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说之神
《小说之神》 · 相泽沙呼 · 3.6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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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真的不想再继续写吗?」
在安静咖啡厅的一角,河埜小姐如此问道,而我默默地点头。
我感到非常抱歉,河埜小姐一直耐心地等我交出大纲,而我却一再辜负她,还放弃了她要我和小余绫合作的企划。
「关于文库本那件事……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啦。小余绫那边也不用担心……因为你们年龄相同,就算吵架也……」
「我觉得……自己的感性被否定了。」
木纹大桌子上放着咖啡杯,我盯着漆黑的液体表面,喃喃说道。
「我觉得快乐的事,兴奋的情绪、辛酸、悲伤、痛苦……跨越这一切之后从心底涌出的崭新心情……我的所有感受好像都变得很愚蠢。」
「你只要坚持下去、继续努力……」
「难道我以前都没有努力吗?」
「这个……」
河埜小姐无言以对。
「是我的小说不够精彩,只是因为这样……」
「千谷……」,河埜小姐轻咬着嘴唇,低下头。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的作品不精彩。」
说这种安慰之言又能改变什么?这样能增加我的销售量,让我继续写出被中断的故事吗……我还来不及反驳,河埜小姐就说:「的确,看最近流行的作品可以预测出一本小说会不会畅销,否则就没办法做贩售企画、决定印刷量了。但是这种用来预测的元素能称为精彩吗?或许你的作品确实没有这些元素。」
腹部开始感到阵阵闷痛。
河埜小姐笔直望着我的眼睛说:
「可是我和你想要的并不是这种符合时代流行的故事。与其不眠不休地看稿子,一再地修改,把不知道能不能畅销的作品送到书店,的确比不上顺应潮流做出很可能畅销的作品来得轻松,但是就算因此成功地大卖,也只是在跟风,对读者而言多的是可以取代的作品,我可不希望你写出那种看完就丢的作品。」
我望着河埜小姐阐述着理念的认真表情。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本忘不掉的书,无论搬家多少次都不会丢掉,永远放在书柜里,它陪伴着读者成长,有了孩子还会传承下去,如同读者人生的一部分……」
销售量越来越低,写作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改一下?你想要换枕头吗?」
不动诗凪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东西?
我却从未拿出成果。
听到他们这么说,我便低头道歉,说给他们添麻烦了。我把枕头拿回去时,雏子不知为何表情严肃地瞪着我。
「给我认真听好。」
「所以我才更该放弃……与其把时间耗在写小说,还不如去打工,或是用功读书,将来考上好大学,进一间好公司,脚踏实地地赚钱,这样对家人才是最好的。」
低着头的我只能看见桌子和咖啡杯。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过很多的人。」
「这还用问吗?」
我被打得差点跌倒,还听见了同房患者们的笑声。
「我又不在乎她穿我的衣服!不对,被诗凪老师穿过更好!啊,可是衣服都洗过了,她的味道应该不会留下来,那还是她帮我挑的衣服比较好!」
妹妹轻咳一声,在床上坐正。
「喔喔……」
「呃,四天前吧。」
「八点她又出门了。」
「我有问啊,可是诗凪老师一脸难过地低着头……」
总觉得……她完全不像生了重病。
如果人生可以修改,那还真令人开心呢。
但我知道河埜小姐的脸上一定挂着笑容。
曾经有一个悠哉的编辑说过,如果觉得不甘心,用下一个作品来翻盘就好了。更好笑的是,这人还说过作品等于是作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若是被人批评,只要生个各方面都受人称赞的孩子就好了吗?大可放弃那个被人嘲笑、唾骂的孩子,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个孩子吗?是啊,作品对我来说就像孩子一样,那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不可取代的宝物,即使全世界都不接受,我也不会舍弃它,把期望寄托在另一部作品。我这样算是任性吗?如果是真正的专业作家,或许该放弃不畅销的作品,继续向前迈进,做不到这点的我果真不该当小说家吗?
「无论是小说家或漫画家,大家都期盼自己的作品有朝一日会大卖,成为畅销作……然后失望地抛笔离去……虽说放在书店里的都是成功的作品……几乎所有作家都是这样,我们看过的人比成功的例子还要多。」
「啊,对了,哥哥!」妹妹探出上身说。「我跟你说喔,她带了蛋糕,还陪我一起吃呢!那是不动诗凪老师买的蛋糕喔!当红作家不动诗凪买了蛋糕给我喔!那真是天下第一好吃的蛋糕!」
「五点哪里是半夜?应该是早上吧?」
「啊?」
病房里的人都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兄妹打闹,我连忙道歉之后又对妹妹说:
她抱头呻吟着说:
就像河埜小姐,她一定都睡在出版社。
我深深地……
「麻烦你用国语说明好吗?不然会被校对的人打红圈喔。」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情况让你把我的外套和短裤借给不动诗凪啊?你对诗凪老师做了什么?你这个变态色情狂!」她不给我时间回答,立刻抓起枕头没命地槌打我。真痛。
「喔。」
「我帮你拿衣服来了,你看。」我指着放在床上的袋子,雏子满意地点头。
「可是我的手臂突然发麻,所以我跟诗凪老师说我不太舒服,拜托她喂我吃,诗凪老师虽然很害羞,为了雏子还是答应了,她说,好的,请用。呀!真是太棒了!」
†
「等、等一下,听我解释啦!」
「编辑的作息真是个谜。」
深深地低头鞠躬。河埜小姐不断地、不断地等待我的原稿。
「不是,我是叫你把人生改过来。」
「真龌龊!真下流!脏死了!竟然玷污我的诗凪老师,哥哥大笨蛋!」
我想起了小余绫看到我父亲的书柜时所说的话。我了解,是这些小说把你塑造成形的……我从这些书就能看出来,因为这里的书都是被爱的。
「呜喔!」
小余绫多半是看我一直不上学,才跑来问我妹妹吧。我请河埜小姐转告过她,说我因为妹妹病情恶化所以要暂停工作……大概是这样才引得小余绫跑来看雏子。这么说来,我的谎话早就被她看穿了。
雏子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极力赞美。
「她绝对是故意的……那家伙的个性真差劲。」我叹了一口气,又重新坐好。
「呜……女神的香味被哥哥擦掉了!」
「啊啊……太可惜了!」
「呜呜,各位,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家的哥哥竟然是个强奸犯……我本来以为不管对方再怎么漂亮,他也没有胆量撕破人家的衣服行凶。这真是人类的耻辱,我要代替哥哥向全人类道歉……」
河埜小姐垂下眼帘,满心疼惜地说着。
可是,我的每个作品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被批评、被嘲笑,卖不出去的话,这部作品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那是在我们断绝关系之前。
「那回家有什么意义?」
我自然地张开嘴。
「还有另一件事,这才是重点喔,哥哥。」
我永远只会写出被腰斩、被中断的作品。
哥哥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么糟糕的书迷……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流泪的我。
「什么东西可惜?」
「因为我是你的书迷啊。」
「非常抱歉,哥哥这阵子很忙,母亲也正在赶工,她昨天半夜五点才回家。」
「因为她被雨淋湿,我才会借她衣服。你没有听到她本人的说法吗?」
每年都有几十个故事出现在你的桌上,就算这本失败了,只要下一本改进就行了。
我还来不及错愕地眨眼,雏子又抓起枕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等待。如果你还想要写小说,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故事。」
我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雏子。
一直、一直都是一颗星。
我既尴尬,又觉得心情沉重。
「哥哥,你给我改一下。」
总之我先抓住枕头,没收了妹妹的武器。
声音静静地传来。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要和千谷一夜一起写出永远留在读者心中的故事。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就算这次不行,下次一定可以。」
「好了啦,会吵到别人的。」
「为什么……要一直等我这种人……」
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实验道具。
我依照她的吩咐,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上,正要坐下时……
河埜小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我……只希望自己的作品畅销……就算被人看完就丢也无所谓……」
「第一,最近哥哥和妈妈都没来,衣服都没人洗。关于这件事,你怎么想?」
「算了,你先坐下吧。」
我无法承受这种眼神,只好低下头去。
「是啊……我没有资格阻止你。你还是个学生……的确该好好考虑未来的人生。在这个时代,只有极少数的作家能闯出名堂,而我自己也只是领公司薪水的小编辑,不能不负责任地要求你继续孤独地写小说,毕竟你长大成人之后还得靠这个生活……」
河埜小姐继续说。
接着雏子又幸福洋溢地叙述起她和小余绫的对话。小余绫向雏子报告说借了她的衣服,而且小余绫不是直接还她衣服,而是要买新衣服送给她。
「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发言的同时,眼泪掉了下来。
专注的眼神。
「不要阻止我……」
从我开始写作以来,奇迹似地每年写三本书,定价贵到没有人会买的一千八百圆,印刷量三千本,还要预扣所得税,版权费大概五十万圆,三本就是一百五十万圆,再扣掉各种税金的话……年收入大概只有一百万圆吧?简直跟父亲一样嘛。现在收入已经这么低了,业界的景气越来越差,收入也会越来越少。我绝对不要像父亲一样给家人添这么多麻烦。
「可是……你妹妹的情况没问题吗?」
「呜!」
我把枕头压在妹妹的头上。
「应该让全国的不动诗凪书迷揍你一顿。」
一走进病房,我就看到枕头迎面飞来。
「很抱歉……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那个……小余绫说了什么吗?」
「这几天我过得很困惑喔,哥哥。」
真的很开心、很喜悦。
「不动诗凪来过了。」
我的妹妹是不是太狂热了点?
「还有,下次的外出日她要带我一起去买衣服喔!啊,我不想厚着脸皮让她买衣服给我,所以我说会叫哥哥出钱!雏子很乖吧?」
「是、是啊……」
你应该坦率接受她的礼物嘛,她可是我和父亲都望尘莫及的知名作家耶。
「所以我真的好期待下次的外出日……」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余晖,把雏子沉浸在想象之中的脸庞照得发亮。
下次外出要等到哪一天呢?
从母亲转述的病情听来,似乎还要等很久。可能是在下次手术平安结束之后,所以大概还要等好几个月,而且那场手术能平安结束的机率并不高。
雏子也知道这个情况吧?
她一定知道。
但她还是脸庞发亮,一副生气盎然的样子,这副神态让我觉得好耀眼。
「啊,哥哥,你看你看!」
她朝我递出一本书。装订得漂漂亮亮的文库本……那是小余绫诗凪出道作的文库本。
「你看,她还帮我签了名喔!这一定要当作传家宝!」雏子笑容满面地翻开书。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动诗凪的签名。
有点僵硬的娟秀字迹以直书利落地写了不动诗凪四个字。
可是……
「那家伙的字……真难看。」
我皱着眉头说。
给千谷雏子。
「啊,那个,呃……」
『小余绫最近都不参加社团活动,成濑也不来了,连你也是这样。』
然后妹妹用愉悦的语气说:
「只是碰巧吧……」
『这未免太巧了。好了,一也,总之你马上过来。』
所以我一直低着头,语气平淡地说着。我说出我和小余绫之间发生的事、发行文库版和腰斩的经过、遇到成濑的事、我惹毛小余绫的事。这么一来,我们两人的作品就不会被我这种人害得中断……
「所以,一定要给我看喔。要用哥哥写的新故事把雏子带到阳光底下的世界喔。」
「喔喔!谢谢哥哥。啊啊,我好想看这本书。」
一讲起文库版和腰斩的事,我又感到心如刀割。失去了重要的人,心情应该就是这么混乱吧。
所以……
我回过头去,看着雏子,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我还是辩不过九之里。
「快乐……?」
「我知道,哥哥是因为我生病才这么努力写小说,可是,我想要的不是治病的钱,而是哥哥写的故事。能把我从这个狭窄的房间带到温暖阳光底下的、哥哥写的故事。」
雏子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
为什么我无法答应妹妹的请求呢?
想要写成系列的故事被腰斩了。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表面上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但我的心里不断地描绘着被中断的故事:那些角色的恋情将会如何发展?她经历了这么辛酸的恋情,真想给她一个温馨的结局。他受了那么大的挫折,真想用一整本书来描写他重新振作的过程。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是主角知道她的处境之后,两人一定能建立坚强的友谊。
『我是文艺社的社长,社员出了问题,我当然要了解情况。还是说你想看我遭殃?到了秋天的文化祭如果没有做出社刊,就没办法展现成果,这个全是挂名社员的文艺社也得倒闭了。我可不想失去会写稿的重要社员。』
他一定也懒得看男人哭吧。
听到这句话,我呆呆地抬起头。
「那个……」
「我等着,我会一直开心地等着哥哥和诗凪老师的书。还有,我还要和哥哥和诗凪老师一起逛街买衣服。我还有很多期待的事,所以我没问题的,我一定能撑过手术,绝对没问题。」
我是什么而写小说呢?
我无法爽快地回答。
「我……」
「嘿嘿,很棒吧。」
「诗凪老师现在很烦恼,她说最后一章陷入僵局了,她怎么想都想不出满意的情节。」
我挂断电话,走向社办。
我根本不敢抬头看妹妹的脸。
或许是谁交代过她,不可以让我知道吧。
「我的书……」
我低着头盯着床铺的某一处。
「没关系。」
难堪的气氛让我胸口好郁闷。
『来一下社办。』
一起写小说也挺不错的嘛。
打工的时间快到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从打开的纸袋里拿出一些文库本。那些都是雏子想看的书,有从家里带来的旧书,也有从书店买来的新书。
小说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一点用处也没有。
原来妹妹也心知肚明,她一定很害怕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但她还是面带笑容。我的妹妹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和我这种人截然不同。
有些颤抖,有些歪扭,像是写得很匆忙。
「诗凪老师说她很快乐,非常地快乐。」
我和小余绫的关系已经中断了。
「为什么叫我……」
「那个……哎呀,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啦。」
或许是有人不准她说吧。
妹妹腼腆地笑着。
从那次断绝关系以来,在教室里看到的小余绫诗凪还是一如往常,她依然是姿势笔挺、举止优雅、对朋友展露绝对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柔和微笑、万众瞩目的转学生小余绫诗凪。坐在她隔壁的时候,那飘来的发香总是令我感到呼吸困难,我尽可能地低头避免看到她的身影,尽可能地不要意识到她的存在,当作小余绫诗凪这个转学生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就算我们处于同样的世界、同一个业界,她终究是站在远方阳光普照的山丘上的人,所以一切都没有改变,那像在瞪人的眼神、懒散地撑着脸颊看着笔记本的眼眸,和我的世界都没有任何牵连。
这一行赠词就算是客套也说不上漂亮。
「对了,哥哥,你和诗凪老师的小说怎么了?写得顺利吗?」她突然露出期待的眼神说道,令我不知所措。
我的第一本作品。
我很想逃走,便站了起来。
「喔喔,这样啊。」
我不敢正视妹妹的脸,抱起一袋待洗的衣服说道。
「哥哥的书呢?」
好想快点看到诗凪老师和哥哥的故事。
至少可以确定我不是为了打击雏子的希望而写故事。
小说真的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真的可以带给人希望。我会证明这点给你看。
雏子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所以哥哥要多帮诗凪老师一些喔。」
「对不起,又要丢下你一个人……」
雏子珍惜地抱住书本。
午休时间,我逃跑似地离开教室,在校舍里四处游荡。手机的来电通知执着地响个不停,我走到无人的走廊角落接听。打电话来的是九之里。
他开门见山地说,连寒暄都省略了。
雏子交握着双手,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雏子像个收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眼睛发亮,把书一本一本地排在床头柜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我垂下目光,呻吟似地说道。
我觉得快乐吗?
像是在宣告只要有这些事可以期待,她就不会舍弃希望……
「我听妈妈说了,你的出道作不是出了文库本吗?怎么没有带来?」
两人一起写小说。
「大概是因为我在旁边看,让她很紧张吧。」
上次在医院的中庭,她如此宣告着。
「哥哥,你快乐吗?」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努力,该怎么改善,无论我再怎么找,还是找不出答案。
†
小余绫诗凪回答,故事拥有力量。
中断了。
只因千谷雏子这位书迷欢喜雀跃地盯着她写字……
情况很不顺利。作品陷入僵局。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来……但还是请你耐心等待。那么出色的不动诗凪也会因为写不出故事而向人诉苦?
我说,故事才没有什么力量。
你是为什么而写小说?小余绫诗凪问过我好几次的问题又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们断绝关系的时候,小余绫流露出毫无生气的眼神,悲伤地这么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而写小说……
「真是的,哥哥,不可以给诗凪老师添麻烦喔。」
「怎么会无所谓呢?那可是哥哥的第一本作品耶。哥哥写了故事给我看……千谷一夜就是从这里诞生的。我好想再看一次,你为什么不带来嘛!」
我叙述着失去的重要事物、失去的人、失去的故事,想起那些怀念的、珍贵的记忆,澎湃的情绪几乎化为泪水满溢而出。
「快乐是最重要的。看到哥哥平时的样子,我觉得写小说好像不是很快乐,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哥哥可以很快乐地写小说。」
像小余绫那种人也会紧张?
让妹妹看得眼睛发亮的、我写的故事。出自十四岁少年之手、幼稚无聊至极的故事……
你期待的小说永远写不出来了。
「那个……还在努力中……」
就算这样,我想小余绫还是会和雏子往来,而且她应该会找其他作家,或是亲手写完这个作品。
「好吧。」
啊,这句写得很不错呢。她说这话时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的心头。好了啦,别板着脸,快写下去啊。本小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都已经和我无关了。
至少我有义务向他说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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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跟哥哥一起写小说很快乐,两个人一起写故事很快乐。因为很新鲜又很刺激,看到自己的故事在哥哥的笔下渐渐成形真的很快乐。」
「呃、嗯……我知道啦。」
大概是因为我也不想失去这无可取代的唯一朋友吧,也只有九之里才有耐心和我这种人相处。不过,这种情况不见得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我最好不要太常给他添麻烦。
小余绫诗凪可能是看到雏子眼中的盼望,才会忍不住向她诉苦吧。这真不像不动诗凪的作风,我所知道的她一定会回答读者:谢谢你,我正在努力,一定能写出好作品,敬请期待。可是,小余绫却说了丧气话。
我不想让九之里看见我流眼泪。
雏子的声音带有一丝寂寞的味道。
没问题的,你很快就不会再孤单了,我会为你写一个幸福的结局。所以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可是,如今都无法实现了,对不起,我做不到。
一切都化为泪水流出来。
「我……不想再写小说了……不好意思,就算是玩票性质我也不想写,所以社刊就交给别人吧……」
「这样啊。」
九之里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用身体的侧面对着我,仔细地听我说话。
「还有,你对小余绫和成濑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吗?」
「不是的。」
我摇头说。
「不是言不由衷,那些都是真心话。」
「是吗?」
九之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把小说当作职业认真写作的人都这么说了,大概是真的吧。我只不过是一个读者,但我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不过……这真的是你和小余绫拆伙的理由吗?」
「小余绫……她太理想化了,尽说些只有赢家才说得出来的话,一点都没考虑到输家的心情,也没有认真地去面对我们作家会遭遇到的问题。或许她不需要吧,因为她是天之宠儿。我和她……实在差太多了……」
九之里,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和她一起写的是怎样的故事吗?那个故事真的很美,温馨感人,又很凄凉感伤……真的是个很棒的故事。小余绫真是个天才。相较之下,我却……
「我不想毁了她的作品……」
「你说不动诗凪的作品吗……」九之里喃喃说着,突然站起来。
「一也,那个满口尽是梦幻理想的不动诗凪的作品,你看过多少本?」
「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抬头望去,九之里瞇起镜片底下的双眼紧盯着我。
「别管了,快回答我。」
「今年她一本书都没出。不只是这样,她已经半年以上没有写新书了。」
背后传来轻微的喘息。
「坐着比较舒服吗?」
「谢谢你这么细心……你可以转过来。」
我抓抓头,依言转身坐好。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只是基于保健股长的立场,把身体不舒服的她送过来罢了,大可让她留在这里休息,自己先回教室。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不需要过问太多,否则沉眠在我心中的可怕怪物一定会伤害她,害她的故事被中断……
我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前方回答。
「听说她在以前那间学校也是全学年第一名耶,不知道她的笔记是什么样子。」
所以哥哥要多帮诗凪老师一些喔。
「这个……」
「好吧。你需要安静一下吗?」
小余绫气若游丝地说着。
手指静止不动。
我先让小余绫坐在床上,叫她躺好,但她皱着脸孔摇头,没有回答。
嘴唇发青,一再张开又合起,像是喘不过气。浏海沾在汗湿的额头上,身体因深呼吸而晃动。
我拉着小余绫起身,她大概也同意去保健室吧,一脸不甘心地瞪着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所以她一定是深受小说之神的庇祐。
「你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情,真没想到……」
†
「对不起……其实我没什么事,只是有一点不舒服……」
小余绫诗凪握着笔,盯着讲义。
「小余绫同学好像不太舒服,我送她去保健室。」
她点点头。
我好一阵子没再说话,默默地等她自己恢复。
「我已经写完题目了,而且我就是保健股长,交给我就好了。」
接着动了起来,像是要写字。
「没有。」
「我没事……」
小余绫抬头瞄了我一眼,好像想要说什么。
「小余绫同学也真是的。」某次下课时间,小余绫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有一个女生随口说道。「她老是不借人家笔记。既然她功课这么好,笔记借人家看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嘛。」
她用细弱蚊鸣的声音说:
「不会吧!真叫人幻灭。」
就算她遇上了九之里告诉我的那些事,全都跟我无关……话虽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坐在隔壁的她。
所以我带她去保健室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走得举步维艰,一边努力说服自己。
「让你看到这么丢人的模样……」
小余绫的讲义几乎全是空白的。
「好,你照自己的步调走吧,撑不住的时候就抓住我,免得别人说我这个保健股长不会照顾人。」
听到她的抱怨,其他几个女生也跟着附和。
她轻轻地动着嘴唇,咬住嘴唇,咬紧牙关,汗流不止。笔杆移动,准备写字。脸色越来越苍白,汗水一滴滴地流下。
小余绫还是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她用手帕遮住嘴,缩着肩膀,瞪着我看。我在柜子里找到了呕吐袋,拿来放在她的身边,然后帮她拉起布帘,转身背对她,坐在保健室老师的椅子上。
「四本,不,五本吧……」
她死盯着讲义,简直要把纸张瞪穿。
一年可以写五本以上的不动诗凪今年竟然一本书都没出?
从布帘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小余绫缩着身子坐在床上,脸色难看至极,但嘴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苍白。大概是因为用手帕擦过汗,她向来整齐的浏海有些紊乱,露出白皙的额头。
现代国文的课堂开始了,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班导小野老师去出差了,所以这堂课是看讲义自习。题材是中岛敦的《山月记》,一看到内容,我就不由得皱起眉头。主角李征有着脆弱的自尊心和高傲的羞耻心,他无法承认自己没有才能,又不能奋发图强,最后竟变成了一只老虎……
小余绫轻轻地摇头。
「我就在这里,有事随时都可以叫我。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待着比较好……」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布帘拉开的声音,但是她没有说话,只能听到难受的细微喘息。
「嗯。」
我被他问得满头雾水,默默在心里计算。她是个动作很快的作家,从出道的第一年开始就不断地发表新书。我想大概有……
「没有?」
不过这类问题很难评分。我在杂志上刊登的短篇小说有几次被用在国中和高中的入学考试,之后我收到通知信,看到附在信件里的题目和标准答案,我自己都充满了疑惑。即使是作者本人,也不见得回答得出这些问题。
「我可以……自己走。」
「这个……」我侷促地回答。「我尽量不去注意她。因为她是跟我同龄的作家,才华却远胜于我,看她的书只会让我更难过……」
是啊,我是保健股长。
「说不定她的字很丑,所以才不想把笔记借给别人吧?」
「看起来不像没事。」
「谢谢……」
我抓住小余绫的手腕。短袖衬衫中露出的手臂摸起来冷冰冰的。小余绫痛苦地抬头瞪着我。
我屏息望着她。
我抬手制止她。
说完我就带着小余绫走出教室。
这句话令我愣住了,好一阵子都反应不过来。
她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听起来还是很难受。
「别在意,我自己也发生过,我妹妹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朝四周宣告着。
「她的字一定很漂亮吧。」
†
九之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停止。白皙的手指更用力地握着笔。笔尖掠过讲义,在空白之处留下毫无意义的痕迹。额头不停冒汗,眼神彷徨地摇曳。很卖力、很痛苦、却又充满悲伤、毫无生气的眼神。
「我知道了,我会待在这里的。」
一群女生嘻嘻哈哈地说着闲话,内容倒是挺节制的。闲话没有演变成抨击,就表示小余绫在班上的人缘确实很好。
此时我终于察觉。
「那么她出道第二年之后的作品你都没看过啰?」
「喂。」
虽然没有代课老师在场监视,但因期末考将近,大家都写得很专心,而我早早就写完搁笔,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此时我突然想到,不知道小余绫写得怎样?既然她是小说家,对这种题目一定很拿手,还是她会愤慨地认为故事感想不可能有标准答案……小余绫热情地叙述着故事的身影老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连她在我面前那不可一世的姿态都挥之不去。不行,别再想小余绫的事了。难道我忘了吗?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片刻之后,嘶哑无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好几个人朝我望来。小余绫依然盯着讲义,胸口上下起伏地喘气。
半年都没发行新书……
「不知道。」我摇头说。「我没事不会去书店,也从不关注新书信息。她写了怎样的故事?」
有个女生站起来说。
我左右张望。快发现吧。快发现她的异状吧。快点注意到她的情况不对吧。快送她去保健室吧。别让她再痛苦下去了,快发现吧。你们不是她的朋友吗?我咬住嘴唇。我们没有瓜葛。我和她已经断绝关系了。我不该多管闲事,也不想多管闲事。我不想和她打照面。我是丑陋的野兽,我是啃食她的故事、让她的故事被中断的怪物。我是只会伤害她、折磨她、毫无用处的人渣。所以、所以……小余绫难受地呻吟,那细微的哀号仿佛随时会飘散在空气中。至少我听起来是这样。是啊,我都听见了。
只能听见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
「我传给你几个网址,你回家之后可以看看那些文章。」
我看看讲义最后的问题。前面几题是在探讨李征这个人物的特色,最后是作文题,要针对李征的性格写下两百字左右的感想。我从小就很擅长写这类题目,国中的时候曾经有一个题目是在探讨作者的心境,我半开玩笑地回答「截稿日与销售量」,可说是一针见血。
我闭上眼睛,压抑着从空洞的体内上涌的热意。我想起小余绫那些热爱故事的发言。第一次听见她说这些话时,让我回忆起在图书馆读故事的大姊姊,也意识到她真是打从心底爱着故事,谈过越多次,吵过越多次,我越了解小余绫诗凪对小说的热情。
笔杆犹疑不定。
「既然如此,你知道不动诗凪今年出的新书吗?」
我一边作答一边想起那件事,不禁觉得好笑。让人不忍卒读、烂书、没有才能……被读者骂成这样的作品竟能作为入学考试的题目,我既觉得可笑又很过意不去。如果考生们知道这篇文章是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所写的,应该会生气吧。教室里一片寂静。
「为什么……」
「我大概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也做了一些调查。既然你认为不动诗凪是个只会说些理想话的赢家,我想也该让你看看。」
「天晓得。」九之里轻轻地耸肩。「她在某本杂志的访谈提到她现在要专心课业,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如果真的要专心课业,为什么她会和你搭档写小说?」
现在默默地握着她的手是最好的,但我和她并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话说回来,我和妹妹发生这种症状的时候都一样恐慌,我想小余绫大概也差不多吧。如果让小余绫的朋友来照顾她,结果她们惊慌地问东问西,反而会让她的症状恶化。
「我已经没事了……」
我猜得到小余绫的病症是怎么回事,这一定是某种恐慌症。我写小说遇到瓶颈时、被读者的批评打击时,也会发生类似的症状,不像小余绫这么严重就是了。而雏子虽然个性坚强,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对未来的不安、对健康的担忧,有时也会让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在这种时候,我对声音特别无法容忍,听到任何声音、任何话语都会刺激到我的情绪,而且我很讨厌被人看到这么难受的模样,如果这时有人对我说话,我可能会因情绪爆发而呕吐,但若没人陪在身边,又会感到害怕。
她紧握着笔,手指用力到发白,还微微地颤抖。
又过了几天。七月初的期末考即将到来,教室里多了一股紧张的气氛,聊天的人变少了,同学们不是在复习笔记,就是认真地预习新课程。
「知道原因的话,当然看得出来。」
「呃,那么,就请保健股长……」
但她又立刻低下头,辩解似地说道:
很不巧地,保健室老师不在。
「喂……」
我问道。
只要提出这个问题,就无法回头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没办法写字?」
我这么一问,小余绫就愕然地抬头。
乌黑的双眸惊慌地瞪大。
嘴唇轻轻动着,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对我的问题不置可否,但这种反应等于是承认。
「不只是没办法拿笔,连打字都不行吗?」
「为什么……」
她悲伤地皱着眉头,白皙纤细的咽喉不住地颤抖。
乌黑的眼睛一再眨着,最后那漂亮的长睫毛静静降下,如同夜幕的降临,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软弱的肩膀。
「我懂……我不像你那么擅长写侦探小说,所以我不太会解释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硬要说明的话……
小余绫诗凪传给我的简讯内容都很单调,不只对我是如此,对其他同学也一样,这是我之前撞见纲岛利香在背后说小余绫闲话时听到的。也就是说,有某些理由使得小余绫只能打出简洁的字句,不,不只是简讯,或许所有文章都打不出来……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小余绫为什么不用纸笔写大纲,只用口头交代。那么手写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小余绫的签名明明很漂亮,但她写给雏子的赠词却像毛虫一样歪七扭八。雏子认为是她在旁边看才让小余绫这么紧张,但我觉得一定有其他理由。
小余绫的朋友说过,她从来不借笔记给别人,这件事也可以当作佐证。就是这些迹象让我察觉她没办法写字,而且可能是最近才发生的。看她刚才写现代国文考题的模样,我就知道自己猜得一点都没错。在学校里必须写字的场面多的是,譬如在课堂上写黑板或是写考卷。但她之前从未出现这种情况,这次之所以如此严重,多半是因为题目中包含了作文。
「告诉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余绫抱紧自己的身体,垂下眼帘。
「大概是……半年前吧……」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颗颗的雨滴。
「拜托大家,我明白你们对我有意见,但是请不要把我的父母和学校牵连进来,你们做的事已经侵犯了我的隐私,这是犯法的行为。请不要守在我们学校门口或是打匿名电话,这样会给我们学校的学生造成困扰,尽责的老师们也得忙着接听电话,请不要再增加老师们的负担了。拜托你们……」
「可是,这只是无意义的努力。你说的完全正确,我没有办法反驳。」
「你……完全写不出小说了吗?」
她轻轻举起右手。
小余绫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证明那些闲言闲语都是错的。
那时,她露出寂寥的笑容,这样告诉我。
她轻轻地点头。
我想到父亲收藏的某一本书。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现在偶尔还能听见那些恶意的嘲笑,就像他们正在我的耳边低语……这件事我发觉人类是多么丑恶的生物,因为后来连没看过我和舟城老师作品的人都跑来攻击我。快道歉,向大家谢罪……手机不断收到讯息,学校的电话也响个不停,家里还收到装着刀片的信封!我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让家人发现这些事!」
某次不动诗凪出了一本新书,网络上有人宣称她的故事设定和舟城夏子的新书极为相似,两本书的出版时间很接近,但舟城的书早了几个月,所以很多人怀疑不动诗凪剽窃了舟城夏子的作品。
「我故意换一个笔名发表,还被河埜小姐教训了一顿。有很多作家换笔名出书,结果还是一样大卖,所以我自信满满地想着,如果真的是好作品,就算是无名的新人写的也能得到好评。我真是太肤浅了……结果完全不如我所料。不想承认也不行了,我的小说确实没有力量,我确实没有实力。」
我可以感同身受。
开始有人把她的个人资料和照片上传到网络,但也有很多删除留言的痕迹,想必是支持不动诗凪的一方也在努力抵制。有一篇标题为「美少女作家裸照偷拍成功」的留言已经被删除,从后面的回应看来应该是合成照片。不过就算只是合成照片,她看到网络上出现这种充满敌意和羞辱的留言,心中会作何感想?不动诗凪有个用来在网络上发表消息的账号,很多舟城夏子的书迷藉此直接对她喊话:「快道歉,你这个剽窃女!」、「偷别人的作品就叫做剽窃,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既然犯错就应该道歉,这是做人的常识。不动诗凪连这点常识也没有吗?」、「大家已经找到很多证据了,你可以来看看我们的网站。最好还是快点道歉喔。」、「怎么都不说话?不要以为长得漂亮就能为所欲为。」、「反正一定是枪手写的吧?那你就说剽窃的是枪手、不是你啊。」、「不动老师读的是○○学校吧?我刚才打电话过去,是副校长接的,他却说不动诗凪不是他们的学生。校方可以这样公然说谎吗?校方竟然包庇偷人家东西的学生,这事可严重了。」
你很幸运。身为美少女作家,写什么都能大卖……
她用嘲笑的语气说着,所以我问道:
但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我张开嘴巴。
小余绫放开抱住肩膀的双手。
有个小说家名叫舟城夏子,她是四十多岁的专职作家,笔下诞生了大量杰作,初版向来都有几万本。她的书迷主要是女性,文笔极为出色,擅长于用温柔优美的笔法描写丑恶人性引发的悲剧和殒落的希望。
「当然也有很多书迷支持我、写信来鼓励我,但我还是没办法写故事……我深深地体会到,言语没办法治疗心里的伤,我也开始怀疑,像我这种脆弱小女生写的故事到底有什么力量……」
「你没告诉他们你写不出小说吗?」
小余绫别开了脸。
心理的创伤……
「妈妈一直很反对我当小说家……如果被她知道了,一定会把这件事当借口,逼我放弃工作。但我不可能完全瞒住家人,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让我搬家转学,但下次再发生的话就没办法了。妈妈以为我是被跟踪狂骚扰,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骚动。」
全是赤裸裸的恶意。小余绫的个性非常耿直,一开始她还会一篇一篇地反驳。
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厚茧。
「你说得很对。」
然后,她仿佛惊觉到某事,脸上顿时失去表情。
「这些事在网络上搜寻一下就知道了……」
「初版六千本,卖出去的一半都不到,大概只卖了两千本吧。」
「故事才没有什么力量……」
我想起今年春天、新学期开始一阵子才转学进来的小余绫诗凪,她笔挺地站着,有一种如锐利刀刃般的冷冽美感……
「剽窃的人还说什么隐私0;笑1;」、「快公开包庇罪犯的学校名字」、「不动小姐只要卖弄一下风骚,一定很容易拿到其他出版社的稿子。也就是说,不动小姐只要睡了舟城夏子的编辑就能更早看到舟城的新书。完毕,论点攻破。」、「最近美少女作家老师都不反驳了,场子都热不起来。」、「准备开道歉记者会吧」、「一定会被出版社冷冻」、「我们要为舟城老师发起拒买剽窃作家不动诗凪作品的活动。赞成的人请引用本文!大家把消息散播出去吧。不动诗凪还没道歉就删除账号躲了起来,我们绝对不能原谅这种行为!」
那里有的只是纯粹的恶意。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
没这回事,你的故事很棒啊。
就像已经逝去的梦。
我也和她一样,屈服于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的销售量。
「我没有剽窃别人的作品。小说从完稿到出书还要经过校对、装订等程序,通常都要花上好几个月,看发行的时间就知道我不可能剽窃舟城老师的新书。下面有几个网站可以提供可靠的证据……」
「不对……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使妈妈不阻止我,我也写不出小说了……小说家写不出小说,这真是太可笑了。」
「你笑我吧,我已经失去写故事的力量了……」
小余绫木讷地说道。她去医院做过检查,但是大脑和身体都找不出异状,医生说或许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所以她又去看了心疗内科,结果还是完全不见好转。她若是勉强写字,就会满头大汗,慌乱到几乎失控,呼吸不顺,几乎窒息,就算写出来了,字体也会扭曲到无法辨识,换成打字也会一直打错,要修改时还会恶心想吐。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所以摇摇头,但我很快就想起来了。雏子拜托过我买这个作家的书,好像没什么名气,只知道是个恋爱小说家。
小余绫嗤笑地说:
或许我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没办法写小说。
小余绫问道,你知道水浦静这个作家吗?
「你是因为看了哪个故事才想当小说家的吗?」
我回想起九之里传给我看的文章……
当她还可以写小说的时候,她出了一本新书。
「或许你无法相信……某天我突然没办法写字了。不用给别人看的东西都没有问题,譬如写给自己看的笔记,或是数学算式之类的。但是……如果要写给别人看……我就会变得脑袋空白,全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无论用笔写或是用电脑打字,情况都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该表现出什么情感。小余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对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
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要表达,又无法表达。
「你想笑就笑吧。」小余绫自嘲地说道。「身为小说家竟然莫名其妙地失去写字的能力……硬要写的话就会变成这种模样……」
「我自己就是这样。」小余绫无力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
人的恶意真是太恐怖了。
「那只是个美好的幻想,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本来还以为故事能打动人心,真是太傲慢了。看书只是让人一时觉得好像获得了什么,但阖起书本之后就忘光了……不管再怎么描写温情和关怀……也无法传递到别人的心中。什么都传达不出去……」
「我深深地体会到,故事才没有什么力量。但我还是想再一次写故事,所以我利用了你,就像是垂死的挣扎……」
「带头攻击我的就是舟城老师的书迷。这可能只是书迷中的一小部分,但我还是很难过。他们的言词、恶意、憎恨……对我破口大骂、叫我道歉……虽然如此,他们一定也和我一样喜欢舟城老师的书,他们一定都是看了舟城老师的故事,被人心的美丽所感动,被温柔地跃然于书中的人性温暖所感染的人,可是他们却……被那些书感动、爱上作者的人……却用丑恶的话语来攻击我……」
「想写小说的时候……我的脑中就会浮现一些话语,那些人的发言掠过我的脑海,把我的故事冲走。我好几次想要忘记,但身体和心灵还是牢记着当时的恐惧,让我几乎不记得要怎么走路或呼吸……」
是这样吗?这不是很正常吗?她只是个高中女生,只是个平凡人,除了会写故事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内心脆弱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是作家,感受性比别人强了好几倍,我们就是靠这个武器来创作故事的,软弱一点又有什么不对?
小余绫语气之中的热情渐渐消退。
「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这是我的勋章。我从小开始写故事,一次又一次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一次又一次地流下的汗水把纸张黏在手上……」
此时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叹气,深受折磨,缩着身子坐在床边,咬紧嘴唇,因绝望而变得死气沉沉。
我可以理解。
但是,正经的答复对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就是我。」
「怎么可能告诉他们!」小余绫激动地握住拳头瞪着我,直起上身,咆哮似地说着。「要是说出来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
我蹲在闷热文艺社社办的一角。之前被我扫落在地的文库本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柜上,大概是九之里收拾的。我坐在书柜底下,不停地思考。
快报!不动诗凪转学潜逃!
仿佛失去了梦想。
日常生活中的书写,如写笔记、写黑板、写考卷等,还不至于引起她的症状,但她有时还是会突然感到害怕,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不敢把笔记借给别人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连传简讯也很困难,她必须忍受着呕吐的冲动,借助于预测选字功能才打得完。
†
「我也……很喜欢舟城老师的书,非常喜欢,她不光是写人性的丑陋,还会写温情和关怀,让我们明白了人心的尊严和美丽。每次看完她的书,我就觉得心底温馨洋溢,如同得到了救赎。可是……让我最难过的是……」
她露出微笑,低着头。
河埜小姐会提出那个企划……
在我体内有一股情绪渐渐地高涨、膨胀。我一边听着小余绫说话,一边拼命压抑那股热量。为什么呢?我为什么眼底发热,腹腔颤抖,焦躁不已,好想说些什么,但是以我不配当小说家的表达能力根本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情、怎样的话语。
网络上充满了让人看不下去的秽言秽语,犹如处处刀光剑影,还有一些人会故意在网络上发表这类言论,藉此增加点阅率来赚钱。九之里传给我的某个网址就是这样,我点进去一看,全是关于不动诗凪的留言。
书中提到人类大脑的构造极其复杂,有很多病症是心理影响生理而导致的,就像失声症并不是因为大脑或身体的异状,而是因为压力或心理创伤而无法发出声音。小余绫没办法写要给人看的文章,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我自己也曾经写小说写到呕吐。心病会引起如此严重的症状不是罕见的事,或许是大脑机能陷入混乱,才使得身体不听使唤,而且光靠努力或毅力也没办法克服,想要根治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认输了。河埜小姐对我说,不管再怎么痛苦、再怎么不甘心,也不要在读者面前表现出来……但我真的做不到,我只是个脆弱又可悲的人,当不成大家心目中期待的作家,所以我逃走了,一定是因为我的心脆弱到没办法继续当作家……」
她无力地坐在床上。
我心想,小余绫该不会哭了吧?
会批评不动诗凪这个作家的人原本就不少,因为她是个美少女作家。十四岁的清纯少女奇迹似地成为作家。就连我也曾经这样想过,没看过她作品的人更会这样想,所以不动诗凪自出道以来一直受到很多批评与嘲笑,但她从来没有屈服,还是诚恳地继续写小说。但是,这场剽窃风波兴起之后,批评的声浪一口气暴涨,心怀恶意的人们兴高采烈地纷纷把矛头指向不动诗凪,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娱乐、生存的意义。
但我完全无法想象,在那傲然身影的背后藏着多大的伤。
再说我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你没有跟家人商量吗?」
这事一点都不好笑。
「喔……你都知道了。」
那些留言让我越看越想吐,越读越为世界的不公义和人性的丑恶感到绝望。
搜证网站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网络上充斥着各式各样关于不动诗凪的流言。两本书的设定确实很像,光看大纲的话,任谁都会这么认为,至少这些网站上的留言都在引导读者这么认为。我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舟城夏子的书迷凭着偏见而成立的网站,但一般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小事。世上充满了恶意,充满了想要伤害别人的人,而不动诗凪正好成了这些人的目标。
事情始于一桩争议。
小余绫低头说道。
其实是我拜托她的。我的心里还藏着好多故事,但我自己一句都写不出来,这样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才去找河埜小姐商量。故事或许没有任何力量,但是,就算这样,或许还是有某些影响。所以……所以……
这种话不可能让她振作起来的。
如同找寻着失去的东西,她呆呆地望着摊开的双手,像是要吐出塞在喉中的秽物,痛苦地说着:
全是伤人的发言。
她受过很多批评,像是只会卖脸、没有实力,感性和文笔一再受到质疑。但不动诗凪的个性非常好胜。
小余绫呻吟似地、呕吐似地说着。
我该说什么呢?
「那是一个很美丽、很感人、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让人对世界充满希望的故事。我也好想写出这样的故事,可是,再也做不到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多么愚蠢,多么浅薄的发言。
「谢谢你长久以来的关照。」
小余绫笑着说。
那张笑脸显得毫无生气。
和我想看到的笑脸截然不同。
「我正在烦恼最后一章的情节,原本想了很多,但是连一成都表现不出来,开始构想故事时的热情都消散了。亏我本来还预想着这一定会是个好故事,一定能写出很棒的小说、我的故事和你的文笔一定能激荡出杰作……这是当然的嘛,因为我已经没有写故事的力量了,现在连构想故事都办不到了……我并没有受到小说之神的庇祐……」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到底做得了什么……」
在社办的角落,我抱头呻吟着。
我只是个废物、垃圾、空洞的人、丑陋的野兽、裁断机、中断装置。是我把小余绫诗凪逼到这个地步的。
「你已经堕落到只能躲在角落哀号了吗?我们社团的王牌社员沦为挂名社员了吗?」
开门走进来的九之里叹着气说道。
「别管我……我还以为你有事先走了。」没想到九之里还会回来,我羞耻得脸颊发烫。
「只是出去买个东西。」
我听到塑料袋摩擦的细微声音,大概是他买的东西。
「你无计可施了吗?」
「九之里……你一直都知道小余绫的事吗?」
「如果你是指网络上的骚动,我多少知道一些。她一直没出新书,我听到你们要合作写小说时,就猜到大概的情况了。可是局外人顶多就是看看热闹,我只能乖乖地当个读者,静待你们的作品上市。可是,一也,你不一样。」
「我又做得了什么……」
我听着九之里淡淡说出的话,一边想象着小余绫的事,想象着她的心境。她没办法亲手写出自己的故事,那会是多么地绝望。有着满腹的故事,有着想要传递的心情,有着登场角色的生命,有着他们各自想要实现的心愿,结果却无法亲手写出来,这跟腰斩没什么两样。小余绫一定会这么想吧,如果一辈子都这样该怎么办?如果永远都没办法写出任何东西该怎么办?她曾把头靠在我的床边,喃喃说着,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若是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都被剥夺了,那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呢?
「没这回事,成濑就从你写的故事之中找到了自己,所以才会一直跑来找你。你的故事确实传达出去了,传达给我,也传达给雏子,而且,一定也传达给小余绫了。」
成濑原本一副很担心的模样,但越听越专注,双手抓紧膝上的裙摆,嘴唇发出无声的呢喃,仿佛在咀嚼、在印证我的意见。一定是故事降临了,这就是作家得到天降灵感的瞬间。
我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慢慢地翻起书。
「是吗……」
「啊?」
「呃,那个,没什么……」
我说出了第一次看到她那拙劣的故事时,心中强烈感受到的元素。
一点兴致都没有,但我还是觉得自己非读不可。我继续翻页,渐渐地吸收着书中的故事。
「我……是个人渣,是个差劲的家伙,我伤害了小余绫,你认为这种人做得了什么吗……」
我低着头,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为什么我当然会那么焦躁了。因为我在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那个,学长……学长……」
「像锋利的日本刀,可以轻易刺进读者心中。」九之里说的,是评审老师对我作品的评论。
我笑了。
「我……」
「我……才没有那么了不起。」
被我这么一问,成濑就不好意思地微笑。
「想要鼓起勇气传达给对方的事……伊丽雪很喜欢悠里,愿意为了选择她的悠里做任何事,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努力,但她却无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她看到悠里用了别的剑明明很难过,还伤心地哭了,却只能对悠里恶言相向,她就是这样的个性。而悠里是因为珍惜伊丽雪,不愿意伤害她,才用了别的剑,但又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想法……」
「小说写得怎么样了?」为了转移话题,我提起了成濑的小说。
我也开始回想自己当时的心情。
这个故事的主角迟钝,笨拙又少根筋,但只要是为了受伤的女主角,就会变得勇气十足……
真是胡说八道,我哪有什么武器。
成濑不好意思地说着。
「那个,不好意思……你现在有空吗?」她一脸胆怯,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我换个问题。一也,你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人当朋友』。」
你到底为什么而写小说?
我慌张阖起书本,将印着作者名字的封面朝下,放在腿上。
「我……可是我的作品根本传达不到谁的心中……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我想起夕阳笼罩下的社办。
「我可以跟你说些简单的感想,关于你那个故事的优点……」
「前几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失态了……都是我害得你们吵起来……」
盛夏的阳光照得我快要融化了。
「想要传达的事?」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
「男主角帮助了受伤的女主角。这一类的故事才是经典啊。」
「我是个杂食性的读者,什么书都看,但有一个类型是我最喜欢的。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故事吗?」
就算是我这种人写的故事也能碰触她的心吗?
「呃,那个,嗯……应该吧。」
就算不借助我的力量,成濑也一定能写出精彩的故事。
她迷惘地皱起眉头。
「嗯,应该吧。可是……」
声音颤抖,泪水溢出。
「呃,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个,你别放在心上,该道歉的人是我。」我向神情沮丧的成濑低头致意。
「小余绫学姐说的主题,我都还没找到……所以,千谷学长若是不嫌麻烦,可不可以陪我商量一下呢……」
九之里说:
她有点恍惚地喃喃说着。
鲜明活泼。
「学长绝对是深爱小说的人。」
「我的故事主题……或许是想要传达的事。」
「小余绫学姐没事吧?」
我问过他这句话吗?大概有吧,因为我一直搞不懂,像九之里这么体贴的人,为什么要跟我这么无聊的人在一起呢?我从来都不理解。
「所以,为了把真心话说出口……最重要的是鼓起勇气踏出一步……怎么了?学长?」
当时的小余绫少了平时的自信,说着不像是她会说的话,还告诉我她之所以选择小说是因为没有画漫画或拍电影的能力。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了,一直害怕着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出故事,但她还是来到我房间,兴高采烈地看我写的故事,和我并肩望着电脑荧幕。看起来很理所当然,不过故事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呢。怀念地、愉快地说出这句话的她,是否期待着找回什么呢?一起写小说也挺不错的嘛。说着这句话的她,是不是找到了什么希望呢……
如果那是愤怒,我是为什么发怒、对谁在发怒呢?
生气盎然。
那是愤怒吗?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因为我和她一起写小说……可是,打碎了这个希望的是谁?九之里的室内鞋轻轻地踏过地板。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由得说了谎。
就算这样……
为什么成濑这么信任我?
她的故事或许不是现在的主流,也不符合畅销的套路,但我现在看得出她的优点了。
成濑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好像可以听见小余绫的声音。这怎么行呢?怎么可以不喜欢自己的书呢?九之里要我读这本书的用意,我大概猜得出来。
「当时我觉得自己害你们两人吵起来,就这么逃走了。可是我毕竟是书店老板的女儿……后来我想了想,觉得学长当时说的话并不完全是错的,所以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愤怒,学长是在对这个世界发怒,也是在对自己发怒……」
「是吗……」
「谁知道……」
如果成濑再去社办,发现小余绫诗凪已经不在那里,她一定会很难过吧。是啊,一定会很难过的。
「在我难过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没有勇气的时候,我都会看自己最喜欢的书,希望从中获得力量。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我都会去看书。一也,我推荐你一本精彩的小说吧。」
「我觉得,喜爱小说的人不可能真心那样想。如果那些是真心话……一定是因为太爱小说而发怒吧。」
这些人都说过喜欢我的故事。
故事如晶莹剔透的珠宝从盒子里一颗颗地掉出来。
看到我点头之后,成濑才露出笑容,在我身边坐下。混和着青草清新味道的柑橘芳香飘来,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从前的自己。对小说依然抱持着莫大热情的自己。既然如此没用的我还有做得到的事……
我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呢?
「那个……当时我讲的话全是错的,小余绫才是正确的……」
「小余绫就像是抱着炸弹过生活,她还能想出故事,大概是因为有你陪着她吧。」
「我就知道是这样。」
「就是千谷一夜的出道作。我很爱这本书,非常精采喔。」
「想必是因为你是女生,所以《魔剑少女》的伊丽雪描写得很好,让人很容易带入感情。她非常努力地想要帮助选择了她的悠里,但悠里却因为不想让她受伤,一直不肯拔剑作战……两人之间的这种纠葛写得非常好。伊丽雪虽是个比主角悠里有着更多缺点、谁都不想要的魔剑,却很认真地为悠里着想,让我很想多看看她的视角。」
成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不觉得你是个人渣,也不觉得你是个无聊、空洞、活在阴影的人。一也,你是个厉害的家伙,你能做到我们绝对做不到的事,就是因为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所以你自己才没有发觉。」
「一也,你为什么写小说?」九之里的话语劈头降下。大家都在问我这句话。
我打动了她的心吗……
「是、是这样吗……」
那是书店的袋子。他从里面取出一本书交给我。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第一次看你的小说,就觉得被你的刀刺进了心底深处。我很尊敬写小说的人,那是我绝对无法做到的事,只有全心全意地爱着创作小说的人才写得出来,对我这个读者而言,你就像神一样,能够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创造出整个世界,你就是创造了小说这种故事的神。」
我忍不住笑出来。没想到九之里竟然会正经八百地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他会喜欢这种故事。
「你已经不觉得痛苦了吧?」我想起她因为写小说的痛苦而迷惘的模样。
被叫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去。四处搜寻了一阵子,我发现成濑一脸抱歉地站在附近。
「一也,你想怎么做?」
我抬起头来。九之里起身,拿起一个小塑料袋。
真是胡说八道。我不认同地抬头望向九之里。
我的武器。
「你能深刻地体会别人的心情,就算是现在,你一定也在想着小余绫的心情吧。你就是这样对别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又因为笨拙胆小而不敢轻易展开人际关系。可是,那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这个故事只有成濑才写得出来。
她曾经边哭边说,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有很多惹人厌的缺点。如同没有人想要、也没有任何力量的魔剑伊丽雪……
「你现在写得出来了吧?」
怀念的情绪在我的胸中燃烧。每次翻页,都有一盏温柔又暖和的火苗在我的心中亮起。三年前,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个故事的呢?当时的记忆逐渐苏醒。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沉浸在阅读里……
「你只是没发觉,其实你非常厉害。你以为有多少人可以在这种年纪就找到自己的道路,抓紧梦想,拼命地奋斗?以你这种敏锐的感受性,要在这个世上生存一定很辛苦吧,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
光采的眼眸、喜悦的嘴唇、发红的脸颊,充满热情的作家之心。
「我第一次读学长的〈杯底的残渣〉时,真的非常感动……还因此觉得自己一定要更努力……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怎么可能不爱小说呢?」
没问题的。你一定没问题。
「这样啊……最近我一直在帮忙家里的事,都没有去社团,心里觉得好难过,我也想过是不是要传个简讯……」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想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痛苦的时候,因为写故事真的很辛苦。可是那就是我的梦想,所以……」
「成濑同学,你很坚强。」
和我完全不一样。
成濑缓缓地摇头。
「不管追逐哪一种梦想,一定都是很辛苦的。既然如此……即使再怎么痛苦,我也要继续走自己选择的道路。」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听得不禁屏息。
无论那是多么艰难困苦的道路……
我们都不能半途而废。
因为不管追逐哪一种梦想都是很辛苦的。
「嗯……就是说啊。」
这个热爱故事的学妹真的教导了我很多事。
我正因此觉得不好意思时,成濑突然对我问道:
「学长,那本小说是?」
「啊,那个,没有啦,这是……」
我惊慌地望向手上的文库本。「
「那是怎样的故事呢?」
「这是……」,我说不出来,可是什么都不解释也很奇怪。
「这是……充满谎言的假货。」
「假货?」
「心愿……」
「我想要听到你说很好看,想要听到你说很棒……我是为了让你大吃一惊才写小说的!」
真想拥有那份虚构的勇气,让我可以全力奔跑到受伤的女孩身边。
而我又是如何?,我写的文章是真实的吗?
她啧了一声,用冷酷的眼神望着成濑,像是要掐住她。
我们不是用言语来传达,言语能表达的事情太少了,太不自由了,就是因为有些事情光用言语无法清楚地表达,所以才要写出一个故事去述说。
她站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努力地站起来。
「学长,那本小说好看吗?」
「假货……」
我仿佛是在说服自己、鼓励自己……
「秋乃,那个人是谁啊?」
就算我的内在如此空洞,我还是想要有勇气。
成濑,你刚才问我这本小说好不好看。
「写什么小说嘛,真好笑。」
我低着头回答成濑。
我们的故事的最后一章。
成濑说出口了。传达出来了。她鼓起勇气,把真正的心情传达给最重要的人了。
我大声叫道:
她寄托在故事中的心愿。期望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改变。不能失去的宝贵事物。无法用言词形容,想要传达的心情。这股决心在她的体内炽烈地燃烧着。
「啊,这不是秋乃吗?」
想要更有勇气。
她的心愿是真实的。
「咦,他不就是那个人吗?就是文艺社的那个啊!」
「这么说来,我也一样。」
「学长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说故事里写的都是假的,都是现实之中见不到、不可能发生的事,读者想看的是虚构的故事……」
「你们好像很要好,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这可能只是我的梦话吧。
「鼓起勇气说出来吧。」我喃喃地说道。
西沉的夏季夕阳照在成濑的身上。
「什么嘛,秋乃,你果然跟文艺社的人混在一起。」
如果可以实现,我真想成为那个虚构的自己。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秋乃,别这么激动,你饶了我吧。」
成濑缩着肩膀,像是无法呼吸,胸口不停地起伏。但她的眼睛……
你有没有写过情书?
成濑闭上眼睛,按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我……」
成濑。
九之里说的话真是一点也不错。
「无法表露心情的人怎么写得出小说呢!」
有机会的话下次再借你吧,希望你也能看一看。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期望自己也能像书中的角色一样,也能变成他们那样。或许这只是在逃避现实……不过,故事会带给我们勇气,靠着这份勇气,好像就能试着去挑战某些事。这种勇气……我不认为是假的,就算故事都是虚构的……藉由故事传达出来的心情一定是真的。」
冰冷的语气。
这句话不是说给成濑听的。
「或许吧。」
她轻轻抱住靠在她身上哭泣的成濑,像是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妹妹。
我站起来,走向校舍另一侧。
「我……」,嘴唇颤抖,双手紧握。
原本挂着迷惘表情的纲岛利香终于露出了微笑。
不用害怕,也不用迷惘。
成濑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不可言传。言语是没办法表达的。
「主角是个迟钝、笨拙又少根筋的人……但他还是努力拿出勇气,最后帮助了受伤的女主角。这种故事随处可见,普通得很。」
成濑,你的痛苦和懊悔全都会变成故事的泉源。一切的故事都是发自那里,故事就是这么诞生的。
纲岛和其他女孩互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没事的啦,秋乃。好了好了,别哭啦。我知道了啦。等一下请你去吃冰喔,所以别再哭了。
就算目前还做不到,这份心情在沉淀之后就能化为文字,形成故事。故事是从灵魂深处诞生的。因为有着想要传达的事物,所以从体内泉涌而出。
「不过,为什么说是假货呢?」
你的心情是真实的。
寄托在故事里的期望。
成濑咬紧颤抖的嘴唇,但还是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纲岛利香。
握紧拳头,含着泪水,颤抖着嘴唇叫道:
「你果然还在写小说。」
成濑歪着头望向封面。如果被她看到作者的名字就糟糕了,因为我的笔名和本名只差一个字,说不定她会联想到二者的关系,那样就不妙了。就在此时……
但是我感觉得到。
她哭得像个孩子,举着拳头,靠在一脸愕然的纲岛利香肩膀上哭泣。
「啊,嗯,是啊……」
成濑的肩膀猛然一颤。纲岛利香一群人讶异地面面相觑。成濑的嘴唇彷徨着、犹豫着。
心愿和期待……
「咦?真的吗?」
是啊,在我期望中那个阳光底下的世界一定不是假的……
一边走,一边想着我在故事之中寄托了怎样的心愿。
「啊!比赛打羽毛球的平凡男生!」
「说出来吧,把你的心情、你的感觉都说出来!把那些打出来,写下来!把从你心底涌出的话语全部释放出来!」
「是啊……写小说的人一定把心愿寄托在故事里了。故事或许是假的,但是藉着写故事,这个心愿说不定会在某个读者的心中成真,或是在写完故事的自己的心中成真。即使这份心愿无法成真,那种期望依然是真实的……就算不能实现,怀着这份期待的心情也是很真实、很宝贵的。」
纲岛利香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盯着仿佛背负着重担、缩着肩膀坐在长椅上的成濑。
成濑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哪里好笑。
纲岛利香瞪着我,我也瞪了回去。
虚构的自己。
「我……我……」纲岛利香震惊得后退一步。
「这位学长,你是文艺社的吧?」
「我也是个胆小鬼,一点勇气都没有……虽然我刚才那么自以为是地说主题是想要传达的事……但我自己也没有勇气对人说出真心话……所以,我的故事所表达的或许也是谎话,可是……」
成濑喃喃说着,像是在沉思。
她的嘴唇迷惘地颤动。
成濑的表情十分僵硬。
里面写的是虚假的故事。
「我觉得……」
其实小说和情书差不多,都是为了完整地传递出自己的心情而仔细地思索琢磨,希望这些文字能被人喜爱,怀着这种心愿而写成的。
我走向车站,一边拿出手机。
其中一个女孩天真地问道。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作者自己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一定帮助不了女主角。他自己多半是个没有勇气的家伙,所以写这种故事根本是在说谎,全都是假的。」
我看着手上那本文库本的封面。
「那个……」
即使我自己没有这种力量,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像这个故事一样,可以在有人受伤的时候冲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是觉得这世界黑暗又冰冷的时候,能够因为写故事、阅读故事而感受到一些温暖的阳光也好。
我垂下目光,轻轻抚着放在腿上的书。充满谎言的假货。但是,成濑想要传达真正心情的愿望也是假的吗?不动诗凪期待的人性光辉和体贴也都是虚构的吗?我在这本小说里写的故事只是谎言吗……
「我一直把利香当成朋友!在国中的时候,从你主动找我说话开始,我对你的感觉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虽然是这样……我还是讨厌你那时对真中做的事!更讨厌袖手旁观的自己!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更希望你能认真看着我!认真看着因为真中而喜欢小说的我!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
这个声音响彻了盛夏的天空。远处传来蝉鸣声。成濑流着泪,发出呜咽。
这本小说虽然是不红的作家写的,但是非常好看。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故事真的很好看,有很多语句给我带来了勇气。
女孩的叫声传来,那人的肩膀还跳了一下,似乎很讶异看到我们两人在一起。从校舍转角走来的是纲岛利香以及一群女孩。
「小说……或许是一种心愿。」
我想要传达的心情是什么?
那游移不定、充满恐惧的眼睛……
†
我低头望着手中的文库本。
「你很坚强,你一定做得到。」
我怀着心愿,拨出电话。
铃声不停地响着,一次又一次地响着。
你一定很受不了我,一定对我很失望,所以看到我的名字就不想接吧。
或许我没机会再听到她的声音。
这是我自己招致的断绝。我知道是自己太过任性。
就算是这样。神啊……小说之神啊……请眷顾这么没用的我、生活在阴影中的我。
请准许我成为故事的主角吧……,让我和她再一次携手吧。
让我再一次见到她那闪闪发亮的笑容吧。
铃声接连地响着,一再地响着。
喀的一声……
混杂在沉默中的轻微叹息传入我的耳中。
「小余绫。」
轻轻的叹气声。
「小余绫。」
『千谷……』
软弱的声音艰涩地传来。
「喂,小余绫。」
无力地笑着。
这声息传了过来。
『已经够了。』
『不可能的。连我都想不出来,你又做得了什么……』
小余绫构想出了高潮迭起的结局,这出人意料的结局一定会让读者们大吃一惊。
她已经恢复了损人的力量,我为此感到莫名的喜悦。
「我……」她闪烁着眼神,转开视线,哼了一声。「我又没说要放弃……你可别误会了。而且,你说这种话合适吗?」
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左右。
现实就是这样,不可能有什么温情和关怀。
说不定我从第一次在蛋糕店听到她的故事构想时,就已经察觉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不对劲,所以只是置之不理。不过,现在我已经看得清楚了。
「不好意思,我还得先回去拿笔记电脑。」我笑着坐下来。突然间,我感到胸中涌出一股不知名的情感。
「不管怎样,你听我把话说完就是了!」
她讶异地望向我。
「这就是修改的过程。总之你就说吧,先让我搞清楚状况,譬如你做了哪些设想、打算怎么改善、为什么那样行不通……这并不难,让我听听你自己的故事吧。」
我压低声息,竖起耳朵,努力地倾听她想说的话。
人类既丑陋又污秽。
我掌握了所有问题,正在笔记电脑上条列出来时,小余绫咬着哈密瓜苏打水的吸管喃喃说着。
同时我也感到了安心。小余绫诗凪虽然流着泪,但还没有绝望。在我们解散之后,在我们断绝关系之后,她还是一直在想最后一章的情节,还是想要写完故事。或许她怎么写都不能满意,或许远远比不上理想的水平。她一定很担心,或许就像无法写字一样,连创作故事的力量都会渐渐丧失。我也曾经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猛敲自己的头,但还是看不见前方,还是写不出精彩的故事,为了找到出路,我会在黑暗之中四处徘徊,槌打墙壁,吐着血,不停敲自己的头,吼叫,咆哮,流泪,埋怨自己为何做不到,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没有才能,疑惑自己是否绝不可能改变,在黑暗中与自己的怀疑战斗,死命地想要找到出口。小余绫一定也正困在那片黑暗里。只要是小说家,任谁都有被那片黑暗困住的经验。说不定你是第一次碰上这片黑暗,但是没关系,冷静一点,因为几乎所有作品都是从那片黑暗之中诞生的,那就是小说家的宿命。
就算真正的现实世界再怎么残酷。就算故事中的情况不可能发生。
「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是好点子的话。」
「现在放弃太早了,还有人在等着你的故事。」
「好了,进入正题吧。我们把问题一个个拿出来讨论,先把你已经想到的故事告诉我吧。」
小余绫诗凪在电话的另一端持续地哭泣。
你还说,你会证明这点给我看。
「是啊,你的故事,小余绫诗凪的故事。即使痛苦流泪还是不断向前迈进,一个女孩不断勇敢挑战的故事。你对这种故事一定很拿手吧?」
但电话依然在通话中。
「你听好了。我一直很担心,怕自己会毁掉你的作品。你的作品真的很棒,让人看得好感动,但我没有自信能写出配得上你作品的文章……我很怕连你的故事都会被我害得中断。」
小余绫讶异地歪着头。
我倾听着哭泣的小余绫用微弱声音说出的话语。我之前已经听过最后一章的构想,但细节的部分仍是未知的领域。听到了更惊人的真相和真凶之后,我才理解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嘲讽让我忍不住笑了。
「什么意思……」
小余绫不高兴地蹶起了嘴。
眼镜底下的双眸无力地瞪着我。
†
然后她低下头,用放弃的语气说:
我抬起头来,视线从荧幕移到她的身上。
「我也一起想吧。或许你觉得我想的故事只有外行人的水平,但我们一起想总是好过你自己一个人想,所以你就在那边等着吧。」
小余绫在电话的另一端抽着鼻子。
「你不是说过吗?」
「不要这么快就放弃,你一定可以敲响某人的心。听好了,你的故事很精彩,就算远远达不到你自己的理想,我也会努力把它写得精采一点。你不是相信故事的力量吗?不是为了敲响别人的心而创作故事的吗?我会帮你的故事加上色彩、加上声音、加上味道、加上心情……我相信,这个故事一定会变得更精彩。」
不可能有那种事。不可能有那种人。那些才不是现实。
小余绫依然看着别处,耸耸肩膀。
可是,这种写法一定不会给读者带来幸福。
「没问题的,小余绫,我会把你从那里带到阳光下的。」
然后她无奈地作罢,闭起眼睛,吐了一口气,说起她的故事。
「很遗憾,不太一样。这和你理想中的最后一章不太一样。」
「你听好了,小余绫。」
「可是……」,小余绫试图反驳,眼神不定地游移。
你已经知道了,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才没有什么温情和关怀,那种东西改变不了世界。人心硬如铁石,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充满了汹涌的恶意……
「我真的是第一次这么头痛……不只是没办法写字,连故事都想不出来了……」
「但是……这样主角太可怜了。虽然故事很精彩刺激,里面却没有心愿,也没有希望。」
为了敲开某人的心门。为了敲开那扇门,必须学习怎么敲得动听。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敲到拳头发痛。用这份决心去写故事……既然如此,现在就用我的拳头来敲吧。不断地、不断地敲打,研究着要怎么敲响别人的心,为了传达到某人的心中而持续地敲。
她一定听得见我说的话。
「这是你和成濑教导我的。」
那是陷入绝望的语气。
你曾经叫我去敲门。
十六岁的少女遭遇了太过强烈的恶意。
我握紧自己的手。
抽鼻子的声音悲伤地响起。像是呻吟又像是喘气的呜咽声。小余绫诗凪在电话的另一头哭泣,流着眼泪。失去故事的绝望、或许再也无法写字的未来把她击垮了。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承受人们怀着恶意所做的攻击,实在是太残酷了。
美丽的故事。优雅的文章。打动人心的温柔词语。
「你听着,先准备好笔记本和笔。离你最近的车站是哪一站?我们约在那附近的家庭餐厅。我立刻过去。」
「这种故事……一定打动不了任何人的心。绝对不可能……」
「这个故事里没有心愿。」
小余绫叙述了她是经过怎样的思路去建构最后一章的情节,在她理想中的结局听起来就像遥远的故事一样,既感伤又沉痛。那是一个宝贵、残酷又悲伤的故事,虽然有着浓浓的温情,却又让人心痛到难以自持。为了达到这个困难的理想,有几个矛盾必须先解决。矛盾的地方大概有三点,分开解决很容易,只要找出其他解释再稍作修改就行了,但若解决了其中一点,其他两点就会互相冲突,造成更大的问题,可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情况非常麻烦。
打开电脑,叫出新的文字视窗。小余绫拿起面纸擤鼻涕。我假装在看荧幕,掩饰着脸上的笑意。
「小说真的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真的可以带给人希望……」
但是她最后找到的,却是唯一信任的对象欺骗了自己的残酷事实,却是这个人因着非常自私的理由欺骗了主角、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误导主角推理的黑暗真相。主角的心被摔得粉碎,明白了爱和友情都只是假象……
小余绫没有回应。
「既然你这么说,我有一些想法,你要听听看吗?」
孤独能产生的东西想必不少。
「果然还是没办法……」
她的嚣张好像恢复了一些。大概是比较镇定了吧?
「可是,故事就是心愿。」
我扬起嘴角,像在挑衅一般,点燃她的斗志。
「不过,你的故事会卡住一定是因为这个理由。」
『要做什么?』
「如果你能听懂就好了。」
『够了……我也差不多该接受事实了。利用你真是抱歉,谢谢你长久以来迁就我的任性。』
一起冲出黑暗的牢狱吧。
「讲得那么了不起的样子……结果却来得这么晚。」
支持着不动诗凪作品的,就是人性之中的温情和关怀。有很多人把她的作品评论为荒唐无稽的情节、推理小说的诡计、少女小说的细腻文章,但我认为故事中描写的温情和关怀才是她作品的精华所在。你总是珍惜地、开心地说着故事,用温柔的、充满爱的表情创作故事。就是因为我看过她这一面,所以才能如此断定。
所以你就说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要写出你的故事,如果你还愿意接受这么没用的我……我想要再次和你一起工作,再次和你并肩写故事。我还有很多事想告诉你,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小余绫诗凪。所以,拜托你,一定要听完我拙劣的话语。
我又望向荧幕,低声说道。
我会努力的。
在家庭餐厅里看见小余绫诗凪的身影时,我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她如同往常戴着黑框大眼镜,但还是看得出眼睛肿肿的,那就是她一再承受打击仍然不愿放弃创作故事的证据。她的桌上摆着一杯哈密瓜苏打水,还有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一些字,勾了一些符号,画了一些图样,显示出她思索多时的轨迹。那白色报童帽似乎有些颓靡,用来挡冷气的外套底下的纤细肩膀缩得小小的,从她身上已经看不出从前那个自信高傲当红作家的影子,但她依然没有放弃创作故事。
我吐出屏住的气息。
或许你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在创作故事。
不可能幸福的。
「我自己的故事?」
『所以,这样就够了……』
不过,一定有某些东西是两个人才创造得出来的。
『我……』
『已经不行了。』软弱的声音喃喃说着。『截稿的期限快到了……我根本想不出故事……我一直困在黑暗中,看不到半点光明。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还在哭。
「这个故事里少了温情和关怀。」
故事的主角一直是为了别人而推理。即使被同学讨厌,被人用鄙视的目光看待,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为了帮助重要的人而努力地追寻着真相。她在无意中伤害了可能成为朋友的人,受到众人的批评,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但她最后还是站起来了。她在最后一章要解决的是从故事开头就一再显示过的重大谜题,为了揭露真相,她咬紧牙关,勇敢地去面对。
在这现实的束缚之下写作,忠实地依照现实而写作,确实是写小说的正确方式之一。没错,是其中之一。
「告诉你……可是现在什么成果都没有,只有一个写得很烂、连我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故事……」
没事的,小余绫,冷静下来,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吧。
写在故事里的是我们的祈祷。
凝视着她毫无自信、眉梢低垂、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这就是真实,这就是现实世界。
我们两人一起找出来吧。
但还是要有希望。只要希望它存在,它就会存在。这并不是假的。
如果小说就是心愿,那不是很好吗?我想要写温情的故事。
想要让温暖的故事永远留在别人的心中。
你不是也一样吗?
「把最后的背叛改成其他方式吧,不要留下遗憾的感触,而是会让人感到温馨……如同不动诗凪一向的风格。」
「可是……如果把背叛的情节删去,最后的爆点就没有了。再说诡计的部分也还没完成,有一些矛盾之处还没解决……」
「再想想就好了,我们两人一起想,一定想得出来的。」
我敲着键盘,把所有点子都输入电脑,也告诉了小余绫。她起初目光游移,一副踌躇的模样,然后慢慢地拿起笔,轻轻地按在笔记本上。我们交换着意见,两人编织着故事。没问题的,别输给那些恶意,一定要把希望、把祈祷、把心愿传达出去。
我们不停地讨论。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虽然我实在不想那样做,不过这么一来就可以为这件事加上有力的动机……」
「方法有两种,第一是结局不要翻盘,这样就没有背叛了,或是……保留翻盘的情节,但是为背叛加上正当的理由,然后发展出幸福的大结局,这样就能保留原本的优点了。」
「讲得这么简单。」
「这种叙述和翻盘通常有着悲惨的结局,快乐结局的翻盘倒是很少见,所以我很希望能在不动诗凪的作品里看到。」
「这种事怎么办得到啊?」
小余绫皱着眉头说。
她一边说,一边还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镜片底下的乌黑双眼闪烁着光芒,持续地思索着故事。
我说:
「你可是不动诗凪耶。你一定做得到。」
她抬头看着我。
「不对,如果没有你的建议,我一定做不到。」
把刀磨利。把深入人心的鲜明文章带给读者。
†
小余绫说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很少用纸笔写小说,所以手指上没有小余绫那样的勋章。我有的只是这个键盘,一个个的白色按键都覆盖着污垢,这是我长久以来不断打字、不断创作故事的证据。没问题的,以后一定也会继续下去。我写起了故事。如同小余绫所说的。我把我们两人共同修改过的故事改换了形象。空旷辽阔的宇宙飘浮着星点,崭新的空白渐渐出现了景色。大地荒芜得如同沙漠,根本无法分辨正确的方向,但是人们的激昂感情、期望传达心情的角色们的足迹逐渐被刻划了出来。欢笑、无关紧要的闲聊、悲痛的眼泪。你是个厉害的家伙。
你就像神一样,能够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创造出整个世界。深深地潜入。深入角色的心中。把角色的感情化为自己的感情。
她就是为此而生。
我笑着打断她的话。
这样的少女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她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然后叫来店员,点了迟来的晚餐。
平静的声音渐渐扩大,最后几乎像是在怒吼。
但我现在懂了。
「正好相反,看小说是为了不要流泪。」我和小余绫几乎同时说出同一句话。回忆如洪水般在我的心中泛滥。
我讶异地仔细倾听。
「看小说是为了让自己从明天起不要再流泪。看书是要从中得到生活必须的养分。即使看故事看到流泪,我也希望那不是因为悲伤和后悔,而是因为今后会永远残留在心中的温馨情感……」
「喂?」
心里有好多东西想要传达,却不知道该如何传达。
她不是我创造的人物,而是从小余绫诗凪的心愿之中诞生的角色。我非得深入她的内心、亲身体会她的故事不可。主角被打击得体无完肤,遭受挫折、被击垮、被嘲笑、被侮辱,但还是坚强地站起来。第一次听小余绫描述情节时,我完全不能理解主角的心情。为什么她遇到这么悲惨的事还站得起来?为什么还有办法奋斗下去?
所以她必须推理,必须寻求真相,必须介入他人,必须揭穿秘密。深信这么做可以帮助别人,所以要嘶喊、所以要传达、所以要书写、所以……
我睁大眼睛,点点头。
我再也控制不了泪水,难以抑制的情绪涌出,我意识到自己忍不住露出哭丧的表情。我想起了父亲,那个留下一屁股债、给家人添了一堆麻烦就撒手而去的男人的背影。
『所以,把你的刀磨利吧。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的文章,那就相信我的眼光吧。你的文字很优美,或许有些地方不够好,但我会一个个挑出来,一个个改正。所以你不用担心,放胆去写吧!』
「我现在就写。」
是小余绫打来的。
「真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当时我的感觉就像触电一样,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种经验。所以我后来都是为了不要再哭而看书,为了让人不要再哭而写小说,期待未来的自己和看了我写的故事的人从此不用再伤心掉泪……我就是怀着这个心愿而写小说的。」
「真的……想出来了呢。」
黑暗的房间点亮了电灯。
她大声地嘶喊。嘶喊着「我在这里」。
「喔,对啊……」
故事是永垂不朽的。
「我从小就对某件事感到很奇怪。你应该经常看到书腰上写着『引人流泪』或『绝对会让你痛哭的故事』之类的宣传语吧?」
「说不定这种心情会被忙碌的生活掩盖,到了隔天就全都忘光了……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流泪而看书。」
『就算是答谢吧,让我安慰安慰你。选择你的人可是我喔……』
『你一定又坐在桌前自卑地胡思乱想吧?』
我们知道的只有写作。
等我们长大成人之后,一定还会流下更多泪水。
既冒昧又漠然的一句话。
她看起来就是个不需要故事的人。
比我们想象得更容易令人落泪。
我吃惊地把手机移开一点。
她的脸颊稍微鼓起,显示出心里的不服气。
「过了很多年,我看了某个作家的散文之后才明白。这位作家的儿子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爸爸,为什么大家要为了流泪而看书呢?』当时那位作家是这么回答的……」
「不过等一下再开始提笔吧,我快要饿死了。」
和主角成为一体。
小余绫轻轻地笑着。
如同不动诗凪的诞生,以及千谷一夜的诞生……
『本小姐可是特地来鼓励你,如果到截稿日还没写完……』
把刀磨利。
然后一脸无奈地笑了。
小余绫从桌上缓缓爬起来,笑着说:
这番话听起来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你在写了吗?』
现在时间将近深夜,只靠着饮料无限畅饮撑到现在的我们都快要累趴在桌上,
†
「哪,哪有!少胡说!才没有这种事!」
「是什么?」
我走进房间,多看了一眼在佛坛照片中的男人忧郁的表情,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我坐在那位小说家以前用过的大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叫出纯白的视窗,双手按上键盘。
这句话说得信心十足,充满干劲。
「他持续地写着故事,一生相信着小说之神,在爱的眷顾之下死去,但他留下的故事却是永恒的……那些故事会永远留在读者的心中。那真的是非常的可贵。」
没错,我确实听过这些话。
电话响起。
「呃,这个……」我语带犹豫。「正要开始写……」
「是啊,你果然是个厉害的家伙。」
我们只能写下去。
所以不管再怎么痛苦,都得写下去。
可是,他的字句一定还活在某些地方。就算没有畅销,就算没有佳评如潮,这份热爱着故事的心情也一定能传达到某人的心中。
「其实有很多理由……不过我突然想起了某个作家说过的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想听吗?」
现实既苦涩又残酷。
「谢谢。」
「像是全美为之落泪之类的?」
可是,就算哭泣、就算落泪。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小余绫的表情既温暖又柔和。
小余绫双手捧着饮料吧的热咖啡,用柔和的语气说着,像是非常缅怀。
她还在不高兴地嚷嚷些什么,但我直接把电话挂断,双手放在键盘上,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觉得你的父亲真的很棒。」
「能够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我也抱着肚子直起上身。
那闪亮的双眸在近距离注视着我,发出喜悦的光彩。
我写得出来吗?我写得出这个故事吗?
我们还是希望未来的自己、以及读这个故事的某个人都不用再哭泣。所以我们即使一再哭泣,依然写着小说……
「当然,大家想要的不是伤心痛苦的泪水,而是温馨感人的泪水,但我在想,看完最后一页,阖起书本之后,那些泪水都去哪了呢?流泪时的温馨感受会一直留在读者的心中吗……」
「怎么这么突然?」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为什么大家要故意看书让自己哭呢?你一定想不到,其实我是个很爱哭的孩子,我觉得难过的时候就会哇哇地大哭,就算到了这个年纪也还是一样,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也会想要哇哇大哭?」
我也是一样的。
小余绫柔声叙述的这段发言,以另一个人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
两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来。小余绫已经摘下眼镜和帽子。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发言。
「是啊,我也饿得不得了。」
大概是因为用脑过度,体内的糖分不足,餐点一送上来,我们就不发一语地埋头猛吃。这情景实在太有趣,我和小余绫看看对方,又忍不住一起笑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
那就是她存在的意义,也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我们只能写下去。
她的生存之道是不可能改变的。
小余绫诗凪温柔地笑了。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写小说吗?」
她之所以能再站起来,是因为没办法改变。
写得出来吗?心中怀着浓烈的不安。我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或许我会害她的作品中断。这种担忧盘踞在我的心底,让我的指尖停滞不动。过了几分钟,我依然盯着纯白的画面,紧张得喉咙作响。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现自我,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无论这条路再怎么艰辛困阻。
话筒传来的声音小到听不清楚。
不可言传。言语无法表达。
在这世界的某处,还有很多像我一样哀叹的人。
我有好多话想对他们说。
这一定就是我写小说的理由。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故事。
为了让蕴含在这故事中的心愿传达出去,终得实现,我们才不断地写故事。
如果真如小余绫所说,小说拥有力量。
那么,一定能传达出去。
一定能化为真实。
希望有朝一日不用再哭。此时或许生活艰困,日日都在泪水中度过,但是停止哭泣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为此而创作故事吧。
为此而散播故事吧。
字句自然而然地浮现,角色们自然而然地行动、谈话、流泪、嘶喊。这里已经没了小余绫诗凪,也没了千谷一夜,这里有的只剩下故事。这里只有描述着温情和关怀,承受着痛苦和绝望,被恶意击倒之后再站起来,夺得宝贵事物的故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需要。这里是故事的天地,既没有被腰斩的恐惧,也没有销售量,更没有出版社的想法。
闪亮耀眼。光彩四射。
眩目的阳光笼罩着全身。啊啊,这就是我写的故事。
只有我写得出来的故事。
我感到命运之中的所有齿轮都紧密地嵌合,一致地转动。我就是为了写这个故事而诞生的。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而流泪,受苦、受创、被幽闭在黑暗之中、品尝着故事被中断的恐惧和难以承受的折磨。我至今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写出这个故事。
好耀眼。眼前的世界一片金光闪闪,灿烂辉煌。我正在创造这一切。
正在创作故事。
啊啊……
这就是小说之神……
睡意和饥饿击垮了我。我倒在地上,闭起眼睛。
†
指尖敲起键盘,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敲击。
我看着她的侧脸,一边寻思着记忆。
为了亲手写下最重要的一句话。她滴着汗水,嘴唇发青,身体颤抖。
背负着难以承受的恐惧和不安,回忆着庞大恶意带来的打击,但她依然为了写出故事而卖力驱使着手指。指尖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着。
你是小说家。
此时此刻,她回答得出来了。
「我本来想早一点看的……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写好……我忙着处理老家的事,所以才拖到这么晚……」
就算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你仍然会选择当个小说家。就算再怎么痛苦、再怎么艰辛,就算还有更轻松的路。
就在此时,门铃响起。我站了起来,摸着饿癟的肚子走到玄关开门。
当时我问她,你喜欢小说吗?
呜咽似地喘息。
这就是忘我的爱。
「那个……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对我说的话吗?」她注视着荧幕,开口说道。
但我若是惹你生气,一定会受到可怕的惩罚吧,你铁定会用充满怒火的双眸瞪着我。虽然那样也挺不错的……
听到我这么说,瞪着荧幕的小余绫转头朝我望来。
不是因为做不了其他的事才写小说。而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道路。
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担心以后是否永远都不能写作,一定很畏惧一辈子都得这样过,但她仍然坚持奋战下去,为了不输给自己而动着手指。痛苦地抿着嘴呻吟。
因为不会画漫画,因为不会拍电影,所以只能写小说。但是,这并不是事实。
低头一看,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叠稿子。
我早就猜到她一定会有意见。
小余绫垂下眼帘,静静地说:「我那时觉得,这一定是命运。」
「我喜欢小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说了。」
「没事吧?不要太勉强自己。」
「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我写完了,也寄给你了。我已经不行了,你看完之后再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的感想……」
「喔?这样就好办了。你想要怎么改?」
期望着某个看到这本书的人不会再流泪。所以我们此时无论多么痛苦,也要留着泪水写下去。
小余绫睁大眼睛,向前走出一步。
「那样的确比较好,不过我已经想了一句……」
「千谷。」
柔顺的长发轻轻飘起,她身上的香味掺杂着雨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她的额头贴在我的肩上。我只能感受着胸中狂烈的悸动,无法动弹。
「呃,好……没问题。」
她面对着大办公桌缩着脖子的模样感觉好脆弱,就像个迷路的小女孩。
她按在键盘上的白皙指尖轻轻地颤抖。喉咙紧张地起伏着,呼吸渐渐变成了喘息。
我们围坐在小矮桌边。
「我没事,可是……」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好、好了啦,赶快让我进去!如果我感冒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喔喔……」
故事在早上九点半完成。我饿得肚子咕噜叫,饿到头昏眼花。我一鼓作气地写了十个小时,中间完全没有上厕所或喝水,只是不断地写。这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经验。
小余绫浑身颤抖,轻轻啜泣,强忍着泪水,然后认真地、珍惜地喃喃说道。我无法不为这份汹涌的感情命名。
房间里一片昏暗。现在是几点了?
†
我凝神看顾着认真盯着画面的她。
「谢谢你……」
「我也觉得有一种刻意解释的味道,应该要写得更简洁明了、更直接了当……」
小余绫露出微笑,继续说道:
「没问题,我一定没问题……」她喃喃说着,仿佛在说服自己。
我终于看见了。
意识逐渐朦胧。
「谢谢你……」
接着她垮下肩膀,喃喃说道:
然后,她打电话过来了。
「那个……拜托你……在旁边陪着我……」
我呆若木鸡地望着她好一阵子。迷人的眼神、美丽的秀发,白净的肌肤、晶莹的雨珠。这时应该赶快请她进屋内擦干身体,但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小余绫诗凪这个女孩。
我将双手放上键盘,准备把小余绫说的对白记录下来。
小余绫看着我,幸福地笑着。
「喔,果然……」
「我,还有你,还有将来的某个读者……这个故事会在我们的心中永远活下去。」
我开启荧幕的电源,叫出档案,卷动卷轴,把要修改的地方移到画面中央,然后帮小余绫拉开椅子。她站在房间角落,一副紧张的模样,深呼吸几次之后才坐下来。
「可是什么?」
『咦?什么?等一下……』
我注视着她的侧脸。没问题的,你一定做得到,你一定写得出来。
她一再眨眼,好像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不停地眨着眼,但她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这句对白是主角发自内心的呐喊,位于故事的结尾,是非常重要的对白,也是作者要向读者倾诉的话语,但我觉得写得不太好,虽然思索很久,还是想不出更好的表现方式,所以暂时搁着。我自己都不满意了,小余绫当然也看得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叠影印纸,或许就是这样才会搞得浑身湿透。她单手抱着一点都没弄湿的原稿,慢慢地调息。
晶莹剔透的水珠沾在她的乌黑秀发上。她今天没有戴帽子和眼镜,纤细的身躯穿着轻薄的白色洋装,她气喘吁吁,胸前柔和的轮廓跟着上上下下。她的右手拿着一把红色雨伞,全身却都湿淋淋的,头发和裸露在外的浑圆肩膀、洋装裙稳底下的白色裸足,都装饰着闪样的水珠,如同破晓前的朝露。
我轻拍她的肩膀。小余绫突然惊觉不对,急忙退后,红着脸转过身去。
「那时我已经丧失了写故事的能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知道你就是千谷一夜之后,我觉得那就是命运。我强烈地感觉到,我绝不可能放弃写故事。」
她举目望来,我也注视着她的双眼。胸中颤动,几乎无法呼吸。
小余绫翻着稿子,像是要评估写在纸上的每字每句,一一地发表感想。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很愉快、很满足。
我把写好的档案寄给小余绫。
小余绫有些迟疑地指着一句话,我随之望去。
「谢谢你让我的故事成形……「
我点点头,在一旁守护着秉持着决心转头注视荧幕的她。
「最后是……这句对白。」
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
我没有答复那她讶异的发问,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回答:
「拜托你,这句话让我来写吧。」
几乎所有的叙述都得到了小余绫的肯定,少数几个地方和她的原意不符,还得讨论要怎么修改。检查的工作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
小小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从车站跑过来的。
乌黑的双眸闪烁着,挂着温柔笑容的嘴唇隐含着一丝悲切,眼皮和睫毛紧紧闭起。像是努力压抑着爆满的情感,小余绫重复地说着:
你仍然会选择小说。而且,我大概也是一样吧。
我还想多看一下你特别有女人味的模样。
『早安。怎么了?』
她又朝我走近一步。
小余绫还没打过来。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手机没电了。这样就接不到电话了。我赶紧帮手机充电,但是还要一些时间才有足够的电力来开启画面。我看看窗外,一片黑暗。现在似乎是晚上。侧耳倾听,好像有淅沥沥的雨声。我望向电脑荧幕,现在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分。小余绫读文章的速度很快,铁定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真是迫不及待。沉沉地睡了一觉之后,我的心情依然亢奋,真想快点听到她的声音,真想快点听见她的感想。小余绫会不会满意我的文章呢?不安之中也掺杂着期待。
站在门口的是小余绫诗凪。
雨水淅沥沥地落下。
期望着自己将来不会再流泪。
没问题。
会痛苦是当然的啊!小余绫曾经如此对我大吼。就算懊恼、就算痛苦、就算心酸……就算这样还是继续写故事,那才是小说家啊!流着泪、吐着血,即使痛苦难当,依然提笔写字。再怎么艰难、再怎么困苦,也要继续握着笔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紧紧抱住你。
「对不起……」
即使如此,她还是继续写。键盘奏响了敲击的声音。
但是小余绫笔直地注视着我。诚恳地、认真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小余绫敲着键盘,谱出字句,对白逐渐成形。对了,你曾经说过,因为你没有其他长处,所以才会写小说。
如同小余绫以前做过的一样,我也从客厅搬来了椅子。然后我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对着荧幕。我们再次并肩写故事,但位置和之前是相反的。小余绫把双手搭在键盘上,吐出一口气。
我们自己所选择的、最宝贵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