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见习魔N的摇篮曲」

时间稍微回溯，来讲另一段故事。

这是零侍被召唤到恩迪亚斯世界，从库兰托尔启程，然后参加亚各要塞的瓦雷利亚解放阵线，不久之后发生的故事。

1

「这该如何是好呢？真是伤脑筋……」

一头淡金色秀发，惹人怜爱的少女，愁眉深锁地说。

有点下挂的眼角垂得更低，两道柳眉形成了「八」字形。

遇到困难的人，直截了当地说：「真是伤脑筋。」或许是一件满稀奇的事。

如果这里是在大街上，也许立刻会有一群年轻男性凑过来说：「你需要帮忙吗？」

这是因为她——爱尔蜜娜是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虽然不是那种态度凛然的美人，但是既娇柔又可爱。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艾尔岱）的话，新学期一开始，应该就会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学生，一学期当中至少会有五个人向她表达爱意吧。

她穿着刺绣花样的绿色无袖上衣，以及用撑裙撑开的短裙。上面再披上一件旅行用披肩。每一件服饰都极具品味，绝不会是挂在服饰店里任人挑选的成衣。

这样一个女孩露出困扰的表情，照理来说应该马上会有人伸出援手，但不幸的是，这里是深山。

「猫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呢？」

爱尔蜜娜试着征询脚边黑猫的意见。

「我不知道。还有，除非你希望我叫你『人类小姐』，否则你得用名字叫我。我叫铃铃。」

会说话的猫坐在地上，看着远方。

没有铺路的细窄山路，在茂密的树林之间蜿蜒延伸。地形的高低差挡住了前方的道路，根本看不出来山路通往哪里。

黑猫抬头看着爱尔蜜娜叫了一声「喵」，以人类的语言接着说：

「你不是魔法师吗？不会飞吗？」

「不会。因为我还只是见习。」

爱尔蜜娜瞥了一眼右手握着的木制魔杖。将意识集中于这根魔杖的前端，以产生火焰或是让地面稍微摇晃……引发这类小小的奇迹，就是她正在学习的内容。

至于她的老师（同时也是亲友）爱菈·布兰妮裘，加尔帝尼亚斯公主，想必不但能在天上飞，还能从一座城市瞬间移动到另一座城市：可惜爱尔蜜娜不像她是个天才。

啊啊，不应该选择那条路的。

「咦？」

「呜呜……可是包包里装了你还蛮重的耶。」

这时另一个男人说：

爱尔蜜娜本人完全没想到，自己根本不适合为人带路。

黑猫达观地回答。

2

「这该如何是好呢……」

「呜呜呜，我不知道……」

有一天，爱尔蜜娜接到了爱菈的重大特别命令。

「还满令人羡慕的耶。」

黑猫铃铃正要爬进包包里，忽然回过头来，嗅了一下风中的气味。

觉醒所需的五大关键之一，握在爱菈的手里。

她们发现了村子。在黑夜里，家家户户的灯火有如星星般闪烁。

「请问一下，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要爱尔蜜娜悄悄从这个国家出发，与在希尔迪亚进行抵抗活动的瓦雷利亚解放阵线取得联络。

「啊，真对不起……」

因为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于是她想到的解释是：

「虽然上坡爬起来有点累，不过走这条山路可以缩短很多距离喔。」

爱尔蜜娜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是无法坐视不管。

「你们这些人！可不许靠近这位小姐！也不许开黄腔！谁要是敢说想娶她当老婆，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好人家的女儿不习惯跟你们这些粗人相处！安分点，否则我就下逐客令了！」

「你这姑娘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却很懂礼貌呢。」

「伤脑筋……」

「……我想你应该是在称赞我吧，不过，还是请你不要拿我跟『那个』比。」

「你们这些都算不上可怕。」

即使如此，爱尔蜜娜毕竟受过了正统的良好教育。也就是说，身为贵族，当国家有难时，必须率先挺身而出，为国土与人民而战。这就是所谓的「位高则任重」。

「奇怪……怎么一直走不出山里呢？我先到前面看看情况。」

那个男的说：

「请交给我。我一定会将勇者大人带来这里！」

另外一个男的说：

「那很可怕吗？」

然后将九死一生逃到希尔迪亚的「手握灵刀·雪姬的勇者」带来伦贝尔。

两地之间明明就有直通道路，怎么会走到完全不对的方向去了？真是难以理解。

虽然是个相当小的山村，不过还有一家酒馆，爱尔蜜娜与铃铃得以在这家店里安身。

爱尔蜜娜虽然吃得不多，不过她知道这种场合要尽量多吃一点才能报答对方的好意，因此她努力吃了好多。味道很棒。虽然口味很重，但正好能消除走了半天山路的身体疲劳。

爱尔蜜娜干劲十足地说。

其实她是个路痴。

「铃铃小姐，铃铃小姐，你有听到他们说的吗？」

爱尔蜜娜小声叫了一下黑猫。

「我也是走正面的山路。虽然有听过一些传闻，但根本没当一回事。结果……那可是山路耶。但我一走上去，那里却变成一片原野。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原野，开满了一整片百合花，好温暖啊。不只这样，那边还有好多标致的美人儿，酒也随便你喝到爽，简直就是天堂……等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泡在河里，一边冷得发抖，还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河水．」

3

大婶似乎很喜欢爱尔蜜娜，端出了许多引以为傲的炖菜与烤丸子招待她。

「那可真是……」

四下一片漆黑。

「我一直在你的包包里睡得很舒服，所以一点印象都没有。这里是哪里？」

而且天色开始变暗了。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后，

「那个，大婶，谢谢您的体贴。」

「我没听到。」

「是暖炉的味道，跟热汤的香味。有人住在那里。」

用完餐，恢复了元气后，她开始觉得有点想睡了。

「哦，发生过土石流啊。在哪边？大家可得小心啦，不然会滑下山谷的。」

当她在打瞌睡的时候，远处座位的男客们正在抱怨某些事情。她不经意地听见了说话的内容。

「总之，我们往那边前进吧。翻越那座山之后，一定就是伦贝尔的领土内了。嗯……大概吧。」

「如果找到村落的话就跟村人问路，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吧。」

最后甚至跟同伴走散，在深山里迷失方向，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所以，第一要务就是迎接雪姬与勇者来到伦贝尔。然后开启觉醒的第一阶段封印。「这是非常重要的。」爱菈公主说。

「一定是道路坏掉了。」

乍听之下好像满危险的，仔细一听却尽是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事。

首先，她光是抵达希尔迪亚的亚各要塞，就费了一番工夫。要去的地方是西方的希尔迪亚，最后抵达的却是南方的冯提纳。

爱尔蜜娜因为修习过魔法，因此稍微还能应战。所以，她依照从小受到的教育挺身而战。这一点跟一般的贵族千金可是大有不同。

「……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

然而，伦贝尔遭到魔龙帝国的奇袭，已经失去了国家的体制，更别提什么家世了。

然而。

「你别客气。我以前还没在这里落脚前，曾经在一座很大的城市打理过贵族千金的起居呢。所以这方面我可是得心应手的。」

「你好厉害喔，好像小狗狗。」

「那么，就由我带您到伦贝尔吧。」

理所当然，无庸置疑，可以想见的结果是，不管她怎么走都走不出山里，也无法跟同伴会合。

为了打倒魔龙帝国的暗黑龙王，必须让灵刀·雪姬完全觉醒，发挥其原本的力量。

爱尔蜜娜有一项就连爱尔蜜娜本人与爱菈公主都不知道的大问题。

虽然爱尔蜜娜对铃铃简直是言听计从，不过倒不能说她懦弱，而是因为她善良。

爱尔蜜娜挨了骂，变得垂头丧气。她想解释，就把想到的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

「那次啊——真的是把我整死啦。就在通往山上的山路入口啊。洪水忽然从山上沿着路冲下来咧。我哪里躲得开啊。洪水就这样冲下来，把我整个人冲走了。等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反方向的沼泽边。」

到了这个地步，爱尔蜜娜才终于开始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正确的认知。「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什么路痴？」她想。

所有人先是陷入沉默，然后说：

「这边。」

他脸色苍白地握着陶制啤酒杯，低声说：

4

「那个……您以前住在哪个地方？」

「不是啦。我那天想抄小路上山。结果啊，上面传来好大的声音，轰隆轰隆的。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活埋啦。我心想这下死定了，昏死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却浑身泥巴的躺在田里。」

「就在滨海区。靠库兰托尔的大陆那边。店里有可以住宿的房间，今天你就在这里歇息，明天再出发吧。夜里就算是本地人，也不敢在山上乱晃的。」

一群一看就知道是靠山吃饭的男人在店里喝酒，吓坏了有点男性恐惧症的爱尔蜜娜，幸好经营酒馆的胖大婶很体贴。她为爱尔蜜娜准备了远离其他客人的隔离席，并且对男人们大喝一声：

它的意思大概是听到了，但是没兴趣所以当作没听见。爱尔蜜娜趁大婶经过身边时抓住她的围裙，问她：

「你们自己经历看看，就知道有多恐怖了。我甚至还想说下次到城里，跟教会买瓶圣水来哩。」

「哎，也没办法了。」

「目前看起来，应该是那边不会错吧。」

爱尔蜜娜指着一个方向，对黑猫说：

爱尔蜜娜用这个稀奇古怪的解释说服了自己。这时候她还没想到，也许是自己缺乏方向感。

连对话方向都是个路痴。

「咦？啊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连续发生了好几件怪事，进不去后山。大家都很困扰呢。」

好几个幸运连续造成的结果，让她顺利见到了灵刀的勇者。这位勇者「零侍先生」二话不说就答应一起前往伦贝尔。

虽然她开始有了正确认知，但还没有尝够苦头，所以想法还是怪怪的。

「你可以先休息等到天亮，也可以整晚到处走走看看。不过我已经累了，想在包包里睡觉。不要半路把我丢掉喔。」

爱尔蜜娜出生于农业与艺术的国度——圣王国伦贝尔。她家在国土北侧拥有广大的伯爵领地，是地位无可动摇的伯爵千金。不只如此，她还是贵为皇族的爱菈公主学友，说到身分的高贵程度，自然是无庸置疑的了。

「铃铃小姐对这附近的路有没有印象？」

她与瓦雷利亚数一数二的大魔女爱菈公主，一起在北方边境设置了据点，进行反魔龙帝国的活动至今。

铃铃像妖怪猫一样把烤丸子整颗吞到肚子里。

「不过，那个，我以前也养过猫喔。它也是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跑过来。嗯……它的毛软软的，摸起来好舒服，只不过，也许我不能这样说它，但它长得还蛮丑的，可是爱菈公主都说它就是这点可爱，疼它疼得不得了，嗯——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咦，怎么会讲到这里来了？」

「好的，再次谢谢您的好意。」

「应该」跟「不会错」本来就不应该同时存在的。

铃铃自顾自地往前走。

「真的不要紧吗……」

「很困扰吗？」

「大水还算不错喽。我碰上的可是土石流哩。」

「进不了后山会很困扰？」

「是啊，非常困扰的。我们村子啊，以这边平缓的山丘务农，那边险峻的山坡则进行林业与生产业。」

「请问生产业指的是？」

「哎，比较大型的，就是砍树做为木材，拿去卖。这里的木材品质不错唷。」

「嗯，是的。」

「然后就是泥炭吧。你知道泥炭吗？就是可燃的泥土。」

「嗯……你们用它来生火吗？」

「不是。用它来烘烤发芽大麦，会有独特的烟熏味。这种麦芽能够成为啤酒与威士忌的原料。酿造、蒸馏，然后装进木桶陈放，就是烈酒了。村里也生产木桶的。」

「村子里经营酒店吗？」

「酒店这个说法有点不正确，不过基本上差不多吧。然后还有蛇窑。你知道蛇窑吗？就是在山坡斜面砌窑，从下面生火，热气就会顺着斜面上升；村里就是用蛇窑烧制传统工艺品的陶壶、陶瓶或是土锅，拿到城里卖。这里的土锅很不错唷，用我们的土锅煮稀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比普通的甜。——不过这些东西，都得在较远那座险峻的高山才能生产就是了。」

「那么，现在这样……」

岂不是相当严重吗？爱尔蜜娜说。

就是啊。大婶叹了一口气。

「跟我这里隔两户人家的那个太太，说是山神发怒了，还拿了供品去拜。但我看很难说吧。连老公她都不怕了，我看山神也没她厉害，啊哈哈！我倒觉得搞不好是山贼在上面盖了山寨，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罗。」

她挥了挥手，说：

「哎，总而言之，明天你也别往那里去比较好喔，我会跟你讲怎么走，你不用担心走错。」

大婶离开后，爱尔蜜娜抬头看着斜上方，表情无神。

她在想事情。

虽然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像在想事情，但她就是在想事情。

旅途中偶然相遇，对自己十分亲切的人，遇到了困难。

「对。听了大家所说的之后，我就猜是这样。只要知道是幻影，就能破解了。」

「你没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黑猫用眼角瞄了爱尔蜜娜一眼，但爱尔蜜娜没有在听。

爱尔蜜娜低头看着脚边，黑猫露出怀疑的表情，鼻子嗅啊嗅的。

「总之先去看看吧。」

她信步踏出酒馆。

比方说，如果是那个帅气的爱菈公主，她会怎么做呢？

洪水就像瀑布一样，猛烈地扑向爱尔蜜娜。

其实她并不是刻意摆出认真的表情，只是因为平常脸部表情总是心不在焉的，所以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变成「我尽可能摆出认真的表情了」的脸。

对——

是百合。

听起来像是某种重复语法。

大量的水流从斜坡上方惊涛骇浪地冲了下来。

紧接着，土石流从道路的上方滚滚袭来。

「你说……味道吗？我什么也没闻到。」

5

爱尔蜜娜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对自己想像中的爱菈公主一样崇拜不已。

经过了一段时间，现在，爱尔蜜娜虽然还无法独当一面，但也算是个魔法师了。使用魔法与破解他人的魔法是一体两面。

「你的譬喻好难懂喔。」

就算是她也不想大半夜走在山上，所以一直等到天亮。

「……还真不想碰到。那种生物一点都不懂得幽默。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什么味道？」

爱菈公主竖起了食指，在指尖制造出蜡烛程度的一小朵火焰。冰魔女使用火焰魔法，是一件相当稀奇的事。

数不清的百合花，被风吹着，有如舞台剧的合唱团一样左右晃动。

全是美女。跟神话画卷里的宁芙一模一样。

洪水扑向爱尔蜜娜，奔涌翻腾地冲向斜坡下方，但爱尔蜜娜依然站在那里，连一点风都没吹过她似地留在原地。没有存在感的水穿透了爱尔蜜娜，消失在她的身后。

沿着平缓倾斜的小路往上爬，就看到一个地方的坡度忽然变得陡峭。道路两侧立着石头雕刻成的门柱，告诉路人进入这里，就是山区了。

村里还没有人出来活动。

但连黑猫也被抚摸了全身，变得瘫软无力。

铃铃用前脚戳了戳没有质量，空有外观的水流，完全明白了。

眼看着就要淹没爱尔蜜娜的大洪水——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去山上看看吧？」

「一定就是这里了吧？」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被佐久夜骂的。不过我顶多只能陪你说说话而已。我没办法助你『一掌之力』，比较难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而且周围还有美女相伴。

爱尔蜜娜想将她们推开，然而白皙的手却从各处不断缠上她的身体。

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曾几何时，爱尔蜜娜已经一屁股坐在整面花圃中，两条腿呈现W字形。

「你想想看，爱尔蜜娜。魔法师能够从空无一物的地方产生出火焰、冰雪或雷电。可是，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什么也不会出现。这是当然的，对吧？所以，爱尔蜜娜，如果你想制造出某种事物，你就不能去想『这里只有这些东西』。想产生火焰，就要感受眼睛看不到的火焰；想掀起暴风，就要感受这里没有的暴风。当你能够厌受到时，它就在这里。这里有的事物，就能伸手可得。」

「真拿你没办法……」

「那个，铃铃小姐，你可以在这里等我……」

那里有女人。

——好帅。

两只手滑溜溜地在她的身体上下抚摸。

「这就是一种脑筋急转弯啊。所以魔法才会需要语言。」

数不清的女人。长发。完美的身材。

就在这时。

该怎么做，对自己来说才算理想？

目前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爱尔蜜娜将魔杖抱在胸前，快步通过了门柱之间。

它也成了半透明，失去质量，穿透了爱尔蜜娜流掉了。

「破解他人魔法的时候也是一样。必须看穿『对方究竟想让什么存在』。看得见的事物就是存在的，所以现在看见的这朵火焰是存在的；如果这样想，就会被火烧伤。看得见不代表存在。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显现于这两者之间狭缝的就是魔法。……我看你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呢。」

甚至不只是脸颊、下颚，还包括背部与大腿——

「哈喵——。喂，爱尔蜜娜，快点，破解这个幻影……」

爱尔蜜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在坡道上。

忽然，她们发现四周绽放着花朵。

这是她对自己施的咒文。

爱尔蜜娜试着想像了一下。

「如果不能看现在这里有的事物，那么应该看什么呢？」

制造出幻影的某人想着「希望能够这样」；自己只需要谨记别被卷入对方的梦境里就行了。

铃铃从房间里叫她：

「嗯……依照我的推测，这边是有农田的平缓山丘，那边才是险峻的高山。」

穿着半掩酥胸服装的美女们开始靠在爱尔蜜娜的身上……

「是，这样就很可靠了。」

接着，爱菈公主前往大家说的那座山，以神奇的力量，将问题三两下就解决了。

霎时失去了真实感，变成半透明。水看起来就像雾中幻影，没了存在感。

「我去吹吹晚风。」

「是的。我去看一下情况就好。如果没办法，我会马上放弃回来的。」

「……是的，有点困难……」

「——果然是幻影呢。」

爱尔蜜娜将魔杖抱在胸前，优雅地登上坡道。

此处烟雾飘渺，看不太清楚究竟有多广。

早上，太阳还没升起，山脊才刚被晨光微微映红的时候。爱尔蜜娜起床，偷偷从窗户溜出了酒馆为她准备的房间。

铃铃跳过窗台，来到室外。然后踏出步伐。

「眼不见为凭，眼见不为凭！」

爱尔蜜娜想起了爱菈公主说过的话。

大量的石块、泥沙与泥土夹带着沙尘冲刷而下。

「这个味道我很久以前闻过，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让人莫名的不安。到底是什么……」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男人们提到的「山路入口」。

「现在这里有的事物以外的事物。」

她们又忽然发现。

紧跟在爱尔蜜娜背后的黑猫，兴味盎然地望着流逝的幻影残骸。

白色的花。

爱菈公主以温柔的音调说「慢慢了解就行了」，然后继续说道：

「呃……好像脑筋急转弯喔。」

「我，我，啊，不要。啊，那里不行。啊呜，请你们不要这样，那里真的不行，铃铃小姐救救我啊。」

「啊，咦？——咦？」

水流沿着道路，一直线地冲刷下来。

「总觉得会碰到奇怪的东西，我不喜欢。」

「好像令人怀念，又有点令人不愉快。就像很久没见到亲感的小孩，再见面的时候发现对方的脸变得跟自己很像，总觉得有点不高兴的那种奇怪感觉……」

「……根本一目了然吧。这样就不用担心迷路了。」

「不可以看现在这里有的事物，爱尔蜜娜。」

「不可以啦，摸那里我会变得软趴趴的——。呜喵——。呼喵——」

找到通往险峻高山的小路后，一人一猫就踏着稳健的步伐前进。

铃铃似乎正在回溯记忆，嘴里碎碎念着。

爱尔蜜娜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尽可能摆出了最认真的表情。

爱菈公主有节制地，只喝着一杯红酒之类的饮料时，偶然听到了这件事，于是她带着一丝酒意，说：

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回到酒馆的座位上，绝口不提自己解决了问题，只是继续喝着她的红酒。

「啊呜，不行，请不要这样。」

那等于是魔法师的师傅给予的教诲。

「视觉是一种强力的诅咒。把眼睁睁看到的事物当做不存在，可是很不容易的……」

「例如会说话的狗吗？」

爱菈公主在刚开始教爱尔蜜娜初级魔法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

她猜想一定是这样的：

平常高高在上的态度，都荡然无存了。

登上坡道一段距离后，就看到一块像楼梯间般平坦的平地。

「可是，我的心都乱了，破解不了呀——」

爱尔蜜娜想尽办法推开纠缠自己的美女们，脸拼命地左右转来转去，环顾周围。

这是幻影，她很清楚。

只要能找出接缝，从那里破解魔法就行了。

制作这么复杂的幻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某个地方一定有破绽。就像舞台布景接缝的破绽。

必须找出那样的漏洞，在哪里——

——找到了。

众美女当中，有一个人。存在感很明显地与他人不同。

那人假装加入了这场恶作剧，但什么也没做，只是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观众眼光，观察着整个事态。

「『鬼』，被我抓到了。」

爱尔蜜娜指着那个人。

「就是你在恶作剧吧。」

霎时之间，所有幻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6

美女消失，整片花圃消逝不见，暧昧的烟雾也尽皆散去。

剩下的只有热气闷人的草原。

而在爱尔蜜娜以手指出的方向，有个男孩子。

穿着褐色衬衫与及膝短裤，头发乱蓬蓬的乡下男孩。

爱尔蜜娜踩踏着脚边的杂草靠近他，说：

「不可以做这种事唷。」

爱尔蜜娜板起了一张脸，轻轻戳了一下小男孩的额头。

「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一点都不可怕。」

和缓曲面连绵不断的地形，有着许多光粒子四处飞舞。

小男孩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好像在说「我明白啦」，抬头挺胸地站直了身子。

「你知道了吗！」

「这是？」

这里并不是异次元之类的空间。

那时候她心中产生的感情，是否来自茧中人的内心，传达给她的？

「嗯。看得很清楚。」

「我可以摸摸看吗？」

爱尔蜜娜急忙问。

「很快就到了。」

这时，爱尔蜜娜发现红色光粒不只是普通的光；每个光粒都是背上生了一对翅膀的小小妖精。

与一个现实重叠的另一个现实。

话才说完，小男孩就变了一个样。

很大的一个茧。中心的丝线密度最高，周围则是柔软地膨胀。虽然整个茧很大，不过本体也许只有中间那一部分。

然而铃铃却若有所思地回答：「不，我不知道。」

仔细一瞧，在天空的高处，有一片窗帘般的瑰诡光彩缓缓轻移着，那或许就是所谓的极光吧。

小仙子飞向某个方向，好让爱尔蜜娜知道位置。

他变成了像一颗球一样，圆滚滚得很不自然，只有巨大脸部的怪物。嘴巴裂得开开的，圆圆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呜嘎——」吼叫了一声。

为茧深深着迷的爱尔蜜娜，打断了小仙子的话，说道：

铃铃与爱尔蜜娜各自重复了一遍小男孩的话。

爱尔蜜娜在原地坐下，轻轻地将手放在茧柔软的表面，将脸颊贴在茧上，倾听其中的声音。

「真的？真惊讶。照理来说，除非是心灵非常纯洁的人类，否则是看不到我的。大姐姐看起来心灵没那么纯洁呀。」

「然后，你看……」

然而爱尔蜜娜仿佛整颗心都被那温柔的红光吸引住了，她慢慢地、轻轻地，不发出一个脚步声，向前走去。

他轻声说道。

爱尔蜜娜笑咪咪地，用魔杖的前端敲了一下只有脸的怪物。「碰！」随着一阵爆裂声，怪物就变回了小男孩的模样。

「我们虽然跟人类不同，没有所谓的寿命，即使如此，一直生存下去还是会让身心磨损。——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回到茧里。把自己洗涤干净，重做一个身体。差不多几万年一次吧。」

「苦衷……」

「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没办法通融。谁敢来，我就把他们通通赶跑。」

小男孩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来看吧。不过你必须用真心去看。这可是真的、真的很特别的事喔。」

「你说的暂时，大概是多久？」

现在，爱尔蜜娜与铃铃所看到的，并不是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而是别的相位——也可以说是世界的另一个面貌。

「就像人类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做『人类』的，我们也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名称的；总之，人们都称我们为小仙子。为了让世界维持现在的状态，我们可是做了一些努力喔。不过人类是绝对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

也许他觉得就算点头，人类也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因此他朝上下两边大大地飞舞了一下。

「是啊。光是把他们赶走不好玩，所以我尽量想了一些把戏。是不是很有意思？」

「可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只是，一种安稳的，包容两人的安乐心情像泉涌一般，仿佛让她们的周围浸润在温暖的水泽中。

爱尔蜜娜想起了这个种族的名称。

「我们的女王。」

小仙子们畏惧地让开一条路，停留在稍微远离的半空中，静观事情的发展。

「可以呀，不过……要去哪里呢？」

「你看得到我吗？」

「我们本来是不会这样做的，不过，就让大姐姐看看我们的秘密吧。与其由我口头说明，不如实际带你去看比较快。那边的猫小姐也是。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7

「那个……我问你喔？」

「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啊。」

只是想唱歌。这样的心情浮现在她的心头。

惠风吹拂

「咦，不行啦！」

「其实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羽化的。多得是其他杳无人烟的静谧山地或是森林。可是啊，今年的情况有点奇怪。每座森林都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里面累积了很多邪恶的东西，充满了黑暗气息，压制了我们这类种族的力量。所以，我们四处寻求场所，才来到离人类村落这么近的地方。更糟糕的是，邪恶气息正在一步步包围这里。所以女王一直无法完成净化，出不了茧。我们根本不知道还需要多少时间。懂了吗？所以罗……」

小仙子抓着爱尔蜜娜的耳垂，轻声耳语：

「你讲话可真失礼。」

即使自己的嘴唇唱起了自己所不知道的歌，爱尔蜜娜却不觉得不可思议。

它就像半透明的青涩桃子果实，散放着柔和、可爱的光泽。

「苦衷？」

「嗯——」

爱尔蜜娜不晓得。她无法区分清楚。

「因为我们遇到了问题，现在不能让人在这座山上咚咚咚地砍树、生火熏烟，或是沙沙沙的挖土嘛。我们会很困扰的。不是说以后都不可以做，只是想请大家暂时安静一阵子。」

「你们跟我们，应该算是从堂兄弟姐妹的孙子孙女关系吧？猫喜欢追着我们跑，所以我们不怎么欢迎你们就是了。」

「这里是——」

「你是猫妖精，对吧？」

爱尔蜜娜决定把事情一件件问清楚。

爱尔蜜娜与铃铃，朝着登上山丘的方向走去。

这个场所，就是刚才爱尔蜜娜她们身处的地方——村子后面的险峻高山。她们并没有从该处进行长距离的移动。

小仙子们似乎等不及了，心神不定地互相交换位置，对茧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或是在它的周围轻轻地飞舞。

小仙子在爱尔蜜娜的鼻尖前方飞来飞去。

「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欸，你们不是都远离人群生活吗？你这样做，等于是告诉人类『我们在这里，快来注意我们』喔。」

「把村人从这座山赶出去的，就是你吧？」

光粒子呈现淡淡的红色。那种颜色极为高雅，令人联想到樱桃果实。

与世界的一个阶层相叠的另一个阶层。

「这就是，你的女王……」

「不过，如果你们有苦衷，应该好好跟人家说明。只要你们跟村人商量，也许他们愿意忍耐一阵子，或是工作的时候注意不要打扰到你们。我觉得你们可以试试看。」

「季节变换两、三次……？我想，村人恐怕等不了那么久喔。」

「没错。」

爱尔蜜娜双膝跪下，靠在茧上。茧的大小就跟双膝跪地的爱尔蜜娜差不多。

它就在最高的位置。

事情太过突然，她们根本来不及抵抗。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下一个瞬间，爱尔蜜娜与铃铃已经站在一个光辉闪耀的山丘上。

爱尔蜜娜轻启双唇，哼起了一首歌。

铃铃板着一张脸，用尾巴啪啪啪地拍打着左右两边的地面。或许它正在克制自己的本能欲望，以免猫掌一伸，把在它身边飞来飞去的物体打下来。

那是一首温柔抚慰心灵的歌曲。

又或者是从爱尔蜜娜的内心自然涌现的？

说完，小男孩又变成了刚才的怪物，然后张开大嘴，一口把爱尔蜜娜跟铃铃吞了进去。

「那是因为人类活不到三百岁嘛。」

「可是人类常常不守约定耶。当我奶奶的那个人，总是说人类是大骗子，才三百年前的约定就忘记了。」

小男孩像个小大人似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

歌词是这样的：

「我没办法给个明确的期限，不过嘛——，大概要等到季节变换两、三次之后吧。」

「可是，对方是人类耶。」

天空绝非夜晚，但覆盖了一层幽暗的面纱，让飞舞的光粒更为显眼。

小男孩发现了铃铃，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

被戳了额头的男孩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猫妖精，而是普通的猫才有的行为吧？我才没有那么幼稚。总之，我终于搞清楚这个人是谁了。」

在爱尔蜜娜的鼻尖前方，有一颗光粒子在飞舞。定睛一瞧，那是一个生了透明翅膀，跟小指差不多大的小人。小人全身散发柔和红宝石般的光芒。爱尔蜜娜知道眼前的小人，就是刚才的那个小男孩。

「这里是妖精乡。」

8

——是一个茧。

「不过，好吧，这次特例。」

「小仙子……」

铃铃代替爱尔蜜娜提出抗议。

于彼山陲

「是啊。也许说恢复青春或是重生，对人类来说比较容易了解吧。今年轮到女王重生了。这是让女王在今后的几万年当中得以平安无恙的仪式……。不过，其实本来……」

树木绿叶

如潮起潮落

彼为浪　彼为水流

如星光温柔　冽泉芬芳

这是一首歌词古老的歌曲。

是奶妈唱给我听的歌。

她隐约想起了它的来源。

爱尔蜜娜是由奶妈抚养长大的，因此她与母亲之间的情感不算深厚。

然而，奶妈却将爱尔蜜娜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这是奶妈的摇篮曲。

世间万物

赐与恩宠　给予祝福

轻闭双眼

见光粒色彩缤纷

彼为汝

得世间一切尊贵之物

拥抱之证

小仙子们，看到在茧中安眠的红色微光，开始缓慢地摇晃。

温柔的光渐渐加深了它的色彩，恍如宝石般，变得越来越美丽动人。

接着，以茧为中心，一种让四周瞬间清净的清爽气息扩散开来。

铃铃的推测是否正确，就无从得知了。

这如梦似幻的光景，爱尔蜜娜与铃铃不发一语，只是静静仰望。

「你真的是路痴吗？」

「你找到捷径了吗？」

当她们一抵达目的地伦贝尔北方的城市克雷利亚，爱尔蜜娜又在街上迷路了。

那些彩虹就像拱门一样，总是出现在爱尔蜜娜的眼前。爱尔蜜娜追着彩虹走。因为这样，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迷路。不只是这样，她们还以徒步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翻越山岭；用不着多久，就看到「勇者大人」零侍一行人正在眼前的树荫下休息。

女王拍动着背后的美丽翅膀，笔直地朝向天空飞去。

不过，跟同伴会合之后，爱尔蜜娜在路上仍然看得见那些彩虹。不知道这些彩虹有什么样的神奇功效。她们穿越彩虹拱桥不断前进，曾几何时——竟然抵达了比预定地点更远的地方。

「请、请问一下，我离开这里之后，大概过了多久？」

当所有茧丝消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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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侍轻快地跳起来，将脖子骨头弄得喀喀作响。

丝线朝着四面八方流散、扩散、在风中溶解。

她急忙问道：

半路上，在爱尔蜜娜的包包里舒适地摇晃着身子的铃铃如此说。

「差不多三十分钟吧。正好拿来休息一下。」

小仙子的女王仍然闭着双眼，就像以重生的身体感受大气那样，张开了双臂，仰首对着天空。

酒馆的大婶仔细地告诉她们下山的路，还让她们带着烤丸子当作午餐。铃铃的长尾巴摇来摇去的，一定是表示它很开心吧。

「有个知道捷径的人带路，就是不一样呢。」

出现的是一个身体比其他小仙子略大，呈现女性外形的美丽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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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对她们如此亲切，必定有什么更深的理由，但爱尔蜜娜不好意思多问。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再来这个村子走访一趟吧。爱尔蜜娜想。——只希望她别迷路就好了。

「哦，还满快的嘛。」

爱尔蜜娜与铃铃下了山，回到村里。她们偷偷从窗子进入房间，假装因为太累而睡过头的样子来到店里，看到刚出炉的面包与优格正等着她们。

「女王在向你道谢！她说谢谢你的歌！女王说要让你使用妖精的小径当作谢礼。所以这次你不会再迷路了，可以回到人类身边罗。再见了，大姐姐。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不过还是再见罗！」

紧接着，在场无数闪闪发亮的小仙子们，也随着女王起飞，向着高空一直线地飞去。

爱尔蜜娜愣在原地，以手遮嘴。

就像立起了一根发出红宝石光辉的光柱。

零侍嘴角爽朗地上扬，笑着迎接爱尔蜜娜的归来。除了这个人以外，爱尔蜜娜从没有见过有人能够做到「爽朗地嘴角上扬」。

红色光辉流动着，上升着。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们并没有特别提到在山上遇到的事情。

仿佛向外膨胀般慢慢散开。

大大的眼睛，颜色有如红宝石般美丽。

是光的奔流。

那个小仙子的声音，从天上传了下来。

爱尔蜜娜得以保住了带路人的面子。

组成茧的细丝开始散开。

丝线不断溶解，茧依旧层层缠绕。丝线的皱褶无限地在风中扩散，如波浪般起伏，触动大气，然后飞散。

「也许你不是迷路了，而是受到某种特别的力量所引导喔。」

从村子出发后，她们一路上看到了好几次彩虹。

「呃，找到了……。咦？」

「谢谢你！拥有神奇力量的大姐姐！」

双方平安无事地会合了。

细丝随风飘荡，往外飞去。

不过。

「好，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