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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以你的脸哭泣》 · 君鸣彼方 · 5542 字

我有个一年只见一次面的对象。是我老公不知道的对象。

到了那天闹钟会比平时还要早一个小时以上响铃,而我会趁老公和女儿醒来以前迅速按停闹钟,屏住呼吸慢慢爬出被窝,替女儿重新盖好踢飞的毛巾被。

走进客厅,敞开窗帘。时序迈入七月以后,不到早上六点太阳便已高挂空中。这一天总会是个日丽风和的好日子。今天也没有违背这个定律,高远的天空里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地照耀而下。我仰起头望向这片平日里不怎么会留意的景色。

打开电锅,确认过米饭有确实在事先预约好的时间点煮好后,我便盖上锅盖,前往洗手间洗脸、刷牙。虽然前一晚想着要早点就寝,可依旧为了各种原因直到凌晨两点多都还睡不着,所以我实在很困。换好外出服,至于妆等到上了新干线再化就行了吧,脑袋里一瞬间闪现这个想法,不过不难想像我一坐上座位就会立刻睡着,只好设法强迫自己现在就打起精神拿起化妆用具。

结婚后有了小孩,装扮这件事便在不知不觉中离我愈来愈远,但今天我可是卯足了劲梳妆打扮。要是被那家伙觉得我变老或变了的话就太恼人了。

化完妆后我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距离出门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开始清洗堆在水槽里泡水的餐具。

挤了一家三口的小屋子里,尽管杂物多得一团乱,但都有好好地收拾整理。为了不让家里变成不愉快的空间,我还是非常尽心打点的。必须让室温与气味,还有抱枕跟沙发和棉被的柔软度时时保持在最舒适的状态才行。

把八分满的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拿出来,铺进新的袋子,将要扔的垃圾袋口绑起来拿到玄关。之后再去一趟洗手间,洗完手后我再度放轻脚步走入卧室。

老公没有注意到我的动静,仍然缩着他庞大的身躯睡得香甜。躺在旁边的女儿也用相同的姿势安睡着。我悄悄捡起又一次被踢掉的毛巾被,替女儿盖好。将开着除湿的冷气温度调高后,轻抚老公那头睡乱的头发轻声说:「我出门了。」老公发出一声不晓得是回应还是呓语的低沉哼声。

搭上新干线后不知怎么的无法入睡。我用在车站的超商买的三角饭团和麦茶填肚子,因为饱足感而稍微打了点盹,然而没能进入沉沉梦乡。不过说起来,从东京车站出发算起用不了一小时就会抵达目的地,不贸然睡着才比较好也说不定。我从包包里取出日记本,一页页从头翻阅。写日记是从高中时代养成的习惯。起初我很厌烦,可如今这已成为我日常中的一部分。等到读完日记的最后一页,能做的事没了,不得已只好望向窗外的景色发呆。

银色的大厦街景早已远去,眼前尽是整片的树林与农田。一瞧见这片风景,便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情油然而生,总感觉心神不宁的。过年与老公和女儿三个人一起回乡时并不会冒出这种心情。女儿往往很快就会发牢骚,像是肚子饿啦、搭腻新干线了等等,只要我一忍不住狠狠斥责他,老公就会插嘴要我别那么凶,进而演变成夫妻吵架。和他们搭车差不多都是这种感觉,完全没有勾起乡愁的时间。

不过这份心情,又迥异于思乡之情,硬要说的话和不安的感觉较为合适,兴许也近似一种希望故乡的一切仍旧保有原样的情感吧。

过年,然后是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每年我必定会返乡两次。明明也算有在走访故乡才对,可每每我都会因为周遭的变化而感到吃惊。比如住隔壁与我同年的女孩子抛下丈夫和别人私奔了,或者大马路上的老寿司店被儿子改装成了拉面店之类的。虽然是个人口少的小镇,却不知为何相当不缺话题。

我从以前就很不擅长面对事物的改变。举凡上中学和高中时,又或者初出社会的时候,我总是被满满的不安占据心头。那份不安到了现在也还如影随形地纠缠着我。我一直害怕积累至今的事物总有一天会悉数崩解,所有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可是,同时我也觉得这样或许才好也说不定。

结果我根本没睡到就到站了。纵然这是个新干线会停靠的大站,但人口稀少,下车的人影亦罕见。车站前只有一栋栋高楼大厦坐镇,大概也因为这里并非观光地区吧。我简短地发送讯息给母亲:到站了喔。随后立刻接到来电。

「喂?妈妈。」

「听得到吗?那个呀,你到老地方等我吧。」

那就拜拜啰。我如此说完便挂掉电话。只是要说这点事的话其实不用特地打电话过来啊。我重新背好肩上的提包,继续往前走。

有别于东京的夏天,这里的暑气不太会让人感觉到湿黏。可若是外出走动的话仍然会让脖颈和后背汗湿成一片。走下车站出入口连接的天桥,正当我在站前的圆环道路上东张西望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真奈美———!」一回头就是他从车窗露出脸大力挥手的模样。我小跑步跑向那辆车。

「讨厌,不是说过不要大声喊我名字吗?很糗耶。」

「莲见。没关系,我到现在也还不太适应。」

「没,还没吃。想说去异邦人再吃。」

「会问会问。表面上我都会说自己其实是想结的喔。要是说了不想结就会被刨根究柢追问,有够麻烦的。哎,不过我是男的嘛,通常比较不像女孩子会被八卦得那么频繁,这点倒是不错。」

我调侃他,对方吐了吐舌头,回道:「这没什么吧———」

「那好辛苦喔。话说,抱歉,我好像每年都在问,不过你现在不姓水村,改叫什么来着?」

车子停靠在车站前的圆环上。我隔着车窗玻璃往外觑探。能看到前面有张板着脸的熟识面孔,正左右张望着周围。我降下车窗,朝他喊道:「喂———」那人一发现我便绽放出和蔼的神色,小跑步过来。

「哎呀,因为坂平你意外地很早就结婚了嘛。不知不觉间都变成妈妈了。」

「哎呀真是的,我说你呀,行李难道就只有那些吗?」

「嗯,是有这个打算。我等等要去车站接他,今天车子可以借我开吗?」

「总觉得,好像又有新成员加入?」

「我回来了,沛罗。」

「嗯,我们感情很好喔。但没怎么考虑过结婚的事吧。」

车子以街边那间过中午就打烊的老字号面包店为标的左转,登上住宅林立的坡道。从前我总觉得这一幢幢有着白色墙壁的大房子给人一种豪华骄矜的感觉,可不知是否因为岁月更迭,抑或自己长大成人了,现在看来只觉得是有点大的陈旧屋舍。

「啊———的确,他感觉就会这样做呢。」

自从我离开这个家以后,客厅的沙发换过两次,地毯换了三次。饭桌虽然一直保持原样,不过随着我每次回来,厨房收纳柜里用电视邮购买来的最新款的厨具总是在增加。明明只会看连续剧,电视却奢侈地买了最新的宽荧幕规格。

「真的唷,真的。一点也不可爱,不要那样啦———」

晒在二楼阳台的白色床单随着风势翩然飞扬。车子正驶进车库里。我将行李背在肩上,跟在母亲身后看着他打开家门,出声说:「我回来了。」

「在新干线上吃过便当了。你吃了吗?」

「是说你呀,每一年都自己一个人回来这里没问题吗?」

「我姑且提醒一下,你啊,从刚才开始就到处露出女人的一面喔。」

车子开到家。这个家同样在一点一滴改变。写有「水村」的门牌换成比我住在老家时更时髦的款式。种在大门侧边的鲜花种类也是每次回家看到的都不同。还有那个端坐于玄关门边表情奇怪的犬型摆设,感觉上去年还没有的。

没错。已经好久了。到今年就是第十五年。虽然我自认已经熟悉并适应了这具身体,但是真正的自己或许一直潜藏在体内深处也说不定。

嗯———他含着一口冰淇淋发出沉吟。

「不过到了三十岁,身边的人都会八卦吧,问说你不结婚吗?」

我背对着这些令人怀念的台词,又回了一次「好啦好啦」,之后便踩上楼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将行李摆到地上,随后慢悠悠地环视整个房内。这个房间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一点都没有变。

「好啦好啦。」

我开着车子再一次驶向车站。就在我准备传讯息告诉对方自己差不多快到了的时候,立刻收到一封写着「我到了喔」的来讯。我删掉打到一半的简讯,只回传给对方「我正要过去」几个字。

驶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之后,我把车子停到一座小停车场内。取名为异邦人的那间店,是从我孩提时代开到现在的咖啡厅。不知何时我们有了不成文的默契,只要碰面就会来这里互相分享近况。从前这里似乎是间小酒馆,柜台由一位烟酒嗓的阿姨负责打理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才改由儿子继承,即使如此,咖啡与三明治仍然保有往昔的味道。

「可能是那个吧,像是一回乡下就会忍不住说方言那样,类似那种感觉。」

我实在忍无可忍,指摘他之后,对方却故意用手掩住嘴巴做作地说:「咦———骗人的吧,讨厌———」

他边说,边转过上半身看往后座。

「你呀,凡事太依赖阿凉可不行唷。」

「啊———不错耶。那里的三明治意外地很好吃说。」

「打扰啰———!」他坐进副驾驶座,打招呼的情绪亢奋到不必要的程度,语调听上去隐隐带着紧张。受到他的影响,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当场僵硬了起来。车子驶出去一段路,一时间我们都默不作声。后来我受不了才问:「吃过午饭了吗?」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

「是喔———那现在不就是最可爱的时期吗?」

「啊,是喔。他意外地坚持很久耶。」

「冰淇淋配可乐是怎样。」

「反正我很快又要出门,没差啦。」

「没问题啦。凉也知道,没关系。」

「难得特地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几晚?」

「那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客厅里,家里养的狗沛罗正枕着自己的前脚趴在地毯上休息。许是因为感觉到曾经的饲主的气息,沛罗的耳朵抽动一下,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往我这里瞧。

我一边适当地附和,一边将糖浆和奶精加进冰咖啡里搅拌。确认过搅拌得差不多之后,便取出搅拌棒含进嘴里舔拭。等到把搅拌棒从嘴里拿出来时,面前的男人正大口大口享用冰淇淋。

「差不多吧———不过他太骄纵了,每天都像在打仗。」

不管是人、城镇还是老家,一切皆在和缓地,抑或骤然地产生变化当中,唯有这间房内的时间是静止的。小魔女DoReMi的工具收纳箱、带有果香的亮亮笔、书架上没有买完续集的少女漫画、品味糟糕的粉色水滴图案窗帘、贴在墙上的山P的海报。全部都和十五年前相同。

「因为不叫你的话你就不会注意到呀。」

边哼歌边回话的那道声音已放松了不少,我不禁跟着松了口气。每回与这个男人碰面,我总会觉得自己正在接受某种试探。有好好地活着吗、没有做坏事吧、身体健康吗?还貌美吗?就好像在被这样质问似的。

他就像要报复我刚才说的话一样,用汤匙指着我。浑圆的汤匙背面隐约反射出店里的照明。我用三明治塞满两颊,简短地回了一句:「真的假的。」

「可是我也要说,坂平你也是唷。从刚才开始就常常用男生的第一人称说话唷。」

这名绽颜而笑的男人,其样貌与一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面无表情时让人难以接近,笑起来却有种朝气蓬勃的大型犬似的爽朗,这点反差也依然如故。那头深棕色的卷卷头发更加凸显出他的狗狗气场。

十五年前,我们的身体交换了。然后过了十五年,到目前为止,还一次都没恢复成原本的身体过。

我放下行李走近沛罗身旁,揉揉牠的头。牠好像觉得很痒似地眯起眼,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以前沛罗被养在庭院里,上了年纪后才改养在室内,最近似乎连去散步的欲望也降低很多。我抚摸牠那身变得粗糙的毛发,同时不禁想着,不晓得自己还能再感受到这份触感几次呢?

「这个是什么角色?动画的吗?」

「嗨。谢谢你来接我———」

「怎么,你今天又要带陆过来吗?」

「嗯,没什么不同吧。老公跟小孩都很有活力喔。女儿快要三岁了,照顾起来总算没那么累的感觉。」

我一边揉着干涩的眼睛一边看往窗外,然而老家看起来并不是「已经要到」的距离。所谓的大马路徒具其名,车流实在少得可怜,沿路上座落着各种破旧的商店、超市和药局。

眼前的男人一面用湿毛巾擦手一面询问。那身干净的白衬衫打扮还是老样子很体面,让人有些安心。他肯定是为了我才保持这个样子吧。蓬松的鬈发也经过好好地梳整。这方面我也一样,在化妆和发型上用心的程度比和老公约会时更甚。要是不让他觉得我还是一样漂亮,就有种输了的感觉,我自己也会有种必须维持外表,好对得起对方的努力的想法在。

「等等,真奈美,先把行李放到房间去。」

就座后,我们各自点了火腿三明治配冰咖啡、冰淇淋配可乐。店里的冷气不怎么凉的部分也一如以往。

「啊———不过那样我或许能懂。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不小心大意,变回原本的感觉。这个样子明明都已经好久了说。」

「已经要到啰。」

好啦好啦。我边应话边把全身仰靠上座椅。

「我只住一晚,这样很够了吧。」

放眼望向窗外,车子在不知不觉中驶离车站好一段距离了,不论是路上的车流量或行人都在逐渐减少。熟悉的景色从车窗外一一流逝而过,我出神地眺望这一切,不知何时便睡着了。「真奈美。」母亲喊的这一声让我醒了过来。

这一带的街景貌似也没有改变,不过在我定睛细看后,便发现常去的柑仔店倒掉了,还有红绿灯改成了LED的款式。路上能见到零星几个准备前往市民游泳池的小学生,以及揹着社团包包在走路的中学生和高中生的身影。

「嗨。」

只有这个空间必须永远保持不变。为了让人随时都能够再回来。这个,是我待在这具身体里的期间应该尽到的义务。

「『好』说一遍就好。回到家还要先洗手漱口,鼻子也要擤一擤。」

「虽说是将棋会,其实几乎没在对弈。只是在喝茶、吃点心、话家常罢了。」

时隔数个月再度坐上的老家汽车,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依稀有股老旧座椅特有的难闻臭味。是我很怕的味道。我将包包从肩膀上放下来,整个人坐进后车厢的座椅里。

「还要照顾小圆,没办法住太多天啦。」

「让您久等了。」服务生招呼的同时,将我们彼此点的品项送上桌面。眼前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手握汤匙欢快说道:「哦———好好吃的感觉———」

「我就没怎么被说过那些喔。」

「完全搞不懂。感觉当事人也不清楚就随便买了吧。」

「按一下汽车喇叭不就好了吗?」

指的大概是在汽车后座坐镇的布偶堆吧。那些东西从好久以前就有,不晓得是为了年幼的女儿买来的,抑或是母亲本身的兴趣。只不过,就像我有时会好奇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买来的,有时它们也会增加数量或被人替换,偶尔好像也会被拿去清洗的样子。

「水村你呢?没考虑和现在的对象结婚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在吃晚饭前回来喔。」

「你记得真清楚欸。好像多了一只奇怪的熊布偶喔。」

「你爸爸现在出门去将棋会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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