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勇者零侍,現身異界,握起冰雪靈劍」
《光明之刃 劍士們的間奏曲》 · 加納新太 · 3.4萬 字
幻想傳奇總是始於夢境。
1
在睡眠中聽見聲音,吵死了,他想。
邊想事情邊入睡的時候,腦中的詞句會溶入夢境當中,變質爲毫無脈絡的荒謬表現,但當事人查覺不到它的不尋常——感覺就像那樣。
聲音死纏着自己不放,響個沒完。就像擁擠人羣的噪音,聽不清楚是從哪裏傳來的,在說些什麼。
(……就跟你說吵死了……)
椎名零侍煩躁地想咋舌,翻了個身。隔着被褥,能夠確實地感覺到地板的硬度,當他一意識到地板的存在,噪音便戛然而止了。
房間裏雖然有牀鋪,不過他沒有睡在上面。他老是把多餘的物品與衣服扔在牀上,最後東西多到沒辦法躺,只好睡在地板上。牀鋪似乎越硬越適合他的體質,睡在地板上反而睡得更香。
原本以爲是收音機開着沒關,但似乎並非如此。
意識再度慢慢溶入黑暗中。
漸漸地感覺不到重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浮游感。就像大腦有九成陷入沉眠,但還有一成左右奇妙地清醒。這一成的意識,讓自己產生身體像指南針一樣轉動的錯覺。小時候看的超能力宇宙戰爭動畫好像有這種意象。請回應。就是眉頭附近劈哩的一聲竄過一道閃電,或是種子啪的一聲裂開的那種意象。請回應。想到這裏他才注意到,雖然像是宇宙但是看不到星星。或者該說比較像溫暖的沼澤。請回應。
「請回應」
他聽到聲音。
克里斯多福大人,請回應
如果您聽見了我的聲音,請您回應
媽的,收音機真吵……
傳說畢竟只是傳說吧?
這樣做就能讓已死的克里斯多福王復活?
幾個年紀顯得較大的男人表示懷疑的意見。
不,這是在對繼承了聖克里斯多福靈魂之人訴說。繼承傳說之人,一定會聽見我的聲音。
回答的是一陣玻璃鈴鐺似悅耳的女性聲音。
他穿着代替睡衣的運動服,三步並兩步地跑下樓梯,衝進起居室一看,沒人。
受過嚴格訓練、千錘百鏈的人類戰士,遭到非人類的怪物襲擊、蹂躪而力盡身亡,這一切零侍都在夢中看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啦。那你抬那邊。」
「心靈也要好好鍛鏈唷。你一定要成爲我能認同的好男人,不然……」
夏音微微偏着頭,眯着眼睛,用一點都沒在生氣的語氣說。這個老姐從以前,從小就是這樣,會突然做出出人意料的舉動。
詠唱再度開始。
零侍不情不願地在紙箱包裝的一邊蹲下。
請以您的貴手拿起冰冷的劍
突然,樹海中產生一道閃光。軍隊還沒因爲驚愕而方寸大亂,整個空間就被轟然巨響支配了。
零侍用手心用力搓着自己的臉問她,夏音用一種如果是漫畫的話,應該會附上愛心符號的語氣說:
即使零侍的身高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以上,在夏音的內心當中,零侍好像還脫離不了「小弟弟」的印象。
「好乖好乖,謝謝你的幫忙喔。」
態度高高在上的男人如是說。然後,有一段短暫的沉默。就像一個人咬緊嘴脣忍受責難的那種沉默。
這些火球在密集的軍隊頭頂上爆炸了。
沉默的軍隊,似乎正要前去發動夜襲。他們不時派出斥候,不發一語地步步前進……
「有什麼關係嘛,好好運用你那強壯得莫名其妙的肱二頭肌吧。」
「誰叫你不立刻起牀。我叫你一次,你就得隨傳隨到。」
做弟弟的零侍總是覺得很不可思議。零侍的身體既高大,肌肉又結實,很有重量。看她的樣子,實在很難想像能夠輕鬆把自己翻面使出關節技。
(這麼嬌小纖細的身軀裏,哪裏來的這麼大力氣?)
將器材在房間角落安裝完成後,夏音心滿意足地頻頻點頭。
就是因爲她會突然做出這種行爲,零侍纔拿她沒辦法。
然後,有伏兵來襲了。
請伸出您的援手
快起來。
「!……我、我會努力的。」
結果,零侍自己一個人把它搬到了二樓。
請回應
這個老姐的可怕之處,就在於還設定了時間限制。意思就是叫你手腳俐落點。
「不懂你在說什麼!」
外面天色很亮。一看時鐘是早上九點。沒看到夏音。他先確認自己的生命安全,然後才逐漸產生一個疑問:令天這個夢是什麼?
客廳那邊傳來人聲。他連門都不敲,喀擦一聲打開門。
在這一刻 於此地覺醒吧
來吧 繼承冰劍之人
每次社區舉辦卡拉OK大賽,夏音總是能夠獲得鄰居歐吉桑的滿堂彩。
腦中浮現出這句玩笑話,不過似乎沒傳達給對方。
從軍隊的側後方,有好幾個火球在空中畫出弧線飛來。雖然叫做火球,但可不像運動用球類那樣好對付。它們更類似火山爆發或是隕石一類。
更正確地說,今天又做了那樣的夢。
夏音只是在一旁看。有時候還會啪啪地拍他的背,好像在說「抬頭挺胸」。零侍大叫了。
輕微的氣憤讓零侍發出抗議,不過似乎沒能傳達給那邊。這讓他有點不耐煩:心情就像對着電視說教的老爺爺。
起來了。
救救我們
武器與裝備雖然是中世紀歐洲風格,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忽然零侍發現,這些人幾乎都沒有穿鎧甲。
「不過,接着就看內在了。真正的好男人,可不是隻要長得帥,身高夠高就行了喔。」
零侍死命拍打着被褥,「老姐」椎名夏音這才放開手,解除了蠍子固定技。她在趴着的弟弟背上踩了一腳,
當天晚上,他又做了奇怪的夢。
請回應 繼承聖克里斯多福靈魂之人
「是是,對不起……」
把零侍帶到玄關後.夏音拍了拍手,用軍隊的口吻下了命令。
「魅力只是其次。不管是民謠還是演歌,都要有腹肌才唱得來啊。」
零侍在被窩裏盤腿而坐,睡眼惺忪地看着姐姐的臉。從窗戶照進來的晨曦,讓她的短髮與男孩子氣的小巧臉蛋,都呈現出亮澤光彩。這個姐姐總是一睡醒就精神百倍。
「唔——,什麼事啦,老姐。」
「叫你起來你沒聽見嗎!快點!」
他掀開棉被,一翻身爬起來。踏在地板上維持膝蓋着地的姿勢以備暴力老姐來襲,並急忙掃視四周。
我叫你起來。
「好啦,我要用洗衣機,快把衣服脫了換一件。洗好的衣服今天輪到我折,晾衣服收衣服都是你負責唷。趁天氣這麼好,動作快!不過,在那之前……你過來,快,清醒一點。」
請您回應 請您睜開眼睛……
當他一感覺到臉的旁邊有枕邊被重重踩踏的感觸,雙腳已被猛然抓住舉起來。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就在一瞬間被翻面,等到發現時,脊樑骨已經被彎成蝦子狀。
「啊哈哈,這跟年紀無關,遇到我,你的地位就是這樣。」
「女人的魅力到哪裏去了。」
在這一刻 於此地覺醒吧……
「什麼隨傳隨到,又不是狗……」
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原來是通販購買的健身器材送到了,叫他搬到房間裏安裝好。
「可惡啊!下輩子我一定要當哥哥!」
「爲什麼我得一個人搬啊!」
想到這裏,他忽然感到疑問:我怎麼會有這些知識?這些事情應該是學生會的西園寺學長或霧谷學長他們的專門吧。
「有事輪到壯丁出馬嘍!」
所謂的幫忙,不是把所有事都丟給別人做——,零侍原本想回嘴,但不知怎地一時說不出口,只能任由她亂摸自己的頭。
「嗚哇,不,夠了吧,老姐。」
「……你過來一下,身體彎下去。」
「比起武道館,還是應該以辰巳工商演藝廳爲目標呢——。像這樣握緊拳頭轉啊轉的,」
夏音一本正經地說。他以爲說話惹她不高興:心想這下頭頂要捱上五、六記手刀了,沒想到夏音不經意地伸出手,亂七八糟地摸了摸零侍自然捲的頭髮。
零侍不禁維持着正坐的姿勢後退了幾步。夏音似乎不喜歡他的這種態度,大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上面抱住了位置較低的弟弟的腦袋。
零侍心想,或許這個文明的武器製造技術比防具發達多了。既然都會被貫穿,就乾脆不要穿鎧甲,儘量想着迴避好了。現代的士兵也都沒有穿鎧甲。
喂喂喂,你打錯電話嘍。
「因爲我覺得零侍一個人應該搬得動啊。」
哀號響起,四處傳來怒吼。但零侍只是漠然地感覺到那是「哀號」與「怒吼」,無法聽到清晰的內容。活生生的人被炸飛,被掃蕩。
2
襲擊他們的敵方軍隊,全都不是正常的人類。拎着佈滿血紅毒性鐵鏽,滿是缺口的斧頭與長槍,只剩骨頭的怪物;渾身是血,明顯受到了致命傷,卻還能走動的成羣活屍;以及口中閃爍着詭異磷光,體型大如馬匹的不祥猛犬集團。
那麼是不是儀式的步驟弄錯了?是不是巫女的力量太弱?
零侍掙脫開纏着自己的纖細胳膊逃之夭夭。可惡,斯巴達老姐聞起來怎麼這麼香啊。
「工商演藝廳去年倒啦。早就沒了。」
「哇啊!我這就起來了,老姐!」
聲音與連續語句形成環狀,畫着螺旋,在自己的周圍纏着不放。
「搬運器材。限時三分鐘。開始!」
然後一臉「太不像樣了」的表情如此說。
「爲什麼——,你一個人就搬得動吧?」
他看得到每一個士兵都在設法取回隊伍秩序,但是身在行動受限的森林當中,讓事情變得困難。
喂,這位聲音像老頭子的,你又做了些什麼?只有那個女孩子在努力不是嗎?笨蛋。
「痛痛痛痛痛!剛起牀就這招太狠了啦!老姐,老姐!」
請傾聽我的聲音
雖說是軍隊,但不是新聞中看到的自衛隊或是美軍那種近代的士兵。那是一羣頭戴鐵盔,手持以黃銅補強的厚重盾牌,攜着刀刃寬闊而筆直的劍,宛如出現在古裝劇裏的戰士集團。
「嗚……」
傳說啊 再一次讓我們見到您的身影吧
「喂——,我是在疼愛你耶,乖乖讓我疼吧。不準逃走。」
但還不忘補上一句。
「沒徵求我的同意,就長這麼大,真是讓人生氣。」
他夢到一支軍隊燃起篝火,在黑暗包圍的樹海中前進。
夏音蠻不在乎地笑了。鋼鐵製的腹肌鍛鏈用器材實在重得要命。
雖然無法確定,但應該有數幹人。所有人都裝備着一模一樣的頭盔、盾牌與劍。這個集團整齊劃一地,並且壓抑着鬥志,肅靜地在黑暗中進軍。
「是是是。」
「就算現在放連假,睡到上午十點也太懶散了。被處罰是你活該,」
銀鈴般的聲音傳來。
「很——好,OK。腹肌可是女人的生命呢——」
「不然就由我重新惡狠狠地鍛鏈你。」
「老姐!」
「咦,幹嘛?……我說你啊,好歹換件衣服再見客好嗎。」
與夏音面對面,捷克蒂·愛因淺淺地坐在沙發邊。奇怪的姐姐的奇怪的朋友。也許是來家裏玩的,或者等一下兩個人要一起出門也說不定。
「零侍,今天也睡過頭?」
愛因偏着頭,像小孩子一樣口齒不清地說。直順的黑髮輕飄飄地晃了一下。有如水果刀般美麗的尖耳,跟兔子耳朵似地跳動了兩下。
表面上,她與夏音念同一年級,是來自東歐地區的留學生。但,什麼叫做東歐地區?零侍實在很想把這些曖昧的情報問個水落石出。到底是哪個國家?
不,這還算是小問題。那對「尖尖的,會動的耳朵」到底怎麼回事?
這種特殊的人種,只存在於奇幻電影裏。以零侍的常識來說是這樣,但在他與姐姐、愛因就讀的聖露米娜斯學園裏,從沒有人在意過這個問題。
「又不會怎樣。」
幾乎所有人都是這個反應。這樣會害他覺得「難道是我有問題嗎?」。
「我哪有每天都睡過頭啊,愛因。」
「可是夏音說,零侍每天都睡到很晚。她還說就是因爲你老是在睡覺,所以只有身高長得跟靈樹一樣高。零侍,如果我也睡很多,會變得跟零侍一樣高嗎?」
「……愛因,不要太相信老姐說的話。……先別說這個了,老姐!你有叫我嗎?有吧?」
「啊?什麼?」
「你是不是在樓下鬼吼鬼叫,說『快起牀!三秒內集合!』?」
「我沒有叫你啊。不懂你在說什麼。啊,不過不用叫就自己來聽候差遣,倒是一大進步。繼續保持啊。去幫我再泡杯茶來。」
「你很羅嗦耶。」
他反射性地回嘴之後,不禁站在原地思考:那麼那個聲音究竟是……
「該不會是對老姐的恐懼產生的幻覺吧……」
「這我可不能當耳邊風了。什麼意思?跟姐姐說清楚?」
「貓說話了!」
零侍一注意到這點,便冷不防地睜開了眼睛。睜開眼睛看到的景象讓他心中一陣涼意。
「說的一點都沒錯,椎名零侍。」
他探頭窺探水面。
零侍反射性地後退,與池塘保持一段距離。一有異常就要立刻脫離現場以策安全,這是與衆不同的露米娜斯劍道社的教誨。
「纔不是那樣咧。算了,是我不該跟老姐講這個。」
然而。
「……你覺得呢?」
「快起來,零侍。」
零侍走在暖呼呼的陽光下,好像要將身上的黴菌都曬死。
不過,在拉開距離之後,零侍改變了想法,又再度靠近水池。
「怎、怎麼了?」
聽完他的話後,夏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她輕輕地招手,將手放在自己與弟弟的額頭上。
「快睜開眼睛,椎名零侍。」
這時。
有沒有其他人看到剛纔發生的事?或者該說有沒有人能跟我共享這個異常狀況,一起嚇到?零侍這樣想,對周圍東張西望。很不巧,沒有其他人路過。
「暗坎……」
「那所學校的劍道社,是在訓練特種部隊嗎?」
還有另一個有名的地方,就是這個劍道社很喜歡教學生一些劍道協會未認可的古流劍技。像是砍腳邊的方法、弄掉竹刀時的扭打技巧,甚至連對付投擲武器的方法都列入訓練課程當中。與其說是劍道,根本可以稱爲綜合格鬥技了。
零侍雖然對自己的腦袋抱持懷疑,不過當他到達學校,持續了三小時沉重的訓練後,那些事情不知不覺中便溜出了他的意識。體內累積的乳酸,彷彿在告訴他,現在不要想那些麻煩事。
池塘的水面在發光。水失去了透明度,就像凍結了一樣,形成光的平面。那光自得前所未見,但絕不會太過耀眼令人睜不開眼睛。白淨而純潔,而且無限溫柔。有如絲綢面紗一般的光——。
要是換做老姐的話,自己現在應該正在面臨關節技的威脅。
跳起來的時候被甩到半空中的黑貓,輕巧地降落在牀上。貓爬上了雜物堆,找到一處高度與零侍相等的位置坐下,打了一個呵欠後,金色雙眸帶着責難的意味,慢慢地開口了。
「因爲,零侍的接收器,有點弱。」
3
零侍的視線,從天花板上方俯視着少女柔弱的背部,與背上柔順的銀色髮辮。
他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回剛纔的位置。
愛因看起來一副有聽沒懂的樣子,但或許是被夏音的氣氛感染了,連她也抬頭看着零侍,眼角濡溼地輕聲說。
他半開玩笑地,不經意地向貓咪搭話。平常自己講一句,老姐總是回十句,所以偶爾他也會想對沉默的對象自言自語一下。
等一下,這是什麼狀況?
「說話了……」
「真失禮,說話這點小小的權利,貓也是有的。還是說你認爲,貓沒有權利說話?這種想法是不合時宜的。是應該革除的舊習。聯合國各機構也不會坐視不管的。大概吧。你給我好好反省。」
愛因先是輕輕點頭,思考了片刻之後,纔回答:
「嗯。」
水分補給完畢後,把空的寶特瓶一扭,往背後一躺。一躺下來,就能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因爲缺氧而發出哀叫。
零侍簡短地說明了事情經過。簡單地說,就是最近起牀之前總是會夢到不吉祥的怪夢。有時候是有人呼喚自己;有時候是用沒聽過的名字稱呼自己;又有時候會看到充滿爆炸與破裂的戰爭影像。
有個物體啪啪啪地拍打着自己的額頭。零侍在睡夢中察覺,但他決定將它當成一場夢,繼續潛入夢鄉。
「我是在說話呀。」
貓不見了。
她用一種極度冷靜,且充滿同情的眼光看着零侍。
「很有可能喔……。終於輪到他被呼喚了啊。不過,人家叫他,他爲什麼不趕快回應呢?」
黑暗之中,臉的正前方,有一對金色的眼眸浮現在半空中,盯着零侍不放。
凌晨兩點三十分。無論是夜貓子,還是習慣早起的人,在這個時間帶都睡得正甜。當然椎名家也沒有燈光。
(這個狀況雖然很異常,但沒有不祥的預感。)
「啊,沒有啦。愛因,你不用學這種詞沒關係。」
他不禁身體往後仰。水面的光逐漸衰減,恢復成原來的正常水面。
「喂,愛因,不要用那種真的很同情的眼神說我可憐,算我求你了。」
至於零侍本人更是這麼想:
水泥塊堆積而成的民家圍牆上,有一隻黑貓蜷做一團正在做日光浴。它好像一點警戒心都沒有,零侍走過它身邊,耳朵也不動一下。
他在櫻花樹下伸直了兩腿坐下,大口暢飲着寶礦力。褲管拉到膝蓋上方透氣。流了一身汗,快要昏倒的時候一口氣灌下的寶礦力,大概是這世上第五名的好滋味,他想。剩下的前四名留給今後將會邂逅的美味,所以目前寶礦力等於是第一名。
他正要前去參加劍道社的假日訓練。露米娜斯學園的劍道社以練習辛苦着稱,但風氣自由,任由社員自行決定出缺席,因此頗受學生歡迎。
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其中他最喜歡的是,每到夏天社團就會包下整座山,進行「山野訓練」,也就是讓社員分組躲在山林裏,趁敵人不注意發動奇襲的實戰訓練。「好像生存遊戲,超有意思的!」這是零侍的感想,關於這方面,零侍的感受性也有點與衆不同。沒資格說別人。
夏音輕聲笑着,又感慨良深地接着說:
「對,我是貓。」
「嗯——,我也這麼覺得。」
「可以學到這麼多,比普通的道場好玩多了。」
「對貓的態度太不像話了。與貓相處的時候要像對待女孩子一樣,下手要輕,動作要溫柔。一把推開未免太誇張了。」
「終於輪到他啦——。要不要緊啊。或許我最好先讓他帶着武器。咦,我預備用的劍收到哪裏去了?就是從吳羽家的寶物庫暗坎來的那把……」
他試着把手貼在額頭上。
他讓風吹在吸飽了汗水變得沉甸甸的護身衣上,走到外面,來到校舍後面的庭園。這裏種了一棵櫻花樹,並且就在樹下挖了一座小池塘。學園介紹手冊的第一頁還刊載了此處的照片,算是一個小型名勝。
「這次,一定是,輪到零侍了。」
天空幾乎沒有一片雲。高掛天空的太陽,毫不保留地散發它的熱力。椎名零侍覺得全身變成了太陽能板,吸收着太陽能,心情偷陝地走在住宅街裏。
「喂,你也這麼覺得吧?」
……不,它真的是消失了嗎?還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貓?
「……咦?」
沉浸在柔軟、舒適的黑暗之中……
(不過話說回來,被親姐姐懷疑腦筋不正常,未免太慘了。)
他感覺到有光,搖了搖頭。
(嗚哇!)
就在這時。
閉上眼睛,意識似乎就要直接飄向遠方。
一股異常的壓力從橫向襲來,通過了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外來的視線,少女的肩膀微微震動了一下。她伸直了貼在地板上的手撐起身體,以訝異的動作,顫抖着站起身。
當晚,椎名零侍睡得很沉,沒有做夢。他一樣讓一堆雜物睡在牀上,自己則在地板上鋪了一牀被褥睡覺。
「沒有啦,是這樣的……」
上臂起了一整片雞皮疙瘩。黑色毛皮中出現的金色貓眼嚇壞了他。
某個冰冰涼涼、充滿彈性的物體,在他的臉頰骨附近用力推着。在模模糊糊的意識當中,他想:要是平常的話現在早就被硬梆梆的拳頭飽以老拳了,這次換了新方式啊——……
如果對方不是老姐……那是誰?
「唉——……」
就在這個瞬間,視界彷彿被彈飛似地上升,零侍的意識又回到了零侍的體內。
那也不錯……。零侍閉上了眼睛。
4
「貓、貓……」
「零侍……好可憐……」
他邊走邊用力搔着自然捲的頭髮:心裏如此想着。
「不可以問別人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喔。要保密喔。」
貓把頭放在前腳上,睜開一隻眼睛如此回答。
想到這裏,忽然驚覺事情有異。
「好像沒發燒喔……。這麼說來……啊啊,我的弟弟終於接收到某種電波類的東西了。雖然我早就覺得你腦筋有點不對勁……。要不然就是染上了那個什麼邪氣眼的……。唉……」
「暗,坎?」
他下意識地跳起來。
他忍不住發出了毫無修飾、率直的疑問句。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只有微風吹過,像剛纔那樣舒適地冷卻身上的汗水。櫻花樹枝搖曳着,水面產生了小小的漣漪。
他慌慌張張地起身。那個感觸就像霧氣的細小水滴形成一道牆,在瞬間通過身體。
零侍走出客廳後,夏音與愛因不約而同地看着對方。
然後慢慢地抬起頭——看着零侍的眼睛。
這個直覺讓零侍往前了幾步。
水面實在太過光亮,周圍都顯得變暗了。
「剛纔那是什麼啊!」
「搞不好我真的出問題了……」
整件事情經過黑貓都看在眼裏。它讓青草發出沙沙聲,徑行離去了。零侍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霎時間,零侍的視界——只有視界被吸進了水底。身體維持原本姿勢,只有眼睛看到的影像在墜落。跳進光輝水面的零侍的視界,在近似陰暗水井的管狀空間中無止無盡地高速墜落,最後當他看見一個小小光點時,自然地速度也開始減緩。
有些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多少造成了一些問題,不過學校方面認爲只要在大賽中留下好成績就行了,態度倒很大方。
「喔哇——!」
想也沒用的事情最好先丟在一旁,這時候儘量活動身體讓腦子無暇思考就行了。零侍一直以來都是採取這個方針,也沒出過什麼大問題。
光點越是靠近就變得越大,形塑出一片景觀。那片情景像是從天花板上俯視寬敞石造大教堂的大廳。揹負着花窗玻璃的哥德式祭壇前,一名身穿鮮紅色類似修女服的服飾,年紀尚輕的女子獨自跪在那裏。她叩拜在祭壇前,對着石造地板口中唸唸有詞。女子看起來很疲憊。從她肩膀隨着呼吸起伏的動作就能看出。
「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你真的很愛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呢,椎名零侍。這根本不重要,不是嗎?」
「……你這隻貓,還真是伶牙俐齒啊,」
零侍大大吸進一口氣,再花一段時間慢慢吐出來。他在被褥上一屁股盤腿坐下,兩隻手立在膝蓋上,喊了一聲「好」。這一連串的動作就像是讓自己下定決心的儀式。
「我明白了。總之我先接受這個狀況。在我眼前有一隻奇怪的貓,它會講話,而且聽起來滿聰明的。我已經理解了有這樣的一個狀況。先不管這是夢、是幻覺還是再真實不過的現實。總之我先處理眼前的狀況吧。嗨,小黑貓,晚安啊。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拿柴魚招待你。還是要替你搔不到的地方搔癢?」
「……頭腦切換的速度滿快的嘛。」
黑貓說完,又補上了一句:
「等一下,你真是不要臉。竟然對女士說要幫她搔癢。太沒神經了……」
「別管這麼多,繼續我們的話題吧。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嗎?我聽就是了,你說吧。不想說的話,就讓我繼續回去睡大頭覺。等到早上醒來,我會告訴自己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當作笑話來講。」
「沒錯,椎名零侍。你說的對。我來找你是因爲有事要告訴你。可是……到底要從哪裏講起,你才願意接受我所說的,老實說我很煩惱。是啊,究竟該從哪裏開始講起……」
「你怎麼這麼不乾脆啊……」
零侍抓了抓頭髮以驅走睡意,
「每隻貓都像你這樣喜歡拐彎抹角嗎?要是能像狗那樣汪汪叫兩聲,直截了當地說『帶我去散步吧!』的話,不是輕鬆多了?什麼都好,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吧。」
「真失禮,竟然拿我跟狗比。」
「就跟你說別管那麼多了。」
「……那好吧,我就說了。」
黑貓先是不悅地把頭別向一邊,然後突然轉向零侍,開始暢所欲言。
「與這個世界『艾爾岱』相鄰存在的另一個世界『恩迪亞斯』正面臨了危機。沉睡在瓦雷利亞地區的黑龍,在半夢半醒之間命令其眷屬取回自己過去的身體,企圖讓世界上充滿破壞。混沌之門即將開啓,異次元的怪物正在磨尖它們的牙齒,準備隨時組成軍團進攻人界,吞沒和平的各個國家。一旦它們出現在人世間,世界就只有毀滅一途。村莊將遭到襲擊,田園被踐踏,城鎮也將會被燒成灰燼吧。各國的騎士團與傭兵團勢必無法抵抗。換句話說,瓦雷利亞的人類目前正面臨生死存亡之際,而這場危機最終也將會吞沒恩迪亞斯全土。這塊土地的文明已如同風前殘燭。然而在這個時候,人們想起了一個傳說;那就是在庫蘭托爾王國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勇者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當相同的黑暗覆蓋整個世界時,一位來自異世界的勇者以手中光輝寶劍驅除了黑暗,成爲一國之君長久保護人民。這就是開國之君聖克里斯多福的故事。現在的瓦雷利亞,現在的庫蘭托爾,以及現在的恩迪亞斯世界,正需要一位勇者成爲人們希望的旗幟。大家都在祈求聖克里斯多福的再度降臨。克里斯多福雖然只存在於歷史的遙遠彼方,不過繼承其血脈與靈魂的子孫一定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於是人們抱持着一線希望,舉行了異世界召喚儀式。」
「……」
零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保持沉默。他很想提出一些意見,但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怪聲來。黑貓接着說:
「那麼,你爲什麼……」
「會說話的貓這樣跟我講,實在……」
「那麼關於沉睡在你體內的勇者之血呢?」
「既然這樣我就幫你吧。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這不是爲了什麼,就只是因爲你在向我求救,所以我要救你。你不是說你們無計可施了嗎?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遇到有困難的人,就要全力去幫助他們,我們家都是這樣教小孩的。」
零侍的回答聽起來好像是人家拜託他:「幫我洗一下盤子。」語氣非常輕鬆。黑貓還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零侍已經先接着說了:
鈴鈴不悅地抽回了前腳。它舔了兩下握手過的前腳,然後偏着腦袋這樣說:
「不要鬧了。我只是正好是貓罷了。你應該也看過那個世界了。你不是還聽過聲音嗎?」
「好啊,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願意做。那首先我該做什麼?」
目前的這個狀況,倒更像是個怪夢。而且由於對方講得實在太急,留在腦內的資訊連原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雖然能夠掌握大致上的輪廓……
「很快你就知道了。好好期待吧。」
「幹嘛?」
他照着它說的做。他站在那裏注視着夜裏的池塘,但沒看見什麼。四下太黑暗讓他看不見水底。也沒有星星或月亮映照在水面上。
「不過話說回來,我究竟該做什麼纔好?」
黑貓用力甩着長長的尾巴表達它的不滿。它舉起前腳,用老師的口吻說:
「就算你這麼說……我能做的頂多是人家叫我搬重物,我就去搬而已耶。這點能力就可以了嗎?」
「管他是不是真的還是騙人的,我都無所謂。我對自己是什麼偉人的子孫,也沒什麼興趣。」
自稱鈴鈴的黑貓舉起了前腳,伸到零侍面前。要是被人的手一握好像會握壞。
這是他最真誠的反應。
「知道啦。好啊,沒問題。」
「該怎麼做,你才願意相信我呢……」
黑貓有些不安地,壓低着視線看着零侍問他。
這是因爲他的姐姐夏音一天到晚在講這件事。她常常說:「我以前曾經被叫去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在那裏當上騎士團長喔!」
「不,先別發表你那些心直口快的意見了。總之先告訴我該怎麼做吧。」
貓與人步行的速度有相當大的差距,因此雙方走起來都很不方便。按照正常的步伐,零侍比鈴鈴快得多了,因此鈴鈴經常得小跑步地追上他;但如果配合鈴鈴的速度,零侍又常常得停下腳步。真令人焦急。
「不過,我很慶幸你是這樣的人。真的。謝謝你,零侍。」
「很難說喔。搞不好只是你自己沒自覺。」
鈴鈴輕盈地躍上高聳的圍牆,跳下圍牆的另一邊。零侍也依照它的指示,踢着牆面登上圍牆,降落在校地內。
零侍想起最近每晚夢到的夢境。呼喚自己的聲音、決死戰的軍勢,還有:
零侍扭動着脖子讓骨頭喀喀作響,又旋轉着手臂。
(嗚哇,真的假的。)
「不管怎麼呼喚你都不肯去,爲了設法將你帶去那邊,他們纔會送我過來,做爲最後的手段。我的主人已經設想過召喚你失敗時的情形。如果無法成功召喚你,我們會聚集人類的殘餘戰力,發動一場決戰。勝利的可能性大約是小數點的後面再加八個零吧。人們會開始一場與其說是爲了勝利,倒不如說是爲了保有尊嚴的戰爭,然後一切就結束了。我知道這些聽起來都很唐突而且不切實際,可是……」
「椎名夏音將會肩負其他的使命。你的確是克里斯多福的血親,這點不會錯。我不知道克里斯多福在這個世界的名字是什麼,但你的確繼承了他的血統。不然不可能會聽見召喚的聲音。我絕對沒有找錯人。」
所以零侍改用食指與拇指上下夾住了它的前腳前端。拇指的指尖好像摸到了小小的橡膠塊。
「你不願意相信我說的?」
「我明白了,這樣嗎?」
「等一下!給我等一下——!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了,你只是一個勁地說個沒完,都不考慮一下我這個聽的人的心情……」
「你不是不相信我說的嗎?」
「可以麻煩你站在池塘邊,低頭看着水面嗎?」
「這當然是因爲你叫我救你啊。」
「我問你,你所謂的那個世界,是貓咪的世界嗎?」
鈴鈴帶領零侍前進的路線,對零侍來說再熟悉也不過了。這不是我的上學路線嗎?纔在這麼想着,一人一貓果不其然,已經來到圍繞露米娜斯學園周邊的道路。
「就是這裏。」
鈴鈴眼睛瞪得好大。
「剛纔在我臉上按來按去的神祕物體就是這個啊……」
不過就算如此,就算靈異現象對零侍來說不是那麼稀奇,要是眼前出現了一隻會說話的貓,說你是勇者所以必須挺身而戰,還是難免會驚慌失措。
「是啊……」
「我原本以爲那只是一些怪夢。」
「呃,這個嘛……總之不用道謝啦。」
零侍一聽,很乾脆地回答:
「我猜你其實是個笨蛋吧。」
「你這麼說,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零侍……」
其實關於「這個世界之外有另一個異世界」,零侍並不是第一次聽到。
「我想可能是你有點遲鈍吧。」
「要是換成我老姐,一定會很高興吧……」
「……」
「不過好奇怪喔。照理來說,你應該不需要使用這條通道,只要利用夢境迴路就能前往那個世界了。因爲克里斯多福大教堂的巫女一直在那裏盡力呼喚着你啊。」
「因爲再過不久,我們就要請你撐起比一切都要來得沉重的『世界』了。」
鈴鈴回過頭來。
「我說你啊,爲什麼講話總是要順便罵人?」
「哎,聽起來是沒什麼真實感啦。」
總之,他決定不要再隨便提意見,小聲說出另一件令他在意的事。
他那毫無抗拒的乾脆回答,讓黑貓抬起了頭,愣在那裏。它的表情呆滯,好像被人推了鼻子一下似的。
他露出了爽朗中帶點調皮的表情。
黑貓舉起了前腳。
「……你講的話,我沒一句聽得懂。」
黑貓低着頭說:
「對,你說得沒錯。」
在黑貓的要求下,他開始準備出門。話雖如此,也沒有什麼要帶的。脫掉代替睡衣的皺巴巴運動服,換上慢跑用的運動服。穿上無袖T恤,外套就綁在腰間。雖然現在不會冷,但或許清晨會有點涼意。
「什麼事?黑貓。」
零侍從它的尖酸語調中聽出了真摯的心意,窘得答不上話來。
「……是鈴鈴。」
於是,零侍就這樣「雖然搞不懂怎麼回事,反正受到人家拜託,就幫忙了」。
「你是在開玩笑吧。想對我做這種事,你得先用甜言蜜語追求我纔行。」
「而所謂異世界的勇者,好吧,就如同你所想的一樣,就是你椎名零侍。所以不要再拖拖拉拉的了,我希望你儘快、火速……」
「相不相信,我覺得都無所謂。」
「很夠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叫鈴鈴。不要叫我黑貓。你是椎名零侍,我是鈴鈴。不是人類與黑貓,是零侍與鈴鈴。對吧?」
「是你叫我說的呀。真是任性。」
在門口他原本要穿上跑步鞋,又改變主意,將兩腳塞進美軍公發品的戰鬥靴裏。這是他參加社團活動山野修行時常穿的。
「我跟你說,零侍。」
「喔……怎麼會這樣呢?」
「是啊……」
「求求你,救救我們。我們真的無計可施了。」
「如果是我老姐,一定會說『呵呵呵,我正是傳說中的勇者!』,一瞬間就接受這個狀況了。其實我也滿想相信你說的,去當那個勇者啦。」
「等、等一下,你是怎麼了?」
「這個地點,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中繼點。你中午應該也看過了吧?」
「好吧,有疑問可以提出來。」
究竟是誰比較愛做夢?他很想這樣問,但身爲她的弟弟,零侍很清楚夏音不是那種愛做白日夢的人。而且如果相信她所說的,很不幸地很多謎團都能得到解釋。像是因爲學生常常失蹤又突然回來,而被世人謠傳爲「受詛咒的學園」的露米娜斯學園的真相;這些失蹤後回來的學生,不知道爲什麼常常會發掘出異常的才能;在校園內與校園附近目擊到的幽靈、妖怪,以及各種靈異現象;比起這些更耐人尋味的是,捷克蒂·愛因這號人物究竟來自何方……
「願意跟我握手嗎?」
零侍忽然想到,提出了一個建議。
5
黑貓從牀上輕快地跳下來,來到零侍身邊。
「那不是夢喲。」
「我現在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喂,不要一直按人家的肉墊。」
「當然。」
離天亮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在深夜特有的沉靜氣氛中,身高高大、外貌不凡的高中男生,與會說話的黑貓一起走在路上。
「零侍……」
「要不然我抱着你走如何?」
「零侍……我在想,你是不是很會欺騙女生?」
黑貓將頭壓低到看得見自己前腳連接軀幹的部位,低頭沉思。剛纔那樣講一句回十句的強悍態度都消失了。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地說:
黑貓帶領他來到的地方,就是池塘旁的那棵櫻花樹下。
「幹嘛?」
「啥?纔沒有咧。」
「什麼都看不到耶……」
他話說到一半,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危險的氣息。
回過頭一看,黑貓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子,站在那裏調皮地看着他。身上穿着淡紫色的中國旗袍式迷你連身裙,兩隻手交叉在背後。短短的黑髮上突出一對三角形的貓耳……
「咦?」
「一路好走。嘿!」
她的腿高高抬起,往零侍的胸口一腳踹下去。
零侍被這樣一踹,當然失去了平衡。他胡亂轉動着兩條手臂試圖想站穩,然而重力緊緊地抓住了零侍的上半身,一個勁的往下拉。潮溼的地面讓腳下一打滑,零侍就這樣背朝下地跌進了水裏。
只有最初的一瞬間感覺得到水的觸感。水的冰冷與水壓,都在全身沉入水中的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全身浸在有如夢境般的溫暾黑暗中。池塘失去了底,水面也不復存在。只依稀覺得自己在一個垂直挖掘的隧道中永無止境地不斷墜落。
黑暗通道漸漸萎縮,變得越來越細。伴隨着這種變化,零侍也覺得自己的存在被拉成細細長條狀。最後當他通過一個宛如沙漏狹窄腰身的小孔後,染上各種色彩的無數意象便一舉湧進他的視野。
最初出現的是緩慢轉動的巨大齒輪機械。那是推動宇宙時間的機關。它並不是實際上真的呈現這種外貌,只不過是在零侍的意識中被變換成這種形態而已。
零侍被捲進了轉動的齒輪當中。在那裏,他能夠看見歷史,有如一幅畫卷攤開在眼前。
那裏有山,有平地,有巨大森林,有島嶼;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的王國。每個王國都是零侍從未聽過的,另一個世界的文明國度——倫貝爾、貝斯提亞、馮提納、庫蘭托爾——青嵐、菲利亞斯、貝爾加德——然後是要塞都市希爾迪亞……
人們耕作土地、製作工具、建設都市、發展文化,然後歷經了好幾次戰爭。看起來像是人與人之間的爭執,其實是人與諸神之間的鬥爭。想進一步改善生活環境的人類,與不樂見人類發展文明的心胸狹窄的天神之間,掀起了永無止境的戰爭;這就是零侍現在看見的世界之歷史。
零侍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一隅,直覺地理解了這件事。而在理解的同時,關於此事的知識也被忘卻了,只剩下某種無形的理解。
零侍在一瞬間經歷了無限久遠的歷史,他本身的意識,也被拉長、拉薄到跟歷史擁有相同的長度。而就在他即將被時間的流逝吸收並消失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我好想見你……」
在那一刻,零侍幾乎消失的意識被凝聚爲小小的、濃厚的一個點。這時候零侍已化身爲閃耀的光團。他在星光流逝的黑暗通道中疾飛。不久在他的前方出現了光芒。看來那似乎就是出口。零侍朝着那方向直驅而入。最後兩團光合而爲一……
6
「好痛。」
這是蹦出來的第一句話。
被一腳踹進池塘後發生了什麼事,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依稀記得自己飛進了黑暗中的一個發光處。
「不存在……?
二十一世紀的電器產品這裏當然是一個也沒有,但除了這點之外,所有必備物品這裏都有。看來自己無庸置疑地享有最高級貴賓的待過。
零侍與麥格努斯王一起搭乘最好的馬車,這似乎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
「這些是聖克里斯王與三勇士的旗幟,零侍殿下應該認得吧?」
「……事情變得很不得了啊。」
雖然全身上下都因爲撞到石頭地板而疼痛不堪,不過零侍硬是逞強忍着,面帶大膽的笑容看着她。他利用肌肉的彈力,像體操選手一樣一躍起身。
其中一輛馬車以黑色爲底色,邊緣鑲金,相當豪華。在這輛馬車後面,又排列着好幾輛不如它來得豪華的馬車。
由於少女悵然若失地呆在原地,絲毫沒有要握住他的手的意思,不得已,他只好抓住少女的手腕硬是將她拉起來,讓她站好。
「你能這麼想,餘就放心了。」
「我們要的是團結人心的旗幟,以及改變運勢的契機。」
馬車穿過了麥格努斯王宮殿的石造大門。大門排除了浮華的裝飾,充分活用了材質本身的質感,很符合日本人的美感。馬車行列在蜿蜒的前庭院通道上前進,最後停在一處寬廣的棚架下。往前面看過去,有一座令人聯想到神社參拜道路的寬廣階梯。
「怎麼會呢?閣下可是人類的希望啊。」
她的身子有些後仰,眼睛盯着零侍的側臉看。一頭銀髮綁成髮辮,年紀與零侍相仿。貨真價實的美人胚子。
「改天宮殿會舉行歡迎典禮等儀式,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些手續要處理。閣下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就先在那裏歇息吧。爲了避免你生活上有所不便,餘爲你準備了一名專屬的僕役,關於這個世界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她。」
「怎麼會?我覺得她很乖啊。」
「是啊。對了,剛纔那個女孩子呢?」
大教堂裏除了零侍之外,就只剩下那名老年男子。此人身穿佈滿金銀刺繡的沉重藍色服飾,頭頂上戴着一頂奢華的工藝品,仔細一瞧,是一頂白金打造,中央鑲嵌着藍寶石的王冠。
「事情我大概聽說了。不過總覺得有點不着邊際。」
「當然,宮殿裏也有那樣的謁見廳。不過,勇者殿下。我們是有求於閣下,才請你降臨此地的。自然不會要求你行跪拜禮。我們需要閣下的力量。希望你能拯救這個世界。」
道路是灰色的,以四方形石板鋪設而成。他看到類似街燈的設備,不過不曉得是瓦斯燈還是油燈。整個市容都是由石頭砌成,每座屋頂都呈現一樣的色彩。所有屋頂都是尖銳的三角形,好像沒有一個是半圓形或山形的。
「此時此刻!異世界的勇者現身此地了!我們將砍下魔龍帝國的黑龍王以及其眷屬的頭顱,予以破邪顯正的一劍!」
國王爲零侍準備的房間,以現代人的標準來說,實在是大得不像話。他一開始經過,覺得還不錯的那間房間,結果竟然只是僕役的休息室。
「如果您喜歡,我可以再拿一些來。」
「叫我零侍吧。什麼大人的聽起來總覺得不像在叫我……咦?喂?」
「那麼,您就是來自艾爾岱的勇者大人羅?我是您身邊這位現今在位國王的第二公主。」
「你是指巫女嗎?不用擔心,勇者殿下。她已經乘着另一輛馬車,與吾等前往同一個地點。」
美豔的紅衣少女,好不容易擠出了這三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走出大教堂,幾輛馬車以及一支劍士的隊伍已經等候在那裏。戰士們以頭盔、盾牌與利劍武裝自己,跟零侍夢中看到的軍隊裝備如出一轍。
「那是讚頌聖克里斯多福功勳的大教堂。看起來就像直指天空的寶劍一樣,是不是?」
「啊——嚇我一跳。我沒注意到你。剛纔怎麼不叫我呢?」
總覺得這句話有點刺耳。零侍是這麼覺得的。
「聖克里斯多福的勇者大人……」
「我來嘍。因爲你叫我來,所以我就來了。老實說,我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也不知道事情經過。但是你有向我求救吧?所以我要救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做。這樣可以嗎?」
「真的來到異世界了啊……」
自己應該是在較高的位置恢復實體,然後掉了下來。
麥格努斯王不知何故,看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
「非常抱歉,我原本以爲在您叫我之前,我應該像這樣默默地等着。您只要在有需要的時候呼喚我,其他時候可以當作我不存在。」
「這樣啊,那我放心了。那個女孩子剛纔在哭……」
「嗨,我們是初次見面吧。」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少女的雙眸,如此訂正。
「傷腦筋,房間這麼大反而讓人坐立難安耶……」
說完的同時,她漂亮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就消失在雙扇門的後面。
隨從與僕役等人在這裏停步,只有國王與零侍登上階梯。看來不同的身分必須使用不同的入口。
一名站在一旁遠遠地看着事情經過的老年男子以抑鬱的語氣說完,兩名隨從便走向他們身邊,帶着少女離開了。
「那麼我來教您吧。過到這種場合時,您要表示很高興能夠見到對方,對容貌或服裝讚美個兩、三句,然後單膝跪地,拿起女士的手,在手背上親吻一下。下次在衆人面前遇見我的時候一定要這麼做喔。不然的話我可是會顏面掃地的!」
零侍背對着水晶與白銀的祭壇站起來,對少女伸出他的手。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也就是說你們遭到怪獸襲擊,情況很危急對吧?不過,這裏有個壞消息。很遺憾地,我不像那些變身英雄,具有什麼超人的力量喔。」
國王以含蓄的口吻說完,便往出口方向走去。
零侍從馬車的車窗,瞭望遼闊的水藍色天空。他正在嘗試找出電影佈景或是紙糊道具的痕跡。然而,他找不到任何痕跡。具有確切的質量,經過時間洗禮,充滿真實感的中世紀城市在他的眼前擴展開來。
「嗚哇——,超炫的耶!我這還是第一次遇到當國王的。天底下真的有這種人!我一直以爲所謂的國王,都是坐在紅色地毯另一頭的大椅子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哩。」
麥格努斯王毫不介意地回答。
「喂,你別哭啊。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他完全沒察覺到房間裏有別人。簡直像是跟傢俱合爲一體了。
眼睜睜看着那對美麗的眼眸中不斷湧出透明的液體,零侍開始慌張了。眼淚沿着她的臉頰弧線滑落至下顎。銀髮少女忽然以雙手掩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餘明白。根據傳說,開國之君聖克里斯多福也絕非超人。」
「哇啊!」
過到這種情形時,是不是應該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零侍舉着兩隻手不知如何是好,好像跳起了怪模怪樣的舞蹈。
不久馬車穿過了一條細窄的道路,進入一條大道。
「沒有電線杆,沒有電纜,看不到塑膠或水泥,更不要說麥當勞或星巴克了……」
「我叫零侍。」
「正是,勇者殿下。餘就是治理庫蘭托爾王國的麥格努斯王。」
「細節之後再詳談。先讓餘帶你前往宮殿吧,繼承聖克里斯王之靈魂的戰士殿下。」
「想必是因爲成功完成了族人的職責,才喜極而泣吧。」
在劍士們的層層保護之下,馬車出發了。零侍不經意地回首,看了看自己纔剛踏出的大教堂。這棟建築物比他想像的還要高聳、尖銳。整棟建築的外形,就像是好幾座黑色細長的高塔伸向天空。
「那是餘的小女。希望她沒有惹惱了閣下。」
「那還好,很高興你們並不期待我有什麼超能力。」
國王打開馬車的窗戶,自己將身體探出窗外,然後揮動着拳頭,對着羣衆高聲呼喊。
「是這樣呀!」
零侍在馬車中捂着半隻耳朵,大聲對麥格努斯王說:
曾幾何時,出現了大羣民衆聚集到大道旁,形成一道人牆。某人發出了聽不清楚的叫喊,喚起了民衆的大聲歡呼。一時之間零侍還以爲發生了暴動。
「這不會太誇張了嗎!」
以現代的標準來說大約中學年紀、生得一張娃娃臉的女孩,搖晃着一頭微翹的金髮,雙手拈起了裙緣略微屈膝行禮。
「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得了啦……」
眼睛還不適應。周圍傳來像是白色雜訊的沙沙聲。當陷入濃霧中的意識漸漸變得清晰時,他的整個身體與右臉頰都感覺到冰冷的石頭觸感。原來自己正趴在石砌地板上。
入口看來好像沒有人送行。
「真是太感謝了。……這時候我該怎麼答謝?欸……您的好意在下萬分感激……」
穿過休息室,他來到一間佔地面積差不多有一棟房子那麼寬的大客廳,而且人家還告訴他,這整間房間都是屬於零侍一個人的。
視野變得清晰之後,眼前出現了年輕女孩的膝蓋。那是一對很美的膝蓋。女孩穿着看上去相當沉重的修道服。
自稱公主殿下的女孩,維持着毫不怕生的表情,故意開玩笑裝做十分驚訝的樣子說:
這一切都是歡迎勇者再度現身的喜悅喧囂。聲音大到刺痛了鼓膜,讓零侍不禁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馬車的行列悠然地在大道上行進。
忽然聽見別人講話的聲音,讓他嚇了一大跳,往聲音的方向一看,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身穿紅衣的巫女,那個銀髮少女,直挺挺地站在傢俱角落的位置。
「您就是……」
「不過,也有幾件事只有閣下能夠辦到。」
「老先生,你……該不會就是國王吧?」
只可惜對於不太熟悉君王制的現代日本人零侍而言,這件事實在不怎麼重要。他頂多只覺得「啊,我跟國王同乘一輛馬車啊」。
「你滿意就好。」國王笑了。「不過你不需要太過勉強。閣下來到這個世界了,這纔是最重要的。」
看起來應該是在跪拜的時候,一個體型高大的男人咚的一聲掉在眼前,讓她嚇了一跳,所以上半身才會往後仰。
「或許是因爲死命呼喚您有了成果,一時太激動了吧。——來人啊,護送巫女到休息室歇息。」
他連滾帶爬地逃離沙發後,再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的邊緣上。桌上放了裝着水果的籃子、蛋糕餅乾與水瓶。他忽然覺得肚子餓了,於是拿起桌上食物狼吞虎嚥起來。看起來像是蘋果的水果,第一口咬下去酸得令人口水直冒,但忍過去之後,接着一種高雅的甜味便滲透全身:
7
「不得無禮。我不是告訴過你,會在典禮當中引見你們認識,在那之前不能露面嗎?」麥格努斯王乾咳了一聲。看來他似乎對女兒的率真個性相當頭痛。
雖然麥格努斯王如此回答,但零侍一點都沒聽見。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
「你好,我叫零侍。抱歉我出身卑微,不太熟悉這種場合的禮儀規範,請你多包涵羅。」
進入宮殿的入口,來到一處涼颼颼的寬敞大廳。牆壁呈現白色,較高的位置張貼了好幾幅類似旗幟的巨大布塊。不,這些布塊其實就是真正的戰旗。每一幅都是紅底金線刺繡,繪有單純的圖形。
羣衆實在不太可能聽見國王的聲音,但在國王的呼喊之下,歡呼聲頓時變得更高亢了。羣衆的呼喊幾乎要化爲壓力,直接傳達給皮膚產生振動。
「嗚欸——,這豈不是跟電影一樣了嗎……啊,沒什麼,我明白了。」
來到這裏,零侍才第一次看清楚整個城鎮的模樣。
「非常抱歉,父王。……那麼勇者零侍大人,既然遭到斥責,那我就先退下了。下次見面時一定要照我說的做喔。」
「不……國王陛下,不好意思,我實在沒印象……」
零侍不隱藏內心的困惑,坦白地說。
他不假思索地一屁股坐在待客用的沙發上。結果沙發太軟讓他整個人都陷了進去,連站起來都有困難。
雖然零侍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不過這應該比較接近文藝復興前的哥德式藝術後期風格。
話才說到一半,就聽到通往樓上的階梯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喊着「父王!」。發出聲音之人,抓着階梯扶手,稍微加快了腳步走下階梯,但幾乎沒看麥格努斯王幾眼,而是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打量着零侍。
「欸,你叫什麼名字?身分地位呢?」
「您、您問我的名字嗎?」
少女似乎沒想到會被問到自己的名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我是……代代侍奉聖克里斯多福祭祀堂的家族成員晚輩,現在身任巫女一職。我的名字是羅潔琳黛·弗雷雅,繼承聖克里斯多福血統的勇者零侍大人。」
「你叫羅潔琳黛啊。好美的名字啊。我問你,羅潔琳黛。」
「……請、請說,繼承聖克里斯多福血統的勇者零侍大人。」
「國王陛下提到替我準備的僕役,說的就是你嗎?」
「是的。」
「不,可是,你不是那個嗎?就是這個國家的宗教上的重要人物?」
「不,這個……。我的確是教堂的巫女,也是多虧了大家的幫助,才能這樣安穩地度日。」
「那爲什麼還要來幫我這種人打理生活起居……」
「您千萬別這麼說!」
羅潔琳黛急忙搖頭。
「陪伴在勇者大人的身邊,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驕傲的事了。像我……不過是暫時管理大教堂罷了,也沒有其他能夠效力的地方。而現在……卻能像宮廷裏的侍女一樣從事這種職務,我十分惶恐……」
「你一連串的咬文嚼字,我實在有聽沒懂,不過……」
零侍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失禮地走出房間。然後他從休息室找來了兩把樸素的木製椅子,搬回房間裏來。
零侍先自己把椅子轉過來,椅背向前地坐下,然後指着另一把椅子說:
「欸,要不要坐一下?」
「……!萬萬不可!」
「好吧,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那你站着也沒關係,聽我說。我啊,一直以爲你是身分更高貴的女士。因爲你長得這麼漂亮,又有氣質。難道是我弄錯了嗎?」
羅潔琳黛把臉別到一邊低着頭,終於小聲地冒出了一句:
「你說背誦,難道是要整本默記……?」
「那個聖典有多少集?」
「我覺得,自己似乎不太能理解什麼叫做快樂。」
「是的,比方說早上,我會向祭壇唱頌歌,也就是讚美主的詩歌。」
「嗯?啊啊?」
「只要是我的命令,你什麼都會聽,對吧?」
「哦,這麼快就違規啦——」
零侍舉起手。他皺起了眉頭。
「我懂了。我完完全全懂了。」
「我可以叫你零侍嗎?」
「終於學會抱怨了,這是一大進步喔。」
「那現在呢?你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也許有哪項禮儀或是規定,禁止她在貴人面前發笑。如果真有這種規定,那實在太無聊了。零侍跟她卯上了,假裝要繞到右邊,又忽然跑到左邊,結果又跑回右邊,用上了假動作,就想看到羅潔琳黛的臉。
「啊,一輩子?你說命中註定?」
「……壞心眼。」
零侍以爲自己只是在口中小聲地自言自語,沒想到還是被羅潔琳黛聽見了。
「這個,我不太瞭解您的意思,但我幾乎不會離開教堂的。人們也不喜歡巫女過度接觸塵世。」
看到自己講的話把女孩子逗笑了,讓零侍覺得很開心,更想故意鬧她了。他想看清楚羅潔琳黛的笑容,便繞到她的面前。羅潔琳黛想躲開零侍的視線,他繞到哪裏,她就轉到相反的方向。
「不,沒什麼。」
「可以啊,羅潔琳黛。我希望你這樣叫。」
「不,在那之後,必須清掃教堂與神殿。清掃完成後,再檢查祭器與其他用具。」
「那個……」
「那麼忙碌的時候……」
看她的反應這麼可愛,零侍決定繼續逗她。
「我原本以爲勇者大人應該是更嚴厲、更可怕的人呢。」
「怎麼了,你需要做心理準備嗎?這我可以諒解啦。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說?『等一下啦,零侍。』應該是這樣吧。欸,快點啊。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我太吵了?那你就這樣講:『你很吵耶,安靜一下啦,零侍。』」
然後她慢慢放下了雙手。臉上還帶着笑的痕跡跟困惑,表情變得和緩多了。或許她以爲自己已經重新擺出了嚴肅的表情也說不定。
羅潔琳黛嚇得身子一震。
「……別開玩笑了!……」
「……人類應該辦不到吧。」
「過到大小節日、婚禮、葬儀、授勳典禮等等的時候,就要一邊準備典禮一邊完成每天工作……」
「晚上進行禮拜後,在就寢之前要抄寫聖典。因爲按照規定,複製聖典不能使用印刷……」
「……」
「白天呢?」
「什麼事,羅潔琳黛?」
「你說的大教堂,就是我掉下來的那個地方,對吧?換句話說,你是祭祀那個什麼第一代國王的宗教人員,類似修女之類的,是嗎?」
零侍終於閉口不言了。經過一段長長的沉默後,是羅潔琳黛先悄悄地開了口:
「來,再來一次,『知道了,零侍。』」
「非、非常抱歉觸犯了您……」
「先給我等一下。」
「然後是背誦聖典。」
零侍不禁脫口而出:
「我說啊,羅潔琳黛。」
「這個……我不太清楚。」
「不,我是指書櫃的大小。」
「好,我明白了。那麼,我要命令羅。絕——對不可以說不喔——。聽好嘍,從現在開始,你必須直呼我零侍。」
「那麼,你在那棟尖尖的建築物裏,都是怎麼生活的?小時候都玩些什麼?」
「哦,你又違抗我的命令了。啊——啊——羅潔琳黛真過分——,都不肯照我說的做——」
零侍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是,這一定有哪裏不對。他這麼想。這個女孩子說,她不知道什麼叫做快樂。那麼,她是爲了什麼而活?她身邊的人們到底都教了她些什麼,讓她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啊?
「到了晚上還要幹活啊……」
「不,這個……我的家族必須將一生奉獻給聖克里斯多福的聖靈。按照規定,我們不能接觸與這項職責無關的生產興娛樂……」
不知道何謂快樂的感覺,而且對這件事沒有任何疑問,甚至還覺得這樣就可以了,這絕對是不正常的!
「爲什麼呢?克里斯多福神聖又純潔的大巫女羅潔琳黛大人!這是爲什麼呢,克里斯多福賢能又美麗,眼角有點下掛看起來好可愛的超級巫女小公主羅潔琳黛大人!」
「是的。克里斯多福的巫女被期待能夠背誦聖典全集。不過……說來慚愧,綜觀歷史,似乎還沒有一個巫女能夠背誦全集。」
「平常忙成這樣也就算了!總有一兩天假日吧?對啊,你難道沒有什麼興趣嗎?」
——不可原諒。
「是的,大概這邊的牆壁兩面程度……」
零侍彈了一下手指。
這樣太奇怪了吧!
「喔。」
「鍛鏈完頭腦,還要健身啊。」
「好……假設本人希望如此,甘願接受這種命運的話,那就算了。我問你,你這樣活得快樂嗎?」
「拜託你別那樣講話!這樣是不對的,你應該明白吧?」
「非常抱歉……。我不太明白快樂是什麼樣的一種概念。」
「喔,你笑了。嘿嘿嘿。」
光是想像就讓人喘不過氣了。零侍用力地甩甩頭,想把這種生活的印象從腦中趕出去。
「……咦,啊……」
「欸?」
「……零侍。」
零侍沒有叫喊出聲,只是在心中如此怒吼。雖然他沒有發出聲音,但還是激動得亂了呼吸。
「……是、是的,聖克里斯多福的子孫,零侍大人。」
「別尋我開心了……零侍大人……」
突然,羅潔琳黛把臉別到一邊去了。她把臉頰貼在自己的肩上,藉以隱藏自己的表情。她的肩膀在晃動。
「是的,這個……的確也有人是這樣看待我的,但我沒有領地,也沒有爵位。我只是延續着祖先的職責,在大教堂裏服務的一名人員罷了。」
「不過,我從沒有覺得不滿,所以我想現在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感謝衆人的幫助,讓我每天過得十分充實……」
「哦,很好。」
羅潔琳黛驚訝地差點抬起頭來。她以雙手掩面,叫自己不能嘆氣,並做了一個深呼吸。
「是的,聖克里斯多福先王是我國的英雄神兼守護神。侍奉勇者的聖靈,是身爲巫女的我,命中註定一輩子應盡的職責。」
羅潔琳黛的喉嚨發出打嗝般的怪聲。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調整呼吸、嚥下口中唾液後,零侍兩眼直直地注視着羅潔琳黛的臉龐。他有了一個點子,決定試它一試。
「從某種意味上來說,我也很嚴厲、很可怕啊。畢竟當我在搞笑的時候,就算人家叫我停我也是不會停的。」
「咦,所以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在教堂出生,然後一直住在那裏,幾乎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你們難道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嗎?」
「好吧……」
「我們是侍奉勇者大人的僕人,因此每天也必須鍛鏈身心。背誦聖典也是其中之一環,其他還有以冰水沐浴的修行等等。還有每天必須進行武術鍛鏈,不能有一天懈怠。」
「啊啊?」
「什麼?」
「我生於教堂,長於教堂。不太熟悉教堂以外的事情……」
「什麼——,寫滿那麼大的面積嗎?」
「叫我零侍吧。不可以加『大人』,也不準加上聖什麼的。聽明白了嗎?還有什麼尊稱、敬語、謙詞也都通通拿掉。聽懂我的意思了嗎?首先,你先回答我:『知道了,零侍。』就像這樣。來,試着說說看吧,Let"s go!」
「您纔是呢,您不需要對小的客氣呀。啊——啊——小的何德何能,擔待不起呀,嚇得我都要像蝦子一樣咻咻咻地往後退了——。小的只是希望克里斯多福賢能的巫女羅潔琳黛大人,跟小的講話時不需要這麼見外呀!啊啊!克里斯多福神聖的巫女羅潔琳黛大人!」
「是的,我一定照辦……」
「我想,小時候應該是唱讚美歌當作遊戲。」
「這可不是在尋你開心喔。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堅持不肯照我說的做……那我也有辦法。『求求您,羅潔琳黛大人!請您務必稱呼卑微的小人爲零侍就可以了,克里斯多福偉大的巫女羅潔琳黛大人!』」
羅潔琳黛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差沒翻白眼,最後乾脆不說話了。
「……呃,零……啊,對不起……請別這樣……」
「請別這樣,您不需要對我這樣說話……」
羅潔琳黛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她抓着胸前的衣服,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
「請、請您別那樣稱呼我……」
「……請您饒了我吧……我怎麼能對克里斯多福的勇者大人這樣說話……」
「是的。沒有其他事務,閒暇的日子只要做完這些,就算盡了一天的職責。」
「好可愛……」
這是零侍毫無矯飾的心情。他並不是覺得羅潔琳黛不可原諒。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事不可原諒。
被這麼一講,羅潔琳黛完全僵住了。就像同時接收到兩個完全相反的指示時的電腦一樣左右爲難。
「嗯。我覺得我們終於認識對方了,羅潔琳黛,」
「我可以這樣說話嗎?」
「這樣反而比較好。」
「零侍……」
「羅潔琳黛……」
「……」
經過一個短暫的空白,雙方纔猛然回過神來,各自別開了臉。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站在相當靠近的位置,注視着對方的眼睛。
8
「我、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羅潔琳黛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低垂着頭。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
「國王陛下希望能讓您迎娶第二公主。只要您通過『靈劍考驗』,證明您是真正的勇者,國王陛下就會立刻……。我怎能介入你與公主之間?」
「等等,一下子跟我說這麼多新情報我吸收不了,咦?啊?」
什麼第二公主?剛纔那個國王的女兒嗎……。想到這裏,他終於搞清楚國王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了。
「啊啊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個老頭,原來打算讓我跟那個女孩子結婚啊!」
「得到官方認可的勇者一旦與公主結婚,國家就會自然團結起來。我想遲早會提到這件事的。」
「這下好看了……」
被一腳踹進池塘裏,來到不可思議的世界後,陰錯陽差娶了一個老婆……。又不是講給小孩子聽的故事,別開玩笑了。得想想辦法回絕,不然事情會變得很嚴重。
「然後你說你不能介入……咦,你剛纔說什麼?」
「我得跟你解釋『靈劍考驗』纔行!差點忘了!」
羅潔琳黛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
如果能順利通過考驗,自己將會成爲真正的勇者,受到衆人景仰吧。那羅潔琳黛呢?或許她只能回到那座冰冷的大教堂,繼續做禮拜、抄聖典的生活。一想到這樣,零侍就覺得無法忍受。
「……對。」
「——」
如果可以,零侍想給予羅潔琳黛一般人的自由,也想解放她的精神。她的言語以及思考,都被侷限在環境造成的僵硬框架內,讓人看了很不忍心。
「不,一個人就可以了。」
羅潔琳黛與零侍走出城堡,坐上準備好的馬車。兩人來到那間大教堂。這裏是零侍在這個世界初次現身的地點,也是羅潔琳黛每天過着稱不上正常生活的場所。
「復真堂?」
也許這樣對國王說話有些不敬,但零侍還是打斷了他。
羅潔琳黛低垂着視線。睫毛好長啊,零侍心想。
「很適合你喔。」
「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接受這個考驗。不過,我有一個請求,或者該說要求?不曉得能不能通融一下?」
零侍用運動服的袖子仔細擦拭着木刀,說:
她的反應就像穿着過時禮服而覺得難爲情的千金小姐。
「聖克里斯多福……建國之君聖克里斯王的寶劍,轉交到異世界勇者的手上。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克里斯多福之劍是約定勝利之劍。當勇者拿起這把劍時,就註定了勝利的命運。……這是傳說的內容。反過來說,只有異世界的勇者纔有資格握住這把劍。所以我們才必須召喚你來。」
零侍高興地說,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
正如麥格努斯王所說,羅潔琳黛作爲戰力能不能派上用場是個未知數。但零侍想帶她出去,不是爲了實際利益的問題,而是有其他因素。
「是。我願意陪您到天涯海角。」
從陽臺上可以一望整個城鎮。放眼望去,白色石牆民家排列得整整齊齊。在太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看得出來這座城鎮的都市規劃相當完善,雜亂無章的日本都市景觀根本不能比。
國王微笑着說:
「關於『靈劍考驗』的內容,你已經聽說了嗎?」
看來羅潔琳黛本身並不想讓零侍涉足那麼危險的場所。然而礙於立場,她不能說這種話。
「我知道了,沒問題。我很樂意接受那個什麼考驗的。」
「不,羅潔琳黛。這些武器當中,就屬這把刀最好。」
羅潔琳黛手上拿着長槍。這把槍形狀十分特殊,兩端都是寬幅的槍頭。這種不易使用的武器,恐怕要學習專用的武術纔不會自己刺到自己。可想而知她一定對這種獨特的武術相當熟練了。
麥格努斯王雖然一臉狐疑,但還是說:「好吧,就照閣下的想法去做吧。不過,一旦覺得有困難,就要馬上替換人員,知道了嗎?畢竟通過考驗纔是最要緊的。」
說完,羅潔琳黛暫時離開了道場。零侍拿起了掛在那裏的每一把劍試着揮揮看。每一把都是有刀刃的真劍。但是……
零侍的眼神遊移了,這時,一個東西映入了他的眼簾。
「咦?放在墳墓裏啊。總覺得有點毛毛的……總之就是去試膽,然後把劍帶回來,做爲抵達終點的證據就行了,對吧?」
「不,我有我的想法。拜託您了,國王。」
隔天,零侍在國王的呼喚下,來到一處位於高樓上的寬闊陽臺。
「勇者的靈力要有寶劍才能夠發揮。閣下必須前去獲得這把劍纔行。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一個人能從聖克里斯多福的陵墓安然回來。」
零侍十分感激國王的心意,爲了回報國王,他儘可能表現得彬彬有禮。他已經逐漸適應這個世界,開始有餘力學習這裏的習慣了。
「不用啦,陪我到我要求的地方就好。」
「所以……」
「會嗎?」
「是的……對,你說的沒錯。經過召喚而降臨的異世界勇者,我們會請他去取寶劍。這就是所謂的『靈劍考驗』。受到召喚之人必須先通過這項考驗,才能夠證明聖克里斯多福的完整精神已經進入了新一代勇者的體內。」
麥格努斯王抬高了他的粗眉毛。零侍所言似乎令國王相當意外。
「零侍,有句話我說了你別生氣。我覺得你真的跟別人很不一樣呢。」
羅潔琳黛的肌膚白皙得令人咋舌,零侍認爲這是因爲她極少外出。他無論如何都想多帶她出去看看世面,讓她在街上走走。
「在聖克里斯多福的復真堂裏。」
「呃,這個嘛……」
那是一把木製的劍,被隨便立在房間的角落。
哪個男生不喜歡刀槍器械呢?零侍跑向羅潔琳黛,繞着圈子從各種角度欣賞了鎧甲之後,又用手在上面摸來摸去。就像看到端午節的武士人偶時一樣興奮。摸起來比想像中厚,但重量卻很輕。是用什麼做的……?
羅潔琳黛問零侍何時願意接受考驗,他回答:「現在就出發。」
「這是爲了你。羅潔琳黛,我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你接受考驗。放心交給我吧!所以……羅潔琳黛。等我成功之後,你可得用最燦爛的笑容感謝我喔!」
木刀比看起來更有重量,是用高密度的木材經過徹底乾燥後製成的。材料應該是槲木吧。零侍試着揮動了兩、三次,平衡感非常好。即使用力敲在石牆上,似乎也不容易折斷。
「零侍,您要……你要小心。不可以看輕這個考驗。至今已經有好幾個武藝高強的人,爲了獲得勇者的稱號而挑戰過復真堂了。」
「您、您真的要帶我去嗎?」
「不,這倒不必。」
當然,遇到真正危險的情況時,零侍打算讓羅潔琳黛自己一個人回去。他對自己察覺危險的直覺很有自信。多虧了這個直覺,讓他度過了好幾次難關。
在「身體狀況如何」、「生活有沒有什麼不便之處」等形式上的問候之後,國王提出了這次叫他來的理由。
「不知道。也許有怪物或是亡靈盤據其中,或是聖王的靈魂在懲罰盜墓者。我們只能說那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你願意接受考驗嗎?」
「……。求求你,零侍。成爲拯救這個世界的勇者吧——」
「可是那是訓練用的……」羅潔琳黛擔心地說。「其他還有很多更好的劍啊。」
羅潔琳黛抬起頭,看着零侍。她的臉上顯現出幾種感情然後隨即消失。過了片刻,她才說:
「第一代國王的墳墓裏,究竟藏了什麼東西?」
「我就用這把吧。」
「你選好武器了嗎?」
羅潔琳黛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把頭別向一邊,長槍在手中轉啊轉的。她改變了話題:
「你說你有你的想法,是吧。」
「你呢?羅潔琳黛,你希望我怎麼做?我要怎麼做,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這是舊時的樣式。現在幾乎沒有士兵穿這種重型裝備了。」
「按照自古以來的規定,准許勇者帶着一名僕人前往。不過這次情況特殊。閣下若是失敗,國家的希望就斷絕了。因此只有這次,餘打算讓大約十五名的劍士與你同行——這是因爲如果人數太多,在狹窄的場所反而不易行動。餘已經從禁衛劍士中選拔出幾名優秀的……」
換句話說,零侍想改善羅潔琳黛不正常的處境。
「什麼?」
羅潔琳黛縮起了身體,稍微逃開零侍的觸摸。
「你說吧。」
「可是……」
這時,隨着一陣匡啷匡啷的沉重金屬聲與腳步聲,門被打開了。站在那裏的雖然是羅潔琳黛沒錯,但打扮卻截然不同。
羅潔琳黛跟國王講了一樣的話。
「你只要一不小心,講話方式又會變回去耶。」
「我已經決定了。你就陪我去吧。當然,情況危急的時候你可以中途折返……」
「不行,拿起來就是不對勁。」
「別這樣啦,零侍。」
「對,這個我也很好奇。國王說有些手續要辦,指的就是這個嗎?」
「但她只是個女流之輩。雖然她是聖王的巫女,對武術有幾分心得,但未曾實際參加過戰鬥。餘不會害你的,勸你還是挑選身經百戰的勇士同行吧。」
「好像女勇者喔。」
「不,只要我叫你回去,你就一定要逃走,這是我的請求也是命令。拜託了。」
「換句話說就是傳家的寶刀嗎,總算有點要當勇者的感覺羅。」
她全身上下穿着金屬製的鎧甲。
「你真的要選我?其他有那麼多劍術高超的劍士……」
零侍喜形於色地說。
「嗯……就是安置聖人遺體的地方。」
「接受考驗時,一定要一個人單獨前往嗎?」
麥格努斯王在那裏等着他。地點沒有選在王座大廳,或許是顧慮到零侍無法進行復雜的行禮。
「不過,我希望人選可以由我決定。如果可以的話……不,應該說絕對、一定、無論如何請讓我帶羅潔琳黛一起去。」
零侍快步向前,拿起了木劍。這個房間裏的鐵劍都是直刀,但這把木劍有點彎曲。不曉得是不是偶然,它的形狀就跟劍道練習空揮的木刀一模一樣。
「那把劍在哪裏?該不會插在岩石上拔不出來之類的吧?」
零侍如此回答。
「看你的反應,是願意陪我一起去羅?」
「那個……零侍……」
「那怎麼行!與其丟下你一個人逃跑,我寧願一死。」
「……結果沒有一個人回來是吧?」
零侍把所有的劍試過一遍,但全都不滿意。他先拿起來敲敲看確認聲音,用過太多次使得刀刃彎曲或是有裂痕的先剔除,然後從剩下的刀劍中想選出一把,但這些劍不是重心平衡都不合他的意,要不然就是刀柄太短(應該是單手劍),或是太重了不好拿。
「那麼,我們走吧。」
羅潔琳黛緊緊地抿住嘴脣,毅然決然地點點頭。
鎧甲是銀邊紅漆,每一塊裝甲都是由尖銳的橢圓形組合而成。也許是以花瓣爲印象設計的吧。很明顯是女性專用造形,尺寸也適合羅潔琳黛的體型。
或許本人並不希望改變。不過,羅潔琳黛也應該有選擇的自由。至少提供她選擇的機會與經驗,應該不會是一件壞事。
「真、真是帥呆了!有夠炫的!」
羅潔琳黛不往正面大廳走,而是通過中庭,帶領零侍來到後面的建築物。那是一處天花板挑高、空蕩蕩的寬敞房間,看起來應該是戰鬥訓練用的道場。牆上掛滿了各種刀劍。
「大致上聽說了。」
「就是它了……」
只要善加利用自己在這個世界身爲「勇者」的發言權,以及「這個世界正面臨危機」的特殊狀況,也許能辦得到。勇者帶着勇者的巫女同行,應該不是什麼太奇怪的組合。
「喜歡哪種儘管拿去用沒關係。希望其中有適合你使用的。」
「可是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我已經算是很正常了耶……」
9
「不需要盾牌嗎?」
「不用,不用。」
「那至少也戴個頭盔、護手與護胸吧……」
「那些東西我戴不慣,發揮不了作用的。你別管,快帶我去那裏吧。早點去,早點結束。」
零侍語氣輕鬆地回答憂心忡忡的羅潔琳黛。
羅潔琳黛領着零侍走出了訓練場。
兩人沿着通道回到正殿,穿過後門走到外面,就看到地上用石板鋪成了一條路徑。順着路徑往前走,兩人來到一棟獨棟建築。這是一棟四方形的建築物,附有一扇金屬門。羅潔琳黛開了門鎖。
踏進室內,裏面充滿了蒼白的光芒。地板上鑲嵌了一塊約一平方公尺的板子。光芒就是從這塊板子發出的。
「請到這邊來。」
羅潔琳黛毫不猶豫地踏上了板子。踏上去的瞬間,她的身影就像電視壞掉的影像一樣歪斜,然後消失。零侍大喫一驚趕緊上前,一不小心也踩到了板子的邊緣。
霎時之間視野產生了扭曲。就像搭乘高速電梯急遠向上衝的感覺。地板消失不見,眼前一陣昏花。接着他什麼也看不到了。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他想到這跟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感覺很像;就在這時,零侍突然跌進了一個風景當中。
或者應該說,零侍又從半空中重重摔到地上了。
「好冰……」
零侍摔在一片積了一層雪的地面上。他撐起沾滿細雪的身體,把身上的雪都拍掉,順便檢查一下有沒有摔傷,看來似乎沒有。感謝自己生了一個強壯的身體。
「沒事吧?」
先一步來到這邊的羅潔琳黛,似乎成功着地了。
「沒事。這裏是?」
「……你看。」
零侍往羅潔琳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雲層比視線的高度還低。他再往下一看,就看到庫蘭托爾的城市,以及高聳尖銳的王宮。這些建築物都變得好小,簡直就像均衡地貼在荒野上的沙塵一樣。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零侍與羅潔琳黛啞口無言。
「你知道她嗎,羅潔琳黛?」
用逃的逃不掉,但是打又不見得打得贏。
「話是這樣說沒錯……」
「痛死我了,冷死我了,我怎麼老是遇到這種事?」
「沒問題。」
寒冰犀牛繼續狂奔了好長一段距離,一頭撞上牆壁才停下來,然後慢慢轉換了方向。看來它不追到零侍他們,是絕不會罷休的了。
零侍急忙把綁在腰上的外套穿起來。即使如此也沒太大幫助。刺骨的冰冷侵襲着兩人的皮膚。
祭壇前方放置着一個不可思議的設備。那是一張看似由水晶製成,掛有睡簾的四柱牀。整張牀都雕刻了華美無比的浮雕。上面垂掛的蕾絲睡簾潔白中透着青色,完全沒有因時間而腐朽的痕跡。
「有什麼正在往這邊來……。它要來了!從那個轉角!」
零侍大聲抱怨。在羅潔琳黛擔心他之前,他自己先爬起來了。
也許這個發光的部位就是巨獸的「弱點」。零侍決定賭一賭這個可能性。他不確定怪物是否真的有弱點。但是從外面攻擊這頭怪物無效,而唯一暴露在外的「內側」就只有這裏了。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反對方向有一面巖壁。這是一面正適合攀巖、垂直陡峭的天然石牆,牆上嵌着一扇金屬製的雙扇門。門的周圍以透明材質做了一個門框,可能是用來代替門柱。門的表面刻着「誠心敬拜聖王」。零侍沒有看過那種文字,卻能讀懂它的意思。
「……女的……。是個女孩子……」
從入口到深處,排列着好幾根圓柱。在另一頭,有一座與大教堂相同的祭壇。
零侍挺直了背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這下好看了,我看這根本是座迷宮吧。」
零侍突然停下了腳步。
零侍選擇了左邊的道路。之後每次過到岔路,零侍都憑直覺決定方向。羅潔琳黛似乎想記住走過的路,口中不時念着「左、右、中間、左……」。
然而零侍只覺得雙手承受到強烈的反作用力,卻沒給對方造成任何影響。木刀的尖端磨掉了一塊。龐大的冰塊軀體卻一個傷痕也沒有。
零侍的武器沒有被彈開,刺進了怪物體內。內部甚至可以說是柔軟的。令人驚訝的是,寒冰犀牛的巨軀在下一秒竟然從內側爆炸開來,化爲冰雹般細小的冰粒飛散、消失了。
而肌膚更是白皙晶瑩,甚至可以說毫無血色。
這個聲音直接傳進了兩人的腦中。下一個瞬間,牀鋪左右的冰柱突然開始爆發性地成長。眼看着冰雪結晶越長越大,就像樹木的生長影片快轉播放,不斷伸出樹枝狀的結晶,擴大其範圍。石頭堆砌的房間,轉瞬之間就被冰塊覆蓋,結了一層冰霜,冰柱從天花板上垂下——
「這裏是……」
「不會啊。幸好有你在,幫了我一個大忙。」
橫衝直撞的猛獸,簡直像一臺失控的卡車。
在羅潔琳黛的指示下,零侍將全身力量灌注在雙肩上,使勁推開了雙扇門。在一陣沉重的軋軋聲下,門打開了。
巨大的質量一直線地往這邊突進。零侍催促着羅潔琳黛,兩人立刻掉頭沿着來時的方向逃跑。然而背後進逼而來的壓力實在太過猛烈。在即將被衝撞的前一刻,兩人同時往左右跳開。凹凹凸凸有如鏜甲的巨軀,只不過是輕輕擦過了零侍的背部,就差點沒把他的一塊肉給削下來,
重整態勢的犀牛,一看到零侍的身影,就剮尖角對準了他,再度衝過來。
〔貪圖過分力量的人啊,成爲我利劍下的亡魂吧。】
下一批攻擊不是水平飛來,而是垂直地掉落下來。零侍迅速重整態勢,往上一揮,擋下了這批攻擊。他必須讓羅潔琳黛有時間站起來。從上方掉落下來的,是好幾根分支的寒冰觸手。冰雪枝椏從房間各處水晶般的冰結晶中生長出來,以它前端銳利的刀刃,張牙舞爪地撲向零侍。
「零侍,對於裏面有什麼機關我也一無所知。所以……」
「這裏是鮪魚漁船的冷凍室嗎?還是在做實驗拿香蕉敲釘子?」
羅潔琳黛並沒有等到最後一刻。她一等到自己與犀牛的距離夠近,就用力投出瞄準好位置的長槍。
這麼一說,零侍才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他吞了吞口水讓空氣從耳朵出去。
有一個人躺在牀上。
被暴風雪吹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倏然產生了一股使人背脊發涼的戰慄氣息。零侍在直覺驅使下推倒了羅潔琳黛。兩人頭部剛纔所在的位置,水平地飛過一道快得肉眼無法辨識的物體。那是一把彎曲、恰似一把鐮刀的冰刃。
要被踩扁了!
「這裏面就是試煉之地。準備好了嗎?」
零侍下定決心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衝進門內。羅潔琳黛也跟隨在他後面。
「那是……。不,我不知道。」
那是一處宛如大廳般的空間。它是四方形的,往內側延伸。地板與牆壁都不同於之前的通道,純粹由石頭堆砌而成。
「零侍,你怎麼這麼亂來……」
在通道上走了一段距離後,道路分成了左右兩邊。零侍憑直覺選擇了右邊。再走了一段之後,這次分成了三叉路。
那個部分呈現出一個不自然的四方形。冰粒避開的空間,正好形成可供一個人通過的長方形門扉形狀。
門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空氣從內側襲捲而來。
「左、左……。咦?」
是一頭冰塊打造的犀牛。
羅潔琳黛站在通道的正中央阻擋犀牛的去路。她的姿勢與剛纔的零侍如出一轍。她將雙頭槍抬在肩上等着,壓低了姿勢,並以腳尖站立。
「……。這樣真的對嗎?不過,我還是會遵從你的決定……」
「啊,真的耶……」
零侍試着摸了一下,立刻反彈似地縮回了手。它比雪不知道冰冷了多少倍。手指差點就黏在上面了。
她的眼睛仍然緊閉着。
門的後面並不是一片黑暗。地板鋪滿了純白的磁磚,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滑倒。牆壁與天花板都是灰色石頭砌成的,但是表面覆蓋了一層半透明的奇妙物質,這種物質還不斷髮出淡淡的光。
「地板在震動。」
從房間的深處颳起了一陣暴風雪。
兩人並肩走在通道上。幸運的是通路很寬廣,就算三、四個人並排着走也沒問題。
零侍爬到它的背上。冰塊構成的犀牛感覺似乎比較遲鈍,還沒發現零侍就跨坐在自己的背上。
快逃!零侍正要大叫,犀牛已經激烈地開始向前衝去。衝擊使得零侍叫不出聲音來。
「不,我不是在問你,只是我自言自語。我看這下我們得早點解決了。動作快。」
「不要緊,我想我們只要往最冷的方面走就行了。回程則是往比較溫暖的方向走。」
「不妙!快逃啊!」
零侍一直等待寒冰巨獸逼近,直到自己都覺得不能再等。他一直等到最後一刻,然後往後一跳,在最緊急的一瞬間躲開了衝撞。一躲開後,當巨獸衝過他的身邊時,他抓住了巨獸凹凸不平的身軀。緊接着,零侍的身體就像被拉扯起來一樣,飛到了猛獸的龐大身軀上面。
「不管什麼事,總要試試看才知道吧!」
房間內隨處生長着巨大的冰雪結晶。形狀近似利劍的巨大結晶,有些像石英一樣從地板冒出來,有些則跟牆壁融爲一體,還有一些長在天花板上,尖端朝着下方。
震動已經大到整面牆壁都在搖晃了。當震動成爲震耳巨響,聽得出來是某種動物的腳步聲時,「它」從兩人面前的轉角現身了。
一種確切的感覺傳到手中。
「啊,這是……」
可惡,還是不行嗎……。騎在巨獸背上的零侍心中正要挫折,忽然覺得好像看到一個發光的東西。在搖晃、震動與橫向加速度的三重攻擊之下,他儘可能凝神細看,才發現犀牛的角折斷的部位正在發出金色的光芒。
槍頭命中了犀牛的鼻尖。這一擊射得漂亮,對一般動物來說必然成爲致命傷。
「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試試再說吧!」
聽到這句話,羅潔琳黛片刻之間露出了難以形容的,有點曖昧,解除了心防的表情。那一瞬間的表情像幻影般消失無蹤,恢復成充滿緊張感的表情後,她伸手指向通道牆壁上的一個地方。
房間面積估計大約與打通三間學校教室的空間一樣大。天花板的高度好像有體育館那麼高。
「這裏是山上啊。」
零侍用手勢示意羅潔琳黛退到一邊,然後將木刀挑在肩上,站到通道的正中央。
橫躺在那裏的,是一具女孩子的身體。看起來似乎比零侍小個幾歲。黑色的頭髮剪成了短短的娃娃頭。服裝的衣襟左上右下,令人聯想到日本和服,但裙襬非常短,幾乎是迷你裙。零侍覺得她看起來就像市松娃娃的放大版,再改造成現代風格。
光是用看的,無法判斷她究竟是一具遺體,還是隻是睡着了。
「對。這裏是我國海拔最高的山,整座山都是克里斯多福的復真堂。那裏就是陵墓的入口。」
從怪物化爲碎片四散的地點爲中心,冰粒飛濺到整條通道的每個角落,黏在上面。然而,只有羅潔琳黛指出的牆壁上的一部分,沒有黏上任何冰粒,就像是刻意避開那裏一樣。
然而這頭魔法生物根本不當一回事。雖然犀牛角從根部整個斷掉了,但本體仍然毫髮無傷,衝刺的速度也絲毫未減。羅潔琳黛往旁邊跳開,穿着鏜甲的身體惡狠狠地撞上了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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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禁用手臂擋住了臉。他們看見強風颳走了睡簾。然後原本橫躺在牀上的少女,輕飄飄地浮上了半空。少女就像變魔術一樣,維持橫躺的姿勢浮起,然後改變了面對的方向,變成站立在空中的姿勢。她將雙臂往左右大大張開,全身形成一個十字架。
「這裏有人準備接受考驗。開門吧。克里斯多福啊,測試此人的勇氣吧。」
它轉彎時來不及煞車,龐大的身軀撞上了牆壁,刮下牆上的半透明物質的同時,仍然繼續往兩人這邊狂奔而來;那是一頭巨獸。全身由冰塊構成,呈現半透明,鼻尖生了一支往後彎曲的獨角。
「零侍,我們沿着右邊牆壁走吧。或者我們可以先回去,拿纏線筒來……」
「怎麼辦,零侍?」
少女赤裸的手臂與雙腿細瘦得令人驚歎。
兩人走到門前。
「零侍,你看。」
〔是誰妨礙了我與吾主永遠的共寢?】
零侍露出大膽的笑容,用木刀敲了兩下自己的肩膀,然後對着那面牆壁就是一記迴旋踢。
零侍從怪物的背部縱身一跳,飛撲到它的頭上。視野突然被擋住的怪物開始激烈掙扎。零侍死命抓住怪物以免被甩落。然後他用上所有的力氣,將反手拿着的木刀插進鼻頭髮光的部位。
「嗚哇,太誇張了吧!」
「零侍,你看這裏。」
「我們半斤八兩吧,你的行動跟我也差不多啊。」
零侍被這些冰粒打個正着。而且還是去了立足點,惡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原來如此,看來似乎有暗門呢。」
零侍雙腳夾住了巨獸的背部,將木刀倒着高高舉起,使盡全身的力氣刺進它的脖子後面。
被這樣一踢,牆壁上像門一樣的矩形區域便往內側應聲倒下。零侍與羅潔琳黛隨即踏進了這個新的入口。
「羅潔琳黛,你好厲害喔。簡直像武術達人一樣呢。」
「羅潔琳黛,你有感覺到嗎?」
那是一片令人肅然起敬的情景。零侍不忍心打擾少女的沉眠,有好一段時間,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最後他想確認清楚,決定靠近看看。就在他往前走了幾步的時候,腳邊霜柱斷裂的清脆聲響,響徹了整個房間,聽起來格外響亮。
怪物忽然踩了煞車。零侍用力緊緊抓住它,以免自己因爲慣性而被甩落地面。當怪物終於停下來時,它開始轉換方向。看來它是打算將羅潔琳黛當成下一個目標。
「哪有……。我還差得遠呢。」
從左邊來了。
一刀砍斷。
從左右兩邊接連而來。
一條躲開,一條打退。
從上下左右連續飛來了。肉眼已經捕捉不了它的動作。零侍幾乎是用直覺與運氣在閃躲的。暴風雪愈加肆虐,奪去他的視野與皮膚感覺。
「羅潔琳黛!你快逃!」
零侍大叫。
「這裏由我撐着!也許它不會追到房間外面!」
「我不要!」
「不是說好了嗎!我怎麼說,你就……」
正當零侍一邊忙於應付四面八方來襲的冰刃,一邊大吼的時候,他聽見羅潔琳黛手上長槍落地的聲音。他製造出一瞬間的空檔看了一眼羅潔琳黛。她捂着自己的手,表情相當痛苦。
「鐵……」羅潔琳黛低聲說。她剛纔一直空手握着以鐵片補強的槍柄。
沒錯。在這冷空氣當中,空手碰金屬是相當不智的。零侍這時候纔想到。衆多挑戰者接受考驗失敗,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理由。
「羅潔琳黛,不能穿着鎧甲待在這裏!你別管那麼多,快走就是了!我隨後就到!」
「我、我知道了……!」
雖然沒有閒工夫親眼確認,不過零侍還是感覺得到羅潔琳黛已經逃出這間大廳了。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說隨後就到,當然是騙她的。他不能保證敵人不會窮追不捨。既然如此,他必須爭取時間,讓羅潔琳黛逃到安全的地方。
這樣纔算是真男人。
迎面而來的暴風雪,吹得比剛纔更猛烈了。零侍眯起了眼睛。正確來說,是勉強睜開一條縫。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他只能憑着直覺,閃躲來襲的冰冷觸手……。不,其實已經漸漸躲不開了。有好幾次觸手重重擦過他的身體。他無法判斷自己有沒有受傷。氣溫太低,感覺都麻木了。
就在這時。
零侍兩手當中的刀刃停止了震動。好久沒接觸到人類的體溫了,感覺還不錯——劍似乎是因爲這樣而停止抵抗的。
不,我不需要知道那是什麼。
我敢打包票,你一定會瞄準我的咽喉攻擊,我很清楚。
「羅潔琳黛,你真是太棒了!」
既然我清楚得很,那隻能放手一搏了。
手中的刀刃冷不防地震動起來。原本以爲是刻線的紋路突然裂開一分爲二,刀身變得比原來大上一倍。機械性地分成兩段的刀刃之間,發出了蒼白的耀眼光芒。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
朝着咽喉,死亡直飛而來。
「因爲……從我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人跟我說『幸好有我在』……」
這也是零侍在「非比尋常的劍道社」用身體學起來的祕技。社團有項不成文規定:不精通這招就不能成爲正式選手。零侍的成功率大約是三成。
劍?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零侍必須替羅潔琳黛殿後,剛纔那一下是因爲直覺準確才能躲掉。一旦直覺失靈就玩完了。除非奇蹟發生,否則想再躲開一次根本是不可能。這時,從背後入口附近傳來羅潔琳黛的聲音,她喊着:「零侍!快逃啊!」
如果他搞錯了,一切就玩完了。如果失敗,也一樣完蛋。
「咦?」
還有,剛纔羅潔琳黛說不知道靈劍是不是放在這裏,但零侍確定他們要的東西就在這裏沒錯。
羅潔琳黛拼命地哀求。
零侍大叫。
「是……。好的。……嗯。我願意陪您到天涯海角。」
那是什麼啊!
你想攻擊這個部位吧,我的咽喉。就瞄準這一點。
零侍手中的劍自己跳了起來,用刀背「鏗」的一聲敲了一下零侍的後腦勺。
肉眼無法捕捉。連皮膚都沒感覺。幾乎只能說這是一種超感官知覺。能夠霎時並主動地發動這種能力的人,人們稱之爲大師。零侍雖然離那種境界還很遙遠,但可以說他已經掌握到它的鳳毛麟角。武器阻擋不了這種攻擊,無法目視或耳聞的突刺式攻擊。想讓這種對手屈服,只有這一招了。
零侍的腦中聽見了聲音。雖然是少女的聲音,但語氣高傲,聽得出來她慣於命令他人。
「來啊,本尊。」
在那裏,她看到的是——
零侍見一個砍一個,朝着四面八方揮動木刀。然後他對着暴風雪另一頭的「它」出言挑釁。
暴風雪不再吹了。
兩隻手心之間,緊緊夾住了劍的刀口。
「我會阻擋敵人的!你快逃吧!只要你平安無事,以後還可以再來挑戰啊!求求你!失敗幾次都無所謂,只要最後能夠拿到劍就行了!我不重要。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那個祭壇上到底有沒有劍啊,所以……」
他躲都不躲。
「對了,這下子我就是王國公認的勇者了吧。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欸,羅潔琳黛。等我們回去之後,你帶我到這個國家的名勝參觀參觀嘛。我對於自己要挺身保護的國家,還一點都不瞭解耶。雖然你說你幾乎都待在神殿裏,不過應該也知道幾個名勝吧?拜託你羅。」
來了。
喪失感覺的範圍殘忍地擴大其版圖,越過手腕,波及手臂,最後終於到達手肘的時候。
暴風雪吹得更猛了。
「多虧了你的一句話,我才知道這次測驗的答案。這都是你的功勞。幸好有你在。……咦?喂?」
而且刀身的材質似乎不是普通的鐵。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浮在牀鋪半空中的少女身影已然消失無蹤。而對零侍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從零侍手中的長刀傳來的。
一大堆難題接踵而至,讓他忘記了重要的事情。這是靈劍的考驗啊。是在測試他能不能拿到靈劍。
也不擋下它。
劍擅自從零侍鬆開的雙手中逃脫,在空中轉了一圈,刀柄朝向零侍,然後慢慢下降,以正確的位置重新回到零侍的手裏。
這是因爲……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暴風雪中看到了它。
「……敗給你了。」
注意力極度集中而變得敏銳的精神,無法輕易鬆懈下來。這時,零侍完全看不見周圍。全身的感覺也消失了。現在的零侍變成了只剩下手心的存在。
「零侍,你怎麼可以那樣亂來!」
羅潔琳黛點了好幾次頭。
「煩不煩啊!」
零侍做好了覺悟。
就在這時候。
雙手在喉嚨前方合十。
可不是嗎。
零侍用食指外側,輕輕地拭去了羅潔琳黛眼睫毛上的冰霜。羅潔琳黛羞答答地露出些許笑容,默默地接受他的手指撫觸。
他的雙手之間,夾着黑色的刀刃。
能不能打倒怪物或是打碎寒冰觸手,根本無關緊要。
青色刀刃的溫度比干冰更低。零侍的手不聽使喚了。零侍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雙手從碰觸到刀刃的部分開始一路往上凍結。就像變成石頭一樣。隱藏在黑色刀身內側的光芒原來是一塊冰。而且它絕非一般的冰,不是體溫能夠溶解的。
【不准你在本姑娘面前,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你這蠢材!】
聽到這個字的瞬間,零侍被暴風雪吹得七葷八素的思考能力,就像雨過天晴一樣豁然開朗。
羅潔琳黛衝了過來,幾乎要撲到零侍身上抱住他。她抓住零侍胸前的T恤,怒氣衝衝地抬頭看着他。
你就在那裏吧,對,就在祭壇前面的那張牀上。
零侍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姿勢就像對天神祈禱。
「謝謝你,羅潔琳黛。幸好我有請你陪我一起來。」
零侍把手放在她鎧甲的護肩處,將她拉近自己的身邊。
但他不覺得這是個賭注。因爲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所以他只能儘自己的所能。如果行不通,那也沒辦法。
「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啊……」
羅潔琳黛哭得臉都皺了,仍然毫不掩飾地繼續哭泣。
「看看你,哭成這樣。漂亮的睫毛都結霜羅。」
劍的形狀十分接近日本刀。優美的刃文形成波浪狀。刀身呈現低溫燒過般的黑色,並且縱向雕刻着刻線般的紋路。
這就是——暴風雪中襲擊自己的死亡化身的真面目。
零侍回過頭,對羅潔琳黛露出微笑。
「因爲我猜你一定是騙我的……」
一種胃臟底部被緊緊揪住的恐怖感覺湧上心頭,零侍不顧被冰冷觸手砍傷的危險,往旁邊飛身一躍。混雜在暴風雪模糊不清的視野當中,一個令人膽顫心驚的不明物體射向了自己。既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也無法辨識其正身。但零侍的直覺告訴他:一旦被它擦到就別想活命了。想擋下來或是打落它都沒用,它會射穿武器,然後直接捅進自己的身體裏。不會錯。
「早就知道你會來這一招了!」
突如其來發生的事情,讓零侍開始慌了。——從羅潔琳黛的雙眸,不斷滾出大粒的淚珠。
羅潔琳黛完全不拭去淚水,她抬頭看着零侍的臉,抽抽搭搭地說:
所以零侍只能全力閃躲。
他差點沒把劍摔在地上。
這是一把相當長的刀。就像曬衣杆那樣。想靈活使用這種武器,恐怕只有佐佐木小次郎才辦得到了。
「不是的,沒有,不是這樣。」
「你怎麼還在啊!」
「它」瞄準我的咽喉一直線飛來了。這可能是它的習慣動作。習慣這種東西是一種自動的反應,很容易就能察覺。「你必須看穿對戰對手的習慣動作。」我那個美麗動人的劍術師傅總是這麼說的。
好幾條寒冰觸手集聚在一起,一齊撲向零侍。
零侍丟下了凍僵的手死命握着的木刀。
「你、你怎麼啦,喂!有哪裏痛嗎?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我可不想再對付它了!
重點在於能不能拿到靈劍。
有如胎毛般滿滿覆蓋雙臂的冰霜,突然飛散、消失了。
【這樣就可以了。暫時依偎在你這樣的人的懷抱裏也不錯吧……】
就在那一剎那,零侍的雙手完全失去了感覺。
明明身陷危險狀況,零侍卻不禁苦笑。
「嗚哇,劍會說話啊。」
狂風略爲減弱,一切聲響都轉爲寧靜。在大廳外躲避寒氣的羅潔琳黛不明就裏,戰戰兢兢地從入口探頭觀察情況。
受到寒氣侵襲,原本以爲所有細胞已經死滅殆盡的零侍的雙臂,轉瞬間取回了該有的熱度。血液再度循環,體溫重新上升,肌膚也恢復紅潤。
〔你的手要放在我的裸露肌膚上多久!】
這就是所謂的「真劍空手奪白刃」。這是當古代的武士失去自己的刀劍,又不能轉身逃走時,爲了奪取對手的刀劍而研發的招數。
「看來我好像合格羅。」
面對祭壇方向站立,雙手合十,彷彿在對聖克里斯多福的在天之靈祈禱的零侍的身影。
那種駭人的感覺再度撲向自己。就是那種整個胃被揪起來,噁心反胃的直覺。
「喂,幹嘛啦,用不着爲了這種事哭吧?你真的很棒唷。」
而零侍憑着一股毅力,硬是中了這百分之三十三的機率。
〔原來你是那位大人的子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