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光影相依

第四章 亡国公主

《朱华姬的亲卫》 · 白川绀子 · 9003 字

《朱华姬的亲卫》〈下册〉光影相依 第四章 亡国公主插图(1)
《朱华姬的亲卫》 · 〈下册〉光影相依 · 第四章 亡国公主 · 第1张插图

——令堂去世了。

萤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什么?」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是侍女发现的。应该是昨天深夜走的。」

「去世」这两个字,不断在萤的脑海中作响,就像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敲钟一样。

去世——死了?

母亲死了。

萤按住额头。头好痛,她还在做梦吗?

「萤,这不是梦也不是假的。妳要振作。」

「是家母的病恶化了吗?我完全没听说……而且,不是说有些灵腐病人开始好转了?」

「令堂不是因病去世的。」

「咦?」

萤的脑子里还天旋地转着,皇帝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令堂是自戕的,她以短刀刺入胸口。」

这回,她真的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话。

「自戕?」

萤摇头。

「家母……不可能做到的。她甚至无法起身,怎么可能?」

「最近,令堂有时会突然神智清醒。虽然一天之中只有短短一刻,但……本来想待她清醒的时间再长一点,便让妳们见个面。结果却……。」

皇帝的声音远去——母亲自戕了。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

「萤大人的母亲并非一般的自戕。」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他跟着来到兵卫府,果真被关进了其中一间牢房。

「来人!」

「我对晓国的咒术也不甚了解,但猜想那个多半是使灵魂与肉体分开的咒术。」

水莲也不绕圈子,说道:「今天早朝决议还是让殿下卸下亲卫一职。」

「娘!」

兵卫赶过来,将发狂的萤带回房间。

「父皇——皇上怎么说?」

难道昨夜在自己面前现身的母亲——不是梦?不是梦,那便是母亲的、母亲的……?

水莲亲自抽出长刀。

使灵魂前往想去之处——

「咒术?」

从幽禁缦宫到下狱,这是对他的惩罚吗?是被罚下狱,还是被免除亲卫之后流放他处?

「是的,一直到外祖父那一代都是。」

那样,母亲就不会死了。

被关进这座宫殿之后,便完全与外界隔绝了。他将获得何等处置,完全没有眉目。他打算向皇帝上奏章,寻求再次解释的机会,但想起昨日议政官的反应,他的手不禁停顿。只怕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皇帝说道。

缦宫殿舍小巧,庭院也不大,一旦有人来到马上能得知。他以为是看守的兵卫交班,却见几名兵卫上了阶梯进屋来。

「所以父皇不知道?」

「你们可知朱华姬现下如何?」

「令堂的遗体身边有施行咒术的痕迹。」

「小姐,您冷静些!谁来帮帮忙啊!」

柊认得紫袍男子。

一定是他多想了。泳宫距离缦宫相当远,即使大叫,声音也传不过来。

「参议水莲?」

「放肆!这究竟是干什么!」

「可有人知道这是何处置?」

她应该要听母亲的话,无论如何都该听话的。

「皇上纵然圣明,对儿子只怕会心生怜悯。迫使皇上下令处决儿子太过残忍,这是我们臣下为皇上考虑所做的结论。」

「柊殿下,皇上有令,请您随卑职走。」

「使灵魂与肉体分开?」

巴儿抓住想下阶梯的萤,拉住了她。萤奋力甩开她的手。

「听说您受了伤也会立刻痊愈。」

萤身体颤抖得厉害。母亲是为了来找我。

「您将被处死,此时此刻,就地正法!」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入口看守的一名兵卫朝屋内看了一眼,视线与柊相遇,赶紧又转头向前。

「被秽神附身的皇子殿下,过去是看在皇子身份没有动您,但若让您再活下去,将成为一国之害。此乃我等议政官的共识。」

柊默默跟着他们走,不久,他出声问走在前面的兵卫。

「承蒙殿下惦记,下官不胜荣幸。」

随从持刀向前一步。他立刻往后退。

「小姐!」

柊一阵战栗。这人是认真的。

「令堂清醒时,侍女曾告诉她,妳成了朱华姬。据说令堂很是惊讶,但因妳的身世,她想必非常担心。在意识清醒的片刻,也想立刻赶到妳身边,所以才……是吗?」

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萤只觉得身心都要碎裂了。

柊站起来睨视水莲。水莲一双眼睛昏暝犹似混浊的泥沼。

水莲看向柊肩上的伤。肩伤已然开始愈合。「那么将您的身体切碎,丢进海里会如何呢?就像晓国流传的神话那般……。」

——果然还是不应该踏入春杨宫的。

外面吹进来的风,吹动了幔帐。萤回过神,跑到外面。

「这么一来,再怎么样也活不了吧?」

没有人回应,兵卫均面向前方。

「今后,我也会保护妳的。即使看不见我,我也会在妳身边。」

她茫然失神,只能望着半空。不知何时,皇帝和青蓝都不见了。

他们似乎认为与柊交谈会让邪秽上身,即使柊对他们说话也充耳不闻。

「昨夜,家母来了这里,说以后要保护我……会待在我身边。」

「兵卫府?为何?不是早朝吗?」

他摇摇头,执起笔。此时,响起好几个穿过大门而来的脚步声。

萤为之愕然。

水莲的声音从上而下。柊按住鲜血泉涌的肩——他被人刺了一刀。是水莲身后的侍从动的手。

「娘——」

柊询问兵卫。

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好痛,也无法呼吸。

「您可不能见皇上。」

她来到檐廊,向四面八方大喊。负责护卫的兵卫莫名地看着她。

柊用力按住肩膀的伤。

柊忽地停住磨墨的手,朝入口处看去。

神话说,犯了罪的神被切碎丢进海里,最后其身成为国土。

「上朝吗?」

在五名兵卫慎重其事地包围下,他走出了缦宫。

柊想转向牢房门口。就在这时,一阵疼痛贯穿肩膀,他不禁屈膝着地。

「怎么会?」

萤耳中听到青蓝平静的声音。她的视线转向皇帝身后的青蓝。

他总觉得听到了萤的声音。

萤语尾嘶哑,双手捂住嘴。

「慢着。要去何处?」

「什、什么意思?」

「说吧。」柊要他直说。

我的处置已经下来了吗?柊想着,一边站起来。

「什么?」

「依令堂这样的家世,想必也习得了古老的咒术。令堂恐怕是施行了家传的咒术,以性命作为交换。」

「您在哪里?娘!您在这里对不对?您不是说会待在我的身边吗?您在哪里——」

也为了提醒她,小心芙蓉。

萤跌在花毡上,咬紧牙根。她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地大叫。

皇帝不可能允许未经同意便处死皇子。这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寻常。柊盯着水莲混浊的眼睛,一点一点拉开距离。

「不是巫术,而是晓国自古以来的咒术。据闻,萤大人家是代代担任神祇伯一职?」

「令堂很担心妳。」

「启禀殿下,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您这话就让人为难了,事情已成定局。」

兵卫回头看了一眼,冷漠地答道:「兵卫府。」

萤想起那时候,昨夜梦见的母亲。

水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此人是霄国出身的官吏,昨天朝议也在场。

柊问牢外的兵卫,回答却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听他语气冰冷,柊便不再问了。所谓的兵卫府,便是牢狱。兵卫府里有暂时关押贵人的牢房。

柊顿时内心一沉。

柊叹了一口气,放下墨锭,定定地注视眼前摊开的麻纸。

「我会向皇上请求,让我有解释的机会。」

一个身穿紫袍的壮年男子走进牢里,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侍从。

「可否容我再次解释?我想议政官能理解的。我绝不会伤害萤。」

「此事便由下官回禀。」

进牢时,柊的长刀交给兵卫了。他手无寸铁,牢前空无一人,即使喊人,也悄然无声,未闻任何人过来的动静。

「是的,如此便能使灵魂前往想去之处。」

柊心下愕然。

兵卫是故意的。

「可怜的钢之皇子,连兵卫都对你见死不救,没有人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扎在柊心上,带来的痛楚更甚于肩膀被一刀贯穿。

而真正的刀也刺穿了柊的手臂。

「先砍下四肢好了,省得抵抗。之后,就听那一位的命令行事。」

萤躺在花毡上,茫然自失,脑海中空无一物,无法思考。

从入口可以看见兵卫在庭中来回巡逻守卫,人数似乎比今天早上还多。是因为她闹了一场吗?

她眼中映入一张黑檀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螺钿细工的盒子。那是收放麻纸的盒子。

萤撑起上身,膝行到桌前,打开盒盖,取出麻纸。上面是柊写来让她临摹的字,从容不迫又有温度,字如其人。

看着这些字,她空空如也的心仿佛有灯火一盏盏亮起。

「啪嗒」一声,萤眼中落下的一滴泪模糊了文字。她揉了揉眼,将这些纸抱在胸前。

「喂,你听说了没——」

外面有人窃窃私语。是兵卫在说话。大概是在说什么八卦,压低了声音听不清。

「柊殿下」这个词传进不经意间听着的萤耳中,她心头一凛。但竖起耳朵细听,话声却很远。

她膝行地靠近入口,悄悄从门后向外望。庭中的兵卫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交谈。

「可是,真的有那种……?」

「听说是参议水莲大人……。」

兵卫们的低声交谈,还是很难听清。即使如此,从他们的只字片语透出的气氛,仍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安。

——难道柊殿下出事了?

萤坐在花毡上。她想确知发生了何事,但兵卫一定不肯告诉她。即使外出也会有兵卫护卫,不能去找柊。就算想爬树溜出去,有兵卫在外面守着也行不通。该怎么做……

悠宜停在萤肩上这么说。

「如何?很美吧?」

「不在?为什么?」

「柊殿下无恙,请安心。」

说完,悠宜的身形融化似地模糊了。转眼间,露台上便出现了一只老虎,还不是普通的老虎,那只老虎有一身耀眼的银硃色毛发,背上有一对大鹫般的翅膀。

芙蓉就站在门前。

萤一阵狐疑,但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便爬上了阶梯。

萤望着水面等待。不一会儿,水面开始摇晃,一股水柱擎天而起。

「哪里奇妙呢?」

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也空无一人。其他的房间也都去了,每一间都空荡荡,不见人影。

「您肯答应,我就吹笛。」

「没、没有!我们没有谈论柊殿下!」

「有事求我?我可以答应,但办事真是麻烦啊。」悠宜的手指缠弄着萤的头发说。

「不用那么远。我只是……。」

「不……不是的,我有事想求悠宜大人。」悠宜似乎又要舔脖子,萤边制止边说。

萤来到露台上,跪在边缘,朝池内望去。

「一开始,我以为是邪秽。但他和妳一样,有甜美的味道。」

「骗……骗我来?」

银硃色的头发闪闪发光,悠宜现身了。

萤记得柊被幽禁的缦宫位于春杨宫南边。以前丝曾教过她,春杨宫内各宫与官衙的所在与职务。

兵卫们一惊,回望站在入口的萤,显得十分狼狈。

「悠宜大人——」

萤没有再问,回了房间。他们的态度出卖了他们,如实显示柊出事了。

「殿下。」

想到柊殿下身边。

「奇妙的东西?」

萤才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单独一人。皇后怎么会连个侍女都不带,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

悠宜「哦」了一声,双臂抱胸。

悠宜称是。

「听不到妳的笛声可就头痛了。好吧,说说看。」

「因为,他被带去兵卫府了呀。」

「要去缦宫。呃,从这里过去不远。我为您指路。」

「本来是打算找个机会把妳骗来这里的……没想到妳竟然自投罗网。」

可是附近并没有其他宫舍,她以为这里就是缦宫。

「不。」

「不答应,妳就不吹?」

「怎么会?」

萤从悠宜背上下来道谢。

「和我们同族,是清神的味道。」

萤往后退。

悠宜将头一歪。

芙蓉轻声笑了。

大门和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时候,这里不是应该有看守的兵卫或卫士吗?

受了伤也会即刻痊愈的柊若身上发生了「异变」,一定非同小可。

萤指向南方,回答悠宜这个问题。「悠宜大人,往那边。」

她指指上空。

悠宜在露台上竖起爪子,头一沉,接着便猛然飞起。泳宫的屋顶眨眼间便在正下方。

悠宜大人是召唤神明的神明,却只是因为祂嫌麻烦?萤边想,边注视悠宜的脸。

然而,悠宜长长地「哼」了一声,笑了。

「要去哪里?」

「妳是因为担心柊?可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妳叫我?朱华姬。」

萤紧张地点头。祂会不会生气?

悠宜抱怨着「真没意思」,一边扇动翅膀。

「妳愿意跟我一起去乐宫了?」

「真没意思。」

虽然听到巨大的鼓翅声,兵卫却似一无所觉。看来即使改变了形体,一般人还是看不见神明。不知他们看不看得到自己,但他们没事不会抬头看天,万万不会想到萤会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吧?

她面向水池,悄声呼唤。

「我讨厌麻烦,所以平常都是叫别的神出来让祂们去办。」

「哦,这样就好?小事一桩。」

「什么,不远啊?那一飞就到了。」

「来,骑上来吧。妳要去哪里我都带妳去。妳想飞越山峰吗?还是在海面上奔跑?」

穿过大门,她发现了一件事。

萤松了一口气。

「不用了,现在到这里就好。」

「皇后娘娘。」

悠宜一沉,便朝那里降落。萤正提心吊胆怕会撞到地面时,悠宜便已拍着翅膀轻轻落在缦宫之前。

悠宜凭空一蹬,轻而易举便飞越皇宫,逆风而行。迎面而来的风打在萤的脸颊上、头发上。她拚命抓紧深怕掉下去,好不容易才勉强睁眼往下看。殿舍的青瓦好远。

「谢谢悠宜大人。」

「甜美的味道?」

萤思考着悠宜的话,匆匆赶往缦宫。

兵卫们的神情紧张。萤心中一颤,觉得不妙。

萤大吃一惊。神明所说的尺度之大,不可同日而语。

是她弄错地方了吗?

身后响起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萤吓得颤了一下,转过身。

萤干脆开口问道:「柊殿下怎么了?」

「甜美的味道就是清神的味道吗?」

虽然头昏眼花,她还是指着自己认为的地方对悠宜说道:「悠宜大人,那边——不是有一处独立于其他殿舍之外吗?能不能把我在那里放下来?」

「唉呀,怎么啦?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所谓的「柊殿下无恙」,一定是发生了异变。

「我想请您将我从这里带到我说的地方。」

「麻烦吗?」

老虎说话了,是悠宜的声音。看来祂真的能变化成任何模样。萤抚摸那美丽的毛发,悠宜舒服地眯起眼睛。

芙蓉面带微笑。她身后,门带着巨大的声响关上。

「可是——」

悠宜的身子立刻缠上萤。

悠宜的身形又变了。一眨眼,变成了一只有着银硃翅膀的小鸟。悠宜围着萤飞了两、三圈,准备飞走,却听祂说了句「对了」,再次回到她面前。

最好别把他留在身边喔——说完,悠宜飞走了。

「就这样?妳的请求就只有这样?我还可以带妳去别的地方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萤眨眨眼看悠宜。

她分明什么都没养。

「妳养了个奇妙的东西。」

那么,悠宜说萤的肌肤甜美,就是这个意思。皇室以清神为祖,她和柊都有清神的味道,也就是说,两人都是皇家血脉?

萤爬到祂背上,抱紧祂的脖子。

能变好,也能变坏。

——悠宜大人说的是柊殿下?

「他身上有光与影,能为恶也能为善,真是个奇妙的家伙。」

「上次我要带妳去乐宫的时候,被那个阻拦了。」

兵卫府?为什么会被带去那里?

绞尽脑汁的萤抬起头。正面那扇门的另一边,可以望见露台和水池。望着那边,她用力一抓花毡——只有这个办法了。

「没办法呀,不那样做,香久夜大人就无法复原。」

「香久夜?」

那是——

将悠宜逼走的秽神之名。

「那孩子就是太干净了。我还以为他心里会有更多憎恨呢,那样邪秽早就可以控制他,把他吞噬掉了。」

芙蓉踩着啪、啪的脚步声走过来。

「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要她小心芙蓉的警告在脑中作响。然而,萤却被芙蓉的双眸定住,动不了。

芙蓉在她身前站定,露出娇美的笑容。

「十六年前,香久夜大人大战千依神后受了伤,身躯雾散了。千依神不也是吗?是我将香久夜大人留在后宫里休养,利用香和血招来邪秽,为香久夜大人增添力量。」

「妳为什么要那么做?」

芙蓉微微偏头。

「因为,十六年前,将香久夜大人放进宫中的,就是我。」

萤瞪大了眼睛。

「就——是妳?」

「我说过,我曾任职御门司的女官呀,御门司便是掌管宫钥的地方,每天早上打开大门的锁便是我的工作。」

一入夜,大门便要上锁,绝不能打开,以防入夜后便横行的邪秽入侵。

「那天,我听到了香久夜大人的声音。香久夜大人说祂能实现我的愿望。所以——」

她便开了锁。

芙蓉沉醉在回忆中般地眯起眼。

「怎么会……那么,难道……?」

咚!有个撞击的声音。

母亲会保护她的话又在耳畔响起,忍住内心奔腾而出的热流,萤打开门,从屋里逃出来,冲进隔壁旁间。

萩说完转身就走。

芙蓉以柔声斥责小孩般的语气说道。萤望着她那双无底沼泽般的眼——就是这个人唆使神祇伯的。

「娘!」

萩不作声了,看着萤。是萩,安排那一连串的恶作剧。

「萤,妳为何不逃离春杨宫?要是妳不当什么朱华姬,便不至于如此了。」萩按着额头。

「被吞噬要轻松多了。这样的话,香久夜大人也早就能恢复神力……都怪柊的身体把神力封住了。」

萤抬头看着从背后刺穿芙蓉的人。

萤望着他,心想,啊,原来如此。

芙蓉、母亲与朱华姬三人明明非常要好。

萤看过这双眼睛,和被邪秽吃掉的神祇伯一模一样。

芙蓉略感意外地偏着头。

芙蓉按住双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十……十六年前杀死朱华姬大人的,果然是……。」

芙蓉笑了。

「萩殿下!」

「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里……!」

——放出来?

芙蓉握好短剑,想像剑尖刺进萤柔软身体的那一瞬间,便兴奋得发抖。柔软的身体迸出温暖的血花,充满甜美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她以前最讨厌血了。

「怎料妳竟然叫回了千依神。」

她又说,真不幸。

「香久夜大人只差一步却失败,因为雾散了的身躯有一部分回不来,也就是那晚逃进柊体内的那部分。」

「嗯,是啊。」

萤放弃向外逃,转而去推通往后面房间的门。这倒是没有锁,于是她逃向一个个昏暗的房间。

萤并未感到痛。她胆颤心惊地睁眼,却见短剑的剑尖停在她胸口上方,然后从芙蓉手里滑落,「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只为了让萤远离芙蓉。

「我才没有朋友,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重振霄国,把践踏霄国的人杀光曝尸,一个都不放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要。」

萤说不出话,只能微微一点头。

「早知道,我就更早一点把妳杀了。」

「还有,找到柊了吗?」

芙蓉以从容的脚步追着萤,不急不躁。通往外面的门都上了闩,而里面的房间是没有出口的。

萩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让倒地的芙蓉阖眼。

是的,他说过好几次,一直提醒她,春杨宫是个危险的地方,要她别当朱华姬了。

萤用力拍门。

芙蓉以干涩的声音这么说,然后从怀里抽出短剑。萤僵住了。

「萩殿下一直希望我离开这里,对不对?」

也许想要活祭的不是秽神,而是芙蓉。连心都被秽神侵蚀了,但芙蓉却浑不在意——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

萩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血花从芙蓉胸口喷溅而出,她的身体朝萤压下来。芙蓉已经断气了。

慌张赶来的兵卫看到皇后的遗体大惊失色。

萤还来不及出声,母亲的身形便射出白光。

「母后精神失常,欲杀害朱华姬,我不得已对母后动了手。皇上那里由我来禀告,你们护送朱华姬回泳宫。」

「萩殿下。」

「逃进柊殿下体内?」

香久夜的声音自暗夜中传来。

那个人的长发摇曳着,挡在芙蓉之前。虽然只看得到背影,但萤不可能会看错——是母亲。

芙蓉听见心脏被辗压的声音。

「您与朱华姬大人不是朋友吗?」

芙蓉向萤靠近一步。萤慢慢往旁边移动,指尖碰到门。

「妳很恨吧?」

「这、这究竟是?」

芙蓉露出美丽的微笑说「必须把神力给放出来」。

「本来要一并毁掉神器的,神器却没了,一定是妳母亲带走了。妳们这对母女呀,就会坏我的好事。妳当上朱华姬就已经够碍眼了,竟然还是先帝的女儿,真会找人麻烦。」

转眼间,王宫便惨遭屠杀,身为国王的父亲与身为王后的母亲,与太子弟弟都被拖到庭院中活生生打死。弟弟才八岁。

「妳也是。」芙蓉一脸悲伤,却以唱歌般欢欣的声音说道:「要不是当什么朱华姬,就不用死了。」

芙蓉面露微笑,步步逼近。萤想从她身旁窜出去,芙蓉却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倒在地。芙蓉骑在萤的身上,一手按住她的脖子,力气大得似乎能直接将她的脖子折断。萤痛得无法呼吸。

驱动她心脏的齿轮在这个时候就坏了,此后的她,是另一个东西。她在听到香久夜的「声音」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

「可怜哪,柊就是因此身体才会变成那样的。他本来应该是要抵挡不了邪秽而被吞噬,大概是因为清神之血作祟,让他活下来了。」

果然是芙蓉杀死了朱华姬。

芙蓉尖叫着就地蹲下,按着双眼,痛苦扭动。光芒随即消失,母亲的身影也同时消失了。

国土因内乱而被鲜血染红,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王宫将大部分的军队派去地方平乱,却遭到另一支叛军的突袭。原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好几个重臣早已勾结叛军,王宫不堪一击。

「为什么!」

萩痛苦地皱着眉。

芙蓉扬起手中的短剑。萤冲向门,准备逃进隔壁房间。芙蓉却抓住萤的肩,拦住了她。萤挣扎着要逃脱,芙蓉的力气却大得非比寻常,手指都陷进她的肩头。眼看着短剑的剑尖就要朝她挥下来了——

萤停下脚步。她走进的那个房间,除了入口没有别的门。她急着想折回,芙蓉却已经追了上来。

那些都不会直接对她造成伤害,只是在精神上施压,企图让她放弃当朱华姬——

复国,再度回国,将杀害双亲和弟弟的人全部杀光。

「妳想把某些人千刀万剐杀而后快是吧?我能实现妳的愿望。」

认清自己愿望的一瞬间,芙蓉宛若重生,只想早日血刃那些可恨的人。后来,她不见血,内心便烦躁不已。

刺穿芙蓉的,是萩。

「我早就知道,母后自十六年前就变了一个人。这早已不是母后,而是有着母后形貌的『东西』。」

「于是,发生了那场政变。先帝他们都死了,我的丈夫成了皇帝。原以为这样便能重振霄国……。」

「因为从外面闩上了。我不会让妳逃走的。」

「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吗?」

「恶意作弄我,是吗?」

芙蓉看向萤,一双眼睛混浊不清。

「没事吧?萤。」

啊,是啊,驱动芙蓉的,是灼烧着她内心的憎恨。

「但,妳却无意离开。我不知多少次……。」

萤倒抽一口气。

那一刹那,萤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她睁大了眼。

「唉呀,妳怎么知道的?明明没有人看见的呀。」

她伸手去开通往户外的门。但,门打不开。

「我手下有几个能干的卧底,安排那种程度的恶作剧易如反掌。」

「神祇伯真没用,太胆小了。」

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暗光让萤一阵哆嗦,一边往后退,背后撞上了墙。

「呵呵,灯不来救妳了?」

「我早该这么做的。」

「啊!」

柊殿下体内——有秽神。

萤从芙蓉身下爬起来,萩在长刀入鞘的同时瞥了她一眼。

「怎——」

芙蓉扬起短剑,挥向萤的胸口。萤不禁闭上眼睛。

「还好赶上了。我不见母后,到处找她;途中知道妳也失踪了,泳宫闹得人仰马翻。我想难不成妳们在这里,幸好猜对了。」

她与侍女扮成做粗活的宫人,惊险逃出王宫,却看到父母与弟弟的遗体被赤条条地吊在城门口。

萩低低吐出一句。他以不露半点情绪的眼神俯视母亲的遗体。

血沿着刀尖滴下,落在萤的胸口。

萩淡淡地说着,胸口却剧烈起伏。他一定是匆匆赶来的吧,萤朝躺在地上的芙蓉看。芙蓉睁着眼,死不瞑目。

芙蓉没了平常银铃般的声音,闷哼出声,口中溢出血来。她胸口冒出了一个锐利的刀尖。

「是,据看守此处的兵卫说,被带到兵卫府了。」

这就是邪秽会治愈他的伤口的原因?

「带到兵卫府?没有这个命令啊?」

「似乎是传达错误……。」

萤站起来。

「萩殿下,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是皇后娘娘说的。」

芙蓉打算对柊不利。他可平安无事?萤急着要走。

就在此时,传来了一阵地动天摇般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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