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虎在颤抖
《小说之神》 · 相泽沙呼 · 1.8万 字
†
「应该挑战看看的。」
狭小社办的窗外是很符合春天的蔚蓝天空。虽然是休息时间,合唱团的婉转歌声仍远远地传来,柔和地围绕着校舍。相较之下我的心境却是一片黯淡,叹着气和九之里对话。
「怎么可能嘛,我跟她一点都不搭轧。」
正在看文库本的九之里瞄了我一眼。
「真的吗?千谷一夜和不动诗凪的书我都看过,我不觉得两者搭不起来。」
「作品和文风或许搭得起来,但写书的人搭不起来。」
「那你拒绝了吗?」
「这个嘛……我叫编辑让我考虑一下。」
——你们先谈一谈吧,我希望你们可以试着挑战看看。
河埜小姐这样拜托我们,但我不用试也知道结果。小余绫诗凪摆明看我不顺眼,今天早上在教室遇到时,她用从来没对其他同学展露过的尖锐眼神刺透了我,然后就铁了心装作没看到我。昨天临走时,她也带着鄙视的表情告诉我「在学校里不要跟我说话」。
「你早就知道小余绫是不动诗凪吗?」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看过不动诗凪刚出道时的模样,她的名字也很容易认出来,所以我猜八九不离十。」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邀请小余绫诗凪来我们的文艺社。
当时小余绫会来到我们社办,是因为她几乎被九之里说服加入文艺社了。不过我还真是意外,没想到在市场上无往不利的作家会对文艺社这种学生活动有兴趣。不动诗凪和我差不多同时期出道,她入选的是另一个重视娱乐性的文学奖,因为外表出众,在当时以美少女作家的形象大受瞩目。她不像我是个神秘作家,由于她年轻貌美,非常引人注意,曾经上过几次电视,文艺杂志也常常刊登她附上照片的访谈,小说的销售量想必也因此增加不少。
她的年龄和外表当然也引来了诸多批评,最直接的说法是,很多人觉得她只是靠脸吃饭。老实说,我当然也这么觉得,因为她和我同时出道,又是同年龄,作品的销售量却是我的几十倍。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总之我无意中在电视上看到不动诗凪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想看看她的作品。
读了她的小说之后,我为自己从前的误解感到羞愧。她的作品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设计精巧的故事架构,缜密的情节之中包含了推理小说般的惊奇转折,充分满足读者的期待,令人百看不厌,那少女特有的细腻感性为整个故事和文章增添了更多风味,把她对书中故事的喜爱彻底地传达给读者。
坦白说,我实在自叹不如。
这么好看的小说,会畅销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发现她的身分不奇怪,你没发现才让我感到意外。」
「……我本来就很不会记别人的长相。」
「总、总而言之……是什么样的故事?卖得出去吗?」
「也就是说,我先听你说完故事,然后写成像企划书一样的东西,拿给河埜小姐看……什么跟什么啊,我又不是你的秘书!」
「这还用说吗?我告诉你大纲,你仔细地记下来,就这样。」
「别说傻话了,我已经说过了,我和她……总之我们完全合不来,不只是我讨厌她,她也很讨厌我,若是合作绝对不会成功的。」
她穿着带有清新春意的浅色印花洋装、白色的长版针织外套,头上搭着一顶白色报童帽,长发盘起来藏在帽子里,裸露在外的脖子至肩膀的柔和曲线鲜明地映在我的眼里。一副黑框大眼镜底下的眼睛细细长长的,如玻璃珠般的乌黑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短裙底下露出的白皙双腿交叠在小桌子底下,看得我心脏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拎着茶杯,优雅地将红茶送到嘴边。
最后的结论是,在反击的招式想出来之前,我的眼泪可能就会先飙出来了。
「别开玩笑了。」小余绫诗凪哼了一声。「我只是想回报河埜小姐从出道以来一直关照我的恩情。要不是因为她拜托我,我才不要跟你这种龟速的无名作家合作写小说。」
「喂……搞什么,怎么会这么贵?」
她说起话来真是咄咄逼人,但这些都是事实,所以我再不甘心也无法反驳。而且不动诗凪状态最好的时候可以三个月出一本书,她比谁都有资格批评我。话说回来,河埜小姐也真是的,真希望她不要随便跟其他作家聊到我的拖稿问题……
「你说什么?」
「怎么会是这种地方……」
我一边思索该如何反击,一边等待店员送上咖啡。
「算了,你坐过来吧。其实我比较希望你坐远一点,但是现在客人太多了,没办法。」
「你已经想好大纲了吗?」
「我会说出构想的大纲,你吸收消化之后再详细地写下来。目的是要让河埜小姐了解大纲,所以简单地写写就好了。」
「即使如此,这对小说家千谷一夜而言应该会是个很好的经验。」
小余绫撑着的脸颊从掌上滑落。
「很遗憾,我是数位时代的人。用这个可以吧?」
「喔喔,不好意思,因为我如果吸进你附近的空气,可能会被你那拜金主义的写作理论搞得反胃。」
小余绫皱起眼镜上缘的柳眉,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小余绫前方点缀着大颗草莓的鲜奶油蛋糕已经吃了三分之一左右。我怀着坐立难安的诡异感觉,重新调整了坐姿。在我的眼前,受到全校关注的转学生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那清纯的服装和傲慢的态度都和同学们平时看见的模样天差地远,但我想到这一点,反而觉得安心许多。两人一起坐在蛋糕店里,跟约会有什么两样嘛。
†
「是吗?」
因为他只不过是门外汉,才会对此感到疑虑。确实有这种东西,那是能让很多人阅读,能让很多人享受、让很多人开心的作品。那是我绝对无法制造,绝对写不出来的作品。不过,如果能够借用别人的力量……
「从照片没办法看出一个人的个性,说不定那些笑容都是装出来的,而且女人这种动物可是比男人复杂得多。」
什么嘛,你说得太过分了吧?再说我就要哭了喔!
「胡说什么,要不是有美味的蛋糕可以吃,我才不想看到你。蛋糕是重点,跟你开会只是顺便。」
「当然啊,因为我不得不跟你这种人见面嘛。如果被学校的人看到,引起什么可怕的误会就麻烦了。」
九之里阖起文库本放在铁桌上,眼镜底下的双眼锐利地盯着我。我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好,我要叫特调咖啡,这是最贵的。」
小余绫不耐烦地敲敲桌子。
真是糟蹋了我心底深处对那美丽转学生的憧憬。这简直是封面诈欺嘛,外表跟内容完全是两回事,只能给一颗星。
「我说错了什么吗?小说本来就是商品,写得出畅销作品的人才是赢家。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写出卖得出去的作品,没人读的小说一点价值都没有。」
「我不喜欢甜的东西,我也看不懂菜单上写些什么。」我不理会小余绫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把店员叫来点餐。
「好啦,我知道了啦……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已经说过了,先把纸笔拿出来。」
「怎、怎样啦……」
「你不吃蛋糕吗?」
竟然这样叫我。我一边觉得对这种称呼有反应的自己很悲哀,一边望向隔壁的座位。
为了消除这个想法,我在心中猛甩头,走到小余绫那一桌坐下。店员送来菜单,我一看就愣住了。
「……」
「难道不动诗凪小姐想要找我吵架吗?」
「你想要挑衅吗?我可是把钱看得比自尊更重要的男人,当然要让你请。等一下顺便也把收据给我。」
「啊啊……对了,因为你是个冷门作家嘛。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请你啊。」
「什么……我、我才没有盯着你!我只是看不出来你是谁。是说你干嘛变装啊?」
我从学校搭十五分钟的电车,来到约好的商店。有着玻璃窗的闪亮店面远远看起来很像咖啡厅,我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蛋糕店,橱窗里摆满各式各色的可爱蛋糕。虽然这天不是假日,里面的内用区依然坐满了女性顾客。
「喂,那个冷门作家。」
「喔,原来如此,你一定是因为写什么都卖不出去才会产生这么扭曲的心态吧。没有才华的人还真可怜,像我这种写什么都卖得很好的人都不会有那种想法。」
「恶心死了,别露出迷你腊肠狗的眼神,一点都不适合你。啊,短腿这一点倒是和你很像。」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会说出吞了毛虫这种形容的人。」
我盯着这位仿佛看穿一切的友人好一阵子。
我突然觉得她这副郁闷的模样还满可爱的。
我是不是被骗了?
「才不是。我早就……放弃小说了。」
小余绫探出上身,确认菜单上的标价。她身上的香味朝我扑来,让我有点心慌意乱。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这态度未免太蛮横了吧?畅销作家都是这样吗?
「喂,你可以不要用那种猥亵的眼神盯着我吗?害我吓得都快拿不住杯子了。」小余绫一边露岀鄙视的表情一边发抖,转开脸不看我。
我不能再任她为所欲为了。
「我说你啊……」
我又看了一次简讯,确实是这里没错。
「OK,我准备好了。」
「你也有这种预感,所以才无法拒绝吧。」
在门外徘徊了一下子,我才鼓起勇气走进店里。女店员带着灿烂的笑容相迎,我一副形迹可疑的样子观望着坐满女性顾客的座位,却看不到我要找的人。
「我们言归正传。我觉得这个企划很有挑战的价值。」
凶神恶煞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很嚣张。搞什么嘛,这根本是诈欺。要是偷偷帮她、成立后援会的同学们看到她这副德性,不论男女都会幻灭的。」
我拿出了写小说的重要工具,最适合用来在星巴克里工作的苹果笔记本电脑。
如同要把令人不快的秽物从内脏拖出似的,我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
「跟你那些歪理有什么好吵的?不过就是个失败者。你那标题沉闷的小说……叫什么来着?对了,《化为灰烬度过春天》,卖了多少本啊?一定有一万本以上吧?三万本吗?」
「我还挺意外的,没想到你会对这个企划感兴趣。」
「她来到社办的时候好像又变了另一个人,在教室里的沉着冷静荡然无存,一副
「干嘛露出那种像是搞笑艺人为了赢得鬼脸大赛冠军而吞了毛虫的表情?」小余绫诗凪仿佛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似地说道。
九之里扬起眉梢,像是在质疑是否真的有这种东西。
「我只看过她三年前的模样……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喔?是吗?」
「但是……如果写得出热卖的作品,那也不是坏事。」
「我也是第一次遇见会做出吞了毛虫这种表情的人。」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喂,你干嘛后退?又不是化学课分组做实验。」
此时,放在我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宣告着收到简讯。
说完以后,她就撑着脸颊深深叹息。
「热卖的作品啊……」
「好啦,快点把纸笔拿出来。本小姐愿意和你这种弱势作家搭档,你就该感激得痛哭流涕,乖乖地照着我的吩咐写文章。」
的确,不动诗凪是写出了很多畅销作的赢家,而我是只会制造滞销书的输家,因为小余绫提到的那部作品只印了三千本,和不动诗凪那些在书腰上印着「突破十几万册」的作品根本没得比,是彻彻底底的输家。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来开会的。你不会选个比较隐密的地方吗?」
我看着那个可爱的女孩好几秒,才确定她就是小余绫诗凪。
一个女孩朝我看着。
「这角色也太戏剧性了……」
「没有……对了,叫我来开会是要干嘛?」
时间渐渐流逝。
我这么一问,正要拿起杯子的小余绫突然停下动作,一脸诧异地望着我,那眼神仿佛看到了某种奇珍异兽。接着她慢慢放下杯子,像是要跟我保持距离,把椅子往后拉开十几公分。
「我、我说啊,你可别搞错了。」我口沫横飞地说着傲骄女主角般的台词。「我、我也不是自愿和你合作的。」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有必要这么蛮横吗?
「在教室里,她即使身边围绕着一大群人,还是有一种疏远的感觉,好像凡事无动于心,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她刚出道时的照片看起来更开朗……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女孩。」
我不得不承认,不动诗凪的书确实很好看。面对这个沉痛打击,我的应对方式就是视若无睹,在杂志公关书上看到她的名字就把视线转开,在书店里也故意不看她的新书。话虽如此,因为我妹妹是她的忠实书迷,而我们的短篇作品也经常刊登在同一本杂志上,所以经常无法如愿地自欺。至于我没有发觉小余绫诗凪的身分,纯粹是因为我心目中那位少女作家天真无邪的印象和小余绫诗凪这个转学生的成熟气质差距太大。
如果书中出现这种人物,我一定会这样评论的。又不是轻小说。
别再说了,小学的时候老师没有教过你不可以说别人的坏话吗?
「我再说一次,要不是因为受河埜小姐之托,我才不会答应和你合作。说什么卖得出去才有价值?小说一点用处都没有?真没想到千谷一夜是这么看不起小说的人。你的作品卖不出去很合理,因为你的字里行间一定都散发着腐败的味道。」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可别把我和某个光是大纲就让河埜小姐等了半年以上的冷门作家相提并论。」
「这、这样啊……」
我心头火起,但又无力辩驳。
小余绫诗凪漂亮归漂亮,但个性实在很难相处,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竟然会有这么漂亮、这么年轻的畅销作家?
「你不是负责写文章的人吗?既然如此,写大纲当然也是你的工作。」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你在设想大纲的时候一定写了笔记吧?拿来给我看看。」
小余绫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呆滞地眨着眼睛。
「干嘛啊?你该不会要说大纲全都在你的脑袋里,用不着写笔记,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什么问题也没有吧?」
「是这样没错。」
小余绫不解地皱着眉说道,我不禁抱头呻吟。
「你真的一句都没写吗?不管是数位的或类比的都可以。」
「我有把想到的文字写下来,不多就是了。」
小余绫用指尖轻轻地拨起浏海,若无其事地说着。然后她打开书包,拿出小小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拿给我看。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两层。打开和关上。透明。需要考虑出场顺序。』
嗯,完全看不懂。
「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想到一些推理小说的诡计,所以写下来备忘。」
「这又不是大纲……」
「没问题的,大纲都在我的脑袋里。」
「这、这样啊……」,我认为小说家应该在动笔之前先写大纲,准备齐全之后再开始写小说。大纲是小说的雏形,是包含着故事从头到尾的粗略发展、让人能掌握概要剧情的设计图。要先准备好设计图,掌握了整体的故事架构,实际写作时才不会有疏漏。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这种人。
偶尔也会有完全不做事先准备、直接提笔写小说的人——可能是外行的蠢货,不然就是被称为天才的那种人。
以不动诗凪过去的作品来判断,她无庸置疑是后者。
读者欢欣喜悦的评论又浮现在我的心头…….
我怀着赞叹的心境盯着小余绫诗凪的脸。
「对不起,我老是不在家。」
「我打算先从主角说起。她的名字是……」
我到底想要逃避什么呢?仿佛跛着脚走路,因脚踝的痛楚而皱眉,流连于荒野之中,明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但身心都在全力抗拒接近那个地方。我浑身冒冷汗,心悸不已,有一种想吐的感觉。花了很多时间,好不容易才开始敲起键盘,眼中看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景色。多么无趣的文章。
「这样啊……」
「不用不好意思,我很高兴看到收据上的数字增加。」
「昨天你是不是去看小雏了?」
「写大纲可以帮助你吸收消化。这个道理你应该不会不懂吧?」
在脑海里那么美丽的故事却在自己的手中变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好差劲的文章。好丑陋的人物。好平凡的叙述。好无趣的比喻。通篇都是感觉不出可以称之为小说的文字。我亲手扼杀了这个故事。我屠宰了不动诗凪的故事。
「唔,真遗憾。啊,热水放好了,你要去洗澡吗?」
†
「没关系啦,反正我要工作,也赶不上晚餐时间。」
喘息的同时,心中也在撼动。
只有纯粹的幸福和喜悦。
就这样,小余绫说起了故事。
如痴如醉。我的反应只能这么形容了。
我怀着苦闷的心情,没来由地起身,无意识地在房里来回踱步。我已经想好了第一句话的雏形,只要打出来就行了,但我还是在房里走来走去,拿起无关的漫画翻阅,但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把漫画放回书柜,心情沉重地叹气。我认命地坐回椅子上,望着荧幕,只要看到那纯白的画面,我就感到几乎窒息。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已经完成细节的只有这些部分。总之,我先说完接下来的剧情概要……」
「是、是吗……」
「这个故事是为了河埜小姐拜托我和其他作家合作的企划而写的。因为对方是这种人,我实在不想答应……但是既然都答应了,如果我自己写,不就失去企划的意义了吗?」
越写越无力,越想越沮丧,快要窒息而死。
「那你怎么样?写得出来吗?除了河埜小姐要求的大纲,我希望你先把开头写出来看看。」
「呃……结果还不是要叫我写你的口述笔记……」
双手按在键盘上,眼睛盯着这片纯白。
小余绫诗凪又点了一个蛋糕,津津有味地吃着。那副天真的神态令我胸中的懊恼不断扩大。
像我这种人真的写得出来吗……
「我试试看……」
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但是,我的手始终静止不动。
趁着小余绫讲述的心情和场景还没从脑海淡出,我赶紧敲着键盘记录下来。我死命抓住重要的词句、在我心底引起巨大回响的台词,小心地保留原味写出来。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吁气。
小余绫诗凪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写这个故事?」
留白布满整个画面。
「你这个人真的很差劲。」,小余绫叹着气,把下巴靠在交握的双手上,瞪着我说。
「是啊。她大概是去进行检查了,一直没有看到人,而我还得打工,就先走了。我打算明天再去。」
我放下自己的思绪,提出另一个问题。
这故事应该归类到描写高中生活的青春小说吧。每一章都是完整的短篇,合在一起也可视为连作小说。如同不动诗凪向来的风格,娱乐性相当高,还包含了推理小说的惊奇元素。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是吗?那就好。你不用抄笔记吗?」
「吃过晚餐了吗?」
我回味、咀嚼着她刚刚说的故事。
「我大致摸清楚故事了。不过……」
全书共有五章,小余绫把前两章的细节都想好了,包括主角面对的谜题,以及解谜的详细理论等等。第三章之后只有大致的情节走向,但是关于第五章的收尾方式,她都如同被书中人物附身,活灵活现地描述。
我含糊地点头。
母亲满怀期待提出的问题被我立刻抛开。
「怎么了?」
虽然故事中包含了推理小说的题材,逻辑性却不是重点,只是用来描写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关怀的工具,这一点也很符合不动诗凪的风格。想看青春小说的读者一定会为这出乎意料的娱乐性质而惊叹,喜欢推理小说的读者也能得到满足。坦白说,站在读者的立场来看,我对小余绫慷慨分享的某个诡计充满了期待。话虽如此……
打工结束回到家时,我听见洗衣机运转的声音。把钥匙插进锁洞时我才意识到,我家洗衣服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我说着「我回来了」,或许是太累了,我的声音细若蚊鸣,不过母亲还是听见了,她从客厅探出头来,笑着对我说「欢迎回家」。
我打开麦金塔的电源,瞪着荧幕看。
「晚一点再去。」
「啊,不,没什么。」我急忙摇手。「不用在意。继续说吧。」
我的文笔能够重现这么精彩的故事吗?
「情况怎样?」
我绝对想不出这种故事。
她总是困惑地如此思索。她只是拆穿谎言、显露真相,为什么会让班上的同学这么怕她?为什么大家要用那种畏惧的眼神看她?到底是为什么?那不是好事吗?怀着这种烦恼的她,某天终于碰上了命中注定的相遇……用介绍的语气简单叙述,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
先朝角落佛坛上的照片瞄了一眼,我才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我叹了一口气,在桌前坐下。
「不过怎样?」
「我的记性没有差到那种地步。再说,如果太专心打字,反而更容易听漏。不过……」
「然后啊……喂,你在听吗?」
好动听的声音。小余绫诗凪温柔而感情丰富地说着故事时,仿佛充满了生命力,看起来非常幸福,在我面前展露过的冷漠高傲、在同班同学面前表现的成熟洒脱都已消失无踪。
不过,现在得先把故事写出来才行。
「懂是懂啦……」但我认为不写大纲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好,你开始说吧。」
「既然如此,你自己写不是更好吗……」
答案早就出现了。一颗星。文笔拙劣。没有才能。
而且讲得深情款款。
身为主角的少女是一个如同推理小说侦探角色的天才,但这个说法有些语病。虽然她拥有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可以从别人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迅速地看穿一切,但她也有平凡的一面,因为她不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只能孤寂地度过青春岁月。她从小到大都常常在无意中伤害别人,即使她能看破别人的谎言,却无法理解人心的细腻,她希望和人亲近,却始终无法实现,因此缺乏自信,个性内向,对外界总是怀着胆怯,就是这样的一位少女。
我根本就不配。
「你不需要把我说的每个字写下来,只要听完我说的故事,再自己整理成大纲写下来就好了。当然,你若是听不懂可以发问。如果你理解错了,那是因为我表达得不好,我之后会再修正,所以不需要太严谨。」
†
「这个故事当然不是为你准备的。我只是对搭档创作这件事有兴趣。」
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厕所去洗手。母亲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她没走回客厅,对我问道:
「用嘴说啊,这样就够了。」
我深深地呼气,藉此冲去胸中的苦涩。
说起来也挺奇怪,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小学时代的事。应该是小一或小二的时候吧,我家附近的图书馆每到周日都有一个大姐姐来念书给我们听,她会用温柔的笑脸看着孩子们,用清澈响亮的声音给我们讲故事,直到今日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那耀眼的身影。小时候的我总是满心期待着听到她的故事。
「我知道啦,我也不是自愿和你搭档的。反正……只要写得出畅销的小说就好了。」
小余绫的故事讲完一个段落,我就回想着她的故事,匆匆地敲起键盘。
「打工。」
「喔喔,嗯。」
「没什么……」我低头望着键盘。「只是觉得你很会吃。」
她真的很喜爱故事呢。我如此想着。
「喔?要工作吗?不愧是我们家的经济支柱!」
「我要在房间里忙一下,你先去洗吧。」
我感到全身精力充沛,指尖隐隐作痛,真想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开始写作。多么精采的故事。多么吸引人的题材。如同被附身一般,书中人物的情绪在我的心中重现,无数的字句在脑海掠过。不过,同时也有一种冰冷沉重的感觉从我的胃部涌出。
「为什么?这明明是事实啊。」
她的能力是揭穿别人死命隐瞒的事,原本以为是好意,但这种行为看在周遭人们的眼中只是一种狂妄的冒犯。不懂人心的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拆穿谎言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写了三行,全部消除。
然而,浮现在我心头的却是怀疑。
「不过什么?」
「小说吗?」
距离小余绫定的截稿期限剩不了多少时间,我详细写出她叙述的故事大纲,再交给她和河埜小姐。河埜小姐马上回信说「很好,就照这样进行吧」,比和我讨论时的反应爽快多了。
为了避开神采奕奕地出言调侃的母亲,我快步经过客厅。
「你准备好了吧?」
「你以前都是怎么跟编辑讨论大纲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望向显示在荧幕上的故事片段。
上面显示出全白的文字档。
剩下的工作是要在本周内写好开头的一幕,交给小余绫。我问小余绫「有必要这么赶吗」,她恰如高中生地回答「不快一点就会撞上期中考了」。她说得确实有道理,课业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怎么能把时间都花在小说这种无聊东西上,却把本分抛在一边呢?为了维持好成绩,考上好大学,进入好公司就职,就必须用功读书。
无聊得要命……
我一边脱鞋子一边点头,母亲满脸愧疚地笑了笑。
「那就麻烦你了。其实让妈妈去也行嘛……」
「开头吗……」
写了十行,全部消除。
荒野四处散落着玻璃碎片,那全都是被我敲碎的梦想的碎片。我赤着脚踏过这片碎玻璃往前走。有什么理由让我即使流出鲜血、留出脓汁、忍受着剧痛,也要继续往前走?
视野被泪水遮蔽,变得苍白而混浊。我注视着只剩一些文字没消除、几乎全是空白的画面,不停地呻吟。
「像我这种人怎么写得出来……」
我只是个无法满足读者的小说家。只是个无趣、空洞、一无是处的人。
我根本不配写这个故事。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悠闲又舒畅的午休时间。
我望向被摔在会议桌上的一叠影印纸。从她来势汹汹地推门进来开始,我一直维持着愕然的表情,她跨着大步走来,如同在玩恁仔标一样把纸张摔得震天价响时,我还是张口结舌,惊愕得全身僵硬。虽然我只有在国小的生活教育时间玩过尪仔标,但我还是知道手掌拍到桌子就算犯规。
「你可以不要露出那种用胡思乱想来逃避现实的表情吗?」
被小余绫恶狠狠地一瞪,我急忙向九之里投去求救的视线,一直默默看著文库本的他啪地一声阖起了书。
「我不想假装无知来糊弄别人,所以我就坦白说了,我知道你们的事。即使你不加入我们社团,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这里和千谷谈工作的事。我不打扰你们了,请容我先行告退。」
「呃,不是吧,九之里……」
「感谢你的体谅,九之里同学。」
小余绫面对他时就换了一副笑咪咪的面孔,九之里对她点点头,不顾我的呼救离开了社办。
关门声传来的同时,小余绫诗凪又横眉竖目地瞪着我。
「我说,这些是什么东西?」
她一边猛拍放着影印纸的会议桌一边说。
「还会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你要求的开头吗?」
「这算什么开头?你真的是作家吗?」
「因为是无名作家的出道作,我在书店里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本书似乎没有精装版。这年头越来越多作品直接出文库本了,因为精装版太贵,放在书柜上又很占空间,所以很多人不愿意买,既然如此干脆只出文库本。会这样想的出版社越来越多了,还有一些出版社建立了以文库本为主的新书系。
不知道基于什么渊源,我妹妹是不动诗凪的超级书迷,不过由于爸爸选择了作家这种可悲的职业,因此我们家的经济状况非常拮据,她买不起不动诗凪作品的精装版,几乎全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看的。也是因为这样,她买到平价的文库本才会这么开心。
「少胡说了,那当然是我的真心话……是增加销售量的真理。」
「啊哈哈。不过我真希望哪天能看到哥哥的书在书店里摆得满满的。」
「我不认为那些是你的真心话,但小余绫不像我这么了解你,说不定会当真。」
如今创作故事对我而言只是难以承受的血泪苦行。
小余绫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社办。
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我已经出言反驳。
雏子笑了一下,表情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我听她说故事时明明那么兴奋雀跃,却怎样都写不出来。越写越不满意。我写出来的都是垃圾。简直看不下去。这种文章一定卖不出去。我糟蹋了小余绫的作品。我把她的故事变成了滞销作。都无所谓了。我要放弃自己了。
我拿出印著书店名称的塑料袋,雏子立刻笑容满面地接过去,她坐在床上,把袋子放在肚子上检查里面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
「说得也是。」
我仿佛闻到了她的呼吸、口沫、头发之中的香味。
「还要向所有写小说的人道歉!」这刺痛耳膜的声音令我皱起脸孔。
跟死了没两样。
我看看她指的地方,确实有这么一句话。
她双手插腰,露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朝我逼近。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能够创造出那样精彩的故事、能够写出那么美的文章,真是令我妒恨交加。我已经忘记小说的写法了。
「吃到蛋糕会很幸福喔!」
「喔喔,好棒!这个书籍设计真不错耶,哥哥!」
「一起吃……这倒是无所谓,反正你又不用限制饮食……等等,一起吃的意思是叫我去买吗?」
我被小余绫那些发言擦过的心头还没熄火。
妹妹双手握紧,眼神闪耀地说道。
九之里走到我身边,朝会议桌上的那叠纸张瞄了一眼。
「你给我向所有喜欢小说的人道歉!」
「对了,蛋糕在哪里?」
是我忘记了。
这就是所谓的实力差距吧。
一股情绪从我的心头划过。
妹妹要我买的文库本共有两本。听到我这么问,雏子就点头说「喔喔,你说这个吗」,从塑料袋里拿出了另一本书。
「不要跟我装傻。」妹妹打开了放在身边的笔记型电脑,点进邮件软件,把荧幕转向我。「我在信上交代过你要买蛋糕来吧?你看,就是这里。」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再次意识到那副躯体确实还是活生生的,不禁放下心中大石,却又同时感到苦闷。
我至少可以忍到二十秒。每次去书店,店员都露出「这人为什么在哭?」的疑惑表情一直瞄我,那真的很难熬。
「喔喔!没错,就是这个!我一直在等这本书的文库本上市!」妹妹拿着的是不动诗凪出道后第二部作品的文库本,前几天才刚发售,因为妹妹不能离开病房,所以要我帮她买。不动诗凪出道还不到三年,已经有两本书出了文库本,畅销作家果然就是不一样,像我这种滞销作家的书即使出了文库本也卖不出去,只能堆在出版社的仓库里面等着发霉,因此销售量不高的作家很少有作品会发行文库本。
我还以为她要哭了。那就像是我妹妹在跟我吵架时的表情。
「所以我们一起吃吧!」
「总而言之,重写一遍。」
她举起手指,轻轻抚过印著文字的影印纸。
是啊,过去的千谷一夜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简直变了一个人。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沉溺于写小说的我。
雏子的眼神明亮得一点都不像个病人,她从各个角度观察不动诗凪的书。
「别,别说傻话了,我才没有咧。」
可能是因为我的郁闷都写在脸上了,妹妹笑着对我这么说道。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因为我再怎么努力也写不出来。
「这是什么道理……」
「只是偶然在网络上看到,觉得有点兴趣。」
「我说你啊……这么喜欢华丽词藻的话,怎么不干脆去写纯文学?小说最重要的就是娱乐性,故事要有趣,能让人笑、让人哭,完全没有深奥道理的故事才会受欢迎。从这一点来看,这个大纲是不合格的,主题太沉重苦闷,学校生活的辛酸部分也太多了,既然要写青春故事,就该写得更轻松、更理想。会看青春故事的读者都是些想当『现充』又当不成、因为无法挽回浪费掉的青春所以至少想在虚构故事中得到满足的中年人,这种充满青春苦涩的题材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嘛。」
†
「哥哥的心灵那么脆弱,一定是进书店十秒就哭出来了。」
雏子指着我说道。
「……你的刀已经折断了吗?已经生锈了吗?」
能给人这种感觉的书真是太幸福了。
九之里平心静气地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的情感。我抓起桌上的纸张,用力一握,文字和文章顿时被捏扁,皱成一团。
不可能吧。
我的实力根本配不上她的作品,因为我只是个单薄、空白、毫无内涵的人……
「给你,是这些没错吧?」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写啊。」
雏子的手指抚过书本,像是在品尝那加了亮膜的封面的触感。她看看封面,读了大纲,翻开书本闻一闻纸张的味道。
当我长篇大论的时候,小余绫一直在颤抖,她耸起的肩膀和搓在桌上的拳头都在抖动,满脸通红,嘴唇紧抿,双眼燃烧着熊熊怒火瞪着我。
此言一出,她顿时停止呼吸,屏息望着我,原本气到发抖的拳头、咬紧的嘴唇都突然失去了热度和力道,换了一副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错愕表情,眼神失焦地飘移着。过了一会儿,那乌黑的双眼又渐渐恢复了光采。
小余绫一字一顿地用力说着,握紧拳头,像敲钉子似地又播了桌面一记,一脸凶恶地贴近我。
「你给我……」
她的表情让我心痛难耐,所以我赶紧换一个话题。
仿佛在自言自语,她的嘴唇喃喃说着。
「这样真的好吗?」
她疑惑地皱眉,那表情就像看到狸猫突然说起人话似的。
「听好了,读者想看的不是冗长拗口的描述,他们喜欢的是简洁明了、毫无深度的文章。你看看现在的畅销书就知道了,我当然要优先考虑文章好不好读。」
「封面还保留着精装本的特色,但是改得更精简!读者拿到书的时候一定都很高兴!」
「我、我才不会哭咧。你在胡说什么嘛,雏子。」
「全是平铺直叙嘛,这跟剧本的注解有什么不一样?这里可是要向读者展现主角的孤独、展现主角为了自己都没发现的寂寞而困惑的重要场景耶!可是你都写了些什么?这句『我这么想着。好痛苦。』是什么鬼东西?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种东西才不是千谷一夜的文章。
「这种东西……」
她白皙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她刚才的表情令我有些担忧。
「对不起,哥哥,你很讨厌去书店吧?」
「向卖得好的作品学习有什么不对?」
不过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变得僵硬,脸颊也在发烫?为什么眼底不断涌出热意?为什么写不出来?为什么如此痛苦?真羡慕小余绫,真羡慕不动诗凪。
「这种东西才不是千谷一夜的文章。简直是另一个人……」
我是绝对不可能的。
「什么嘛,还说不想打扰我们,结果竟然躲在外面偷听。」
「是吗?就算是这样,那听起来只是表面上的气话,不像是小说家会说的话。」
「是小余绫说得太大声了。」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这时我才发现九之里从敞开的门外探头进来。他用中指托着眼镜,走进了社办。
窗外照进来的夕阳余晖把她齐肩的黑发照得耀眼无比。那纤细柔弱的身躯坐在床上,不断挥动双手表现她亢奋的心情。真是生气蓬勃,完全看不出是病人。
「既然这样,你要好好调养,快点恢复健康。」我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或许太现实,也太沉重了。
「够了,我不管你了。」
水浦静这位作家的简介上写着「恋爱小说家」,似乎没有得过文学奖,只是个不太受关注的新人,颇能引起我的认同感,但她大概不久之后就会超越我了。
「哥哥。」
如果利用小余绫……利用不动诗凪的力量倒是有可能。此时我才觉得,不久之前还怀着这种想法的自己实在太愚蠢了。
「我想你大概不了解小说这种东西吧。」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
所以我会不时觉得她好像渐渐消瘦,一定只是错觉。
「呃……蛋糕?什么蛋糕?」
突然间。
「啊,那个,对了,不是还有另一本吗?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我不认识这位作家,她好像没什么名气,但我还是想看。」
「这个嘛……」
「真是的,只要看到哥哥我就觉得看不花钱的书很难过……这样怎么能自诩为书迷呢?今后就算要花光零用钱,我也要把文库本全部买齐!」
虽然我没有闲钱可以挥霍,但为了妹妹花钱是另一回事。
「好,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回来。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蛋糕。」
†
还好那间蛋糕店离这里只有两站的距离。我本来以为自己很了解妹妹的喜好,但是看到橱窗里各式各色的鲜奶油蛋糕,我还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选择外表最可爱的一个。
我提着装着小盒子的塑料袋,志得意满地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愣住。有一张熟悉的脸孔疑惑地盯着我看。
「竟然选了那么可爱的蛋糕,真不适合你。」
这毫不客气大肆批评的声音清澈又悦耳。
小余绫诗凪。
和我们在这里开会时一样,她戴着白色报童帽,穿着细部设计不太一样但同样是清爽色调的蓝色洋装。黑框大眼镜底下的眼神充满轻蔑,就像看到女厕里面出现了可疑男子。
「这不是从外表丝毫看不出说话如此恶毒的小余绫诗凪同学吗?」
我皱着眉头,卖力地回嘴。
真是失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难道她常常来这间可爱的蛋糕店吗?真希望她别突然展露这么有女人味的一面。
「喔?那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模样呢?」
小余绫下巴微抬,不屑地看着我。她的身高在女生之中算是颇高,所以那傲慢的眼神自然也增添了一分魄力。
我有点手足无措,拿起装着蛋糕的纸盒说:
「呃,不是那样的啦。」
「不是哪样?」
小余绫歪着头,帽子底下的头发跟着晃动。站在店里不好说话,所以我转身往外走,没想到小余绫也跟了过来。
「也就是说……这是给我妹妹的。不是我要吃的,我只是帮她跑腿。」
「喔喔……所谓的妹妹该不会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吧?不是有些满脑子幻想的国中男生会假装自己真的有女朋友吗?你应该是那一类的人吧。」
「真厉害,擅长描写青春少年少女细腻心情的畅销作家老师对我们男人的生态好像也很了解嘛……才怪咧,你也太会妄想了。」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当时的场景。我的作品付印成书的时候、我出道当作家的时候、把我为妹妹而写的小说交给她的时候……雏子都笑得非常灿烂,一点都看不出她正在生病。当时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我是用怎样的心情写小说的?我已经想不起那时候的心情了,完全记不得让我的手指和心灵蓬勃运作的那种强大能量从何而来。
妹妹本来用疑惑眼神望着那位一点都不适合和一个沉闷高中男生走在一起的神秘美女,但是小余绫摘下帽子和眼镜,带着迟疑的表情向雏子打招呼之后,她激动得简直要摔下病床。
「她病得很重吗?」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拜托你,请你去见我妹妹。就这样,没有其他的了。」
小余绫诗凪面对着我如此说道。然后她微微一笑。
小余绫的发言令我非常愤慨。不要否定我的努力!既然实力不够,既然销售量不够,就得更努力地磨练自己的技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是小余绫对我的反击无动于衷,她只是拨了拨长发,说道:
「稿子呢?」
小说家也不能光喝西北风活下去。
「好吧,就听听你怎么说。」
「可是我……」
「你知道他?」
如果点头的话,这一切就会变成事实了。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否认,我非得接受现实不可。
我在那里坐下,轻轻吁了一口气。这中庭并不大,但充满了翠绿的青草和枝繁叶茂的树木,是都市中难得一见的景色。金色天空洒下的光芒把我的脸晒得发烫。我意识到自己面露笑容。
我没办法直视她,只能盯着她映在玻璃窗上的背影说:
「什么意思?」
†
「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校外见面。」
所以,就当作是为了雏子,我们必须继续写故事……
「喂,你再说哥哥就要哭了喔。」
此时有一个奇特的点子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专业作家。这是在做生意!你以为印书的钱是谁付的?怎么可以不努力让书卖得更好、给出版社添麻烦?如果不在乎作品的销售量,在网络上分享就好了啊!」
「那女孩也是我的书迷,如果你敢让她失望,我绝不原谅你。」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不要,脏死了。」
然后,她轻轻举起的白皙手指仿佛在确认似的,战战兢兢地抓住了虚空。她珍惜地抱紧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摇着头说:
精神饱满、兴奋地笑着,像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雏子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一手插腰,转开了脸。
「卖不卖得出去根本不重要。」
「没这回事,小说真的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真的可以带给人希望。我会证明这点给你看。」
我走到中庭,看见一张晒得到阳光的长椅。
「为为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带来啊!哥哥是笨蛋!呆子!变态!你就是这么不了解女人心,所以你的书才没人要买啦!」
只有越写越畅销、读者越来越多的人才说得出来。只有不需要在错误中碰撞、不需要为能否再版而担心得胃穿孔、出书邀请络绎不绝的赢家才说得出来。
在橘色夕照之中,她用坚决的眼神望着天空。
这还用说吗?
人不能只为梦想和志向而活,即使怀抱着再高尚的理念去写小说,只要书卖不出去,就没办法还债,也没办法治好妹妹的病。想要写出畅销书有什么不对?谁能否定为了畅销所做的尝试、努力、以及苦恼?
这种话只有写什么都大卖的人才说得出来。
看到我妹妹突然变成了恐怖粉丝,小余绫顿时手足无措,但这场面实在太滑稽,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握住雏子伸出来的手,笑着说「谢谢」。不同于她在同学面前展露的成熟风范,也不同于对我展露的轻蔑态度。
是啊。小说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为、为、为什么?为什么哥哥认识不动老师?明明是个冷门到不行的作家!」
小余绫又叹了一口气,视线往我飘来,然后耸耸肩,在我身旁坐下。我用眼角偷瞄着小余绫,她没有看我,而是望着金黄色的天空。
「我是叫你重写,不是叫你退出。」
小余绫诗凪站在嫣红天空的背景之中,一头乌黑长发在春风中飘摇。光辉闪耀的漆黑眼眸锐利地盯着我。
我很不喜欢医院里的味道,因为这里的空气似乎特别混浊,或许也是因为这味道会让我想起那个一直写着不卖座的小说、还给家人留下大笔负债的男人临死时的事。味道是唤起记忆的开关。有了味道之后,小说人物的回忆和心情就会自然地涌现。父亲很喜欢描写感官的小说,他说这是只有小说能使用的手法……
缩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的妹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开始用看到神明的狂热眼神看着小余绫,然后结结巴巴地对我说:
「是千谷昌也对吧,我听河埜小姐说过。」
试着闭上眼睛,让思想驰骋在故事、在角色、在情景、在心境上,为了让这一切成形而淬炼、琢磨着文字,让文字跟随心的脚步。没办法。我轻轻摇头。胸口好闷,呼吸几乎停止。浮现在脑袋里的文字还是丑陋无比、肮脏不堪。一颗星。不忍卒读……
「我……还是算了,我这种人的文章只会拖累你,不用写我就知道卖不出去。」
「是吗?」
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每个细胞都颤动不已,我拼命压抑着胸中涌起的感动。我感觉到小余绫静静地起身。
「我看过几本他的书。」
「那、那那那个,我那没出息的哥哥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
「她跟哥哥不同,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说,请我照顾她的哥哥……还说哥哥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她害的。」
突然传来的声音令我睁开眼睛。
上次见到她这模样是何时的事呢?
我离开病房,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妹妹向来不怕生,让她们独处应该没问题。像我这种煞风景的人若是继续待在那幅动人的画面里就太多余了。
真是荒谬的梦想。
我抬头望去,小余绫依然站在那里盯着我。
「我们读同一所学校。」
雏子失声惊叫,然后立刻躲进棉被。
小余绫那平淡的表情增加了一丝疑惑。
染成金黄色的天空烧痛了我的眼睛。
从玻璃窗可以看见蛋糕店里的时尚装潢。那五彩缤纷的玻璃映出小余绫优雅站在店门口的身影,真是一幅梦幻的美丽画面。
小余绫叹了一口气,高傲地点头说:
「雏子是这么说的吗……」
「我要退出这次的企划。」
而是很符合年轻女孩的可爱笑容。
「不是的,不是雏子害的。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至少先听完人家的话再回答吧……你以为我要拜托你什么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写小说?」
「如果他还没死,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喜极而泣的。总之他写什么都不卖,但还是一直坚持当专职作家,然后某一天突然撒手人寰,只给我们全家留下了贷款和一屁股债,还有偶尔会进帐的电子书收入,每年只有一万圆左右吧。」
真是的,如果雏子知道她崇拜的不动诗凪是这种恶毒暴躁的女人,肯定会大受打击。
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必须形容一下我妹妹的惊讶。她因兴奋过度而发出奇特的尖叫声,把同房的人都吓到了,还惊动了经过的护士跑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
「那那那个,可、可以跟我握手吗?我、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写小说……是为了钱。我和你不一样,我能拿到只有微薄的版权费,但是和高中生的打工薪水比起来已经很多了。动手术需要一大笔钱,而我们的老爸……只是个销售量很差的作家。」
喂,你这句话很伤人耶。或许我真的太鲁莽了,妹妹在医院连洗澡都没办法好好地洗,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崇拜的偶像一定会很难堪的。
我永远都会是这样的人,毫无内涵的、单薄的、空白的人。这种人怎么可能创造得出任何东西。但是,无所谓。没有梦想、没有希望也无所谓。所以就这样结束吧。我要更用功读书,考上好大学,进入好公司……把小说忘了吧。对我来说,对家人来说,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真、真真真真、真的是不动诗凪啊啊啊啊!」
就算曾经有过其他的想法,我也早就忘光了。
没有其他理由了。
我好久没看到妹妹那么开心的表情了。
但是雏子仿佛完全听不见我这哥哥的声音,她神采飞扬,热情洋溢地和小余绫说话,极力地表达出她多么喜欢哪一部作品的哪个人物,而小余绫诗凪听得有时惊,有时喜,表情丰富得像是变了个人,愉快地听着读者的回响。
「呃……我要出去一下,你可别太亢奋了。」
「哎呀,我已经告诉她了唷。我说,不动诗凪和千谷一夜要合作写小说,请她好好期待,她开心得不得了呢。」
「你之所以对销售量这么执着,是因为妹妹吧?」
妹妹张着嘴巴愣了一阵子,接着跪坐在床上,对小余绫低头行礼。
也得接受她准备做的心脏手术带有很高的危险性……
这只是个荒谬的梦想喔,雏子。
「你妹妹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看到书店里摆满你的书,看到大众为你的作品着迷、大受感动,她由衷盼望着那一天的来临。」
「喂,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小余绫只哼了一声。说不定她是在笑。
小余绫看着吞吞吐吐的我,无奈地叹着气。
「你说过小说没有力量吧?」我用手背抹抹脸颊,仰望着小余绫的侧脸。
「所以她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无论如何都要追完你写的故事……」
「是啊。我终于明白你的拜金主义是怎么来的了。」
她淡淡地问道:
「所以……我写小说是为了钱。」
「我……」
「什么……」我愕然地站了起来。「我都说过要退出了!而且你自己也说过不想跟我一起工作,不是吗?」
听到我慌张的发言,小余绫耸耸肩说:
「是啊,就算你有苦衷,我依然觉得你是个差劲透顶、个性卑劣的拜金作家。」小余绫接着说了一句「但是」——
「但是我看过千谷一夜的小说。我信任小说,所以我现在相信的不是差劲透顶的你,而是你写的小说,不论你表面上说些什么,你用灵魂编织出来的故事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再说,雏子也在等着呢。」
小余绫拨了一下乌黑的长发,把目光从我的脸上转开。她的双眸仰望着耀眼的嫣红天空。
「所以……虽然我不太情愿,我还是决定把我的故事交到你手中。」
†
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沉寂家中,打开电灯。这间公寓对于一个穷困的家庭是稍嫌奢侈了,不过母亲认为这是父亲辛苦买下的,始终不肯搬走。这房子里一定留下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回忆吧。我朝佛坛上那张有些忧郁、神情软弱的父亲照片瞄了一眼。他遗传给我的全是些不好的地方,而且我也没有任何长处,父子俩都是一个模样。
我现在用的房间是父亲以前的工作室,他总是驼着背坐在桌前,专心一志地写故事。父亲是个爱书人,什么类型的小说他都看,我因为受到他的影响,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非常热爱小说。关于父亲的工作,我从小就很能理解,他碰到瓶颈时都会陪我和妹妹玩耍来转换心情,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似的,和我们聊起小说的话题。我问父亲,我也能写小说吗?父亲点点头,告诉我:「一也,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喔,光是写小说谁都会,但只有真正的小说家,只有少数被拣选的人,才有办法一直写下去。」
无论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悲伤,也不能停止提笔。
如果不写下去,别人就看不到故事了。我回想着这番话,在屋内不停地徘徊。
我没有干劲,胸口郁闷,呼吸困难,好想吐。
过了十分钟,过了三十分钟,我终于在桌前坐下,叫出全白的视窗,双手放在键盘上。心中浮现了不安,但是……等状况好的时候才写,任何人都做得到。
但是,状况不好也要写。
这只有真正的小说家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