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城事變

I

敵我合計六萬艘艦艇在瓦爾達那行星軌道上散開圍繞着天城展開了攻防。

永夜之中召開的死亡舞會。

泰坦尼亞的支持者無法想象同時也是反泰坦尼亞派幻想中的光景出現在瓦爾達那行星周圍。令人目眩的交錯的光束。爆炸四散的驅逐艦。推進器被破壞像醉漢一樣徘徊着的巡航艦。被火焰侵蝕着炮口還在不斷射出光束的戰艦。

大量的人血和能量被浪費湮滅在永恆的黑暗之中。

異常激烈的場景沒有伴着一絲血的味道和悲鳴正通過媒體向全人類社會現場直播。數百億人在或多或少的時間差之下手裏捏着一把汗注視着這一切。有人覺得這是「地獄的藝術」也有人在叫着「快停止這無益的自相殘殺」但對於當事人之外的人們這只是無力的牢騷罷了。

這場宇宙最大規模的戰鬥在宇宙國際戰時法上並不能被看做是「戰爭行爲」。因爲交戰雙方都不是獨立的國家也沒有互相宣戰發動交戰權。這僅僅是巨大的企業集團旗下傭兵同伴之間的私戰。

但是事實已經遠遠凌駕於法律和常識。

被散文式地稱爲「天城事變」的這場戰鬥是「泰坦尼亞時代」規模最大的殺戮戰。沒有開戰宣言的開端戰況一氣激烈化然後以除一個人之外誰也想象不到的形式終結。

和伊德里斯在天城的戰鬥指揮室裏動彈不得相對地亞歷亞伯特和捎帶的褚士朗乘着戰艦「晨曦女神」在戰場上縱橫馳騁。本應是旗艦的「金羊」也作爲一艘戰艦在戰場各處顯露着它的身姿充分發揮了它作爲替身僞裝的效果讓天城軍頭痛不已。

就像圍住大象的蚊羣一樣小型高速復座式戰鬥艇在巨大的宇宙戰艦上起舞嘲笑着主炮笨重的動作。以這些主炮爲目標小口徑的機關炮噴吐着紅藍的彈列。

雙人戰機在無聲中四散生命體和非生命體的碎片在空中飛舞。炮火反射到它們身上閃光的顆粒們騷動着瘋狂地舞蹈着成爲巨大的光之雲的一部分。

不談人道這就是人類所描繪出的壯麗的死之畫卷。

「金羊」率領着十幾艘護衛艦衝破戰場天城軍的炮火集中過去嘗試着追擊或者將其包圍。這時候「晨曦女神」則朝着其他方向進發驅散敵方中小型艦艇朝天城的港口執拗地施加着攻擊。好不容易剛剛修復完成的港門和剛好要出擊正探出半截艦身的重型巡航艦一起被光和火焰包圍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有敵艦從第四港口出擊」

「哦」

亞歷亞伯特的聲音裏有種愉快而緊張的感覺。

「同時出擊嗎伊德里斯這傢伙似乎還是稍稍思考了一下啊。」

「伊德里斯的意圖是什麼」

偶爾褚士朗也會出聲說話。

「如果動了那支部隊敵軍就會突入留下的空白宙域這樣一來第二港口就會被敵軍的炮火襲擊。」

「真看不下去。哲力胥公爵健在的時候完全沒法想象會發生這種事情。這才大概半年就顯出如此醜態。」

「難道就要這麼輸了嗎」

戰艦「晨曦女神」緩緩掉頭看起來是要朝着第四港口前進呈現出把艦腹暴露在敵艦面前的姿態。天城的艦艇羣縮小距離正要進行攻擊這時晨曦女神的陰影下有幾艘艦影突然跳出來擋住了去路。

「亞歷亞伯特公爵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如此的答覆讓他只能咬着牙。

因爲自己說的話而更加亢奮的哲力胥的舊部們開始前進。伊德里斯看到了但他還是放棄了阻止。現在不是捨不得哲力胥舊部的時候。不如用他們強硬的手段來向敵軍施加致命的一擊。伊德里斯改變了想法。

「算計也要有個限度把最精銳的部隊變成散兵遊勇是要幹什麼輪到我們出場的時候不就一切都晚了嗎」

而相比之下伊德里斯的疲憊則被人盡收眼底。現在他的腳邊散落着咖啡和松露派。侍從爲他着想而端上來的午飯的盤子被伊德里斯掃到了地上。

格拉尼特中校仰天長嘆。他冷靜地對生前的哲力胥公爵作出了評價卻偏偏對作爲敵將的亞歷亞伯特公爵在意得過火。

儘管下達了非常細節的指示但是

雷德克雷普准將的部隊一味冒進遠離己方缺乏和其他部隊的聯繫自己造成了孤立態勢。亞歷亞伯特自然不會放過他首先用一百艘的單座式戰鬥艇以一擊脫離的方式打進一列列的炮火。

到現在這個時候哲力胥甚至能用蠻橫來形容的悍勇也會讓人覺得懷念。所有艦艇一起咆哮着發出轟鳴向前突進將敵人粉碎。敗北、撤退、退卻——這樣的詞彙不存在於哲力胥軍之中。只需要猛攻、奮戰、敢打敢拼。

這正合了亞歷亞伯特的心意。爲了在哲力胥舊部殺到最前線之前鞏固當前有利的戰況他把炮火集中在天城軍埃德魯頓少將的部隊身上在這基礎上對左翼的機動兵力進行了打擊。

炮火發揮着讓目擊者愕然的威力。九條白龍將位於前方的天城軍戰艦「法拉達克斯」龐大的艦身縱橫劈開又直接刺入後方的重巡洋艦「迪亞曼特那」。在「法拉達克斯」從橘紅色火球化作白色雲霧四散的時候它的後方也有無數大大小小的光的碎片向周圍飛散而去。

「敵陣型已被切斷。」

「主炮二連齊射然後前進五千公里」

「就是這麼回事。」

「該死被騙了。」

「真是有損已故哲力胥閣下的威名」

亞歷亞伯特將指揮席移到「晨曦女神」上這一事實伊德里斯無從得知。將炮火集中到金羊身上如果能殺死亞歷亞伯特戰局就會一舉逆轉。褚士朗雖然在軍事上絕對稱不上無能但也肯定沒有能用兩萬艘擊破四萬艘這樣的本事。而且有句話叫做「一個巴掌拍不響」。

悲鳴以報告的形式響起的同時巡航艦的側壁之間發生碰撞。如果周圍有大氣的話就會有如雷鳴般刺耳的碰撞聲響起吧。

失去旗艦的雷德克雷普艦隊指揮權沒來得及移交就這樣陷入混亂。亞歷亞伯特的部隊以三角打擊戰術襲來雷德克雷普艦隊的殘存兵力每一艘就有三艘敵艦等着轉瞬間就被破壞殆盡。然後完好無損的三艘迎向下一艘艦艇在極短的時間裏又造出一次爆炸。

「禁閉那還真得謝謝您活下去的幾率又能增加一點了。睡一覺然後起來大概就能暢飲勝利的美酒了。」

在被破壞的港門封鎖起來的天城軍戰艦中士官和士兵們之間發生了爭論。

畫面立即切出映出戰場上另一片光景。雖然就是這樣沒錯但在幾秒鐘時間裏操作員卻產生了一種切換失敗的錯覺。因爲畫面中的情形基本上沒有變化。

亞歷亞伯特和哲力胥的敗北雖然給人印象深刻但說到底也只是「兔子被逼急了也會咬人」一樣的策略被美化被讚賞罷了。從兵法上來講這也是劍走偏鋒。雖然不是方修利的責任但諷刺的是如果他率領着艾歐利亞軍按照上層預定的劇本輸掉的話之後泰坦尼亞時代也不會出現動搖。

「那支部隊就是在J8·E4·P11宙點集結的那支部隊爲什麼不從右側背後攻擊敵人如果擊潰那一角敵軍就能消耗時間去重整隊形」

伊德里斯連飯都顧不得喫從戰鬥指揮室的座位上探出一半身子。

「十一點鐘方向主炮三連齊射」

命令基本上全在實行中反映了出來。就這一點來說雷德克雷普准將是個不僅勇猛而且還很有能力的指揮官。但是在更高的層面上能控制住雷德克雷普准將如此的豬突猛進的公爵如今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就像立體象棋的名手一樣兩位泰坦尼亞的年輕貴族將手中的兵力向一個個戰略要衝投入。他們的精神超越了距離和次元碰撞出火花。

亞歷亞伯特不慌不忙地回答然後向艦長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下達了兩三條指令接着又對通信士官說了幾句。

「強詞奪理」

「無法迴避」

亞歷亞伯特把全部兵力編成長蛇陣圍着天城順時針方向兜着圈子。對在後方試圖追擊的敵軍看都不看一眼他把炮火集中在天城的六處港口上。當然港門有着極其堅固的防護卻耐不住超乎預想的集中火力一個接一個地被爆破燃燒起來。因此多數艦艇被封在港內無法出擊而另一方面已經出擊的艦艇也無法暫時回港進行補給和修繕。

三束粗壯的光集中在受損的艦腹上。熾熱的龜裂處閃着彩色的光芒看不見的巨人之手將艦體撕裂。

「大約一個小時。」

戰火愈發激烈不知何時才能終結。

但這和立體象棋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點。伊德里斯沒有用來長考的時間。亞歷亞伯特將戰鬥一氣短期化通過破壞天城港口將伊德里斯龐大的兵力大幅度壓制消減這也是伊德里斯的一個極大的誤算。

「第六部隊最大戰速」

「那邊那個混賬你說什麼要是不把你這反抗的態度收斂點小心我罰你關四十八小時禁閉」

戰艦福利特沃德和雷德克雷普准將一起化爲了橘紅色的火球又變成幾十條光之大蛇四散而去。

亞歷亞伯特看上去似乎從不知疲倦。

「但敵軍在混亂中還看上去在試圖重新集結。」

哲力胥的一名舊部下雷德克雷普准將憤然地怒吼着。

看着如此光景其他的士官都在嘆氣。

雖然沒有發出聲響但代之的是衝擊撼動艦體艦壁上龜裂蔓延。艦內站着的士兵被看不見的力量撂倒儀表盤上濺起火花冒着青煙外露的炮身被扭曲折斷。

但這是在天城軍數量是敵方二倍的情況下。如果敵我兵力相同戰況早就該進入尾聲了。

「前進前進不要後退」

「是要分散我方的兵力嗎。」

「集中攻擊金羊不惜一切代價」

「重巡航艦卡潘貝爾希主炮破損難以自行修復」

自命是已故主君哲力胥的後繼者——當然不是公認——的雷德克雷普准將在指揮席上直起他龐大的身軀。一腳踩在地上另一腳則踩在座位上。只要看到這姿勢年輕的士兵就會覺得他很可靠。

這樣一來爲了迴避來自左邊的猛攻埃德魯頓少將的部隊一齊向右移動。這是當然的反應也沒有超出亞歷亞伯特的預想。大約五百顆宇宙機雷漂浮在埃德魯頓艦隊移動的方向上。隨着偵查士官的尖叫最初的爆炸光芒亮起然後連鎖生成一片片的光之雲霧。

亞歷亞伯特·褚士朗聯軍的戰術多樣而極盡巧妙。亞歷亞伯特在確立了全局有利地位的基礎上看起來還在局部戰場愉快地伺機進退玩弄着策略。

通訊線路上充斥着受損報告。

哲力胥的舊部們緊緊咬着脫離的敵軍不放。

「本艦希望暫時回港。請打開港門」

「方修利這個人沒什麼野心對變革沒有太大的熱情也不統帥大軍進行堂堂正正的大會戰。他軍事上的勝利甚至會被認爲是不是偶然發生的但它帶來了極大的政治影響卻是不爭的事實。」M. 索尼克羅夫特

與猛將哲力胥相對亞歷亞伯特給人一種智將的印象。當然亞歷亞伯特並不缺乏智謀在思考和判斷上哲力胥儘管比不過他但至少還是個嚴密正統的軍事家也沒有被非常規的奇計戲弄過。

「你們這幫傢伙別漫不經心的現在只是出不去還沒達成停戰協定或着和平條約出擊命令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下來了」

這嘆息來自曾在哲力胥麾下通常負責提出諫言的格拉尼特中校。

這纔是在戰場上用兵的真諦亞歷亞伯特這樣相信着並正確而紮實地實行着。在伊德里斯還在逐個考慮着敵軍行動的意義的時候亞歷亞伯特運用他的靈活機動給予敵軍猛烈的一擊然後迅速地脫離。以哲力胥的用兵思想來看他應該會想怒吼「你這卑劣小人來堂堂正正與我一戰」吧。

且不論這評價是否正確但它看漏了十分重要的一點。方修利通過奇策取得的勝利對愛仿效實際戰例的軍人們施加了不小的影響。「使用非常規的奇策擊破大軍」這一點對軍人們造成的衝擊着實很大。

「趕快修要多長時間」

「集中和速度」

「將泰坦尼亞的威武傳遍整個宇宙的是我們纔對」

整體數量上的不利在「集中和速度」驚人的貫徹之下完全被打破。這時伊德里斯終於記起了口渴將礦泉水送到嘴邊但在這情況下也只能抓着瓶子咂咂嘴朝偵察士官命令道

這樣的姿態在褚士朗看來與其說是戰鬥指揮官不如說是交響樂團的指揮。在無聲的世界裏他甚至想起了聆聽全編制交響樂團演奏的感覺。

本來是自己人之間的戰鬥。士氣在一開始並不高昂但隨着往來的炮火漸漸激烈火球和閃光漸漸增多天城軍中已經出擊的哲力胥舊部們作爲職業軍人的意識和亢奮程度在迅速增強。

中小型艦艇在儘管在拼命地想從亂流中逃出來但一百艘單位的艦艇被捲入在能量的渦流中旋轉。士兵被從地板扔到天花板又從天花板撞到牆壁上折斷手腳口吐着鮮血。也有被無情的亂流捲入還能乘勢猛進的巨大艦艇。是天城的戰艦「法拉達克斯」。

但這對於伊德里斯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因爲他覺得哲力胥的部下都是最精銳的部隊所以纔要保存實力。如果能把握住戰機一氣將有生力量投入戰場亞歷亞伯特·褚士朗聯合軍就應該會陷入全面的混亂。

偵察士官的聲音響起。

死戰之中亞歷亞伯特事先對港口進行破壞的效果殘酷地顯現了出來。各港口的艦船吞吐能力被顯著地降低。完好艦艇的出擊被狹窄的港口所妨礙而另一方面逃回來的受損艦艇也在阻礙着修復作業的進行。

「向兩點鐘方向急速前進從敵陣中斜向突破前後切斷敵軍」

II

「如果我們沒有落入他的圈套呢」

但格拉尼特中校知道哲力胥出人意料地敗亡在實力遠遠不如他的方修利手上。這經驗讓格拉尼特中校犯了個錯誤。這是因爲在這個混沌的時代裏方修利在人們的記憶中是個「戰場上的騙術大師」的緣故。

「因爲有哲力胥公爵纔有哲力胥艦隊嗎。」

只要沒有方修利那樣非常識的奇策和必要的條件亞歷亞伯特·泰坦尼亞在用兵統帥上就是不可戰勝的。這一事實似乎正在漸漸被證明。

在光和影的亂舞構成的背景上單方面的殺戮和破壞正在進行着。雙方都是泰坦尼亞的正規軍艦艇的性能不應該有差距。個體上的戰鬥力應該是等同的但在集體行動時洗練的程度則完全不一樣。

「晨曦女神」的九門主炮吐出炫目的純白閃光。

「你不叫喚我們也聽得見」

如果哲力胥還活着那麼在他知道亞歷亞伯特接近的同時就會站在陣前要搶先攻擊吧。這樣的行動可能很輕率但伊德里斯硬要慎重地戰鬥的做法在結果上也製造了大量的遊離兵力完全沒有發揮出自身的優勢。

但諷刺的是在哲力胥舊部們面前的全是己方的艦羣。總不能讓他們去強行突破。

亞歷亞伯特下達指令。

「不對都要不戰而敗了吧。」

和本人的意志無關方修利的確製造了歷史轉折的契機。凱羅貝洛斯會戰在開始之前僅僅被認爲是一場單純的局部戰而在結束之後勝利的一方也依然這樣認爲。

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的聲音朗朗地傳出來。

「把屏幕B的畫面切過來」

「很好。」

「把十點半方向的叛賊們一氣全都趕走」

天城的數十艘艦艇從警戒艦和警戒艦之間的光子網隙中通過的一瞬間朝向敵艦的炮火一齊開啓。

朝着密集的大型艦隊集中的炮火甚至不需要瞄準。閃着青白光芒的光之槍亂撞着艦列。小火球激烈地膨脹在閃過一陣強烈的光之後四散。無聲的世界裏能量的亂流在湧現。它們互相沖突、混雜交匯、互相吞噬變得巨大而兇暴。

但是伊德里斯並沒有把握住戰機幾次投入新兵力的機會都從他手上溜走了。不不對並不是這樣的。是亞歷亞伯特不讓伊德里斯抓住這樣的戰機。

這就是伊德里斯的意圖所在。他自己就沒有可以信賴的同志用一隻手擺着要拍手的樣子強撐着進行孤獨的鬥爭。

「那來看着。」

「戰艦帕拉米杜斯無法繼續戰鬥」

「不必擔心在預料之內。」

褚士朗抽象地提問。

伊德里斯的聲音高昂起來。「金羊」正是作爲亞歷亞伯特的旗艦久經沙場而名震天下的戰艦。而破壞它就是伊德里斯目前最重要的課題。

III

悲痛地向天城發出通訊的艦艇在下一個瞬間就被能量的槍刺穿了。各港口化作了天城軍的墓地。

「單座式戰鬥艇彈射器嚴重損壞不能出擊」

後世的歷史學家注意到儘管亞歷亞伯特兩次敗給方修利但他在麾下將士中的威信和人望並沒有損傷分毫。他不僅僅是一位軍事家同時也是一位富有人格魅力的統帥。這一點能被人承認其證據就是在他大膽地對天城發起攻擊的時候麾下無一人脫隊這一事實。

站在士兵們的立場上他們並不認爲這是對泰坦尼亞支配的叛逆也沒有覺得這是對藩王的抵抗。這僅僅是在決定誰能在泰坦尼亞永久的支配體制之內坐上最高的位置的一種手段只是沒有通過和平的方式而是以軍事的途徑來進行而已。

儘管亞歷亞伯特被士兵們敬愛着但假如伊德里斯取得了勝利就算感到不平士兵們也只會仰望藩王和伊德里斯。從「天城事變」的規模和結果來看當事人之間的意識有着極大的差距。

熱量和火焰的暴風在通道中疾馳而過把來不及逃跑的士兵們不分年齡性別地吞沒。臨終的慘叫響起人體被燒焦的氣味刺激着鼻腔。被金色火焰包裹着半個身子的黑影掙扎着、跳躍着、舞蹈着終於滾倒在地板上。被飛來的不知是什麼材料的碎片切開腹部的士兵用手壓着傷口最後用盡力氣就這樣再也不動了。

「該死該死……泰坦尼亞被泰坦尼亞幹掉這種事……」

「叫醫生過來……叫醫生……」

勝利者自不必說失敗者也有將來但這都是活下來之後再說的事血的味道和被破壞的艦艇內的景象把已經被削弱的恐懼又重新補充進了神經和血管。

「伊德里斯公爵不乘『黑太子』號出擊嗎」

責難的聲音儘管在通訊網絡中流傳着但伊德里斯完全沒有離開戰鬥指揮室的跡象。

如果誹謗伊德里斯是「膽小鬼」那就太過分了。他並不害怕死亡。但是和他強大的野心成反比地他忌諱失敗。他害怕哪個決策會導致軍事上或者政治上的失敗一邊在大膽冷靜地作出決斷一邊又再三地在實行時猶豫不前。

已經去世的哲力胥公爵曾指着這樣的伊德里斯說

「此人邪心太重。」

就這樣一言而決。伊德里斯和褚士朗之間的關係差到兩人兵戎相見的地步他也經常被拿來和褚士朗進行比較。但是就他一貫的戰略性、頑固的野心以及戰術指揮時的彈性不足等方面來考慮倒不如拿他去和方修利比較起來顯得更恰當一些。

如果說方修利是流亡的自由人那麼伊德里斯就是被軟禁在天城這一雄壯的牢獄中的高貴囚虜。

「天城是牢獄。」

曾經這樣一語道破的褚士朗希望從這裏逃離而現在正作爲敵人漸漸逼近。

「他自己曾經想象過這樣的事態嗎。不可能吧。亞歷亞伯特就更不可能了……」

對亞歷亞伯特和褚士朗比他們小三歲的伊德里斯抱着過剩的競爭意識而在這一年裏它完全成長爲了敵意。亞歷亞伯特和褚士朗的聯合是由伊德里斯促成的也有持這樣極端論點的歷史學家存在。

從若干政治性的選項當中伊德里斯選擇了同時和亞歷亞伯特以及褚士朗爲敵。但如果將這歸於他的過度自信或愚蠢的話就會看漏這之後形勢的激變。

總而言之這是天城歷史上第一次被戰火波及。

「立即更改程序」

「啊失禮了公主。您有事嗎」

「可是要喫公主的點心……」

又一次地爆炸的光芒連鎖在夜空中描繪出巨大的死亡和破壞的項鍊。銀盃從透過天頂看到這一切的哈魯夏六世的手裏滑落掉在皇宮陽臺的地板上。紫紅色的液體浸染了皇袍的衣角皇帝卻渾然不覺。

「您說得是。那我就從命了。」

不知是因爲激動還是後悔伊德里斯的聲音激昂起來。

一邊喫着餅乾一邊看着屏幕法爾密瞪大眼睛。

結果全部十二顆衛星都如死了心一般地傳達了投降的意願。然而亞歷亞伯特下達了殘酷的命令。

新任中將萊丁阿瓦行泰坦尼亞式軍禮地位和名譽都被剝奪的埃爾傑伊中將失意地悄悄離開。伊德里斯看都沒看一眼。

夜空的一角出現了極其微小的龜裂能看到它的在天城居民中大概只有幾個人。有這數百倍的人則相信他們看到了。人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會發生但在天城周邊同爲泰坦尼亞的兩方展開的實戰本身就已經是「想不到」的範疇。

對自己的糊塗伊德里斯甚至產生了殺意。

儘管明白這一點褚士朗的精神比起去和士兵們同調還是選擇了耽於自己的思考。生在能夠左右個人生命甚至國家命運的高位上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呢。雖然算是有了結論但爲了實現它……

這是在強迫各個衛星的指揮官做出抉擇。是死還是投降。

「在這種地方竟然有我軍的預備兵力……」

「上鉤了」

「在下官就是。」

褚士朗在沉思。

天城的居民在泰坦尼亞的軍人看來全都是些安享太平的閒人逸士被允許住在泰坦尼亞的大本營過着安穩清淨繁榮的日子。他們完全沒想過天城竟然會受到軍事攻擊實際上這種事在幾代人的時間裏都沒有發生過。而現在一切都成爲了過去式。

單純從軍事上說他遠遠趕不上亞歷亞伯特。雖然沒說出口但伊德里斯不得不承認。本來他也沒有自滿到認爲自己的將才能夠凌駕亞歷亞伯特。但他並沒有自卑到認爲有太大差距在五年之內就能追上差不多十年就能在實際成果上超越給人看他是這麼想的。

「您知道得真多。」

「攻擊軍事衛星……不破壞掉。」

遠離狂躁的丈夫皇后注視着這一切她的眼神變得黯淡下來。

「褚士朗卿也有不明白的事情嗎」

艦橋工作人員來不及休息持續作戰儘管疲勞在積累但交感神經在全力運轉士氣也不見下降。

當然伊德里斯知道了這件事但他冷靜得自己也覺得諷刺。在衛星羣的巨炮吐出炮火之前他已經有了一種「大概一切都完了吧」的奇妙預感。

端坐在指揮席的亞歷亞伯特的背影褚士朗看了多少回每一次他都會感受到一種類似安心的感覺。只要亞歷亞伯特還健在褚士朗就不用去過度思考活着的意義。只要輔佐亞歷亞伯特把精力集中在實際事務上就行了。這一點已經近乎於實現。雖然可能不得不去做一些不願做的事情……

「笨蛋當然不可能破掉你當天城是什麼」

亞歷亞伯特·褚士朗聯軍的艦艇本來就是泰坦尼亞的都帶有防止軍事衛星誤傷的識別標誌也就是被稱作「護身符」的東西。它會向衛星發射識別信號只要接收到這個信號衛星上裝備的武器就不會有任何反應。

軍事衛星爲避免誤傷己方而設置的程序。它們的槍炮可以識別敵我。所有泰坦尼亞的艦艇都帶有識別標誌。「正直老人二世」號也是其中之一。

這集中的炮火起到了效果亞歷亞伯特·褚士朗聯軍的艦列中生出大大小小的火球打開了缺口。伊德里斯立即下達了向缺口投放高速機動戰艦的命令。理想的狀況下應該要五百艘但他只有三百五十艘可以動用。就算這樣也可以。伊德里斯就這樣實施了他的作戰計劃。

能考慮這件事也意味着一種特權他很明白。處在激烈戰鬥中的士兵完全沒有餘裕去進行如此哲學性質的思考。在感到肚子餓了的一瞬間被光束擊中就永遠都不會有飢餓感了。

「把功率控制在能破壞天蓋第六層以上部分的程度做好準備。如果不遵守指示就視爲不具有投降意願立即將其破壞。」

皇后儘管感到了危險但好幾次安撫都沒有起到效果。皇后嘆了口氣將侍從都遠遠遣散盡力不讓丈夫的姿態和聲音被別人看去聽去。

法爾密覺得有人在拽他的袖子。視線朝左下方看去莉蒂亞公主正一本正經地看着他手裏拿着一個小包。

「看哪皇后又有不知道幾千還是幾萬的泰坦尼亞死去了。朕夢想中的時代終於來到了」

「就算您這麼說……」

「褚士朗卿在幹什麼呢」

伊德里斯覺得眼前的景象正在褪色。大概是過於強大的壓力讓他的視覺神經產生了失調。

「把戰術電腦的程序改爲不接受亞歷亞伯特和褚士朗的艦艇上護身符發來的信號」

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拒絕。再加上「第六層以上部分」的指示這表明了亞歷亞伯特沒有打算完全破壞天城。各衛星的指揮官相繼屈服將重炮瞄準了天城。

「叫你快去做」

「重複從天底方向朝天頂方向上升……」

「……是公主啊哎呀稍微想點事情就是有點難辦。」

「啊是。」

「下官名叫萊丁阿瓦。」

就算這樣抗議也沒有意義。不停止動力還持有武器另外還有使用的意願亞歷亞伯特也沒有對他們手下留情的義務。如果放置不管在一兩個小時後就會遭到攻擊。既然要搶先自然就不需要謙讓。

「還真入迷啊法爾。」

「……因爲那單純的私戰就有幾百萬人的身心失去平衡。但首先這個時代本身就已經失衡了。」J. 歐加斯特斯

「這……這要一個小時。」

「艾賓格王國有三艘戰艦是四十年前從泰坦尼亞買的舊型號的東西還打了八折……」

覆蓋着天城的透明天蓋就算被護衛艦衝撞也沒有留下能稱作傷痕的痕跡。六釐米厚的等同於鑽石強度的透明陶瓷層下邊是三十釐米空氣層再下邊是又一層陶瓷又一層空氣……以此類推外殼共有十二層之多。在萬一的情況下會有液體陶瓷充入空氣層進一步增強其防禦力。因此亞歷亞伯特後來所下達的「將第六層以上破壞」的命令只不過是一種威嚇並非以破壞天城爲目標。

「一個小時應該足夠了但還是要留神啊。」

「……啊」

這到底不是能用的東西僅僅是裝飾。在聽到天城軍要攻打艾賓格王國的消息的時候公主小小的心中會有多痛苦法爾密設想着。他已經積累到了足以讓他去設想的經驗。

在法爾密正茫然的時候從意外的位置出現的一羣高速艦艇從八點鐘方向朝天城軍發動襲擊揮動光之劍削減着敵軍的艦列。在旋轉着的光和影的舞蹈中法爾密發現莉蒂亞公主還在旁邊。

原本泰坦尼亞統帥應有的才幹和器量就不僅限於軍事方面。能在必要的時候起用有能力的指揮官有對人才的分辨能力就足夠了。至少這三四代藩王中能被證明軍事能力凌駕於伊德里斯之上的人並不存在。

突然發覺了某件事伊德里斯呻吟出聲。

「您覺得很可惜嗎」

有奇怪的事發生了。

「我們大家都會被扔進宇宙空間」

「天蓋裂開了一條縫」

亞歷亞伯特這時仍然在繼續發出指令。

被彈飛的炮艦翻滾着碎片從被撕裂的外壁脫落船體一邊旋轉一邊狠狠地撞在天城的天蓋上。

「嗯……但是好可惜啊。」

在任何時代、任何場所、任何狀況下都會存在的能誘發他人恐慌的人們這時發出了悲鳴。周圍的人羣明顯被動搖開始四下奔跑想逃到什麼地方去。當然另一方面也有冷靜的人存在。

「竟然到現在都在單方面地被動挨打……」

「公主看的時間太長了眼睛會疼的。」

「就算不是這樣也該坦率點接受別人的好意啊。」

「有好多事情搞不明白呢。」

室內重歸寂靜這時伊德里斯的聲音響起。

打開小包裏邊是幾塊巴旦杏的餅乾。

軌道加農炮伴着無聲的轟鳴射出超音速炮彈。

「若有投降的意願就把炮口朝向天城。」

「副迎擊司令是哪一個」

IV

「我解除你的職務。不以抗命罪處置你只這一點你就該感恩戴德了。」

以一種奇怪的潔癖選擇着措辭的亞歷亞伯特接下來向衛星羣發出了勸降通告。

不只是天城的市民。在瓦爾達那行星地表居住的人們有半數正在屏息仰望着夜空。伸縮的光之雲看起來就像是要把自然的星辰吞沒的巨大宇宙生物一樣。在雄壯典雅的瓦爾達那皇宮內苑裏哈魯夏六世連晚餐都沒有喫站在陽臺上用恍惚的目光一直向上看着。

「如果天蓋破了會怎麼樣呢」

V

「三十分鐘內完成。」

輕微的衝擊侵襲了艦橋。天城的小型炮艦失去控制和「晨曦女神」發生了接觸。巨大的一方几乎毫髮無傷但渺小的一方卻沒能平安無事。

伊德里斯不禁叫喊出聲

「第四部隊戰況就是剛纔聽到的。從天底方向朝天頂方向上升瞄準敵方再集結宙點集中炮火。」

「這個分你一半一起喫吧。」

「對沒有反擊能力的人單方面進行攻擊太卑鄙了。」

負責戰術電腦的迎擊司令埃爾傑伊中將是個消瘦的中年男人。他正想反駁卻被伊德里斯指着說

「甜的東西能讓腦細胞活動起來。」

「但是實際上裂縫都那樣……」

亞歷亞伯特沒有迎擊。他避忌着突進的小型護衛艦的機動攻擊一邊巧妙地填補着缺口正要和天城拉開距離。

明天的這個時候自己會在哪裏做些什麼呢就算是五分鐘之後的事褚士朗也無法預料。現在活着。那五分鐘之後也應該還活着吧。沒有根據他只是這麼想。

「名字是」

自己從被花團錦簇包圍着的泰坦尼亞的泥沼中來到這個世上。他知道自己從何而來。那麼今後又該往哪裏去呢。

不知是第幾次伊德里斯發現了讓他滿意的時機。敵方艦列脫離混戰狀態正重新整編。確定了那個位置伊德里斯展現出閃電一樣的果斷喊道

「趁現在開火、開火、開火」

亞歷亞伯特的命令簡直就是「泰坦尼亞的無情」的範例。

戰鬥被拖長如果軍事衛星的程序被改變己方就會受到來自大口徑炮火的攻擊。這是考慮到萬一的可能性。把「攻擊」換成「破壞」是因爲軍事衛星現在完全沒有反擊能力在不可能戰鬥的情況下可能會被置之不理。

哈魯夏六世狂喜的舉動漸漸脫離了常規。在成人之前就被對泰坦尼亞的屈辱和無力感折磨着的倒黴皇帝如今心中暴漲的昂揚感正在漸漸突破理性的天井。

亞歷亞伯特沉着地繼續指揮艦隊移動整編出新的艦列。且不論那藝術性的手法爲什麼他能無視衛星羣表現得那麼冷靜從容呢

「那好現在你就是迎擊司令。階級是少將嗎那就晉升爲中將。調令今天過後下達。知道了嗎」

「看哪看哪皇后泰坦尼亞正在自相殘殺正親手在這裏扼住他們親族的喉嚨」

亞歷亞伯特這邊也計算着衛星羣修復所需要的時間制定了新的策略。

「你啊慌慌張張也就罷了逃要逃到哪裏去呢」

不應該說是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發生。亞歷亞伯特·褚士朗聯軍的艦艇已經被納入了射程範圍內但作爲天城「守護天使」的軍事衛星羣不管是軌道加農炮還是激光加農炮都沒有射出一發。

對哈魯夏六世來說不啻是天敵的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如今看上去似乎在爲他這些年來的不敬而得到報應。如果哈魯夏六世能看到貴公子憔悴的容顏他說不定會就此高興得死掉。

負責街頭警備的泰坦尼亞士兵當中有似乎深思熟慮過的士官在喊叫着。

「安靜請冷靜下來各位市民天城的天蓋不可能被破壞。在社會上煽動不安情緒、製造恐慌的言行一律嚴令禁止視場合可能將其擊斃好了大家都散了回家去放下心來去睡覺天城的安全由我們來保證明白了嗎」

如果變成了要責備說「這不是和保證的不一樣嗎」的狀況大家就都死掉了也就沒有必要爲此提心吊膽。就算拍着胸脯去斷言也沒有關係。

「好了散了散了要看戲的話回家和家人一起看去。」

把居民們從廣場趕出去士兵們說着自己的悄悄話。

「照這樣的話用一打重型戰艦往那一點集中高速撞上去不就能破壞到天蓋最裏層了嗎。」

「然後在後世留下大量屠戮平民的污名嗎亞歷亞伯特卿和褚士朗卿應該都沒這打算吧。」

「就是啊首先就算不這麼幹……」

「笨蛋別往下說了。」

就在旁邊臉色鐵青的士官率領着部下跑過士兵們擺出嚴肅的表情列隊敬禮。頹勢越來越顯地位越高的人臉色也越不好看。

天城裏臉色最差的當然是伊德里斯公爵但他還沒有完全失去志氣。一邊承受着如此大規模損失的打擊他一邊喃喃自語着。

「還有三十萬艘武裝商船呢。」

儘管這是事實但若要它們跟從「黑太子」壯麗的威儀來行動則空有數量而缺乏迫力。

武裝商船本來只是爲了威嚇反泰坦尼亞勢力而搭載了必要的最低限度的武器如果碰上海盜襲擊只能一邊反擊一邊想辦法逃跑。只要堅持一會兒就會有收到緊急通訊的泰坦尼亞正規軍趕來。用來爭取時間是足夠的。

另外這三十萬武裝商船也沒法保證都能站在伊德里斯一邊。它們現在正屏住呼吸觀望這圍繞天城的攻防。它們沒有站在失敗者一邊的義務就算對伊德里斯見死不救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如果亞歷亞伯特確立了霸權它們表忠心都來不及。

想象着這樣的情景伊德里斯對它們的節操全無感到憤慨卻知道他只是在遷怒於人。

「初代內維爾、二代努利、三代夏特雷、四代瓦爾、五代巴爾涅菲爾德……」

伊德里斯喃喃地念着歷代藩王的名字。在這些人當中伊德里斯最敬畏的是二代藩王努利。他相信努利的冷酷無情纔是泰坦尼亞最需要的特質。初代藩王內維爾的剛毅當然也應該獲得相應的評價。而三代以下的藩王伊德里斯不覺得他有必要向這些人致以對祖先的敬意之外的禮儀。

他們不就是在內維爾和努利奠定的基礎上再沒有偏離嗎。坐擁宇宙最大的軍事力量能與其針鋒相對實施攻擊的勢力完全不存在。如果有這樣的強敵出現泰坦尼亞還能存續到現在嗎。

對伊德里斯不得不承認亞歷亞伯特是一個強敵。如果不這樣的話伊德里斯就是被弱者擊敗的。

以快咬出血來的力道死死咬着脣拳頭緊握着指甲都要刺進掌心裏賽爾法一直盯着戰況。如果他的視線有物理上的破壞能力的話亞歷亞伯特和褚士朗聯合軍的宇宙戰艦大概都會一個個化成火球被消滅吧。

最近特麗莎夫人不再喝葡萄酒了。但她不是在戒酒。伏特加、朗姆酒還有苦艾酒她現在和烈性酒親近了起來。她在伏特加里放進砂糖塊和黃油之類一飲而盡同時咽喉中還發出響聲。僕從侍女們遠遠看着特麗莎夫人這副樣子開始瑟瑟發抖。

「是啊拖不了多久了。」

「就快了。」

「……這樣下去泰坦尼亞真的就要分裂了吧。」

特麗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對軍事根本一無所知。她分不清戰略和戰術的區別還把所有軍艦都統一叫做戰艦。比起長子哲力胥豪邁的軍功事蹟她更喜歡和次子亞瑟斯談論藝術時尚還有戀愛相關的話題。要讓特麗莎夫人說泰坦尼亞莫大的財富與其浪費在戰爭和政略上還不如投入在藝術還有洗練優雅的宮殿、庭園上頭。

光之雲在一點一點漸漸縮小。在觀察到它的媒體船內現場和後方之間的通訊在不斷傳遞着。

儘管他基本把兄長神格化了但也不能不去評價亞歷亞伯特他們。

「怎麼」

就像已經描述過的一氣失去了兩個兒子本來特麗莎夫人應該能得到相當深切的同情。但是就算是對她最有善意的人現在也都儘可能地躲着她。在表示出的善意無法得到相應反饋的情況下這也是當然的事。在用安慰的話語和她搭話的時候會有葡萄酒的瓶子飛過來。

「伊德里斯也真是無能。如果是我的兒子三十分鐘內就能讓亞歷亞伯特全軍覆沒。」

「伊德里斯、亞歷亞伯特、褚士朗……哼一個個淨是些軟弱的小子。怎麼能把藩王的寶座交給你們這些人呢。自相殘殺就好了。然後一個都不剩……」

「頭兒。」

只有戰況在漸漸接近終盤是確定的。混進醫療船隊中媒體船想要拍下決定性的一瞬間一點點向光之雲靠近。這時一顆不知從哪裏飛來的軌道加農炮的炮彈貫穿了媒體船的艦腹。生命、野心和使命一起被捲進了黑暗的宇宙中。

特麗莎夫人在嘲笑着伊德里斯苦戰的樣子但在這裏她口中的「兒子」指的是哲力胥。哲力胥作爲兒子還趕不上亞瑟斯一半可愛卻是一條有用的看門狗。

特麗莎夫人把手中的玻璃杯用力擲向林立的酒瓶堆中。玻璃破碎的聲音。各色的酒液飛散開來。厚地毯化爲了酒構成的溼地酒精的味道瀰漫開來。

「您怎麼想頭兒泰坦尼亞……」

他們在貴人們不在的地方悄悄地預言着。這是關於特麗莎夫人精神上的崩潰和肉體上的消亡的預言。關於前者還有「早就已經壞掉了吧」的意見存在但在後者也在急速發展的情況下究竟哪一邊會先到達終點現在也無法預先判斷。

一邊透過亂七八糟地擺放着的酒瓶和酒精的霧靄眺望着特麗莎夫人一邊在呻吟。

但是這種程度的響動已經不會讓任何人趕到夫人的身邊。揹負着被所有人都嫌惡着的孤獨曾經作爲美貌的貴夫人而爲人所知的特麗莎開始強烈地不停咳嗽起來。

局長啞口無言但並不是因爲他收到了沒有預想到的提問而是因爲他自己也有疑問也在迷惘。

伊德里斯的弟弟賽爾法在離兄長約十步遠的地方站着。

「這種事情現在你沒必要用你貧乏的頭腦去考慮事實才是必要的。只想着把事實傳達給後世就行了」

好容易趕過來的護士所看到的是從沙發上跌落上半身被不知什麼液體濡溼的公爵夫人的樣子。這液體由酒、胃液和吐出的血混合而成現在還在一點點地、和泡沫一起從夫人的嘴角淌落下來。

「就算現在沒法公開但想想三十年後五十年後這會成爲泰坦尼亞分裂的歷史性記錄也說不定。記者之血在沸騰啊。」

「啊——如果是十年後哪怕是五年後我就能率領艦隊爲了哥哥把亞歷亞伯特卿也好褚士朗卿也好都變成宇宙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