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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亭之下,繃帶和她》 · 支倉 · 1.6萬 字

“鈴——”

刺耳的鬧鈴聲不知從何處響起,我睜開眼,到處摸了下牀鋪的四周,可是並沒有發現鬧鐘的蹤跡。這時我纔想起來自己從來沒有帶過鬧鐘,大概是某個同學落在寢室裏沒帶回去吧。

頂着鬧鈴的聲音,我看了眼手錶時間,六點半。平常這個點我應該早就自然醒了來着,看來真的有點鬆懈下來了……

麻利地將衣服換上,我快速地將洗漱工作做完。雖然今天學校大概只有兩個學生,但我還是很規矩地穿了校服。

一切準備就緒後,手錶指針不偏不倚地指向六點四十五。昨天舍監說早餐七點鐘準時送達,現在下去大概給我喫的只有空氣。所以我在自己的牀鋪上坐了一會,拿出新海誠的《言葉之庭》翻了幾頁。其實這本書昨天晚自習的時候我已經看完了,但現在實在也找不到別的事能做……但實話實說,我確實挺喜歡這本書的。聽說它還改成了動漫電影,什麼時候找個機會去看一下吧。

抬起手腕,六點五十五。從牀上翻個身站起來,將書夾在腋下,準備去享用下第一天的早點咯~

來到一樓,只見遠處舍監的房門口站了兩個人影。走進一看,竹宮和舍監似乎在聊着什麼。最先注意到我的是舍監,他朝我隨意地打招呼到:

“早啊,你的飯在這裏。”

他朝櫃子的位置挪了下頭,三片吐司麪包和一杯牛奶放在那。真是相當精簡的早餐,不過至少還有飯喫……就不要挑三揀四了。

可爲什麼……

“我們的舍監回家了,現在女生寢室就我一個人。”竹宮似乎猜出了我的想法,用同往常一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道,“所以我的飯也送到這裏了,就過來拿一下。”

我毫不遮掩地掃了竹宮一眼,她也和我一樣很規矩地穿了校服,但這件似乎比平時的要大上一號。因爲我已經看不到那隱約可見的繃帶了。移開目光,我問:

“……爲什麼你們的舍監可以回去呢。”

“那個年輕人可是城裏人啊……”舍監嘆了口氣,“好像是爲了“享受生活”纔來當舍監的,家境聽說很殷實。”

這就是有錢人吶~舍監無奈地攤攤手,感慨到。

“好了,你們拿了早飯就去教室吧,今天全部都是自習。你們想溜到哪裏玩大概也沒人會管吧……總之注意安全就行了。測核酸的會在午飯時間過來,你們先去醫務室側了之後再過來喫飯吧。掰掰。”

像向交代小孩出門的注意事項一般,舍監將話迅速講完後,便再次縮回他那幾平米的世界中去。

“哐當!”

關門聲響起,世界只剩下兩個人。

隨意地瞟了我一眼之後,竹宮拎着她的早餐離開了男寢。

“你……是要阻止我嗎?”

這是臉上被扇巴掌的聲音。

我將充滿憤慨的言語打斷,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

不過情急之中,我並沒有注意那麼多,不小心抓住了刀刃的那一頭。鋒利的刀片瞬間嵌入肉中。溫熱的液體從手上傳來,緊隨其後的是難以承受疼痛。我強忍着,只是咬着牙。也沒有立刻丟下美工刀去查看傷口,只是靜止在那裏,死死地盯着竹宮。但與其說是我想這樣與她對峙,倒不如說是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

似乎聽到了如遊絲般的呻吟聲,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

也拎起自己的早餐,我向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垃圾就該跟垃圾在一起嘛~”

“改變不了的,這是。”

一片鮮紅的手腕上,除了還淌着血的劃痕,還有已經結痂的傷疤。一道道口子在那小小的手腕上佔據幾乎所有領地,如同硝煙過後千瘡百孔的戰場。

聽到沉重的腳步聲的竹宮立刻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可一切都太遲了,我一把將她那之小手上的美工刀搶過。

我這個角度基本還是隻能看到竹宮的背影,不知道她手上在做什麼動作。所以好奇心驅使着我緩緩地從位置上站起來,看向前方。

少女的嘴角漾起笑容。

“咚!”

“怎麼樣?沒受傷吧……”

那麼我該怎麼做?

竭盡全力將一片吐司解決,喝了半瓶牛奶,我再也不想再碰這些玩意一下,便讓他們迴歸了不遠處的垃圾桶中。

握緊拳,他轉過身,似乎想衝上去追那幾個大概還沒走遠的傢伙。不過我一把將他拉住。

“還是適可而止吧,要是被犬村發現了……”

算了,只不過是自我逃避的理由罷了,承認自己不想跟竹宮待在一起不好嗎?

注視着他的雙眼,我說。

“守!”

看到了十分少見的表情呢……

而他再次看了眼我手臂上的劃痕,低下頭,如同自嘲般地笑了笑:

推開門,纖細的背影映在我視野的角落,不過她並沒有轉過頭,大概沒有察覺到我進來吧。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走向自己的位置,確認沒被發現後輕輕地坐下。

木門被用力地推開,一個矮小的少年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他快步走向我,關切地問到:

竹宮一隻手拿着刀子,在另一隻手上輕輕地划着,嘴中不斷傳出細弱的呻吟聲,但能抑制到疼痛到這種程度,大概多少已經習慣這種感覺了吧。

“算了吧。”

一件是廣播播報了對志樹的停課通知,另一件是我在洗手間被人潑了一桶的水,但跟老師解釋說是自己貪玩跳到河裏去。

……

我深吸了口氣,將手搭在門把上,輕輕轉動。小心翼翼的儘可能不讓開門發出過多的聲音,不想……讓她發現我的存在。

他一邊說着,一邊開始自作主張地檢查起我裸露在衣物外的肌膚。看到手臂上的劃痕時,他咋舌道:

緩緩地、喫力地,我努力拖着沉重的身軀站起。在漸漸升高的過程,我注意到了視野角落的垃圾袋。

這是懦弱者的嘲諷聲。

“嘖,還流血了……是誰幹的?我去……”

“算了吧。”

又是一個突然冒出想法,催促着我向前邁出腳步。

“好吧,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幫你。”

“爲什麼……你總是這樣。”他躲開我的目光接着一把將我的手甩開,“爲什麼就不試着去改變一下呢?”

等下……我爲什麼要這麼偷偷摸摸地跟個變態一樣?

可爲什麼卻這樣熟練呢?雖然並不是感受不到疼痛,但那個樣子……

於是在教學樓前,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朝反方向走去。

而作爲無用者的我,被這些人丟在了教室的角落,無神地望着他們揚長而去的身影。

……

隨着鬨堂大笑,這句話在我的耳畔不斷迴響,一次、兩次……

清晨的微風打在臉上,不同於晚風的涼爽,白天的風帶着晨曦的暖意,將我的思緒也吹散在空中。

“我沒什麼好改變的,這就是我……”

我不允許。

“你們溜出去玩大概也沒人會管吧。”舍監剛剛說過的話突然在我腦中響起。

“什麼……”

這是膽小者的制止聲。

第二天發生了兩件事。

我點點頭,也一直遵守着諾言。

所以到今天,我從來沒有動過自殺的念頭,這是出於我對志樹的愧疚,也是一個膽小者的自我開脫。

這就是我……嗎?

世界只剩下一個人。

而自殘不是自殺,這是竹宮的事,與我無關。

可是……

回到長椅上坐下,我同那些數不清的傍晚一樣,將視線投向遠方。

“……爲什麼要這麼做?”

說到這,微張的嘴脣閉上不再發出聲音。

粘着鮮血的美工刀。

這是粉筆擦在頭上敲擊的聲音。

來到教室後門前,不知道爲什麼,我遲遲不想打開這扇門。總感覺就這麼突然打開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而我還是呆在原地,佇立良久。

我將書本合上,從長椅離開。留下背後不知道還會在此處矗立多久的紅色長亭。

真是寂寞呀……我爲什麼會感慨起這種東西?

嘛……反正都是閒着沒事,連校服都穿了,相應地稍微違反一下校規也沒關係吧。

她依舊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咬着牙,一刀一刀,繼續划着……

“爲什麼,明明……”

她是在自殘吧?

“果然,離了犬村這個傢伙就是廢物嘛。”

剛喫下一口,我便厭惡地皺起眉。

“嘶~”

迎着逐漸變得耀眼的晨曦,我再次踏向教學樓。清晨的風打在臉上,深夏的氣息愈漸明朗起來。

在出發之前,在小鎮的出口,志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自殘?搜索晚腦海中所有詞彙,這兩個字總算閃現出來。

……

這是無用者的嘆息聲。

“你……”驚訝地注視着我,從口中勉強擠出了一個字。可竹宮並沒有下一步行動的跡象,估計跟我的狀態差不多一樣吧。

吐司乾巴巴的,沒有一點水分,牛奶也沒有一點牛奶的味道,好像就是加了一大堆糖精的白色液體。

這是身體撞在牆上的聲音。

不過第一次不守規矩……總覺得有種背德感呢。

率先奪取視線的,是鮮紅的血液,接着是白皙的手臂,然後是……

我……不允許有人能比我不幸。

“別給我死了啊。”

當做什麼都沒看見,坐下繼續學習吧……畢竟我不想再跟她扯上關係,這樣纔是我想要的選擇。

反覆地、不斷地在心裏這麼告誡着自己,別人怎麼樣與自己無關別,人的人生……

當然,前提是先把手上的美工刀放下。

簡直就像上癮了一樣。

爬上幾級青石階,我來到了紅色的已經被侵犯過的“祕密基地”裏,將《言葉之庭》放在長椅上,我在它旁邊坐下。打開吐司麪包的包裝,給牛奶插上吸管,開始平嘗這頓學校好心施捨給我們兩個“留守兒童”的早餐。

“啪!”

結果竹宮板着一張臉,作出了相當不像樣的回覆。我都把刀握在手上了欸……

最後,潛意識催促着我要做些什麼,所以在發射神經的驅使下,我說出了這樣一句大概還是不錯的話。

獨自站在走廊的大理石瓷磚上,我呆呆地四處張望了下。

落座之後,我看向斜對角的她,只見她只是全神貫注地將兩隻手搭在桌上,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我們就這樣死盯着對方,面面相覷、一動不動,手上留下的血滴到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他詫異地回頭望向我,而我只是輕輕地搖搖頭,道:

終於我查覺到那是她平時用繃帶遮蔽的位置。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都無所謂……但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同小孩子第一次砸壞鄰居家玻璃一般,帶着緊張又驚喜的情緒,我朝亭子那邊走去。

“嘭!”

再掃視了眼四周:被掀翻的桌子、散落在身邊的粉筆、被撕碎的教科書。

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甩下這句話後,他將我丟在原地,小跑着離開。

“哎……”

“總之,你先把刀放下吧。”

她瞟了眼我還在飆着血的手,恢復了以往冰冷的表情,淡然地說道。

沒有激烈的搶奪、沒有歇斯底里的吼叫,只是隨意地、自然地……這麼說到。

反而有種釋然的感覺

我肯定是很聽話地將刀放下,還小心翼翼地叮囑“不要過來搶哦。”她沒有回話,只是轉過頭,從桌上拿起什麼東西遞過來:

“給。”

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捆繃帶,我疑惑地看向她。

“先湊合着用吧,等下去找舍監處理一下。”

有條不紊地從另一捆繃帶中剪下一段,竹宮將它纏在自己的手上,就是那塊有着密密麻麻割痕的部位,也是平常我注意到的那個地方。

因爲剛剛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別的地方,經過竹宮這麼一說,我纔開始真正重視手上的傷口。強烈的疼痛感立刻席捲了神經,強忍着劇痛,我又接過竹宮遞過來的剪刀,剪下一段繃帶將整隻手包的嚴嚴實實的,最後再打上一個彆扭的結。

“很痛吧?”大概是注意到我面目猙獰,還咬着牙的奇怪模樣,竹宮苦笑了一下。

“……你不痛嗎?”

纏好繃帶後,我在她旁邊的課桌上坐下。幸好現在是特殊時期,如果這一幕被其他人看見了……我大概要跟所有教科書和作業本告別了吧。

還有,竹宮葉……真的是個超乎我所認爲常理的傢伙。在這樣的情況下……

冷靜得可怕。

“我習慣了哦。”她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很滑稽,展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你沒看到手腕上的那些疤嗎?你劃那麼多其實也會習慣的啦……”

而且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疼,但也遠遠撓癢癢的程度……不過跟你的傷比起來下,這些小傷口還是要遜色許多啊。她如是感慨到。

“這……是算自殘吧?”我不懂人與人之間的話術,所以選擇單刀直入,“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覺得我會回答嗎?”

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剪刀的刀刃,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似乎就像在打發親戚家的小孩。

我將飯放到一邊,有點不耐煩起來,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就是我想讓別人發現’原來竹宮葉在自殘’這件事啊。”她的神情似乎被添上了幾分落寞。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反覆品味着這句話,甚至暫時忘記了還在滴血的手掌,和那鑽心的疼痛。

迎着夏季的晨光,我再次踏上了從寢室到教學樓的歸途。走在水泥填的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我開始構思起該怎麼接近那位這幾天讓所有人都敬而遠之的小姐。而昨天晚上下定的決心,早已在腦海中煙消雲散。

露出自嘲的表情,她翹起二郎腿,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望着我,這又是一種我沒見過的竹宮同學:

不知道是那白花花的繃帶還是怎樣,舍監立馬注意到了我手上的狀況。

“大概十幾分鍾前吧。”

她衝我擺擺手:

我想被理解嗎?

“好吧……我只是用削鉛筆來消遣啦,實在閒的沒事。”

又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大人啊……

“如你所見……我在用美工刀的時候不小心把手給劃破了。”

“血流的真多啊!”

雖然我知道這是一種類似於羞辱的行爲,但我還是同被鬼迷心竅了一般,點點頭。

“我?我自己有簡單醫療用具可以處理,但你那個比較麻煩啊……雖然錯的好像在我,可你想我陪你一起去解釋清楚嗎?”

從急救箱裏取出酒精浸潤的溼巾,他將我手上已經凝固的血給擦乾,傷口也就漸漸顯露了它的真身——是一道基本上跟手掌等寬的傷口。舍監端着我的手觀察了下又欣慰地嘆了口氣:

“我……一開始對你的繃帶有點好奇。”我如實交代到,“我的一個朋友說,除了包紮傷口之外,繃帶還可以用來掩飾什麼……竹宮同學想要掩飾的東西是什麼,我很好奇。”

“那麼就快點走吧,傷口感染了可不好,至於藉口嘛……就說用美工刀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

跟我比了個“噓”的手勢,她輕聲喃喃道:

“咚咚咚。”

答案是否吧,大概。

(ps:如果現實中被金屬利器割傷,請確認自己是否注射破傷風疫苗)

回到教室,依舊沒有搭上一句話。

甩了甩頭,想要擺脫這個死衚衕。

“咚咚咚。”

“那你呢?”

“……原來你們學生不都是用自動筆的啊?”

我順從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不妙。

確實,我不想跟竹宮葉產生聯繫,如果可以的話,一開始我就不想跟她有任何交談,真不知道是什麼才把我推到今天,不過……

沒有反應。

“……算了。”

“算了,當我沒說。”

“答案跟自殘的理由一樣哦——無可奉告,古宮同學。”

果然嘛……竹宮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催促着我離開:

“想被人理解……你就沒有這種感覺嗎?”

注視着黑色的大木門發呆了幾秒,我緩緩地轉過頭去。

總而言之,志樹也好,平時班上的那些傢伙也罷,我都不奢望他們能瞭解我什麼,更別說是窺探我的內心……我不喜歡,他們也做不到。

沒有人會想去理解我,我也不會強迫任何人去理解我,他們對我的態度如何……都是他們的事。而那些想法不要波及到我最好,但真要發泄到我身上……我也會試着去承受。

寂靜無聲。

“好了好了,你這傢伙真是的……”在一聲聲抱怨之中,舍監提着急救箱出來。看到了我那慘不忍睹的手,他不禁發出了“喔”的一聲驚呼。

奇怪的人……奇怪到極致,所以我對眼前這個纖細的女生的興趣更加氾濫起來,但是……

因爲聽到的聲音有點輕,所以我又再次確認到:

腳下踏着寢室樓下的大理石瓷磚,迎合着“噠噠”的腳步聲,我學起志樹在鄉野中暢快的模樣,如同置身與鄉間小路,吹起歡快輕佻的口哨。

“那麼就這樣吧,你先找舍監去處理一下,如果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就更好了。”

“你這朋友說的沒錯啊……這些傷口確實是我想要藏起來的東西哦,不過要說是包紮也沒有錯啦……”

但還能承受多久呢?

“再……”

“哦,那我已經開始好久了。”竹宮淡然地攤攤手。“開始”的意思大概就是指玩自己手上劃刀吧。

之後……我們還是保持之前的那種關係,如何?”

“想要被人理解……你就沒有這種感覺嗎?”

想要被理解……就自己找人說去啊,天天在那裏孤芳自賞又是什麼意思。這樣矛盾的傢伙……

塗好碘酒,他重新給我纏上繃帶,接着給我遞過來一瓶碘酒、一盒棉花籤和一捆新的繃帶,交代到:

“算是簡單地處理了一下,雖然我覺得還是去醫生那看看好……不過現在也沒有醫生忙的過來吧。

一種奇妙的情感再次衝擊我的神經,使我的嘴角止不住上揚起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啊……這種問題就不用問了,沒有意義的,古宮同學。”

這些東西你先湊合着用用吧。”

“我受傷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愣愣地盯着我,竹宮啞然失笑:

下午是不可能可以和竹宮搭上話的,我深知這一點。但是今天並不是完全沒有契機。

不被理解的人……真的可以繼續生活在世上嗎?真是個高深的問題。

“呃……我、我削鉛筆。”我心虛地搔搔臉頰,隨便扯了個謊。

“我……雖然一直遮掩着這些傷口,但我也想着要讓人去發現它們哦。”

用纏滿繃帶的手,在緊閉的大門上敲了敲。

還是搞不懂她這個人啊……託着下巴思索着,得不出結論的我只好搖搖頭,就此作罷。

又矛盾、又冰冷、又表裏不一……身上的疑點讓我毫無頭緒……但卻無疑激起了我從未有過的情感。

“你是說我爲什麼沒有激烈的反應嗎?”她將我打斷,率先說出正確答案,“因爲沒必要,我沒有能從你手上奪刀的自信,而且演化成衝突只會有更大的危險呢。對了,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特別的冷靜……竹宮葉已經完全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用那冰冷的面孔冰冷的語氣對我講述着極爲理性的理由。

“已經閒到這種地步了嗎……”舍監搖搖頭,嘆了口氣,開始每個大人都了熟於心的語重心長的勸慰,“有這個閒情逸致還不如多讀點書,不然以後就會落得我這副模樣啊……”

總感覺被牽着鼻子走了。

站在原地的我也沒什麼事,就先乖乖地把繃帶拆開。因爲沒有任何處理,被鮮血浸染的手掌甚至看不到傷口在哪。一種不知道是噁心還是後怕的情緒湧上神經,我感到胃中一陣翻騰。

“爲什麼呢?”

低着頭,我輕聲說到,就像對老師認錯的孩子一般。

“這個點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嗎……等下,你這個手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次……跟別人“發生關係” 吧。關於“陌生人”的約定……看來不能遵守了呢。

“哦。”我看向遠處的風景(雖然除了牆壁別無他物),心不在焉地說,“那還真是抱歉啊。”

“好吧,你在這裏等一下。”所幸舍監並沒有追問更多,只是將我推到一邊,用鑰匙打開門。

愈發對竹宮葉這個人感到好奇了。

將之前做出的決定給默默否決掉,心情似乎也暢快了不少。

……

“好奇?”先是有點疑惑地皺皺眉,但竹宮隨即有擺出對我這個回答饒有興致的樣子,“真是個奇怪的理由呢……有什麼好好奇的嗎?”

衝我眨眨眼,似乎在詢問我“想知道嗎?小屁孩”。

“不過你爲什麼會想着要把我的刀給搶走啊?”她有點不解地歪歪頭,“不是說了要保持陌生人的關係嗎?我怎麼樣你都沒關係吧,而且……你似乎也不是那種好事的人呢?”

“現在沒事還用美工刀幹什麼?”舍監一臉狐疑的樣子,摘掉叼着的煙,往空氣中吐了一縷白煙。

也沒讓我好好告別,舍監一講完就立馬溜進自己的“私密空間”。“嘭”地一聲將門關上。

“如果平時肯定沒什麼關係啊……”舍監一邊解釋着,一邊用棉籤給我手上塗起碘酒,棕黃色的液體取代了鮮血再次佔據了我的手掌,“不過現在學校就只有你們兩個學生啊,你們出了什麼事那些傢伙可是會讓我負全責的。”

“哎……還好還好,雖然傷口是可怕了點,但大概不是很深。先說好,你可別說這件事跟我有關啊……我可不想因此丟了飯碗,然後被學校掃地出門。”

他朝我擺擺手,像是在驅趕一個貪玩的小孩。

不知道我的預感到底如何,但這大概就是交涉的手段吧……前提是竹宮會在今天出現。

不過那個表情到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呢,甚至還有幾分事不關己的幸運。

“因爲……我很好奇。”

“……什麼意思?”

確實啊……明明現在的學校只有兩個人,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想要獨處爲什麼還要冒着跟別人共處一個空間的危險,來到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傍晚,我早早地坐在亭中。今天天黑得出奇得早,我一邊手端配送的乾巴巴的豬扒飯扒着,一邊關注着通向“祕密基地”的小徑。雙腿間放了一本《言葉之庭》。

“……好吧。”可我還是不甘心,接着追問,“那爲什麼不……把刀搶回來,然後……”

“你在幹什麼啊……”雖然昨天剛剛聽過,但現在已經牢記於心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轉過身,舍監嘴邊叼着一隻煙,單手叉腰,狐疑地看向我:

午飯結束後,我們在學校的大門口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醫護人員戳了下口腔。覺得下午大概也沒什麼事做,索性我就在寢室裏睡了好幾個小時。反正現在這個時期也沒有人會過來理睬,不用說舍監,他除非是公務在身不然根本不會過來找我,其實這也挺好。

之前的關係……就是指陌生人吧?

“……”

“現在的孩子真是沒大沒小啊……”

她猜的沒錯,甚至把我這個人最本質的特徵都講清楚了。這麼敏感的神經……使我愈發對這個女生感到害怕。

“其實還有個原因,我爲什麼沒有反抗。”

“你說什麼?”

話說回來……竹宮原來想要被理解嗎?更進一步地推測的話,就是她想用自殘的方式來換取別人的理解?明明還有更多的途徑……卻偏偏選了這一種喫力不討好的方法呢。

雖然我並不想被人理解,但我想試着去理解這個人。

看了眼時間,不偏不移地正好到十七點半。要是平時這個點我大概纔剛來不久,可現在我的耐心卻已達到極點,更別說像平常那樣注視遠方的跑道發呆了。

到底怎麼了啊……讓我變成這個樣子。

從竹宮轉到這個學校的第一天,我的軌跡就變了。但是,原因都是出於我自己。

同意她待在這個亭子裏、自作主張地去搶過她手裏的刀子、現在想要跟她打好關係……不都是我自己的決定嗎?

可明明……迄今爲止十六年的人生,我一直都是被他人支配着。爲什麼會這樣自以爲是呢。

不明白啊不明白……

搖搖頭,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而不遠處傳來了“噠噠噠”的腳步聲。

端起喫完的盒飯,若無其事地走到垃圾桶邊丟掉。回過頭來,竹宮已經站在亭子的入口她先是驚愕地看了我一眼,但又立刻移開目光,找到她平時的位置坐下。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包裏取出那本《言葉之庭》。

她……也覺得我不會出現嗎?但也坦然接受了呢,沒有選擇掉頭離開。

儘可能自然地回到長椅上坐下,從一邊拿起同她一樣的那本書,正當我翻開第一頁時,一陣明朗的疑問聲在一邊響起:

“你爲什麼也在看這本書啊?”

側過頭,竹宮停下了翻書的手,端正自己的坐姿,看向我。語氣中依舊不帶任何起伏。

“爲什麼……我沒有資格看這本書嗎?”

潛意識之下我憋出這句話……不過就開頭而言已經是個大失敗了吧。

“切。”果然,她冷哼了一聲,接着又低下頭。

“……喜歡。”

沉寂片刻,我從嘴邊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竹宮再次將目光投向我。

“我……很喜歡新海誠的作品。他的書我基本都看過,但我並不是很喜歡電影這種東西。所以對他的瞭解僅限於電影的衍生小說。”

此乃事實。

“和……你手上的傷有關吧?”

可是……這就是厭惡孤獨嗎?

“對啊。”她點點頭,“其實即便承認自己是農村的人又怎麼樣呢?只能代表你對城市的新鮮事物不熟悉吧,都在同一個學校了,你憑什麼就覺得自己低別人一等?所以說白了就是你的自我認知有問題而已。”

爲什麼……又會變成這樣。

可當接下話茬後,我突然陷入了思索。

完全……和那個人對不上號啊。到底這是她的真面目嗎?幾天前冷若冰霜的樣子只是僞裝?如果這麼輕易地放下警惕的話……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而新海誠……他的作品總是能讓我產生共情,對我而言在讀他的書的時候不需要去思考太多,只需要好好享受故事就行了。

“算了……古宮同學,你真的覺得自己孤獨嗎?”

估計你的孤獨也就是你自卑堆砌起來的產物吧……她這麼總結到。

而她……對我又是怎麼想的呢?

現在的她,失去了最初的那種冷漠孤僻,還褪去了不久前那健談的表現,只是……一個脆弱的、纖細的、不明所以的少女而已。

奇怪,搞不懂,但是……

“對啊,我存在u盤裏,還有《秒速五釐米》。”

即便嘴上說着不要和別人產生聯繫,但我……不是還順從了自己的意志嗎?這樣煞費苦心地去拉近和竹宮的關係。

“……啥?”

當然啊,即便看了五六遍到現在還是回味無窮呢!竹宮也一臉興奮地說道。

“孤悲啊……你感到孤獨嗎?”竹宮似乎完全被帶進去了,她好奇地問到,雙眼中閃爍着光芒。也就在這時我才明白,她對新海誠的喜歡程度遠勝於我對她的好奇心……

“我是說……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做好呢?”

“這樣啊……”竹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着像下定決心了一般抬起頭,“其實啊……我也覺得很孤獨啊。

可很遺憾地是,那是的我並不知道這讓我心裏五味雜陳的東西……到底該稱爲何物。

這時我發現,竹宮的臉上閃爍着與平時完全不同的色彩。現在健談的她,與平時那個冷若冰霜的傢伙判若兩人。所以我將她打斷,問到:

主要是……我真的不清楚“孤獨”這個詞語在我心中的概念是什麼。

“沒什麼……古宮同學還是還是忘了吧。”竹宮抬起頭,對我無力地笑了笑,不過似乎再也支撐不住,她繼續說到:

“之前那樣是怎麼樣啊?”她有點慍怒地喃喃着,“是什麼不明所以的問題……”

一起走在回到教室的歸途上,我們依舊一句接一句地聊着天,當然,話題還是圍繞着新海誠。雖然我確實對新海誠的作品抱有一定好感,但看到身旁這個人如此暢快地講着有關他的話題,一改之前臉上的陰霾時,我不禁在心中感慨——

“就這個問題還給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是什麼意思?不過無所謂……如果你感到孤獨的話,爲什麼不選擇去融入人羣呢?”

想了解她的過去,想了解她的想法,想了解她眼中看到的事物……這並非是曖昧不明的告白。只是我對於她最純粹的想法。

接着我跟她簡單的講了講自己高一失敗的自我介紹,以及一步錯步步錯的經歷。

“倒也不是……”我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只不過這段時間竹宮同學你的態度轉變得太快讓我有點……”

特地用了“中意”這個詞啊……

……

真是個可笑的問題,我心想。她難道不知道我的處境嗎?明明班上對我的態度不管明面上和暗面上都並不友好,即便僅僅過了三天,也該有所察覺的吧,更何況那天還給我送了硬幣……

她抓着後腦勺,有點失控的樣子,接着長嘆了一口氣:

我不明白,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一樣。

“啊,我說的不是現在的情況。”大概是察覺了我不明所以的表情,竹宮隨意地擺擺手,纏着繃帶的手腕從衣袖中露出來。

“我?”

“做不到……是什麼意思?”見竹宮的反應如此反常……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纔是她真正的樣子。對我而言,現在的這個她,又是不同於曾經的任何一副面孔。

“我們……不是說好要保持距離嗎?做個陌生人什麼的。”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打斷一下。”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啊,對這些東西如此執着。

感受到她投來的狐疑的視線,我連忙回答到。

很好,話題打開了!我在心中沾沾自喜。

突然像是將斷掉的網絡重新接上,竹宮僅是看了我一眼,立馬陰沉下臉。

天穹已被黑暗籠罩,繁星之下,曖昧的燈光自動亮起,使少女的笑容綻放出更多的光彩。

“是、是的……”我有點心虛地低下頭,“大概吧。”

“或許……吧。”見她突然湊上前來,我不由自主地向後移了一點,僵硬地回答到。

“嗯?”竹宮居然很聽話地停下來,等待我的發言。

將袖子拉開,她緊緊地抓住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腕,像是在抑制什麼東西。

“這樣嗎……”她合上書,對我嘆了口氣,“那我跟你完全相反呢。相較於小說我還是更喜歡他的影片,不過現在在學校沒什麼設備,我只能用它來湊合了。

如果在高一的時候打了個好頭,也不會變成這樣的吧。她這麼說到。

等下我都在跟你說什麼。”

“你不是說自己覺得孤獨嗎?”她不以爲然地答到,“而我正好也是這樣,如果真的如此的話……還是相互認識一下比較好。或者說你喜歡孤獨嗎?”

“怎麼了……突然停下來?”

“……不行啊。”

“可能是因爲你突然說到新海誠讓我有點親切感吧。

我不是很喜歡電影,但也並非厭惡,主要是因爲我喜歡那種將所有畫面都直接展現出來的表達方式,相對於把真實擺出來給人看,我更想留下一點想象的空間。

雖然中間隔了一個走道,但她低下頭的喃喃細語在我耳中依舊清晰明朗。

……

奇怪,太奇怪了。

“……爲什麼?”

“爲什麼……竹宮不像之前那樣了?”

對於竹宮葉,古宮守感到無比好奇。

我可能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種人,那種孤僻、只喜歡獨來獨往的人。

心跳……漏了一拍。

我都在說什麼啊……明明想要拉近關係現在卻說這種話又是什麼意思……

竹宮有點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今天她做出的各種表情,也許是她這幾天流露出最豐富的情感……

它給我留下了一定的餘地,可供我自己去想象,之所以喜歡這種感覺……大概是,它給我一種“自發”的快感。當然這只是一家之言,因爲我平時也沒什麼機會去接觸影片之類的東西……鄉下沒有電影院,電子設備也少之又少,只有一家在學校不遠處的書店。也許這就是我喜歡讀書的原因吧。

那順帶一提,你最喜歡他的哪個作品呢?”

等下,我……爲什麼會去關注起別人對我的看法了?

“這樣嗎……”聽完之後,竹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城市的人確實很排外呢,不過就我看來,古宮同學自己的問題也是很大呢。”

“啊……有的。竹宮同學是有它的資源嗎?”

孤獨……又是什麼呢?

“因爲……它能讓我感到一種共情。可能……是叫‘孤悲’來着?”

期間我時不時地瞥了她幾眼,不過她講述到忘神,並沒有察覺我的視線。

就……請多指教吧。

而我身邊的少女聚精會神地盯着投影屏,一副完全浸入其中的樣子。

“雖然古宮同學說自己不喜歡電影,不過我這裏可是有《言葉之庭》的電影哦,等下回到教室用投影一起看吧,跟小說的感受完全不一樣的……你有在聽嗎?”

我真的很喜歡新海誠老師的作品呢,可週圍都沒有能談得上來的人……所以今天第一次看到,大概也有點激動吧。”

“對啊。交易暫時結束吧。”她對我微微一笑,那是迄今爲止我見過最爲美好的笑顏,雖然並非被快樂充斥,但我看到了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從亭子回來之後,竹宮用教室的投影播放了《言葉之庭》,而從一開始她似乎就完全進入了狀態。可當快要到結尾,也就是秋月孝雄到雪野百香裏家裏的那個片段,竹宮……有點不對勁起來。

事實上我喜歡《言葉之庭》的理由僅僅是因爲看中它的故事,簡單自然,結局也不想他的其他作品那樣留有遺憾(僅限於這部之前的)。但她肯定不會接受這麼膚淺的理由。

我喜歡一個人待着,想要不受到別人的關注,但我……也不討厭和別人相處。

“……就是《言葉之庭》。”

月色之下,少女蒼白而脆弱的面頰上,掛着的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才會展露的笑容,那是每個人世界中最美好之物。

“還是……做不到。”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邁出腳步了。”畫面中,端着瓷杯的雪野百香裏如是說到。

裹着一層縹緲虛無的薄紗,朦朧的月色從空中散落,黯淡的天穹下,一對開始漸漸有所改變的少年少女,朝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的生活邁出了下一步。

“我……”

我不是不識趣的人,所以自動閉上了嘴。但是緊閉的雙脣並不能封住我的好奇心,所以我猜測:

“這樣啊……”儘可能裝出感興趣的樣子,我扯出一個笑臉,“那真叫人期待呢!”

我悄悄地看了眼現在的竹宮,她總算不像平常那般冷漠淡然,臉上多了幾分激動的神情,但依舊還是收斂着的樣子。

因爲有無數次,在亭中眺望遠方的風景時,我腦海中浮現的是自己在人羣中的那個畫面。

“都說了你不要再管了!”

“追問女生的祕密可不是好習慣哦。”結果她又朝我擺了擺手,把話題壓了下去。

所以我喜歡小說。

竹宮對他作品以及個人經歷的瞭解完全不是我能企及的,所以不一會我便開起小差,只是敷衍地回答着“嗯”“哦”這樣的話。

“其實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邁出腳步了。”

“所以就是因爲沒有開好頭啊……”我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下意識地我捂住了自己的臉龐,雖然並沒有心中小鹿亂撞時的那種溫度,但一種東西似乎在什麼地方不自覺地脫落。

但是突然間,她按下了暫停鍵。接着轉向我。我立馬反射性地別過頭,彆扭地問到:

“原來如此,那我更喜歡《雲彼》呢。爲什麼你會如此中意這本書。”

我是否感到孤獨呢?

“爲什麼……我會跟你說這些啊,明明說好了……要繼續做陌生人的。”

當然,話從口出我便立刻後悔了。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那麼……是我們可以不再保持陌生關係的意思嗎?”

低下頭朝我怒吼到,竹宮那一頭烏黑的短髮遮蔽了她的臉龐,使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從這失常的語調中,我似乎可以在心中刻畫出她的模樣。

脆弱、無力,不斷地去逃避。

“我怎麼樣……都與古宮同學無關吧!

我自殘也好,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也好,對其他人不聞不問也好……這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們安全無關啊!爲什麼……爲什麼老是要涉足我的世界啊!”

可明明是你自己也說可以不用再做陌生人啊……不過我並沒有說出來,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拿起早上從竹宮那裏“收繳”過來的美工刀。不這爲何,從早上開始包紮過後,我並沒有特別去注意傷口,也沒有感受到異樣的疼痛,就彷彿它從未存在一般。可此刻我拿起刀,那東西突然向神經傳遞一股熾熱的痛楚。但我沒管那麼多,拉開袖子,將它搭在自己的手腕旁邊。

“你要幹什麼?瘋了嗎?”

抬起視線看到我的舉動,竹宮頂着不知何時朦朧的淚眼,質問到。

“我啊……和竹宮同學是一樣的哦。”

說罷,我朝她笑了笑,接着將美工刀……

視線中闖入兩隻手臂,將我握着美工刀的手牢牢抓住。

竹宮緊咬牙關,像是拼盡全力想要阻止我。

“爲什麼呢?”我不解的問到,“剛剛你不是說了嗎,這與……”

“我錯了啊!”她又朝我大聲吼道,“我……不知道你會是這樣一個瘋子。”

“真是刻薄啊。”我咧咧嘴,將另一手放在她那柔軟且小巧的雙手上,靜靜地說:

“放下吧,只要你願意聽下我想說的話。”

像是個乖巧的孩子一般,竹宮緩緩地垂下手,楚楚可憐地看向我。這個樣子同那些被欺負的小女孩無異啊……今天的她到底展示了多少種樣子呢,在我面前?

“你……好過分啊。”她伸手抹去眼眶中的淚珠,朝我小聲地抗議到,“用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辦法……”

可是如果真不這樣我還能做些什麼呢?我無奈地搖搖頭,將手中的嗎美工刀放下。剛剛還隱隱作痛的傷口現在又失去了它的存在。

我們面對面,隔着過道坐下來,就同一開始一樣。

“這就是……你的故事嗎?”

她有數次對這個男孩感到好奇,想要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的過去,可是……

……

還有……我覺得我們可能確實有些相似。

用繃帶纏在手腕上,特意穿長袖的衣服遮蔽住,但其實不這麼在意也沒有會關注……因爲與他們無關。

一個本來生活在一個簡單、幸福的家庭中的少女,她從小養尊處優,最爲獨生女的她享受着公主般的生活。她內向,但並不怕生。她不善於交際,但也有不少朋友。她不喜歡與他人交談,但又喜歡跟着人羣一起。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她時常會想到,自己是否是一個矛盾的人呢?可當還沒有得出結論的時候,現實就將她矛盾的一面銷燬殆盡。

“誰知道呢?”我開玩笑地攤攤手,“也許摻雜了一點虛構成分吧,不過八九不離十。簡而言之……我對竹宮你真的很好奇,即便我知道這是無比自負的想法。不過呢……”

不過即便這樣,不想要同情的你,卻還是嚮往着和他人一起的時光呢。”

視野中伸進來一隻手,同剛剛緊緊抓住我的那隻手一樣,手腕上纏滿繃帶。

自己大概是,還活着的吧。

她懼怕死亡,她想活下去。

對於這種類似於告白,而且還中二感十足的話語。我也只是咧了咧嘴,伸出自己的手,將她那小小的手掌握住,搖了搖:

所以,她也開始變得不信任任何人。

孤生一人的她想要尋找庇護,但迎來的只有舅舅家的冷漠、過去朋友的不理不睬。即便那個她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也開始對她敬而遠之。最好朋友對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她聽後便哭着跑開了。

故事到此爲止。

果然還是太丟臉了吧。我低下頭。

我講完了,閉上嘴,將視線投向對面靜靜注視着地面的竹宮。沉默良久後她微微張開雙脣:

不能相信任何人,因爲怕被背叛。

作爲嚮往着孤獨,但又害怕孤獨的兩個人……要一起活下去呢。”

從視線上方傳來一陣輕柔的聲音。

手心上傳來的……是從未體驗過的溫度,即便微弱,卻足以點燃兩個冷卻的心。

那是一個少女的故事。

還能活下去……嗎?最開始無比堅定的答案,到現在也變成了疑問。

所以到最終……她只是輕輕地在手腕上划着小小的口子。

“還真是……莊嚴的宣告啊。”

“那麼……就更不能做陌生人了啊。”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女孩。

母親在他年幼時去世,在難以留下記憶的童年中,他從未感受過母親溫暖的懷抱、溫柔的斥責、溫和的掌心。有的只是父親的一句:

他有了一個繼續生活的理由,他要去了解這個女孩,他想去尋找一個與他一樣的個體,因爲那樣……他就可以繼續生存下去。

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流出,從最初的懼怕到釋然,隨後變成一種習慣。當然,佈滿密密麻麻刀痕的手腕,給女孩帶來的不只有一種解脫,還有……

她開始自殘。偷偷買了美工刀、繃帶、酒精……雖然舅舅從來沒有發現,但即便發現了,他們大概也不會有什麼表示吧。女孩這麼想到。

“來跟你講講……我的故事吧。”長噓一口氣,後我對她如此說到。而她愣了一下,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

“我們……就做朋友吧,古宮守同學。

“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

緘默。

“這就是你想要了解的東西吧。”竹宮先開口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啊,淨是些無聊的東西。雖然我們確實有點相似,但是……”

失去雙親的少女,拿到了大筆的遺產。但還不諳世事的她,使那筆財產全部落入她的舅舅手中,而舅舅也成了她的監護人。

所以……可以試着去了解。

抬起頭,竹宮葉對我點點頭,黑色的髮絲從她那白皙的臉頰掠過,那笑顏……

但她時常會看到另外一個與自己有些相似的男孩,他也是獨來獨往。但他明明沒有招惹任何人,卻被別人毫不留情施加各種霸凌。

看着手腕上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傷痕,痛覺也隨着時間轉化成快感。

在舅舅家附近的高中煎熬了一年後,就被他們嫌麻煩送到了一所私立的高中。在新的環境中,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去融入任何集體,即便同學對她表現興趣,但她依舊選擇對她們冷處理,即便她知道這樣會引起那些人的反感。

關於我的過去,我只跟志樹一個人講過,而且也從不想在別人面前提起。可爲什麼現在我卻想在竹宮面前重提往事。

想要自己去了解他人,不如先敞開心扉讓別人去了解自己……大概是這樣吧。讓她完全卸下防備,將那冰冷的面具給完全摘去。

不能下去的女孩,還能做些什麼呢?

支離破碎的汽車、四散的玻璃渣子、熊熊燃燒的焰火……消防車的聲音夾雜着少女無助的呼喊,響徹夜晚的馬路。

接着,男孩抓住了她的手。

還真吧矛盾。她如此說到。

“和我成爲朋友吧,竹宮葉同學。”

不能瞭解任何人,因爲沒有意義。

……

“可以哦。”

“怎麼說的這麼沉重啊……”

她這樣說服自己,即便知道這是在欺瞞自己的內心——她還是過去那個女孩,嚮往着那樣的生活。

也許……我之後也會跟他一樣吧。她這麼想到。

十五歲那年,一場突入其來的變故結束了她最愛的兩個人的生命。

……

被如此評價後,不知爲何,平時很少有特殊情緒波動的我感到雙頰快速升溫,悻悻地坐回位置上。

竹宮葉和古宮守,都是孤獨的個體。但我們……大概都厭惡着孤獨。

用最大的力氣,在手上刻下最爲壯觀的痕跡。但想象着動脈被切斷,血流不止的情景時,她還是猶豫了。

本應該在成長中漸漸淡忘的童年,就因爲這句話在他的腦海中迴盪至今。

“但是我也沒打算去同情你啊……因爲你不是說了嗎?別人怎麼樣,與自己都沒有關係。

“直接說別人可憐,然後去同情他人嗎?”她也朝我笑了笑,“還真過分。”

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過於滑稽,竹宮睜大眼睛注視着我,愣了愣,隨即“噗嗤”一聲輕笑起來。

“好了,我知道了。”她抬抬手,將我的話打斷,“既然這樣的話,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大概知道我爲什麼會對你感興趣了。”我笑了笑,搖搖頭,“雖然這話聽着好像有點奇怪……但我覺得啊。竹宮你……比我還要可憐呢。”

於是我跟她講了一個被拋棄的孩子的故事。

一個讓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好奇”的女孩。他在她身上找到與自己想似的地方,他在她身上……找到了某種“意義”。

不能再跟別人產生聯繫了。只會……給自己帶來傷害。

於是男孩從開始懷疑自己、懷疑別人,到否定自己、否定他人。即便有了那一個無比珍貴的朋友,可在他的眼中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不過……爲什麼我會想向她講自己的事呢?

所以那時,她本來是想死去。

可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她的母親,在最後一刻用那脆弱的人的軀體,將她牢牢地擁入自己的懷中,縱然無情的碎片扎入她的後背,千瘡百孔。

不過也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立刻做出反應,所以我只是微張着嘴,想要說些什麼,吐出的卻只有同遊絲般的低吟。

於是,我從座椅上站起來,以前所未有的高昂語氣提議到。

一個嚮往着一個人活着,但離開他人卻又無所適從;另外一個想要一個人活着,確又找不到任何意義。

他被欺負、被嘲笑,遍體鱗傷,可他不再在乎,只是繼續用一些縹緲虛無的東西支撐着自己活下去。

用露出繃帶的那隻手臂,將一縷髮絲撩至耳後,竹宮開始講述起她的故事,也做出了對我的回應。

可那又如何呢?反正自己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他人的看法與自己無關。我……只要一個人活着就好了。

不能向任何人訴說,因爲不會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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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亭之下,繃帶和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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