢室去。

不明所以的問題……我又幹了什麼觸怒他們的事嗎?

……

那是一張照片,裏面是全身淋溼的我的背影。

“……你就這麼稀罕你那幾個破錢嗎?”

我只能低着頭,如此說到。

“那你接下來想幹什麼?”

除了冷言冷語之外,他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一些更出格的行爲。比方說在我走在走廊上的時候,突然在背後推我一下,讓我一屁股摔在地上;把我寢室裏面洗完晾乾的衣物再次浸溼;用各種理由讓我幫他們去跑腿或者買東西。

“那你不信就不信吧。”我有點厭煩起來,一把將他的手甩開,可是卻發現我的力氣完全比不過他,挪不開那隻遒勁有力的大手分毫。

突然,背後剛剛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他又再次將我的被子掀開。有點慍怒的看着我,我依舊是一臉疑惑。

“不明白是嗎……”他苦笑了下,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操作了一番,擺在我的面前,“這個是你吧?”

“……沒錯,是我。”

就這麼放我走了。

“……我們這節老師不在,自修。”我沒有看他一眼,自顧自向樓梯間走去。

也因此,我出奇地心慌。

有一次,室友突然走過來將我的被子掀起來,我摘下耳機,翻身,看見他們有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有人一臉厭惡地盯着我。這時候一般都沒有好事情發生,他們要麼會拿我來取樂,要麼會在精神或者肉體上羞辱我一番。

挺好的,我也應該爲此開心吧。我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卻發覺自己不管怎麼樣都提不起精神。

幼兒園老師將我帶到他的辦公室,他大搖大擺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翹起二郎腿。其他老師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自顧自忙着工作。

“那個……還有什麼事嗎?”

怎麼可能實話實說啊……

“現在我是你的舍監,這就與我有關。”他依舊沒有退讓的意思,揪着我的力氣不降反增,“我的學生遭到了校園霸凌,我爲什麼不能管?到時候校方把鍋扣在我的頭上。我的這鐵飯碗被砸了該怎麼辦?”

想要看點電子小說,卻發現怎麼都讀不進去。

可是我每次都是在你們聊天的時候看書啊,而且你們睡覺之前我都會把燈關了的。當然,我沒有這麼回駁,因爲我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要像那個傢伙一樣,一斷就斷個乾淨,形同陌路。

從兩個陌生人走到今天,想要努力去斬斷,真的很難,但我還是……必須做到。

欺凌依舊在繼續,甚至愈演愈烈。

一個平常的課間,我的頭突然被敲了敲,睜開眼。幼兒園老師正站在我的面前,出奇嚴肅地盯着我。

搞不明白。

“沒有。我們就是各管各的,沒有說過一句話。”

對於這種低俗的話題我並沒有什麼興趣,而且繼續聽他們說有關竹宮的話題我也感覺渾身難受,久了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雖然知道插嘴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事,但我還是開口到:

“你打着這個檯燈在這裏看書……真的很晃眼啊!”他走過來,用力地敲了敲我的腦門,“我們要睡覺的啊。”

“嗯……”我看像雪白的天花板,不敢直視他的雙眼,思索着怎麼樣的謊言可以矇混過關,“在洗手間洗手的時候,沒有控制好水壓……就這樣了。”

看不了書就看不了書吧,反正我還有個手機,可以上網查點電子小說湊合一下。

“喂,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還有現在是上課時間了吧,現在可不是幾天前,不能隨便逃課咯。”

“估計是一個人待在學校寂寞久了吧,而且還是和這樣一個變態共處一室……任誰都會瘋掉的吧。”

……

正面突破不行,我和他四目相接,這時至少在氣勢上不能輸。

(四)

“這與你無關。”我還是繼續強詞奪理。

現在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了,看看他會說些什麼吧。

“所以這時候就需要我們這種高質量男性去慰藉她的心靈了。話說回來我今天還跟她搭上話了欸,她的聲音超好聽的!”

竹宮被這麼討論,實話實說我並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但這也可以看出竹宮在班上的人氣也在逐漸上升。估計接下來也就能順利融入羣體吧,這樣我也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

我起身,裝出疑惑的樣子詢問他們:

“那個……如果沒有我什麼事可以讓我先睡了嗎?”

舍監在我上樓的時候在背後拍了照片嗎?

“對啊,最近越來越覺得……竹宮真的超正的啊!而且好像也沒有封校之前那樣冷淡了,感覺親近了不少。”

必須撇清關係,不能再曖昧不清了。

在離開班級的最後一刻,我看了眼裏面的同學,卻發現沒有竹宮的身影。

“……這樣啊。”這次輪到舍監愣住了,他搖搖頭,無聲地嘆息着,然後把抓着我的手放下,“好吧,那你回寢室吧,把自己身上這一身收拾一下。

幼兒園老師兇狠地盯着我,完全不是像個“老師”對“學生”的態度,在旁人眼裏,他可能看起來可能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

“古宮守……你的事情還不少嘛。”

“啊,真的嗎?明天我也去試試看……”

“……你覺得我會信嗎?”他嘆了口氣,還是緊抓着我不放。

“你這幾天……是和竹宮葉兩個人在學校吧?全校學生都回家了,但只有你們兩個人選擇留校,沒錯吧?”

“喂,我說你可以睡覺了嗎?”

一系列的事發生得太快,我就是愣愣地立正站在原地,像一個等待發落的士兵。

得到“許可”之後,我便將被子扯過頭頂,進入自己的世界裏,而他們的喧囂也就此與我無關。

突然被扯出來的竹宮,讓我心頭一怔。

“那就給我看到一點道歉的誠意。”他一把將我手中的檯燈搶過去,拿在手中在我面前炫耀式地晃了晃,“這個東西我就先收繳了,學期結束後還給你。”

你這個樣子好像那些教務主任欸。他背後的男生調侃到。他則立馬不服氣地頂回去,一羣人又開始吵起嘴來。對於這種畫面不感興趣的我,再次回到被窩裏。

處理完後,我在第二節課上課前回到教室。

一進門,迎上來的便是竹宮關切的目光。我明明試着不要去人羣中尋找她的身影,但我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交匯在一起。

“什麼請問啊?”領頭的那個人一臉不懷好意地笑,“你自己幹了什麼事,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也許吧。”

滿腦子……都是竹宮的事。

“我叫你過來你就過來。”他不由分說的啦住我的手,連拖帶拽地將我扯出班級。

其實我知道,我贏不了他。在這種絕對正確的大人面前,我只能耍耍小孩子脾氣。

接着,背後便傳來一陣重重的關門聲。

還有一次,我在洗手間上廁所時,獨立的隔間上突然不知被誰潑了一桶水。看着被完全浸溼的衣物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正走出洗手間時卻發現竹宮也正在洗手。我不知所措地看了她幾眼,察覺她想和我搭話的時候便立馬逃走。

“對不起老師,我好像不明白你的意思。”

閉上眼,世界逐漸變得黑暗起來。可不管我想怎樣把那位黑色短髮少女在思緒中抹去,卻都無濟於事。

她……想看到我這樣嗎。

他用手撐着下巴,端詳了我一陣。嘴中還時不時地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大人有大人自己的解決方式,你就不要操心了。”他擺擺手,將我趕走,“快點去洗下澡吧,爭取下節課開始前回到教室。”

“她怎麼樣,與我無關。”冰冷地,我如此說到,就像和別人談起一個陌生人。

“你被班裏的人欺負了?”

但明明是應該開心的事,爲什麼我的心……卻這麼痛呢?這不是我所期待的嗎?

他們已經不滿足於把我書藏起來,或者室內鞋丟進垃圾桶的這種小打小鬧,開始有了更進一步的欺壓。

“你是被欺負了吧。”他沒有理會我,用與往日不同,一種十分嚴肅的語氣說到。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的一些行爲會波及到很多人。”他面不改色,“那個和你一起的女孩呢?那時候你突然發病的時候她是多麼着急。難道她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嗎?”

片刻後,他才說到:

她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我只是低下頭,走回自己的位置。將頭埋在雙臂之間裝睡。

“……抱歉。”

“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行吧。”估計是太投入話題,那個男生隨意地瞥了我一眼,便朝我擺擺手允許了。我還真是幸運呢。

“怎麼了,老師。”從半睡半醒中突然被叫起的我有點摸不着頭腦,環視一圈,發現同學們的目光都落在我這裏,臉上帶着些許焦躁。

或許……我早就被竹宮給改變了吧。

“古宮,你過來一趟。”

我也不說什麼‘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就來找我’,對於你這種傢伙,這些話毫無用處。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只想你知道,折騰是無所謂,但被傷了自己,也不要後悔。現在的衝動……以後要負的責任有多大,好好考慮一下吧。”

看到手機的內容,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很幸運,在走廊和上課的老師撞見時,他什麼都沒有問,就是與我擦肩而過。

“照片裏的是你沒錯吧?”

走出幾步後,我還有點不放心,回過頭問道:

(三)

“對不起,恕我無法回答……”

“那也給我等下!”舍監在後面一把將我抓住,“至少先把爲什麼是這個樣子給解釋一下吧?”

舍監難得地出來,看到我一身溼漉漉的樣子,十分驚訝,向我詢問:

“你不說理由我是不會放的。”他的目光也沒有挪動分毫,看起來遠比我的堅毅。

答案肯定是否,但只要我不會用這個樣子在出現在她面前,她就不會覺得不舒服了。

“那你跟她有沒有講上話啊?”

“這是什麼回答啊……”他搖頭感慨到,“我收到了你們舍監的消息,說有個學生遭到了校園霸凌,他正好和你認識,就把你的照片拍下來發給我。你知道……這是誰幹的嗎?”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那時候我就是在廁所的隔間被人潑了水,但外面的是誰,我一無所知。

“那意思是確有其事咯?被別人潑了一身的水?”

“嗯,算是吧。”我點點頭。

“真是的……”

他掩面嘆息,但似乎並不是出於對我身上遭到霸凌的不平,而是……

“最近好不容易可以升職的,結果又攤上你這種事這麼多的學生,老是喜歡給我整些什麼幺蛾子出來,也不見得成績有多拔尖……好吧,這件事情我會處理的,你也就不用多想了。那些欺負你的人……我也有辦法把他們揪出來,反正班上也就那幾個刺頭嘛。而且……也不見得你就是安分守己的傢伙。

那個舍監也是,底層人就要有底層人的自覺嘛。覺得反映這種事挺大意凜然的嗎?好好幹你那破事,拿好你那破錢,過好你那種老鼠一樣的生活不就行了嗎?非要給我整這一出……”

幼兒園老師似乎有一肚子的不滿沒有發泄,而我在這裏也不是浪費時間來聽他吐苦水的,所以在一邊插嘴到:

“那個,老師……我可以先離開嗎?”

“行吧,這件事你不用跟別的同學說,現在是關鍵時期,我可不想把事情鬧大。”

千叮萬囑過後,我終於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踏着沉重的步伐,我返回教室。

這個傢伙,眼裏只有他自己而已,我也不希望他能怎麼解決這件事。最好……不要引起更多的波動。倒是舍監,想要爲我出頭,現在可能在他這邊結下樑子了啊……

“明明跟你說過了,這是我的事情嘛。以前那樣對我們漠不關心,又有什麼不好?”低下頭,我喃喃自語。

果然,我還是隻會給人添麻煩。

如果我消失了……大概大家也都會好受一點吧。

沒了不順眼的對象,也不會有霸凌事件。沒了操心的人,也不會陷入渾水。

沒了我,世界只會更好。

……

“喂,古宮守。”

我將左手攤開,右手持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用刀刃接觸皮膚。起初只是一股瘙癢感,抬起手,發現完全沒有留下傷痕,甚至沒有紅色的刮痕。

疼痛……逐漸讓人麻木,我只是蜷縮在牆角,彷彿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報應。

古宮守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意義,他只能在不斷地拋棄和毆打之中被證明存在,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去背叛他人。這種人……不值得存在,更不應該存在。從一開始,那個傢伙就該把我扔在原地活活餓死啊!

“……好。”

只是爲了自我滿足,不是嗎?

不對,畢竟我從一開始就在欺騙她嘛,這點小事也沒什麼大不了……

“喲,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啊,值得表揚。”他冷冷地笑了下,接着……

說罷,她們揚長而去。

時間在一分一秒中流逝,終於回過神來時,舊傷上已經佈滿全新的傷口。淡漠地瞥了它們一眼,便用碘酒小心地擦拭起來。簡單地消毒處理過後,拿繃帶包上。

最後,望着遍佈密密麻麻的傷口的手腕,鮮血順着手臂滴在書桌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嘴角漾起不明所以的笑容。

“你不知道?”他冷哼了一聲,“那天你被帶走的時候,我就在場哦。而且你一回來我就立刻被叫出去了。說什麼我把水潑到你身上……你還真是不識好歹啊。平時他們老是霸凌你,我覺得沒有意思,就從來沒有對你出手。結果現在又反咬我一口是嗎?!”

(五)

磕磕絆絆地將澡洗完,我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取出繃帶開始包紮傷口。

可是……在她的回憶中,刀刃劃過皮膚的感覺,又會是怎麼樣呢?我不禁好奇起來。

難以忍受的痛覺順着神經蔓延全身,我只能咬着牙,死死盯着朝我走過來的這位我不可能撼動的對手。

美工刀在皮膚上劃過的快感,真是令人難以自拔。

“……竹宮。”

看眼時間,下午的社團活動大概也快結束了,大概不久後那些傢伙也會回來。

竹宮的美工刀啊,從她那裏搶過來,就一直都沒還呢。

“行,那這樣吧。這次就先放過你了,晚上晚自習之前給我們每個人帶一罐剛剛說過的東西。不然的話……有你好果子喫的哦。”

在洗手間上廁所時,正從隔間裏走出來,正面便有一個人將我叫住。

從口袋裏取出硬幣,身邊的女生就不約而同地開始要求起來。

上課鈴聲也準時響起來,但我沒有絲毫挪動腳步的動力。

如果是志樹的話可能還有一戰之力吧,但我是完全不行啊……現在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不知爲何,我好像着了魔一般,開始瘋狂地祈求剛纔的感覺,拿起美工刀,在手腕上刻下一刀、又一刀。

我站起身,拖着這殘破不堪的身軀,向寢室樓走去,就連那雙破舊的室內鞋都忘記換下來。

在一瞬間,我大概知道了幼兒園老師所謂的“解決辦法”究竟是什麼——把他所認爲的“放罪兇手”揪出來說教一頓,便不了了之。而這樣只會演變成我預想之中的最壞情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能在這裏,通過這些齷齪的手段,來感受自己,然後……卑微地活下去。

按照她們的指示,我一個個點着自動售貨機上的按鈕,再將硬幣一枚枚投進去。接着,我的動作頓住了。

全部都是鮮血,就算清洗過後,傷口也會留下痕跡。這樣子……真的掩蓋不過去了吧,回到教室之後。

“什麼啊……”“這是在搞哪出?”“騙人的吧?”

更幸運的事發生了,今天下午之後都沒有課。舍友也因爲社團活動沒有回來,現在我可以一個人獨享寢室。

與拳腳相加的同時,不斷地,對自己說。

田中象徵性的朝我捏了捏拳頭,骨骼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聽說你向那個無能老師舉報,說我霸凌你了?”

想到再也看不到少女手腕上那潔白的繃帶了,我竟然有點失落起來。可至少,她也是在往正確的道路上走着啊。

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幾秒後我才察覺,自己被扔了出去,後背狠狠地撞在大理石牆壁上。

視野之中,一個物品將我的注意力奪去。我將它一把抓過來,放在手中把玩。

就這麼結束吧,再用力一點。好想對對方大聲喊出來。

但也總有些放肆於規定之外的傢伙,比方說我面前這幾位。這羣太妹組合上次也叫我過去“幫”她們帶些飲料,自然是那種平常“不拘小節”的類型。

是我不敢嗎?

“對不起,錢好像沒帶夠。”

不夠,還不夠……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呼喚,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眼瞼緩緩相合,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很幸運,這次我並沒有碰到舍監。回到寢室的我瞬間脫力,一下子倒在牀上,昏睡過去。

我知道他,他就是幼兒園老師口中的“刺頭”,在一年級時我就聽過他的“光榮事蹟”。曠課打架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壞事他是從不缺席。總之……看那個凶神惡煞的外貌,就知道是不幹好事的人。

“今天就到這裏爲止吧,我希望不會有下次。給你一個忠告,不要以爲我不和他們一樣就不欺負你了。我的手段……只會更加殘忍。”

突然,樹葉聳動,青石階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活着沒有意義,生活沒有意義,如同行屍走肉般苟延殘喘就是在浪費空氣……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竹宮走了之後,和志樹斷絕聯繫之後。我的世界……什麼也不剩了啊。

“對不起……”我只能一直道歉,“我只有這點零錢了。”

太累了,我已經。

雙脣張合,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出她的名字:

坐在赤紅的長椅上,深吸一口氣。遠處初秋的枝葉失去了夏日時的繁茂,樹上的蟲鳴也奄奄一息,就像在奏響即將走向盡頭的悲歌。

可不知何時,連續的攻擊停下來。接着便是一口唾沫落在面前。

不自覺的,腦海中浮現出竹宮與其他同學相談甚歡的場景,我欣慰地點點頭,像是看到女兒好不容易成長的父親。

下一波攻擊立馬襲來,先是拳,然後是退。肉體撞擊聲此起彼伏,我沒有叫喚,也沒有反抗,任憑對方如雨點般的攻擊落到我身上。

好痛,身體好痛……

這節課……翹掉算了吧。

好痛,好累,但是……

但是……結束之後的空虛感,又該怎麼寄決呢?

他越說越激烈,用手一把扯過我的領子。接着……

“嘭!”

“不過既然在這裏,就請我們喝一杯唄?”沒有等我開口,她們便如此主張到,“就當作是我們地盤的保護費了。”

“現在都學會頂嘴了是吧?”帶頭的女生冷笑了下,一腳踹到我身邊的牆壁上,“叫你做的事就趕快去做,那麼囉嗦幹什麼!”

“怎麼了,田中(ps:田中是日本使用最多的姓氏)同學?”

“你……在幹什麼?”

……

“那你說,怎麼辦吧?”

傷口並不深,疼痛感不久後便轉爲簡單的瘙癢,血也在用紙巾擦拭過後便止住了。

課間,我蜷縮在自動售貨機旁邊的角落裏看書。最近我發現這臺偏僻的機器是個很好的避人耳目的地方。學校不允許上課期間使用自動售貨機,這邊自然也很少有人來打擾,自然而然的,這便成爲了我的第二個“祕密基地”。

突然想起來,這捆繃帶……好像還是竹宮送我的。明明說過都不會在用了,結果現在還是我先打破約定,真是諷刺。

我將美工刀拿出來,拆開手腕的繃帶。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進入視野時,我卻沒有絲毫牴觸。將滿是血痂的舊繃帶丟棄,我長嘆一聲,接着開始了“日常”。

於是我喫力地從牀上爬起來,剛剛被胖揍後的疼痛感現在愈發清晰,開始席捲身上的每一個部位。強忍着,我來到浴室裏,望向鏡子中自己的樣子。

我抬起頭,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瞬間迷茫起來。

……

“呦,古~宮~同學,蹲在這裏幹什麼啊?”

疼痛感直擊神經時,至少我知道自己是鮮明地“活着”的,除此之外……又剩些什麼。

我們就這樣僵持着,一言不發,兩人之間只有緩緩流動的氣流。

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我長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先洗個澡吧。

那就去試試看吧,反正這副身軀已經在崩潰邊緣,再多幾道傷痕也無可厚非。

好爽,這種不追求意義的自殘,好舒服……就像一種解放。我可能知道那時候爲什麼竹宮這樣癡迷於割手腕了。

隨意地將課敲掉,我來到操場角落處的硃紅之亭。現在的竹宮肯定在教室上課,不是網課時期這種事她還是幹不出來的,現在我也不需要有什麼顧慮。

我瞥了她們一眼,又將視線低下來:

“對不起,我並不知道。”

不過看他來勢洶洶的樣子,我卻不知道在哪裏招惹過他。

說罷,耳邊傳來“踏踏踏”離開的腳步聲。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一雙鞋子離自己漸行漸遠。

她們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一個女生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動售貨機,伴隨着機器搖晃,易拉罐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我還是低着頭,一聲不吭。

“我要咖啡牛奶。”“草莓牛奶。”“拿鐵。”……

轉過頭,我向她們報告。

長噓一口氣,我將手臂上的血跡收拾了一番。接着將傷口消毒,便用繃帶包紮起來。

注視着湧出的鮮血,我的內心出奇地平靜。放棄思考、放棄意志、放棄本性,就沉溺於這樣病態的快感之中,我……才能變成真正的我。

“……爲什麼這裏是你們的地盤呢?”

將繃帶纏好的我立刻機敏地抬頭,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驚愕地望着我。

先去喫飯吧。

鼻青臉腫,嘴角和臉頰還全都是血跡,頭髮一副亂蓬蓬的樣子。口腔中的血腥味格外濃烈,大概是裏面的皮已經磕破了。

“嘭!”伴隨一聲巨響,我身後的廁所隔間的門晃了晃,之見他的手按在上面,漸漸將臉朝我湊近。一邊還在看熱鬧的同學,知道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後都紛紛離開。

竹宮曾有一大段時間迷戀於自殘,而自從那次我阻止以來,她便對這個話題閉口不談,也許在她眼裏已經成爲過去了吧。

將傷口處理完後,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前,靜靜地坐着,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此刻那些疼痛也有所緩解,或者是我已完全適應。

我咬咬牙,強壓住心中的恐懼,迅速地將美工刀在手腕上劃過。刀鋒與皮膚想交,發出“嘶嘶”的摩擦聲。鑽心的疼痛如期而至,我望着手腕上留下的那道細小的傷口,豆大的血珠瞬間湧出來。

我做的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夠了,已經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竹宮終於開口質問。

“如你所見,我在翹課啊!”我心大地開着玩笑,“記得不要告老師哦,這幾天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果再被老師發現可能……”

“我說的纔不是這種事!”歇斯底里的吼叫聲將我的玩笑話打斷,竹宮用食指款款指向我的手臂,“你……剛剛是在自殘吧?”

看見竹宮露出這種少見的表情,我略帶玩味地笑了笑:

“誰說綁繃帶就一定是自殘呢?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看而已。”

“胡說!明明我剛剛都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什麼?我自殘時候的樣子嗎?

葉你不用騙我了,我一直盯着臺階那邊哦,你過來時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裏。現在可不是無理取鬧的時候,趕快回教室吧。我無所謂,你被他們抓了該怎麼辦。”

“我跟老師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不過重點不在這裏!”竹宮朝我迎面走來,伸出手,“我的美工刀,還我。”

“爲什麼,你拿回去有什麼用嗎?還想要重蹈覆轍?”

“我是要阻止你繼續做傻事!”她一把拉起我的手腕,純白色的繃帶在衣袖之外格外顯眼,“這個……就是你最近做的事吧。拆開給我看看!”

面對竹宮不由分說的語氣,我將手甩開,退開幾步,沒有絲毫退讓:

“這都與你無關吧,我要怎麼做都是我的自由。竹宮你不應該在這裏的,快點回去。”

眼前的少女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我的心被懸在半空。

好痛,心好痛,但……

沒有退卻的餘地。

竹宮好不容易步上正軌,現在卻因爲我又偏離了“普通學生”的生活。她明明是可以站在人羣中央的,爲什麼要執着於我這樣一個廢物……

要做出了斷,讓竹宮真正討厭上我,這樣……她纔會心甘情願地離開。

“不要,我不要……”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竹宮使勁地甩頭,“明明、明明都說過不會離開我的!難道這是謊言嗎?可我都按你說的那樣去做了,去融入人羣,成爲你眼裏‘正常’的學生,可最後背信棄義的是守?這沒有理由吧……我都這麼努力了。難道這些都毫無意義嗎?”

“沒錯,就是沒有意義。我們兩個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什麼不要離開我……那種過家家一樣的東西,怎麼可能會是真的啊!哦不對,迄今爲止我一直都在對你說謊啊……什麼我會陪着你的,怎麼可能!

走啊,竹宮,去尋找你自己的幸福啊,爲什麼、爲什麼還要在此駐足……我不明白、不明白。

離開就是踐踏她的尊嚴,我深知這一點。但是……我已經不能回頭了。雖然……我也喜歡着她。

“太過分了!”少女終於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低着頭,不斷用手試着抹去眼淚,但卻怎樣都無濟於事。哽咽着,她依舊沒有放棄。

明明我最清楚了,最不想和竹宮分開的是我纔對。好不容易透進生活的一束光,我剛剛得以喘息,現在卻要輕易放走……這種違心的話,說出來怎麼可能不心痛呢?

可那天的我,從來沒想過分別會來得那麼突然。

聲嘶力竭的告白,是挽留,也是祈求。少女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尊嚴置之於地,只爲了滿足自己卑微的夙願。絕望的嘶吼中,我的心就像在山崩裏,不停搖晃。

即便無法觸碰到她,只要……站在遠處守望就可以了。

切,這可比自殘要痛多了,說謊什麼的……

“等下,守!”少女在背後將我叫住,聲音中充滿絕望 “你……要走了嗎?”

“我、其實我一直……喜歡你啊!所以……能不能……不要這麼毫不猶豫地走開,我……求求你了。”

明明我……是這樣珍惜你,你卻沒有任何預告,頭也不回地離開,實在是……太殘忍了。”

我是個差勁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可除了這條路,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我沒有回答,側過頭用餘光瞄了她一眼。

再見。我自言自語到,踏着初秋的涼風,永遠離開了這個地方。

竹宮葉,你和我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兩條平行而不相交的線,不要以爲最開始我們縮短了距離,就會有所交集……不可能的,你理解不了我,我也不想去理解你!”

“好了,我知道這對你很殘酷,對我也是。但竹宮你……和我不一樣。你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但我已經到此爲止了。就像你那個朋友說的那樣,離開我,然後變得更好吧……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看到你那隻伸出的手,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至少……你沒有放棄我。我已經,很幸福了。

從口中道出的言語,化作一把把利刃,一刀刀割在我的心頭。

將頭別過去,我快步離開,不管留在原地的竹宮哭得有多傷心。

“如果都是謊言,爲什麼……爲什麼要對我那麼溫柔?爲什麼要下那麼大的雨還來找我?爲什麼在我發燒的時候還照顧我?爲什麼……要把我的刀搶過去?明明從一開始,就將我置之不理不就好了嗎?

漸漸地,逆流成河的悲傷使少女蜷起身子蹲在地上,我朝她走過去,也蹲了下來。用綁繃帶的手輕輕地拍着她的背:

說罷,我站起身,向青石階那邊走去。

但是,不承受這般痛苦不行,否則別人就要去承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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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亭之下,繃帶和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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