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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残酷卜传流 江户之卷

《剑豪生死斗》 · 南条范夫 · 1.8万 字

宽永六年春天的江户。

樱花早已凋落,在甚至有些过度温暖的阳光照射下,一辆辆载着石头与木材的牛车,排成一长列笔直朝着江户城而去。

因为从这一年开始,一直到宽永十六年为止,即将展开为期十年的江户城大施工。

天守阁的部分已经落成,是一栋具有五重屋顶、六层楼阁,从础石往上算起,高达二十七间(约五十公尺)的宏伟建筑物;当船只进入江户湾(今日的东京湾)时,从远远的海上就能看见它闪耀光芒的纯白身影。尽管遭到明历大火(注:西元一六五七年三月发生于东京(江户)的大火,整片江户市区的一半全都付之一炬,死者据说高达三万至十万人。)的祝融无情烧毁后,这座天守阁就没有再重建过,但此时的人们,却时时可以仰望它在江户开府初期的威容。

这时的江户市区约有三百多个町,人口有五十万人,虽然比不上最盛时期的一千七百多町、一百三十万人口,不过仍已凌驾大坂和京师,成为国内第一的大都会。

围绕本城、栉比鳞次的各诸侯宅邸,也都是直接沿用桃山样式,个个争奇斗艳,一间比一间豪华,就连屋顶也涂上金漆,屋檐上还雕刻着狮子,大门上则雕刻着老虎。

诸侯宅邸之所以后来会逐渐变成平房,建造方式也愈来愈朴素,是因为在这之后经常发生火灾,只好开始在建筑上设限之故。

目前的江户做为新兴都市,整个城内充满活力,就连街头巷尾也一样热力十足,放眼望去,整个城下町尽是洋溢着武家的霸气。

来往街上的行人,也几乎都以武家的人为主,而且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十五年前在大坂夏、冬两阵里,历经战火考验存活下来的勇士。不,还不只如此,年过五十以上的人,大多经历过三十年前的关原之战,甚至有人经历过更早之前的战役。

在如此豪迈,甚至还留有些许杀伐之气的江户街道上,一名像是绽放在野地里,却被人摘下来的月见草般,既纤弱又清澈,同时充满温柔感觉的女性,正在急急忙忙地赶路。

她就是从常陆国鹿岛神社,独自一人赶到江户城来的阿由女。

在春日祭的奉纳比武当日,阿由女一心一意认为绝对会获胜的卜部新太郎晴秀,意外地在比武开始之前称病而没有现身,而且就在当夜,只对加世留下一句「我至江户去」,从此便消失了踪影。

谣言甚嚣尘上,而且愈来愈严重。

有些人批评新太郎是因为胆怯才逃走,也有些人谣传说他是因为对阿由女求爱,却遭到拒绝的缘故,才会销声匿迹,更可怕的是,也有人谣传说,当时发生的三起杀人事件都与他有关。

——新太郎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比起这样的担心,

——为什么不向我吐露苦衷?

怨恨的情绪,或许在阿由女心里占据了更大的空间。

「新当流的代表,当然是由比武中胜出的我来担任,所以请把阿由女赐给我,并让我承继荣耀的卜传流道统。」

「好像是卜传大师的唯一嫡传,而且这次是专程来找夫婿的。」

右马之助是在第一次见到阿由女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完全被她所俘虏。

(真是笨蛋!)不论他如何咒骂自己,如何压抑自己,他的心就是不断被那双黝黑的眼眸吸引过去,已经到了连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地步。

松冈道场也从这一天开始,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基本上阿由女也是抱着这个打算才来的,所以她便接受了左太夫的好意,暂时在松冈宅邸里寄住下来。

「啊,你、你不是阿由女小姐吗?」

尽管甲头刑部和多田右马之助两人都努力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但不论谁都看得一清二楚,打心底明白他旧两人都非常迷恋阿由女。

不仅如此,身为道场的主人,左太夫已经年老力衰,因此道场的经营,就只能交给甲头刑部少辅安则,以及多田右马之助正胜去负责。

——就算要我放弃多田家,那也无所谓……

清纯又黝黑的大眼睛里,那颗充满思慕的少女心,正燃烧着熊熊火焰。

就算他勉强自己像昔日一样与她交谈,嘴唇总会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可以想象得到,卜传大师他一定会很心痛吧!我也会尽全力帮忙寻找新太郎大人的;不过,既然新太郎大人说要前来江户,那么我想他一定会来找我,所以在这之前,你就暂时在我家里住下来,等新太郎大人前来吧!」

不可否认,阿由女是人间少见的美女,只是隶属新当流的优秀剑士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都为她着迷,而且是近乎无可抗拒的疯狂迷恋,这到底是为什么?

「喂,你看到了吗?」

「不,我自己一个人去,找起人来反而方便。」

「那我就到江户去。我一定会找到新太郎大人,向他确认清楚他的本意。」

尽管如此,一切都变了,简直就像四处都重新整建过,甚至宛如换上了簇新的榻榻米般,整个道场变得活力十足;一走进门里,就觉得到处充满阳光般的明亮,几乎耀眼得让人张不开眼睛。原本清一色的男人世界里,不过是多了一名美女而已,却像变魔术似的无中生有,令整个道场焕然一新。

左太夫是卜传高徒松冈兵库助的嫡子,目前是领有一百二十石的旗本。

或许是因为丑态被看尽而恼羞成怒,男人飞身扑向这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结果这次被修理得更严重,整个人被对方摔在地上,正想抬起屁股来时,又被对方狠狠地一脚踢飞出去。

男人仿佛被火烫到似的,整个人跳了起来,脸上表情也扭曲了。

「卜部叔叔,新太郎大人若没有重大理由绝不会这么做,他不是这种人!我现在就动身去找新太郎大人!」

二十一年来,一直到那一天为止,他都一直将全部的精神贯注在剑道上,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视女人的世界,是一个不断鞭策自己的认真男人;然而,这样的一个男人,却因为阿由女的出现,使得他的灵魂产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好痛……可、可恶!」

阿由女轻轻握住对方的右手腕,然后往后反转一圈。

「啊,是阿由女小姐,怎么会呢?你真的是阿由女小姐啊!」

「嗯,那两个人可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

「哦,你急着赶路是吗?我看八成是要去会情人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充当你的情人好啰!」

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虽然有整整五年不见,但甲头除了多少沾染些都会气息、也随着年龄更显成熟外,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反观阿由女已经从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成长为明眸皓齿的秀丽少女了。

「听说她是鹿岛卜传大师的亲喔!」

刑部不下数次、数十次地如此对自己说着,每次都会因此感到震惊。

「是的,甲头大人,好久不见了。」

他在曲町口御门附近开设的道场,也与一般市井中的道场没有太大差异,非常的贫弱。

「我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新太郎大人为妻了。」

男人愤怒地重新站起身来,作状要扑向阿由女。就在此时,阿由女背后响起了声音:

「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一反平常文静又低调的个性,阿由女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着。

男人狐疑地仔细盯着阿由女瞧。

说罢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独自出发,朝江户赶去。

松冈毕竟只是领有一百二十石的小旗本,因此宅邸不怎么华丽就不用说了,就连盖在宅邸内的道场,也显得颇为寒酸,到处都可看见腐朽的痕迹。

将近黄昏时,阿由女终于来到松冈宅邸附近。正当她要转进小路旁的转角时,突然有人用力地撞到她的身体。

「您在说什么呀!您别再这样盯着我看,我会很难为情的。」

男人张开他的大手,粗暴地想抱住阿由女的肩膀。

不觉发出「嗯」的低吟声,甲头再次说出了同样的感慨。

「非常抱歉,我因为急着赶路,才会不小心冲撞到您……」

「咦?你要去找他……可是他只说他要去江户啊!」

附近没有其他人走动,只有眼前的稀世美女——男人因为有些微醺,大概是一时兴起想捉弄阿由女,才会故意找她麻烦吧!

八弥因此还请出师父土子泥之助,不厌其烦地反复向晴家提出要求,晴家只好破天荒地把阿由女找来,问清楚她的意愿,没想到阿由女当场表示:

「他们虽然实力不相上下,不过就男人气概来说,我看是右马之助略胜一筹。」

甲头刑部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开始他试着以哥哥的态度,来面对从小就认识的阿由女——不,或许应该说,他一开始,确实是真心期盼这么做的。

尽管愕然,但他旋即便再度开始同样地为爱情而心神不宁。

甲头瞪大着眼睛,还不断重复同一句话,可以想见他有多震惊。

爱子不可思议的失踪,让晴家郁闷的心情始终无法纡解,所以也没问阿由女的意见,就直接回绝了八弥的请求。

多田和左太夫同样属于旗本,不过甲头却是常陆国鹿岛郡大月村出身的乡士,昔日还曾登门拜访过卜部家,希望能向晴家拜师学艺。

——身为旧识的阿由女会出现在江户,而且第一个邂逅的人就是自己,这一定是天意,是上天注定要将她赏赐给我的!

明知对方想无理取闹,阿由女还是诚恳地道歉,只想赶快走人。

刑部甚至开始涌起这种陷入热恋中的人特有的天真想法。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要我把镜子借给你啊?」

不动一心、生死不二——即使他自认已经磨练到心如止水的境界,但只要一瞥见温柔婉约的阿由女,一切就会前功尽弃,有如被太阳照射到的残雪般,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

「你说什么?臭小子,竟敢多管闲事!」

「我反而不想活了,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那样的美女,就觉得有些悲哀啊!」

「咦?」

看着满头银发的晴家失望地垂着头,阿由女更进一步,说出令人震惊的话来:

被阿由女炽烈的期盼给说服,晴家提议找人陪她一起去,但阿由女却如此坚定地回答道:

阿由女笑笑地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男人的脸。

只能说是不可思议的宿缘吧——或许到头来,还是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一切。

「嗯,真是个大美女哪!」

「哦,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喂,小心一点!」

听着阿由女述说整件事的经过,松冈左太夫不住地点头。

「啊,这不是甲头大人吗?」

就连上门习武的弟子人数也开始暴增,而男人间的交谈声音,也明显变得新鲜又有活力。

被相同情感束缚住的刑部与右马之助,这一天并肩走在骏河台的台地上。

「你可别忘了,右马之助是多田家的嫡男,不可能入赘的;相较之下,身为三男的刑部还比较有机会。」

只是没过多久他马上明白,要将这样的态度贯彻始终根本不可能,因为五年前他能轻松地与十二岁的小女孩交谈,现在的他,却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像当时一样轻松以对。

只要阿由女一出现,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周遭的空气立刻有如盛开的鲜花般,充满清新的味道。而只要她黝黑的眼眸含着微笑,不经意地向人们打招呼时,年轻的弟子们,胸中就会传来一股有如敲响太鼓般的悸动。

右马之助甚至曾这么想,然后瞬间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愕然。

「唔、可恶!」

虽然兵库助与柳生但马守宗矩、以及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并列为将军家的剑术指导师父,但他所领受的俸禄却很微薄,别说和柳生家相比了,就连小野家都无法相提并论,最终在没有得到太大荣华富贵的情况下,便撒手人寰。

不论是吃饭还是睡觉,是练习还是休息,只要右马之助一睁开眼,眼前闪耀着白光的剑刃上,总会浮现带着淡淡忧愁的阿由女眼眸,而且影像总是重叠在一起,怎么挥也挥不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想不到竟会如此心神紊乱。

「你这个女人,竟敢对我做这种事!」

水谷八弥清秀的眉宇之间,浮现出傲慢的微笑,对卜部晴家提出如此要求。

「喂,我看是没望了吧……」

男人不忘丧家之犬一定会有的反应,虚张声势地丢下这句台词后,就赶紧逃之夭夭。

你真叫人吃惊呢,阿由女小姐。对了,你怎么会到江户来的?J

「我看阁下是没望了,倒是在下还有这个可能性喔!」

也因为这样的因缘,所以阿由女为了得到有关新太郎的消息,才会想说首先去找松冈问问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给我记住!」

眼前嘴里发出怒骂声,脸上却同时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旗本奴(注:倾奇者(歌舞伎者)的一种,由下层旗本组成的无赖集团,以任侠作风及奇装异服著称。)跟明历之后那些会将发髻用油固定住,还身穿柔软衣物的年轻武士不同,阿由女眼前的这名武士,不仅戴着用融化后的蜡加上松脂固定而来的假胡须,还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衣,光脚上还套着草鞋。

他和右马之助不同,迄今也和好几名女子交往过,但一见到阿由女后,他就深深明白,重点并不在人数。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不过新太郎那小子,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竟然会放弃那么重要的比武,最后还下落不明……真的很对不起你,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这个老人也已经六神无主了。」

「哈哈哈,这位年轻小姐,你还真是有两下子呢!这家伙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了!」

——她怎么会成长为如此美丽的女子?

只是这些年轻人的赞叹声,没过多久之后,立刻转为几近死心的叹息声。

「真叫人不敢置信,没想到你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你真的是阿由女小姐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变彩色了。」

后来传到他的嫡子左太夫时,将军家的剑术指导师父地位当然就被取消了;左太夫只能以传承新当流正统的继承人身分,勉强得到认可去指导将军家的旗本,以及各大名家中的武士们。

做为一介女流之身,阿由女并非特别精通武艺,只是为了护身需要,曾向晴家和饭筱修理亮等人学过一招半式,但她的祖先代代都是最强的剑士,所以她身上自然流有剑士的血液。在这种情形下,泛泛之辈的武士想单靠腕力让她屈服,当然不容易。

「我有事想来找松冈叔叔,才特地赶来的。」

完全找不到足以解释这一切的逻辑。

阿由女首先锁定的目标,是同属新当流的松冈左太夫则次宅邸。

男人握紧拳头,认真地用力一拳挥过来,没想到阿由女只是轻轻闪过身体,同时将手上的拐杖头,往男人的脾腹刺过去。

台地南侧被人挖开了一大块。

好几百名工人正在那里忙碌地赶工着。

据计划是要铲平台地,好将台地的泥土搬去遥远的江户城南方海岸,将海岸填平后造出新地来。

日后从日本桥滨町一带,一直到新桥、筑地为止的大片土地,就是靠这些泥土开辟出来的新土地。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看着忙碌赶工的工人们;接着,右马之助突然淡淡地开口说道:

「甲头,我已经忍受不了了;我无法再继续装作哑、隐瞒下去了——我就跟你坦白说吧,我很喜欢阿由女小姐。」

刑部依旧望着前方。然后回答了右马之助,

「多田,我也正想跟你这么说。」

「是吗,果然如此。」

右马之助的声音显得很沉痛。

「其实,我也早就察觉到你的心意了。没想到身为同门师兄弟、而且几乎形同手足的我们两人,竟会爱上同一名女性,真是悲剧啊。」

「嗯,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也没有意义,我们就堂堂正正地争夺阿由女小姐吧。」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我绝不会放弃。」

「我也是一样。」

「问题在于阿由女小姐本人。」

「没错,我看她到现在,都还深深爱着卜部新太郎。」

他们两人也都认识新太郎。

新太郎游历诸国修练时,途中曾两度造访松冈道场,而刑部则更在这之前,就在常陆见过少年时期的新太郎。

「他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我也有同感,但我想我们两人……」

到时候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其实两人心里也都没个谱。

八弥的笑容非常自在大方,完全不像一般的年轻人。

两人说着说着,赶紧跑向台地。

「那就到松冈道场来吧。」

工人们开始抡起棍棒往武士砸去。

如果真的找到新太郎,还将他带回松冈宅邸来——然后,万一他见到了阿由女的话……

「恕我失礼,刚才您说自己是松冈师父的弟子,多田大人是吗?」

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幸运,才刚踏上江户的土地,当天就遇到她本人了。

在聚集了一群工人的中央一带,突然出现激烈的咒骂声,工人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眼前这名武士不但出乎意料的年轻,还拥有一张俊美的脸庞,让右马之助和刑部忍不住瞪大眼睛。

其实年轻武士似乎已经考虑到后果,因此只用峰打来打倒对方,但那一瞬间闪过的刀光,确实被这两人全都看在眼里,因此他们可以笃定地说,这名年轻武士的剑技,绝对远远超乎一般的水准之上。

「不,我们只是在比武的时候,碰巧见过一、两面而已。」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呼。

「我们得快点找到新太郎才行。」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远处的台地下面,工人们依旧忙碌地赶工。

——真是太幸运了。

「嗯,到时候……」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重逢,八弥俊美的脸颊不禁泛起了红潮。

一想到这里,八弥就不自觉地笑开了怀。

武士身子微微往下一沉,迅雷不及掩耳地抢下了其中一根棍棒,然后将冲上来的工人们,一一打倒在地。

「若是如此,那么我早就听闻过两位的大名了,没想到今天竟有幸能同时见到两位,真是叫人开心呢!」

「嗯,去探探他的底细也好。」

接着三、四名站在稍远处,手上还拿着已经出鞘的刀的男人,往武士的方向跑过来,将武士围住。

将军属下的直参旗本(注:意指有资格面谒将军的旗本武士。)——光凭这一点,应该就能让官员尊敬三分吧!另一方面,松冈道场的多田右马之助,在这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气,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官员安抚了工人们后,就将年轻武士交给右马之助去处置。

大概是负责监管工程的官员吧!

「不,我还没见到他。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我也毫无线索,不过既然他人在江户,我想应该不难找才对。」

「是的。」

「我竟然对工人们出手,真是让两位看笑话了。」

武士不知道喊了什么话。

「那里……」

再说事情的发生原由,不过是因为粗鲁的工人们,和一名来自乡下、不懂江户风俗与施工习惯的武士,因为无谓的言语冲突而产生的小纠纷罢了。

刑部深感意外地问着。也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开始对自己将这名俊美剑士带回道场的举动,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今天才刚到江户;请原谅我身为乡下人不懂礼仪,才会那么失态,让两位见笑了。」

两人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位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否请大人网开一面呢?」

早已心不在焉的两人,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落在工人身上。

「正是在下。旁边这位则是我的同门甲头刑部。」

刑部终于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这个名字来。

「你认识阿由女小姐吗?」

年轻武士的动作太过敏捷,让人根本还会意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见工人们一一被摔往左右两边,而武士依旧潇洒地站在原地。

两人、三人——

「据我们方才所见,你使用的是新当流剑法;我们不过是基于同派情谊,才出面随便讲个几句罢了。不好意思多管闲事了。」

刑部口是心非地逞强说着。

但——工人半裸的强壮身体,看起来根本还没碰到武士胸口,就已经遭到对方猛力一击,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两人都受到师父松冈左太夫的命令,负责找出新太郎,但他们都没有积极出去寻找,或者该说根本是刻意怠惰不前。

「咦?您说得是真的吗?」

「阿由女小姐,你是专程来找新太郎大人的吧?你已经有线索了吗?」

阿由女轻轻地皱着眉头否认。从第一次见到八弥时,她就不怎么喜欢这个男人,之后又被他缠着求爱,更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反感。

「真是失礼了,感谢您仗义相助。」

两人嘴里虽然这么说,内心却同时感到有些愧疚。

他得知阿由女突然出走,是在她出发之后几天的事。后来他一直追问加世,才终于得知阿由女是要前往江户。(阿由女该不会是早就和新太郎说好,故意远走江户,好在那里重新展开幸福的两人生活吧……?)获知这个讯息后,这样的怀疑就一直在八弥心底挥之不去;一股莫名的嫉妒怒火,猛烈燃烧在他胸中。

接着又有一名工人撞上去。

「当然是真的。新太郎大人除了这里之外,应该没有其他熟识的人在江户吧?」

回到松冈宅邸后,当阿由女和八弥不期而遇时,两人完全以不同的心情发出声音来:

「是的,我们在鹿岛时就已经认识了。」

一名武士纵马赶了过来。

「是的。」

「哦!」

右马之助立刻推开人群,并报上自己的名号。

只要想到这一幕,两人的头脑就像要烧尽般地灼热起来,胸口却像冰一样地冷冽。

两人露出灰暗的表情,脸色仿佛吞了铅块般凝重,然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刑部主动开口邀约。

任在江户的他们两人,当然早就想到这一点,也明白只要到马喰町或小传马町去问一问,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新太郎;事实上,他们只是亥意不去注意那附近而已。

「哦,这么说来,你还没找到住宿的地方吧?」

工人们纷纷不满地咒骂着,似乎正在向官员陈情。

由于他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从他身上的打扮来看,应该还很年轻。

「我听说过有关你的事,大家都说你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剑术无双的剑士。原来如此,难怪刚才的峰打那么矫捷锐利,果然厉害。」

年轻武士正被下马来的官员,以及官员的部下们围着问话。

八弥的应对非常得体,让人感觉起来如沐春风。

白刃在晚春的阳光映照下,发出两三道的闪光;接下来转瞬间,男人们手上的刀便全部飞上了天空,只剩下一群人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哀号不已。

因此他说服师父土子泥之助,表示自己在做为新当流代表前往骏府之前,必须先到江户处理一点事,才终于来到江户,但其实他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阿由女。

八弥这才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问着。

「啊!」

工人们一边发出怒吼声,一边将那名武士团团围住,还威吓性地高举棍棒,不断朝他身边逼近;然而,面对这样的一群人,那名武士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站着。

「到底是谁……竟有如此高超的剑技?」

「啊!」

「既然如此,只要到马喰町或小传马町的旅馆去问问看不就行了?虽然我对江户不熟,不过我听说从乡下来的人,基本上只要到了江户,大概都会去那附近投宿。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承蒙甲头大人的好意,所以才到这里来叨扰……」

只可惜阿由女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两人的心情,只是满心对八弥所说的话,抱持着一线希望。

「没错,要论剑术的话,我们并不会输给新太郎。」

「原来你是到这里来了啊。我只听加世小姐说你到江户来了,也不知道你究竟会在哪落脚,一直很担心你呢……原来如此,仔细想想这也难怪,你既然都到江户来了,自然会到这里来拜访啰!」

八弥说得一派轻松,旁边的阿由女赶紧澄清:

「哪里,您太客气了。还好有您帮忙,让我得以免于开罪官员,不然事情就麻烦了。我确实是新当流的剑士,不过我学的是分支的一羽流,我叫水谷八弥光信。」

这个时代的人,只要遇到优秀的剑士,很习惯便会邀请对方到道场来,互相切磋彼此的剑技,更何况对方同为新当流剑士,又是曾经耳闻过名声的水谷,也难怪刑部会主动邀约。

在人群混乱的漩涡中心处,站着一名武士。

「喂,可不能就这样放着那家伙不管哪!」

这时,只见其中一名工人突然猛力撞向武士。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到时候,阿由女定会立刻扑向新太郎怀里。

右马之助和刑部忍不住面面相觑。

仿佛即将溺毙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般,这次换成阿由女柔声地问着八弥。

阿由女口中发出的,是充满震惊、尖锐却细微的声音。

武士离开现场后,立刻向右马之助道谢。

八弥也立刻接受了刑部的好意。

接着,他们彼此互望了一眼。

「那是……新当流?」

「水谷八弥?你不是土子大人的弟子吗?」

刑部和右马之助露出苦涩的表情听着。

结果——

只见他往后倒退一步,然后丢掉手上的棍棒,同样快速拔起刀来。

「我明天就到您说的马喰町去找找看,甲头大人,还麻烦您为我带路。」

「不,你就别烦劳了,我会去找他的。」

不知道八弥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总之他说得非常果断。

「我也有事得和新太郎大人谈一谈才行,所以我明天一定会设法找到他,将他带到这里来。」

为求官而离开家乡的浪人、想大捞一笔而来到此处的商人、因为诉讼事件必须长期滞留此地,对此抱持着心理准备的邻近地区豪农、来历不明的流浪者、周游列国的修道者、代人前来收款的代理人、连夜逃跑的庸医、贪好女色而被赶出来的神职人员……每个人各自怀抱着不同的思绪,悄悄待在自己的房里。

由于今天一早不巧下起了雨,路上非常泥泞,再加上天气不合时节地意外寒冷,因此大部分住在旅馆里的人,都丧失了外出的意愿。

在这小传马町四处林立的旅馆间,一名年轻俊美的武士,正一家家仔细地探访着。

这名武士当然是水谷八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从常陆来投宿,名叫卜部新太郎的旅客?」

当八弥问到第十家旅馆时,他的声音清楚传进了附近的客房里;原本正躺在房间里休息的新太郎,立刻坐起身来。

由于新太郎是以假名投宿,所以旅馆人员回答:

「我们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

水谷吃到的这记闭门羹,新太郎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水谷八弥——

新太郎并不想见他,因为在他手中似乎掌握着父亲黑暗的秘密,光想到这点,就令新太郎嫌恶不已。不只如此,八弥还背叛了当时的诺言,竟然打败六左卫门,抢下新当流代表的资格;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己当时应该是落入了他巧妙设下的圈套,才会自动放弃比武吧!

新太郎想到这里,便决定静待八弥自行离去。

但——他突然有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八弥为什么要在这种下雨天里,出来寻找自己?若以八弥的立场来说,他应该根本不想再见到新太郎才是。

难道说一一是阿由女出了什么事?

正当刑部犹豫着是否该先向右马之助说明后,再执行自己的计划时,右马之助出现了。

这样想着的刑部,采取了大开大阖、相当豪放的攻势战法;他以极其锐利的气势攻击而来,几乎到了有些粗暴的程度。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时,八弥正好从隔壁旅馆走出来。

「我也一样……下定决心了。」

「关于那场比武大会的结果,我们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我们好歹也背负着江户新当流松冈道场的名誉,所以我们希望能和水谷先生再比划看看;如果当时在鹿岛弃权没有参加的卜部先生也能一起加入这场比武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是昨天才认识他的……」

他的表情和刑部一样,不,或许比刑部心思更加紊乱,因为他的情况与刑部不同,他对阿由女的感情,可以说是一种「非常迟来的初恋」。

八弥为了躲雨,走进旅馆屋檐下。

时间就这么漫长地流逝着。

「虽然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急事,不过先前我在鹿岛时,不是答应过你吗?有关新当流代表的资格,日后我一定会找机会和你单独争夺……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约定的。」

「听说能够得到阿由女小姐的人,必须是足以继承卜传大师的嫡统,担任新当流代表的人物;既然如此,欢看也只能和新太郎在剑上一决雌雄,透过剑术让阿由女小姐心服口服了。」

说出同样话语的两人彼此互望着,然后同时露出了一个羞赧的苦笑。

「我也是一样。」

如果此时有谁冷静地观察他黝黑又深沉的眼底,一定会发现里面充满了嫉妒与愤怒的火焰,就像毒蛇的舌信一般,发出青白色的冷光来。

被称为松冈道场双龙的甲头刑部和多田右马之助,最后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不是为了流派的名誉而争,而是为了爱情而争。

八弥露出美丽的牙齿笑着。

场中对峙的双方,一边是年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堂堂男子汉,另一边则是脸庞白皙的俊美青年,形成一幅宛若精悍猛虎对决剽捷雌豹般,彼此龇牙咧嘴、瞪大双眼,仿佛随时蓄势扑向对方的画面。

就在八弥和新太郎从小传马町急急忙忙赶往麴町口的同时,松冈道场里的甲头刑部和多田右马之助,正在咫尺之处、几乎是脸贴着脸地对坐着,两人脸上都露出忧郁的神色。

「有什么急事吗?」

刑部问着。

昨晚,刑部在自己靠近道场的房间里,几乎是彻夜辗转难眠。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才是最大问题所在。」

右马之助痛苦地扭曲着表情,不发一语。

新太郎当然也没有异议。

八弥说到这里,表情认真地看着新太郎。

「阿由女小姐。」

当甲头刑部和多田右马之助,向八弥及新太郎提出这个请求时,八弥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只要想到明天新太郎就会出现,阿由女就会投入新太郎的怀抱里,一股像被炭火灼烧般的痛楚感,就不断在胸中翻跃。

突然间——玄关处传来八弥回到道场的声音。

「水谷……」

第一天——

两人四目相交时,右马之助先开口了:

第一天时,能进到道场里的人,就只有参与比武的四名剑士,外加松冈左太夫共五人;阿由女只能待在外头的房间里里,焦急地祈祷新太郎获胜。

松冈左太夫则次拖着病体担任裁判,见证这四人一决雌雄。

因为他发现自己误会了八弥,并为自己的恶念感到羞耻。

「没有错,你和我还有新太郎,再加上那个水谷八弥,我们就来一决胜负,看看到底谁才是新当流真正的代表。」

万一打到对方身上,别说会造成对方受伤,严重时甚至也有可能致死。

「卜部先生,你快点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到松冈师父那里去吧!」

原本新太郎因为心中那份年轻人的道德洁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见阿由女,所以才离开了鹿岛,但离开时那坚定的心意,此刻几乎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不……」

「水谷先生,真是太劳烦你了。」

「我要向阿由女小姐告白。」

「新太郎大人!」

八弥露出纯真无伪的笑容。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我也是。」

新太郎几乎是反射性地跳起来,冲进大雨之中找人。

「话说,有另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也来到松冈师父家里了喔。」

阿由女的寝室就在仅仅两间之外,一想到她正在房里安详地睡着,刑部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欲望,想立刻冲过去抱住她,直到骨头碎裂为止,哪怕会被人指为疯子或恶魔也无所谓。

新太郎坦率地低头道谢。

「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那么,我想请松冈师父担任裁判,你觉得如何?」

虽然手持的是木刀,但只要握在名剑士手上,就拥有不逊于真剑的威力。

甲头刑部对水谷八弥。

原来右马之助前一晚,同样在自己位于番众町的家里,一夜无法入睡。

「要我死心……很难。」

两个高亢的声音,像是要撕裂对方似地同时响起。

「应该是吧。」

「我猜测你应该就在这附近,所以正在找你呢。」

新太郎稍微红了眼眶。

「水谷先生已经去找新太郎了吗?」

头、脖子、肩膀、胸口、前臂——刑部的木刀,不断往八弥身上各处猛烈斩去,但八弥屡屡以轻妙的脚步闪掉,让刑部的每一次挥刀都扑空。

两人就是因此一脸忧郁地双手抱胸,还陷入沉默里。

「这么说,新太郎今天就会出现在这里了。」

「啊!」

右马之助终于回答了。

「嗯。」

「只是,要阿由女小姐接受这个条件,应该很困难吧?」

刑部只能郁闷又痛苦地不断咬牙、呻吟。

要以新当流代表剑士之姿远赴骏河的人,已经透过鹿岛神宫的奉纳比武大会选出,这个人当然就是水谷八弥。

刑部和八弥的比武,出乎意外地高潮迭起,直到最后都让人紧张万分。

近乎尖叫的呼唤声,更胜千千万句滔滔不绝的雄辩;在这样的呼唤中,众人全都清楚感受到,这两人的感情早已紧紧相系在一起,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拆散得了他们。

第二天则由两组的获胜者对决。

将自己的心情,坦率地向阿由女表达——这就是他的决定。

「抱歉让你费心了,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能否以新当流代表的身分到骏府去,不过我倒是很想和你交手一次看看。」

因为以木刀比武时,通常不会真的让木刀击打到对方的身体,而是会在即将命中之际停手,只要形成「到此为止」的局势,就会被判定为获胜,这也是一般的常规。

八弥的目的似乎正如刑部先前所担忧,就是拖长比武时间,以消耗刑部的体力。只见他不断在道场里四处飞跃、翻跳、奔跑,快速闪过刑部的所有追击,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尽管新太郎已经决定对阿由女死心,但一想到阿由女可能有什么不测时,全身血液还是瞬间燃烧起来。

刑部曾在骏河台旁亲眼目睹八弥对抗工人们的情形,对八弥的敏捷与速度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因此他很清楚,若是这场比武演变成持久战,他一定会被八弥玩弄在掌中,导致气力大量消耗,从而陷入相当不利的境地。正因如此,这场比武非得一口气分出胜负不可。

多田右马之助对卜部新太郎。

「到时你会死心吗?」

两人才正要站起身,抢先一步听到声音的阿由女已经冲了出去。

「咦……是谁?」

而他同样在烦恼了一整夜后,决定趁八弥将新太郎带回来之前,先向阿由女表达他的感情。

「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拜访松冈师父呢?阿由女小姐一直在那里焦急地等你呢。我除了想实现和你之间的约定外,也是因为受到阿由女小姐的请托,才出来找你的。」

刑部的攻击过度激烈,让在一旁观看的左太夫不禁眉头深锁。

「啊……是卜部先生,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过他已经和右马之助约定过,要堂堂正正地一起争夺阿由女。

右马之助和刑部仿佛胸口被人用枪抵住般,软弱无力地弯下了膝盖,脖子也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像在凝视自己胸口的创伤一般。

面对几乎是紧紧拥抱在一起,不断诉说着分离以来情愫的新太郎与阿由女,八弥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

「只是,如果阿由女小姐选择了新太郎,那该怎么办?」

「阿由女!」

「你也认识松冈大人吗?」

当黎明破晓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刑部再度问着。

但刑部的挥刀方式,明显无视于此等常规的存在;他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将木刀砍在八弥的身上。

「我和古宇田六左卫门大人的那场比武,原本是打算和他打成平手的,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小心伤到他而获胜。不过,我并不因此认为自己就是新当流的代表,毕竟我还没有打败你啊。」

——阿由女、阿由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变得那么美丽?

两名优秀剑士之间的比武,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实在是非常罕见。

然而,八弥完全采取守势的态度,逐渐让刑部的焦虑和愤怒形于脸上;就在此时,八弥突然转守为攻。

「最后的致命一击,要斩断对方的刀锷。」

这是师父土子泥之助的教诲。

八弥飞跃到刑部身边;当两人的身体看起来几乎紧紧贴在一起时,八弥手中的木刀一刀疾斩而下,而这一招决定了胜负。

一声轰然巨响,刑部用来抵挡对方的木刀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刀身疾飞而出。下一个瞬间,八弥的木刀已经停在距离刑部喉头约五分的地方。

「胜负已定!」

左太夫失望地大喊一声。

第二场是新太郎和右马之助的比武,但比起前一场来,竟出乎意料简单便分出了胜负。

与右马之助对峙的新太郎,以右手单手持木刀,并将刀刃朝向左斜下方;右马之助以为新太郎是要摆出备战姿势,没想到下一个瞬间,新太郎已经快步逼近到距离不到四间的地方。

看到新太郎乱无章法般的对战方式,右马之助深感意外,连忙将原本摆出正眼姿势的木刀往上举,然后快速朝新太郎迎面挥下。

新太郎的木刀以相当凌厉的气势往左上方挥去,顿时将右马之助的木刀挥开。接着,新太郎的木刀,顺势直接从右马之助头上往下挥到他的衣带下,然后刺向右马之助的肚脐下方。

被新太郎指着的右马之助,只要身体稍微一动,就会当场被对方的木刀给刺中。

「我认输了。」

不等左太夫宣判,右马之助已经先行认输,并低下头来。

左太夫露出沉痛的表情。

自己门下号称双龙的二人,竟如此轻易被乡下来的少年剑士所打败。

——不,别说是这两个弟子,就算我身体还很硬朗,恐怕也不是这两名少年的对手。看样子,我们江户新当流,还是远远不及鹿岛那边的正统流派啊……

左太夫不禁为自己感到惭愧。

——不过同为新当流,既然有这么多好手在,而且几乎都是江户几乎不曾听闻过的人,那么,只要这些年轻人能顺利闯出一番名号,目前形同被柳生和小野两派一面倒压制的新当流要再次振兴,大概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吧!一想到这一点,为了整个流派的将来,此时我应该抛弃小小的私情,为此感到喜悦才是啊……

刑部似乎已经忘记了比武时自己对八弥展现出的满满敌意,只是坦率地赏识对手的实力。

「甲头先生……您也未免太无礼了吧,您究竟想做什么!」

「呃,你有什么证据敢这么说!」

刑部深深皱起眉头,眼神落寞地往下低垂。一旁冷眼旁观的八弥,趁机在刑部耳畔,慢慢注入充满毒性的话语:

然而,当他看到紧接在后面上场的新太郎和右马之助的比武时,整个人不禁愣住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新太郎还来不及愤怒,只是错愕地询问着。

「闭嘴,卑鄙小人,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嗯。」

第二天早上,为了准备下午和八弥展开的比武,新太郎正在静静地沉淀思绪,但刑部却以「有重要的话必须私下和他谈」为由,将他带离宅邸。

「那个人为了在鹿岛的比武大会上获胜,竟然和他的父亲卜部晴家共谋,暗杀了有力的获胜候选人日夏喜左卫门、饭筱修理亮、以及柏原筱兵卫三人。」

「我、我、我恨!」

「因为我把卜部先生带到了松冈道场来。」

八弥原本的计剂是怎样的,如今又打算怎样改变,一切都是藏在他那狡措又聪颖的脑袋之中,所以旁人并无法轻易窥知;不过,他在当天黄昏时,立刻找上了甲头刑部私下谈话。

「如果是我误会了,请原谅我,但甲头先生,您是不是也思慕着阿由女小姐?」

八弥展现出一派谦逊的态度,但接着立刻说出诡异的话语来:

「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我一定会证明我父亲是无辜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甲头先生!」

「水谷先生,对于阁下的敏捷动作,我真的是只有敬佩两字可以形容。你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

「呜!」

刑部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新太郎所说的话。对此时的刑部来说,新太郎和晴家是否真的犯下滔天大罪,其实早已不是问题,他眼前所看到的年轻男子,只是一个要将阿由女从自己身边夺走的可恨情敌,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像她那般的美女,我想就算在这座江户城里,只怕也找不到第二人吧!我如果不是已经与别的女人约定终身,我想我一定会爱上她,而且会想尽办法得到她。」

原本以为挥出的最初一击,必然也是最后一击的刑部,因为失败的缘故,开始显得焦燥而狂乱。

「当然有。当我将做为证据的印盒递到新太郎面前时,他就放弃比武,立刻逃跑了。当时我虽然答应他,绝不会将这件事说出来,但现在想一想,我怎么可以为了那么卑鄙的男人,反过来伤害像你这样拥有纯洁心灵的人,害你失去这段美丽的爱情呢!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阿由女小姐她……爱的是新太郎。」

父子竟然联手谋杀竞争对手,既然他是如此卑鄙的男人,怎么可以将纯洁的阿由女交给他呢!为此,我必须替天行道,亲自诛杀卑劣的新太郎——刑部如此说服自己。

由于道场并不宽敞,所以八弥改到多田的宅邸去过夜,取而代之由新太郎在道场里住下。

「再了不起的人,只要遇到有关自己爱子的事,就会变得盲目。」

就在同一个时刻——

区区一介身分低微的下层旗本,竟会直接被土井大炊点名召唤,这事态绝对非比寻常。

「你在鹿岛的比武大会上做了什么事!你和你父亲晴家共谋,杀害了竞争对手,如今你还想抵赖吗!」

下一个瞬间,新太郎已经拔出剑来。

「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换作是我的话,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就算不择手段,我也一定要得到手。」

「这是怎么说?」

会有这样的结果,并非只因为八弥那番有毒的话,在仅仅一夜之间渗透他全身所致,而是因为新太郎那一夜直接在松冈道场里住下来,才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决定。

刑部发出低沉的怒吼声,然后继续挥下第二剑、第三剑。

「你自己扪心自问就知道了,卑鄙小人!」

——如果现在和新太郎对战,我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这也是为了维护正义;他对自己如此辩解着。

「其实,我必须向您道歉才对。」

「新太郎,你玷污了新当流的名声,受死吧!」

刑部毫无预警地拔剑出鞘,斩向新太郎。

「受死吧、受死吧!」

刑部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没有错,阿由女是美女,而且是难得一见的绝世美女,只是这样的阿由女,即将成为别人的女人——

刑部将新太郎带到昨天与八弥谈话的当仙寺境内,在新太郎的左侧站定了身子。

两人在雨后的泥潭路上,朝着附近的常仙寺境内走去,并在正殿前的阶梯上坐下来。

面对阿由女这样美貌的女性,难得有如此大好的机会,八弥却说自己对她没有任何欲望,这种话对现在的刑部来说,实在很难相信。

因为他和刑部对战的很辛苦,最后好不容易才取得胜利。

——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呢……?

「完了!」

刑部往前倒了下去。

虽然寝室不同,但当晚新太郎在阿由女的房里,与阿由女聊到很晚,两人传来的声音,深深刺激了刑部的嫉妒情绪,让他体内的火焰不断熊熊燃烧。

不过这一天比武下来的结果,内心最受到冲击的人,其实却是八弥。

刑部的脸有些泛红,用仿佛在生气般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新太郎几乎是反射性地将剑往上挥心同时往后退一步。

「是真的,因为我早已有约定终身的女人了;若不是如此的话,我想我也一定会爱上阿由女小姐的,毕竟她不管怎么说,都是如此难得一见的美女。」

右马之助暗自忐忑不安,但也只能在大炊宅邸的客厅里,静静等待主人现身。

只是,不论原因为何——

幸好新太郎还保有一定程度的冷静,而这样的冷静也救了他一命。

「水谷先生,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卜部晴家大人我也认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来。」

刑部的手,正好处在绝佳的位置——这一击等于是必杀的一击。

新太郎根本没有自信,所以无法大声地反驳这件事全是子虚乌有。

——非斩了新太郎不可。

他瞬间明白,自己原本所拟定的计划,必须全部变更才行。

「不,那纯粹是我的侥幸而已。」

新太郎大叫着,但脸上却明显露出震惊的神色。

「右马之助,你抬起头来吧。」

「什么!」

一种可怕的邪恶想法,在他脑中成形;若是前一天的他,一定会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毛骨悚然,甚至会瞧不起自己。

「那么,如果是阁下获胜的话……」

只是没想到,新太郎居然在千钓一发之际闪过了这一击。与其说是新太郎下意识转身躲开了刑部的剑,不如说是因为刑部站在雨后尚未全干的泥地上,差点滑倒的缘故。

刑部那几近疯狂的爱恋,让他失去了判断力,在他脑海里,所有不合理的事,全都变得合理起来,所有不可能的事,也都变得可能。

「这太侮辱人了吧,您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此时,八弥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等一下,甲头先生,我父亲他……父亲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看着倒地的刑部,新太郎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出血也不自知,只是茫然伫立不动。

看到新太郎犹豫的态度,刑部更加认定他已经默认了。

「我对阿由女小姐并没有非分之想。就算我获胜了,我也不打算对阿由女小姐提出什么要求。」

「什么?你说新太郎是卑鄙的小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大炊此时年近六十,两边的鬓发已经全白,脸上还有很深的皱纹,似乎正为着什么极度困扰的事情在烦恼。

「是。」

左太夫抱着复杂的心情,一等比武结束后,立刻宣告明天的对战组合。

——刑部再度用力挥剑斩下。

面对刑部如怒涛般不断袭击而来的太刀,新太郎巧妙地一一避开,并持续往后退,一直被逼到正殿阶梯前;眼见最后一刀就要落到身上之际,退无可退的新太郎展开了绝地大反攻,朝着刑部挥出一记逆胴斩——这往左猛烈横斩而过的一刀,不偏不倚砍中了刑部的侧腹。

接着,当新太郎的肩膀往前移动约半步距离时——

据说掉在暗杀现场的父亲印盒,目前就在自己身上。

「看楼子,我真的是多管闲事了呢;不过,如果明天卜部先生获胜的话,我想阿由女小姐百分之百会成为卜部先生的人喔。」

「你既然敢这么说,难道你有证据吗?」

「水谷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大炊终于出现了。

八弥不得在心底如此暗自承认。

这句身为武士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让刑部深感震惊,忍不住反问回去。

多田右马之助被召唤至阁老土井大炊的宅邸。

「为了维护新当流的名誉,你受死吧!」

由嫉妒衍生而来的报复情感,被刑部解释成正义的愤怒之情。

是八弥泄的密吗?还是那些暗地流传的谣言,已经散播到这里来了?

「我因为受到了阿由女小姐的请托,所以不假思索便答应寻找卜部先生,并将他带到道场来,但我现在很后悔,当时应该稍微多考虑一下才对的。」

「更何况,卜部先生那个人……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他根本配不上阿由女小姐。」

「喝!」

大炊盯着平伏在地的右马之助背部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说道: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就算不择手段——这几个字八弥说得特别用力,刑部忍不住惊讶地抬起头来。

「其实我本来是想找松冈来的,但我听说左太夫最近都卧病在床。」

「是的,师父因为年事已大,所以一直没有太大的起色……」

「嗯、嗯。」

大炊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一般,不住自顾自地点头说着:

「反正是与新当流有关,所以左太夫没来,找你来也是一样的。」

「您说与新当流有关……请问是什么事?」

「新当流在前代的松冈兵库助在世时,也是负责指导将军武术的师父之一,但换成左太夫之后,就一直没有太好的成绩。」

「诚如阁下所言。」

「正因如此,我想给新当流一个机会,看能不能立个大功。」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要感谢我,等听完我的话再说也不迟……哈哈,毕竟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喔!」

「是。」

「骏河大纳言殿下……对于他的事情,你应该有所听闻吧?」

大纳言忠长因为怨恨将军家光,意图谋杀将军,不但雇用了许多浪士,还到处蒐集武器,更与对将军不满的大名串通——关于这类的市井传言,右马之助当然早有耳闻。

「我想派你担任密探,潜入骏河。」

「密探!」

「是啊,大纳言殿下正派人前往四面八方,招募实力坚强的浪士为他服务;我希望你能应募前往骏河,帮忙打探城内的状况……怎样,这是份很重要的工作吧?只要你能漂亮地完成这个任务,新当流就能发光发热了。」

骏河——新当流代表水谷八弥——挑战者卜部新太郎——阿由女——然后是自己……

一连串的影像有如跑马灯似的,快速在右马之助脑海里奔腾。这太过突然的发展,令右马之助不知该如何将自己被赋予的这项新使命,与目前所处的状况相连结,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判断。

「怎么样,你愿意去吗?」

「在下明白了。」

右马之助也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回答了。

毕竟,这是上司的命令。

大炊敲了一下烟灰缸。

右马之助当然不敢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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