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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過去她在那裏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田邊屋敷 · 2.2萬 字

二零一六年的某天。

現在正值高中二年級的暑假,篠山正樹卻坐在教室內。

在桌上將筆記本攤開,手撐着臉頰,表情呆滯地看着窗外景色。自這座位於山丘上的學校可將下方的城鎮景色盡收眼底。位於盆地內的鄉下小鎮。視野當中綠意的比例更勝水泥建築的灰色,到了夏天,那翠綠便越發盎然。

碧藍天空與純白雲朵、蒼鬱茂密的樹林。農田一路鋪向遠方的山腳下,山頂上頭雲朵隨風悠然流動。在這炎熱的正午時分,陽光燒灼着地面,學校迴盪着自操場或體育館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彷彿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正揮灑着青春。

正樹聽着那聲音,懷着譏諷嗤之以鼻。

青春根本沒有價值可言,爲青春揮灑汗水到最後只是徒然。

說穿了,青春不過是逃避現實。

因爲正樹就是一度逃避現實才會落得現在的窘境。

就在這時,正樹聽見粉筆敲在黑板上的聲音。轉頭一看,教師正在講臺上授課,在黑板上接連寫下文字。粉筆隨着固定節奏敲打黑板,不知爲何那聲音比運動社團的吆喝聲響亮。

教室內坐在座位上的學生不多,而且絕大多數的學生並非忙着做筆記,而是直盯着時鐘。再過三分鐘、再過兩分鐘、還剩一分鐘。當規定的時間越來越靠近,心跳也跟着轉爲急促。正樹不由得嚥下口中唾液。

最後——

蓋過一切雜音的下課鈴聲在校內響起。

同時教師也已經寫完板書,轉身面對學生,接着開口說:

「那麼就到這裏結束。起立。」

學生們迫不及待自座位上站起,在對老師行禮後氣氛瞬間沸騰,彷彿在說我們的暑假從這一刻真正開始啦。

暑修到此結束。

根據學校規定,接受補考也未達一定分數的學生,就必須在暑假期間到學校暑修。

照理來說,學生只要認真向學就不會與這規則扯上關係,但正樹之前加入棒球隊時把讀書拋在腦後,因此落得現在必須暑修的下場。

過去的正樹可能不當一回事,但現在正因爲退出了棒球隊,讓他更加切身體會到早知如此,與其把青春獻給積弱不振的棒球校隊,更該把精力用在讀書以免暑修。

不過這樣的後悔就到今天爲止。

「差不多四年前了啊。既然這樣,奶奶當然也會有些擔心吧?現在奶奶也開始定期到之前爺爺住的那間醫院看病。也許奶奶擔心自己說不定會哪天突然就走了,在那之前想先見孫子一面。」

「原來如此,由美這麼喜歡民間傳說啊……所以真正的理由是?」

「咦?我是真的喜歡啊。不過,把這裏當作避暑勝地也是其中之一啦。你也知道吧,我跟爺爺住在一起,他討厭開冷氣。」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1 1·過去她在那裏插圖(1)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1 · 1·過去她在那裏 · 第1張插圖

「呃,嗯。」

「對了,今天我們家要準備幫我哥搬家,你也來幫忙吧。」

「有啊有啊,還有會長跟另一個人。現在不在就是了。」

話雖如此,還是得想辦法收拾纔行。只能一點一點依序動手拆除。

「你要感謝我啊,因爲我離開這裏,你才能獨自享用這個房間。」

「這是什麼?」

小學生的正樹會寫賀年卡給朋友們,但現在就連發一封恭賀新年的簡訊都覺得懶。正樹的想法逐漸轉變成反正新學期開學後就會和學校的朋友見面,到時候再說聲恭喜就好。

由美見狀說道:

「什麼莫名其妙,真是失禮。歷史可是比棒球隊還悠久喔。」

實際上,正樹甚至也沒寄賀年卡給奶奶,被人指責不孝也無從反駁。也許奶奶很擔心他,若非如此,奶奶也不會特地寄這種詢問近況的信件來吧。

「嗯,沒去。其實從爺爺的葬禮之後就一直沒見過奶奶。我記得那是在我剛升上國中的時候,所以……」

「噢,那個莫名其妙的社團喔。」

位於腳踏車停車場旁的舊校舍。那個人正從舊校舍一樓的窗口探頭看着他。

正樹不理會由美的不滿,接下白信封,找出了剪刀。他留意別剪到信紙,一刀剪下信封的上緣。

「太可怕了吧!」

由美手中拿着老舊的書籍。看來似乎是文集。從紙張的狀況來看,大概是過去傳說研究會的成員製作的刊物吧。

直到這時纔回想起。

打開許久未曾開啓的壁櫥門,裏頭堆滿了雜物。捨不得丟又找不到地方放就塞進壁櫥,長年累積的結果暴露在眼前。

「也許我是該反省沒錯啦,但是要趁暑假去有點那個吧,感覺太急了啦。要是寒假的話,也許……」

傍晚。

「比方說調查從地方到全國規模的各種民俗啊,看,像是讀這類的書。」

兩人注意不讓那面牆突然崩解,慎重地動作,從上方開始一一取下雜物。

「瞭解。我會爲你留下很多工作的。」

「我之前不是說過我退隊了嗎?」

正樹隨口敷衍後,探頭看向她在的房間。除了由美之外,沒有其他人。三坪大的室內擺着一張長桌,牆邊的書架上排列着詭異的書籍,室內泄出涼爽的空氣。

話雖如此,那不知不覺間成爲自己的習慣也讓正樹有點喫驚。

能在冷暖氣一應俱全的房間悠哉地閱讀想看的書。也許對由美而言,傳說研究會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吧。

「這哪是什麼民間傳說,根本是超自然現象吧。」

「沒有啦,我是很感謝你,但是代替收信真的好嗎?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既然由美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

「剛纔在樓下剛好看見郵差來,我就順便幫你收了——呃,幹嘛一副複雜的表情?」

因爲兩人一直以來共用這個房間,壁櫥內塞滿了兩人的雜物。裏面基本上都是捨不得丟的物品,因此應該不包含需要帶到新居的必備品。但若沒有這種機會,恐怕也不會打開來整理,既然如此就順便整頓一番吧。在整理搬家行李的同時,把壁櫥也一併清理乾淨。

「這個是……」

「正樹,你要回去了喔?棒球隊呢?」

就在正樹回想起這些往事時——

長部由美。對正樹而言,她是小一歲的青梅竹馬,有如自己的妹妹。不過自從升上高中,開始流露莫名的女人味,綁成馬尾的頭髮下時隱時現的後頸不時提醒着正樹她確實是異性,這總讓他有幾分不自在。

就在整理工作好不容易就要進入尾聲時,正樹發現了一個東西。

「對了,壁櫥裏的東西你沒有要帶去嗎?」

久司這麼想着。

「那具體來說都在做什麼啊?」

原本住在老家通學的念大學的哥哥篠山久司,決定趁着暑假的空檔搬到大學附近的公寓,因爲發現兩小時的通車果然還是太勉強自己了。

「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喔。啊哈哈,我忘了耶。」

正樹隨口回答後取出信封的內容物,裏頭裝着一張折成三等分的信紙。到底有什麼事?這是正樹第一次收到奶奶寄來的信,讓他不由得緊張也許上頭寫了事關重大的內容,但信中只是詢問正樹的近況,看起來稀鬆平常。

哥哥就是喜歡把怪談拿來當作玩笑話,過去正樹被迫一起參加試膽的經驗也不只一兩次。由美會對超自然現象着迷到加入傳說研究會,說不定就是受到哥哥的影響。

「會嗎?我在剪的時候有特別注意不要剪到信啊。目前也只有少數幾次不小心失手,沒什麼問題吧?」

暑修結束了。

「因爲我到的時候剛好遇見郵差嘛。這算我的好心耶,好歹感謝一下。」

當正樹還是小學生時,曾將收到的信件和賀年卡裝在那個金屬盒裏保管,但隨着時代演變,正樹與朋友間不再有那樣的信件往來,金屬盒的必要性也跟着減弱,最後就連那個習慣也消失了。話雖如此,正樹捨不得扔掉那些信件和賀年卡,就將整個金屬盒塞進櫥櫃裏。

丑時三刻,深山裏的某個古老隧道會變成通往異世界的入口,經過的人一旦被吞噬便有去無回。

現在篠山家的忙碌氣氛就是因爲搬家前的準備。

「……這個到底要怎麼整理啊?」

「你突然這樣講,我也……」

「爲什麼喔……」

「正樹,你好像一直都用剪刀拆封,你就不能更小心一點嗎?看你剪那麼快,我都會怕裏面的信紙被你剪到。」

「哦~~真懷念耶。」

聽了哥哥的答案,正樹做好心理準備打開拉門,目睹眼前的情景,喃喃自語:

「明明就剪到過嘛。話說回來,爲什麼要用剪刀啊?」

「因爲你一直沒去露個臉給奶奶看看啊。」

「有什麼關係,大家是一家人啊。況且這也不一定真的是玩笑話。也許奶奶真的突然就過世了,要是心中有所牽掛,搞不好半夜會來找你喔。」

「完全沒有。」

「話說,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唔……好吧。那我現在打通電話,這樣就可以了吧?」

盒中裝着信件和明信片,按照不同寄件人分成數疊,再用橡皮筋捆綁起來。

「啊,是今天喔?好啊,我等傍晚涼一點了再去。」

久司整理行李並說道:

正樹感到懷念地拿起信件,一一瀏覽內容。

「由美,那是因爲你們本來就住在一起吧。」

正樹不理會哥哥高姿態的話,指向壁櫥。

「突然寄信過來,我還以爲是怎麼了……就這樣喔?話說爲什麼只問我的近況啊?」

聽見耳邊傳來的聲音,正樹轉頭一看,由美的臉就在旁邊。看來她似乎剛剛纔到,但是壁櫥也已經整理好了,沒剩多少事需要幫忙。現在才跑來不知道是想幫什麼忙,正樹打算出口抱怨時,由美將某個東西遞向他。一個白色信封阻擋視野。寄件人是奶奶,收件人的欄位寫着篠山正樹。

「你明明喜歡怪力亂神,在這種地方倒是現實得很啊……不過這同好會還真感覺不到幹勁。說起來,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會員嗎?」

「包含這種在內,廣義來說也是種傳說喔。不過這算是我個人的見解啦。」

「正樹也有興趣吧?」

「真的很沒幹勁……唉,不管了。總之我要回去了。」

「這還用問,當然是同好會——傳說研究會的活動啊。」

也許當女兒步入青春期,做爸爸的也會有類似的尷尬感受吧。

「你老是說要練棒球,很久沒去看奶奶了吧。」

「咦咦咦~~明明就很有意思耶~~……來,這一段你看一下嘛。」

正樹跨上腳踏車,快速離開。抱怨聲隨即從背後追來,正樹像是爲了激怒少女,故意回以大笑。於是預料中的怒吼聲傳來。這讓正樹感到莫名愉快,不由得更拉高笑聲的音量。

「就連奶奶爲了方便就醫,搬到現在那個家的時候,你也沒去問候一聲吧。那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少女愉快地笑着。

「正樹,我覺得這只是把問題往後延而已。」

不過正樹也認爲兩人的意見有道理。

正樹衝出教室打算先回家。一路上不時與來學校參加社團活動的同學和老師們擦身而過,來到腳踏車停車場。在他牽出腳踏車時,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耳熟的女學生的聲音。正樹立刻就明白那是誰,卻沒見到那人的身影。他左顧右盼,終於讓他找到了。

正樹伸手要拿手機,但這時由美製止:

青梅竹馬將攤開的書塞給正樹想強迫他看。正樹不大情願地大致瀏覽,上頭寫着某地的怪談故事。

「一點誠意也沒有。」

正樹原本打算就這麼轉身離開,突然又想起什麼而轉過頭。

「你退出棒球隊之後不是很閒嗎?既然這樣就趁暑假去一趟吧。」

「喔,是喔。」

那情景頗是壯觀,簡直像一面牆。

內容看上去相當無厘頭,正樹只覺得這種事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

「等等,那畢竟是你們家的事,就自己解決啊——喂!不要不理人家就跑掉啦!」

「這種觸黴頭的話真虧你講得這麼輕鬆耶……」

「啊~~你說是就是啦。謝謝喔。」

恐怕是爺爺的影響吧。在小時候的正樹眼中,爺爺用剪刀拆信看起來很特別,甚至有幾分帥氣。理由大概就這麼單純。

「正樹,你就好心去見奶奶嘛。還是要珍惜爺爺奶奶啦。像我每天都和他們見面喔。」

有個東西塞在壁櫥的角落。拿出一看,是個陳舊的金屬盒。正樹一面想着爲什麼這種東西會被塞到櫥櫃裏頭,並且掀開盒蓋。

「既然這樣,你乾脆寄封信吧。」

「啥?幹嘛要這麼麻煩……」

「麻煩更顯得出誠意嘛。接到電話就回撥,收到信件當然就回信啊。」

「講得好像以牙還牙一樣……話說還要特地去找郵筒,太麻煩了啦。」

畢竟這裏是個鄉下小鎮,各個郵筒之間的距離不短,從自家騎腳踏車也得花上十幾分鍾,來回就是半小時左右。正樹只覺得麻煩。

「那我就告訴正樹一個好消息。」

由美說道:

「以前我們不是去試膽過嗎?回想一下,雜木林裏頭只剩下鳥居的……」

「噢,你是說那裏喔。」

以前正樹、久司與由美曾經去試膽,地點就在本殿已經腐朽倒塌的廢棄神社。

「你記得那附近有個郵筒嗎?」

「有嗎?」

「有啊,圓筒狀的那種。那地方離這裏就不遠了吧?」

「嗯~~是不算遠啦……」

那裏離家確實算近,而且寫信說不定是個好主意。就算打電話給奶奶,正樹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麼,肯定只會尷尬而已。既然如此,能仔細推敲內容的信件可能會更合適。

正樹決定寫信後,立刻告訴在客廳休息的母親自己的意圖。母親也表示贊同,但又告訴他現在信封剛好用完了。既然沒有也沒辦法,正樹打算明天再去買的時候,母親突然靈機一動問道:

「對了,以前的賀年卡還有剩嗎?」

「咦?以前的賀年卡還可以用嗎?」

「沒問題,沒問題,能用能用。」

母親如此說着起身去找賀年卡,沒過多久又回到客廳,手上拿着九張賀年卡。從生肖圖案來看,是七年前的東西了。正樹看了不禁擔憂,用過去的賀年卡寫信問候長輩真的好嗎?簡直像清倉的行爲,難道不算失禮嗎?不過有其母必有其子,這方法是母親想到的,正樹思考片刻就得到了結論:「應該沒差吧。」

「篠山同學,你怎麼了嗎?沒事吧?」

「真的能交到女朋友嗎?」

「當然。你等着瞧,而且絕對找個超正的。」

「……所以我就得承認?」

在漫天彩霞下穿越住宅區,騎進田間的產業道路。悠哉地騎在連路燈都沒有的路上,不經意地深吸一口氣。

「對了,我來幫你找找供奉祈求良緣的神明的神社。」

衆人包圍着一名女學生——出衆的美貌加上柔和笑容的長髮女生。那樣的容貌肯定是無數女生憧憬的對象,同時也是嫉妒的目標吧。

高中二年級的暑假轉瞬間便過去,已經來到第二學期的開學日。騎腳踏車上學的正樹也感覺到自己再度回到穿着學校制服的日常生活了。

「呃……抱歉,你這是哪門子的耍寶?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耶。」

「怎麼可能啊,誰會做這種麻煩事。」

現在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我的腦袋出問題了吧?總不會是因爲暑假過得太渾渾噩噩,不知不覺間連記憶的一部分也跟着遺失了?

「我是不想讓奶奶擔心啊,況且這也不算全然在說謊吧。實際上在我退出棒球隊之前,的確流汗也流淚,揮灑青春好一陣子啊。」

爲此正樹首先開始觀察。

正樹落入沒有出口的自問自答中。這時一隻手突然拍在肩上。正樹驚覺而轉過身,只見話題的主角——風間遙香一臉不可思議地稍稍歪着頭站在他身後。

「正樹,不可以說謊喔。」

「要貼這個喔?」

但是不知爲何沒有人對她的存在懷有疑問。

正樹立刻甩開遙香的手,然後——

「你剛剛纔說不能滿腦子想着社團活動,談戀愛就沒關係喔?」

「說謊?正樹你才奇怪咧。」

正樹一面思索着這些藉口一面走過校門,將腳踏車停放在腳踏車停車場後走向鞋櫃。換穿室內鞋抵達教室後,正樹與同學們簡單打過招呼便坐到位子上。教室內比平常更吵鬧,大概是因爲好一陣子沒和同學見面,大家聊得正起勁吧。正樹這麼想着,看向教室內特別吵鬧的方向。有一堵人牆圍繞着不知是誰的座位。正樹好奇地探頭看人牆的中心處,結果——

「早安。」

在小路上朝着雜木林騎沒多久,目標突然映入眼簾。圓筒型的老舊郵筒彷彿遭人遺忘,孤零零地立在路旁。

「我一直到事態演變成必須接受暑修時才發現啊。我實在不該滿腦子只想着社團活動。況且我們是在大會上根本贏不了幾次的弱校耶。既然這樣,把心力灌注在其他地方還比較有意義吧。對了,比方說談戀愛。」

正樹看呆了一瞬間,立刻轉頭向班上的朋友井上問道:

思緒不着邊際地打轉時,岔路突然映入眼簾。

「哦~~我都不曉得耶。」

不過一旁的由美露出苦笑。

難道風間遙香真的原本就在這個班上?

「是喔……正樹,我相信世上有奇蹟。」

「呃,你……好啊,我寫給你看啊!就寫不久之後絕對會交個女朋友!」

「所以應該是你們在說謊啊!對吧!」

當同學們前來問她課堂上聽不懂的部分,她也會欣然予以協助。她的說明簡單易懂,大部分的人都能輕易理解。

「我用常識想也覺得,你不記得才叫不可能。」

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身旁沒有讓他想交往的女生。

「啥?我不知道有那個人啊。不要扯這種沒意義的謊啦。」

「當然啊。你看看那張賀年卡的左上角,上面寫着五十對吧?那就是賀年卡——也就是明信片的價格,也是郵票的價格。不過之前消費稅不是調漲了嗎?賀年卡也跟着變成五十二圓了,所以缺額得另外補上郵票。啊,還有記得在左上角的賀年標記上畫兩條線,不然郵局可能不會把它當成一般的明信片喔。」

「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啊。」

「咦咦咦~~你之前明明就退出棒球隊了,要寫成沒退出喔?」

「那是誰啊?轉學生?」

沒有特別爲任何事灌注心血努力,只是漫無目的地過着一天又一天。結果還因此被由美取笑:「你不是要找女朋友嗎?」

沒有立場挑東揀西?

「既然這樣,不要退出不就好了?」

「……這個現在還能用嗎?」

正樹得到了與奶奶的聯絡方式後,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握起筆。身體倚着椅背,抬頭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該寫些什麼纔好啊?按照現況寫就好了嗎?既然奶奶特地寫信來,就代表她可能很擔心正樹吧。既然如此,是不是該避開可能會讓奶奶不安的內容,告訴她自己過着充實的每一天?

難道就只是因爲篠山正樹失去了記憶?

「你、你到底是誰啊!」

但正樹還是無法置信。

「還有,這是兩圓郵票,記得要貼喔。」

這裏畢竟是鄉下地方的小鎮,學生本來就不多,同年級的所有人甚至彼此認識。就這個角度來看,無論好壞都可說是沒有新鮮感的學校。

井上對正樹露出一臉納悶,但正樹也對井上的反應大惑不解。他到底在說什麼鬼話,班上根本就沒有叫風間遙香的女生。因此正樹找上其他同學一一詢問:「她是轉學生嗎?」但得到的回答都和井上相同。大家是一起入學的同年級生;她在校內可是有名到幾乎無人不知,你纔不對勁吧。當然正樹也不可能就這麼接受。

「剛纔明明都那樣講了,卻不寫戀愛喔?」

鏽跡斑駁的外觀加上恐怕鮮少有人經過的位置,就算現在已經被棄置無法使用也不值得訝異。不過郵筒上沒有停止使用的告示,投信口也沒有封死,正樹認爲應該還能使用,便打定主意準備寄出明信片。就在這時,正樹突然感覺到視線而轉頭,但眼前只有生苔的鳥居靜靜佇立。那與郵筒同樣似乎許久未有人清理保養,再加上現在正值傍晚,有種難以名狀的詭譎氣氛。感到幾分莫名寒意的瞬間,棲息於雜木林的烏鴉羣倏地同時飛起。正樹感覺到異樣氣息直撲向自己,投入明信片後便逃也似的離開。

誰理你啊。無論是誰都有選擇的自由,當然篠山正樹也該有。

充實抑或是空洞。無論度過何種日常生活,只要有所行動自然會對現狀造成變化,無關期望與否或結果好壞。

「哈哈哈,這是怎麼搞的……」

正樹一個人驚慌失措,井上看不下去便示意班級點名簿。記載了每位同班同學的名字的列表上,理所當然地印着風間遙香的名字。就算是班上同學的惡作劇,也不至於大費周章準備這種道具吧?

「你只是突然忘記吧?」

眼睛長在頭頂上?

當正樹混亂地按着額頭,井上提出了更進一步的證據。儲存在手機裏的相片。大概是每當學校有活動就會拍照,她的身影理所當然地映在其中,看起來與同學們處得相當融洽。

換句話說,忘記的是所有人。大家都忘了過去根本沒有風間遙香這個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嗎~~我覺得聽起來完全是在狡辯啊~~」

轉頭一看,青梅竹馬的臉再度理所當然般湊到身旁。

「啊,這個問題喔……」

「風間同學啊。風間遙香,和我們一起入學的同年級生。」

綠葉的氣味。到了夏天,那氣味也變得更加濃郁。打從出生時就形影不離的氣味。即將離開這座小鎮的哥哥會不會有一天對這氣味感到懷念?看着只有雙車道的道路,會不會漸漸覺得這真是個不方便的地方而感到不滿?

但這樣一來,點名簿和相片要怎麼解釋?

「這怎麼可能……這只是所有人聯手一起整我吧。是這樣吧,井上?」

到底是什麼樣的行動讓日常生活發生變化了?

回想起來,今年的暑假比起過去更加平淡無趣。

這不可能。風間遙香過去絕對沒有在這個班上。

「突然忘記……用常識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吧!」

「喂,是怎樣,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啦。」

正樹幾乎自暴自棄地寫下「之後會交女朋友」表明決心作結。

「戀愛不像社團活動那麼花時間,所以沒關係啊。」

「不用你操心!」

由美眯起眼露出輕蔑的表情。

「這也沒辦法吧,會造成不好的印象的內容——喂,你看什麼看啦。」

無法反駁。那些都是風間遙香過去確實存在於此的鐵證。

正樹不理會由美的責難,寫下虛假的現況,彷彿自己正享受着青春。不過寫到一半,手卻不由得打住。

不過今天正樹騎進那條路。

因爲有證據,就得承認風間遙香的確老早就在這個班上了?同時也要承認篠山正樹失去了記憶?

這樣的話——

遙香早上一走進教室,立刻就有同學們圍上前去向她搭話,而她也沒有露出絲毫反感,反而面帶微笑一一回應。所以搭話的人自然也覺得舒服,轉眼間她的身旁便充滿了笑容。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既然在教室中暴露那樣的醜態,正樹決定先去理解位於這一切變化的中心的風間遙香。

正樹見母親遞出九張兩圓郵票,歪着頭問:

「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做好的。」

究竟該不該在信中提到戀愛等方面的話題?假設真的要寫,又該怎麼寫?只要撒謊寫下自己有女朋友就好了嗎?但正樹覺得那未免太窩囊了。這樣的話,別提到戀愛比較好吧。

在他的記憶中,同年級的同學當中找不到風間遙香的臉孔。完全不記得有這號人物,因此風間遙香這個人過去不在這學校,根本不存在。

與由美閒聊拌嘴的同時,要寄給奶奶的明信片也完成了。正樹走出家門想去找由美剛纔提到的郵筒,跨上腳踏車出發。

扯開嗓門如此嘶吼。

沒有寫「交了女朋友」也許是正樹的自尊心使然。

那是誰啊……

由美說着,那笑盈盈的眼神中充滿着「有本事就寫給我看啊」的挑釁。

橫跨田園中央,通往雜木林的田間小路。只是將泥土堆高壓實形成的道路現在只有農民使用,連身爲當地居民的正樹也鮮少經過。

也許是擔心不知在嚷嚷什麼的正樹而前來關心。面對十之八九出自善意的行動,正樹卻沒有回答,只是愣在原地凝視着對方。對那反應感到納悶的遙香朝正樹的額頭伸出手,大概是想看看他有沒有發燒吧。但在正樹眼中,那卻是原本不應存在的詭異人物——來自未知的接觸。因此他在混亂之下會有那樣的行動恐怕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正樹敢一口咬定。

正樹發出乾笑,渾身無力地靠向一旁的牆面。

那麼讓篠山正樹的日常生活波瀾四起的原因,究竟何在?

「等等,我不是在耍寶。那到底是誰啊?」

也曾見過她代替自稱有急事的同學,完成擦黑板或倒垃圾等等的雜務。

這一點對教師們也相同。

「好的,我明白了。把這些搬到準備室就可以了吧。」

當教師要求幫忙,遙香也從來不嫌麻煩,總是確實完成被指派的工作。教師似乎也視她爲可以放心信任的模範級學生。

正樹不動聲色地觀察遙香的一舉一動,有時躲在暗處偷窺,有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裝睡,有時則悄悄跟在她背後,將藉此得知的情報一一記錄下來。當然正樹也知道自己的行爲有如跟蹤狂,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更加了解她這個人。

然而越是調查,越讓正樹瞭解到周遭對她的期待,以及能回應所有期待的風間遙香是多麼無懈可擊。

除此之外什麼也掌握不到。

因此,正樹的調查行動來到下一個階段。

實際訪查。

但詢問內容不再是她這個人之前是否存在,而是關於她的過往。

正樹已經不打算否定她這個人的存在。正因如此,爲了更瞭解她,正樹決定儘可能蒐集所有消息。

而辛苦的結果如下:

她似乎是在升上高中時與家人一起搬到這個小鎮,現在已經在這間學校建立起無可動搖的地位。容貌可人、品行端正、成績優秀,她是如此鶴立雞羣,但對體育似乎很不在行,然而這個缺點也被視作她的可愛之處。另一方面,從未有人能與她交往。大部分的人都認爲她高不可攀而不抱期望,雖然其中也有極少數的勇者向她開口告白,但全都在下一瞬間殞落。足球隊、籃球隊、網球隊、游泳隊、田徑隊、柔道社的主將們接二連三遭到回絕,聽說最近連學生會長也加入了其中一員。順帶一提,興趣是閱讀。從她的外表也許無法想象,她似乎特別喜歡科幻小說,家裏也擺着整排相關書籍。

以上就是蒐集到的情報。

雖然最後還是不足以得知她的祕密,但並非毫無斬獲。

總括而言,風間遙香不在篠山正樹的好球帶。

無論男女老幼,所有人都有自己心中理想的戀人形象。

從活潑好動到安靜賢淑;聰明或擅長運動;身材高大或嬌小、頭髮留長或剪短;環肥燕瘦、娃娃臉或壞人臉;性格堅強或柔弱;巨乳或平胸。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喜好吧。

就理想的戀人形象而言,無論旁人如何讚不絕口,她依然不是正樹想主動一親芳澤的類型。

與所謂的青春相去甚遠。這就是正樹新的日常生活。

「大家都回去了喔。」

她正是風間遙香。

「真是的,有夠麻煩……」

「剛纔看見的事不準告訴別人!」

「你這樣講我也沒辦法啊……如果有人願意來打壘球,你和那個人交換應該沒問題啦……無論如何,你先去和風間說一聲。她是我們班上的執行委員,你隨便跟人調換,最麻煩的還是她喔。」

正樹因爲自己的失誤暗叫不妙,緊接着戰戰兢兢地轉過頭。

然而,只有一個人是正樹認知中的例外。

在班導開口詢問:「有誰想擔任執行委員嗎?」所有人沉默不語的寂靜之中,那名女學生毅然舉起手。

正樹如此喃喃自語,走在放學後的學校走廊上。

「該不會導師時間已經結束了?」

正樹點頭後快步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正樹知道遙香八成還在教室,總之先找到她向她告知自己的不滿吧。

所以正樹壓根兒也沒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剛纔看見的事不準告訴別人!」

傍晚的教室內,男學生與女學生神情肅穆地面對面。男生是別班的學生,女生則是風間遙香。

然而,遙香卻俯着臉一語不發。劉海遮掩她的表情,再加上沉默,讓正樹完全不懂她在想什麼。

沒有人反對她的毛遂自薦。既然有人主動願意擋下麻煩,當然大家也樂得輕鬆。另一方面,或許也代表衆人對她的信賴吧。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這個真的沒辦法改嗎?」

就當作沒看到吧。

短短一瞬間,轉身逃走的想法掠過正樹的腦海。但是最後正樹的思考抵達若無其事地與她對話會比較好的結論。

正樹拎起書包,連忙跑向教職員辦公室。

正樹這麼想着,打算離開教室門前時。

「嗯~~名單都已經決定了,只聽某個人的意見就更改可能有些困難喔。」

正樹問道,她便伸手指向黑板。

這次也不例外。

「那個啊,球技大賽參加的那個項目喔,我現在是被分配到壘球,有沒有辦法改啊?」

正樹環顧教室。除了他和遙香以外沒有別人了。

這個瞬間,正樹就連「人家只是來告白,有必要說成這樣嗎」的憤怒都忘了,滿腦子只剩驚愕。

正樹當然也有。不想讓父母發現的雜誌、不願讓朋友得知的癖好。所以正樹也認爲當自己無意間得知其他人的祕密時,絕對不該向別人泄露。

遙香鄭重地低頭拒絕了對方的告白。

「明明就只看外表,不要來告白好不好?而且還挑我在忙的時候。」

現在正樹有着不想與棒球扯上關係的理由,但不曉得原因的班導師只是露出微笑回答:

「我很抱歉。」

當九月接近下旬時,正樹明白繼續調查遙香也沒有意義,便過着新的日常生活。

不小心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語。

就在這時,喀啦一聲。

正樹環顧四周想找出剛纔的聲音來自何方。沒有其他人在場,除了教室中的風間遙香。因此正樹把臉湊向門縫窺探,想確定剛纔聽見的那句話是不是自己聽錯。

正樹看向黑板。黑板上寫着球技大賽的比賽項目與參賽者一覽表。看來她似乎必須將剛纔討論的結果寫在專用的報告紙上,在今天放學前交給負責的教師。正樹在心中敬佩她願意接下這種麻煩事,同時瀏覽黑板上的結果。哦,那傢伙要參加那個項目喔?那羣人一起選了那個啊?正樹這麼想着,尋找自己的名字,最後睜圓了雙眼。篠山正樹的名字出現在壘球參賽者的名單中。

「哎呀,因爲班上大家幾乎都說讓篠山參加,你又在睡覺。而且你不是棒球隊的嗎?那不是剛好嗎?」

「老師,可以交給我嗎?」

「啥?」

來到學校就趴在桌上,聽見上課鐘響便撐起身子,但是老師講課幾乎全當耳邊風。午休時間與好朋友一起度過,放學就直接回家,也不會和誰一同出遊。

正樹將剛纔哽在喉嚨的驚呼聲嚥下,緩緩地打算把臉從門縫挪開。

正樹清了清嗓子,擺出若無其事的淡然表情走到遙香面前,告知自己對出賽的項目有所不滿。

她二話不說就徹底粉碎了正樹的一番好心。

不管是笑起來掩着嘴的優雅模樣,或是走路時挺直背脊的端正姿勢,還有主動接受教師委託的個性,一切都完美過頭,令他看了不自在。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雖然正樹想早點把該傳達的事情告訴她後趕緊回家,但現在大概不適合。過一段時間再來找她吧。

正樹的直覺告訴他,自己撞見了告白的瞬間。因此他原本打算識相地暫且離開,但這時鄙俗的想法掠過腦海。這不是應該看到最後嗎?因此正樹微微拉開門讓對話聲能傳到耳邊。雖然心裏確實有幾分罪惡感,不過終究沒勝過好奇心。所以他屏息靜候,將精神集中在聽覺上,心臟因爲期待與緊張而加快躍動。

但這成了正樹的錯誤。

正樹剛纔確實認爲隨便哪個空缺都好,但爲何偏偏被分到壘球?

「是這樣喔?哎呀,就算是也一樣啊。我認爲每個人都該參加自己擅長的比賽喔。棒球和壘球其實也很類似吧?」

放學後其實也沒預定要做什麼,所以時間多的是,但就這樣趴在桌上睡着度過還是讓他覺得浪費。

平常有如好人家大小姐般端莊的她口無遮攔地發泄心中的怨懟,正樹怎麼可能不驚訝?

正樹鬆了口氣,隨後像是讚賞剛纔那位勇者般握緊拳頭。

另一方面,男學生露出淡然的苦笑,恐怕早就預料到會有這般結果吧,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走出教室。正樹慌了手腳。這樣下去他會被發現剛纔躲在門外偷聽。雖然正樹連忙想找地方藏身,但那個男生似乎很受打擊,沒注意到正樹就這麼離開了。

「那是之前的事了!現在不是棒球隊了!」

「嗯,差不多五分鐘前。」

正樹想悄悄離開,但這時手不小心碰到門,不小心拉開了門。

但同時新的煩惱也跟着湧現。

「如果有自願參加的項目,請舉手告訴我。」

風間遙香坐在椅子上,再度投入執行委員的工作中——嘴裏不斷咒罵。

然而——

「呃,你有聽見嗎?我想換到其他項目耶。」

「風間同學還不回去嗎?」

接下來她只要明白正樹的用意,同樣以若無其事的態度配合就好。如此一來,真相就會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瞬間就結束了。

無論誰都有祕密。

「老師,爲什麼我被分到壘球啊!」

首先在班上選出執行委員,再以執行委員爲中心一一決定每個學生參加的項目。

你剛纔很努力了,了不起的勇氣。

「真的假的……」

遙香苦笑回答:

成爲執行委員的風間遙香站到講臺上,從導師手中接過一份資料。上面大概是球技大賽的比賽項目一覽表。她看着那份資料,在黑板上寫下比賽名稱,結束後轉身面對同學們。

正樹懊悔地仰望天花板。

話雖如此,不會有人主動想接下執行委員這種麻煩事,因此在這種時候總是格外耗費時間,這是正樹認知中這個班級的特徵。

平常導師在宣佈事項後就會結束放學前的導師時間,但今天必須爲了十月即將舉辦的球技大賽進行討論。

她正睜圓了雙眼看着自己。

她如此宣佈後,剛纔一片死寂的教室便傳出騷動聲。大家開始和朋友討論要參加哪項比賽,和樂融融地向執行委員表達意願。

那個又是指什麼?

我什麼也沒看見,因此我沒理由逃走,那麼我應該保持平常心完成自己該做的事。這樣就對了。

就在那樣平淡的日子裏。

剛纔正樹的確這麼想。

換作是暑假剛結束時的正樹,肯定會驚惶不已,但現在的他某種程度已經習慣遙香的存在,光是這樣不足以讓他驚慌。於是他鎮定地詢問對方的用意。

當然了,篠山正樹不否認她距離自己太過遙遠。就算自己真想一親芳澤,也沒有輪到他的一天。換言之,就像不平行也不相交的兩條直線。風間遙香與篠山正樹之間的距離就是這麼遙遠。

自窗口投入的夕陽讓氣氛更顯寂寥。外頭傳來的棒球隊吆喝聲與樓上傳來的管樂隊練習聲,彷彿與那份寂寥互相共鳴,也許就像平日空蕩蕩的遊樂園中大聲播放的歡樂音樂吧。

在熱鬧的教室裏,正樹決定趴在桌上度過。正樹對球技大賽沒有任何興趣,反正最後總是會有空缺留給他。

怨言。

正樹對叫醒他的遙香道謝後,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她回答「不客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正樹壓低了臉想看清她的表情,但在這瞬間她突然一把揪起正樹的領子,把他的臉拉近到額頭幾乎相觸的距離。眼前視野被她那有如修羅的憤怒表情所佔滿,緊接着——

「……咦?」

「真的不能拜託老師幫忙一下嗎?」

起初只是沒事做就趴在桌上,但正樹漸漸開始打起瞌睡。突然一隻手拍在肩膀,讓正樹驚醒,抬起臉來發現遙香就站在身旁。看來是她叫醒了自己。

「我今天要寫好那個交給老師纔行。」

「……」

「唉~~真受不了,有夠麻煩的。我還有執行委員的工作得處理耶,拜託別浪費我的時間好不好。」

不小心撞見了不該見到的情景。

於是正樹的善意就這麼被糟蹋了。

正樹這麼想着來到教室門前,伸出手打算開門。但他突然停下動作,因爲教室裏傳來了說話聲。平常他會毫不在意就直接拉開門,但現在可不行。因爲他已經從教室門上的玻璃看見了裏頭的狀況。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1 1·過去她在那裏插圖(2)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1 · 1·過去她在那裏 · 第2張插圖

「喂!幹嘛悶不吭聲啊!我叫你不準告訴別人,你回答啊!」

遙香如此請求,但姿態未免擺得太高了,居然揪着對方的領子用吼的。不,這其實不叫請求吧,根本就是命令。

正樹其實壓根兒沒有要向別人泄漏的想法,也認爲自己就算說了恐怕也沒人會相信。風間遙香的地位就是如此穩固。

正樹只是純粹感到疑問。

爲什麼她要隱藏自己的本性?

正樹只想得知理由。

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當對方抓住自己的領子像這樣施壓,正樹就不由得想反抗。

所以——

「我考慮看看喔,如果有事相求的人擺出好一點的態度啦。」

「唔……」

正樹如此試探般反擊後,遙香放開他的領子緩緩後退,保護自己似的將雙手舉到胸口。

「你想要什麼……?話先說在前頭,任何下流的要求我都不會答應。」

「……在你眼中我是這種人喔?」

「那當然。新學期第一天就甩開我的手胡言亂語的人,我怎麼可能相信啊?而且理由居然是忘記有我這個人,這怎麼可能啊?」

「不是啦,該怎麼說,那時候我只是一時錯亂啦……」

「而且其實我都知道,你在那之後就一直想接近我對吧。」

「你是哪隻眼睛看到了啊……」

「有人跟在背後,不管是誰都會發現吧。況且你四處打聽我的消息,大家也都好心提醒過我了。」

「真的假的……」

「擺明了就戴着面具嘛。」

就算自己再怎麼聲稱不會說出祕密,雙方也只是繼續走在平行線上吧。既然如此,隨便提出一個要求,結清這次的人情債,她在精神上應該也能比較安心。

「因爲——」

正樹咂嘴後走出教室,背靠着走廊的牆一臉憤恨地等待。在遙香結束執行委員的工作走出教室前,正樹不斷在心中咒罵她。

就在遙香要說出口的瞬間,傳來了不知是誰呼喊正樹的聲音。轉頭一看,區隔操場的鐵絲網另一頭,站着一名棒球隊隊員。

「我不想和你呼吸相同的空氣。你可以出去嗎?」

「不然咧?」

隨意提出的要求。沒有任何其他意圖。

「爲什麼要這麼強調自己是被逼的?」

所以正樹也懶得再回嘴。

根本無從談起。

正樹不禁有種類似遭人背叛的心情。

「到底是怎樣?有話就快說啊。沒事的話我要走了喔。」

「……你該不會想在這裏等?」

「難道有任何要素讓你誤會我對你有好感嗎?」

「居然叫我蒼蠅喔。老實說還滿傷人的耶……算了,總之這次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你就相信我吧。」

但是遙香的眼神倏地轉爲銳利,簡直像在譴責對方。

「你煩不煩啊!」

在衆人的認知中,風間遙香是與大家一起進入這間高中。但是篠山正樹的記憶裏沒有她的身影。換言之,大家也許知道兩人過去有過什麼交流,只有正樹本人不知情。

正樹的抗議就這麼被一口回絕。

吉留欲言又止,視線四處遊移。

「話說,你們兩個現在打算去哪裏啊?」

圍繞在水泥圍牆中,兩層樓高的老舊獨棟民房。正樹的房間就在二樓,一直到前些日子正樹都與哥哥一起用那個四坪大的房間。

「沒關係嗎?他好像有想說的話還沒說。」

另一方面,遙香露出平常面對同學時的柔和笑容,悠然向吉留打招呼。變換自如的態度說是戴上面具也不爲過吧。

難道就這麼不想請正樹喫冰嗎?明明花個一百圓就能了事啊。話雖如此,若是現在動怒,一切都將付諸流水。

吉留如此問道,正樹吐出打從心底感到麻煩的嘆息。

「辦不到。你在睡覺所以不曉得吧,大家幹勁十足也很想打贏。踢過足球的全都參加足球,打過籃球的全都參加籃球項目,當然有棒球經驗的人自然也會被分配到壘球。這時突然有個人跳出來說,我雖然有棒球經驗但我不想打,所以我想換組,你覺得這種意見會有人接受嗎?」

「這女的……」

遙香以冰冷的視線看着如此宣言的正樹,但那似乎並非因爲正樹不幫忙而感到不滿。

哥哥離家搬到大學附近是在暑假時,正樹當初得知自己接下來能自由使用整個房間,曾經興奮地想着要好好利用,但實際上當哥哥離家後,正樹卻拿不出任何干勁。理由很單純,因爲根本感覺不到那種必要性。也許在篠山正樹長年累積的認知中,四坪大的房間原本就該分配給兩人使用。

正樹走進玄關後,首先探頭看向客廳,隨後又走進廚房。母親這時已經在準備晚餐,正樹順便問了晚餐的菜色,從母親口中得到親子丼這個答案。得知晚餐正好是喜歡的菜色,正樹便滿足地走上二樓。一進到房間就將書包扔向一旁,換上輕便的居家服。

「不是我要說喔,既然是你讓我等,你是不是該說些什麼啊?」

「你平常幹嘛隱藏這種個性啊?」

既然她要讓人這麼不愉快,那自己賭上這口氣絕不會伸出援手。

「我再說一次,我沒有隱藏,只是看對象改變態度而已。」

「那個啊,球技大賽的項目喔……」

她轉過頭瞄了正樹一眼,以厭煩的語氣回答:

「我說了,我纔不會相信你。你聽不懂人話?不過不好意思,我沒學過和變態溝通的語言啊。」

「那你幹嘛隱藏本性嘛。唉,不過那種難相處的個性,要交朋友的確也很困難吧。」

他名叫吉留,在三年級生退出棒球隊後成爲新隊長的男學生。

經過教職員辦公室後,兩人一起來到鞋櫃換鞋,步出校舍。因爲兩人都是騎腳踏車上學,便一起走向腳踏車停車場。在移動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對話。其中一個理由是就算主動搭話,她也只會惡言相向,不過沉默並沒讓正樹感到不自在也是個原因吧。不知爲何,正樹對這沉默沒有反感。

不過該告訴她的正事還是得先說清楚。

「等一下,那個……啊,你該不會是風間同學?」

搞不懂她爲什麼要狠狠瞪着自己,正樹也納悶地皺起眉頭。

「我又不希望你等我。我纔想問你爲什麼還在那裏,很閒嗎?沒其他事情好做?沒有其他興趣嗎?如果真是這樣,你這人還真夠無趣的。」

乾脆真的去散播流言吧。

「既然這樣,回家路上請我喫個冰吧。」

「咦?啊、嗯。路上小心。」

「我沒有隱藏。」

遙香不滿地看着他的背影。

正樹加快步伐,像要逃離當下的話題或情境。

「我沒有戴着什麼面具。」

「沒關係啦。反正也不會是多重要的事——別管他了,快走吧。」

「……對花時間等的人是這種態度喔?」

「嗯。我最近不太想打棒球,想換成其他項目。」

聽正樹這麼說,吉留露出苦笑。苦笑中沒有對正樹的體恤感到的喜悅,反倒有幾分尷尬的苦澀。不過正樹沒理會他的反應,徑自邁開步伐。其實正樹現在實在不怎麼想撞見吉留。

「把所有參賽者填進這張名單之後。」

「正樹,你現在要回去嗎?」

遙香不甘心地咬緊了牙。經過好半晌的沉思,百般不情願似的露出苦惱的表情答應。

「你被分到壘球項目,所以呢?」

「是沒錯。幹嘛?」

「哦,是喔?」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討厭我嘍?」

「這很普通吧。無論是誰都會視對象改變自己的態度,我也不例外而已。面對喜歡的人或討厭的人,態度當然會有所不同。」

另一方面,遙香狐疑地觀察默不作聲的正樹。然而,她突然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提高警覺,直瞪着正樹,眼神中充滿了輕蔑的情緒。

「所以說你答不答應?我是無所謂啦。」

「哦~~是喔?」

這麼說來,對球技大賽的參加項目有所不滿這點還沒好好商量。

「還真罕見耶,正樹和風間同學一起出現。」

「喔,那是裝乖乖牌嘍?」

「再說,睡覺的人哪有什麼選擇權?我不曉得你爲什麼不想打棒球,但球技大賽就一天而已,忍耐一下參加比賽。就這樣。」

已經沒什麼好說了。總之只要了結這次的意外,之後就再也不需要與她扯上關係。只要撐過今天,明天開始又是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直到這時吉留才注意到遙香的存在。不過從他的反應來看,顯然一開始他會叫住正樹與遙香毫無關聯。

「有夠差勁耶。」

「你可以出去嗎?」

「算了——對了,你要什麼時候纔回去啊?」

正樹爲了保持平靜,吐出一口氣,再度問道:

「啥?爲什麼?」

不過正在沉思的正樹沒察覺對方的反應,只是就剛纔得到的結論開口:

正樹默默地如此思考着。

等了數分鐘,完成登記工作的她若無其事地走出教室。但她對在這裏等待的正樹沒有一句慰勞,反倒是連正眼都不瞧,徑自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看來你找我好像也沒事嘛。那我要走了喔。」

正樹只好跟在她後頭。

不過從吉留的反應來看,風間遙香與篠山正樹過去似乎算不上有什麼交情。

正樹嚥下這股怒氣,思考着。

來到算遍整個鎮上也沒幾家的便利商店,正樹在店裏讓遙香請喫冰後,沒和她有其他交流就回到家了。把腳踏車停在玄關旁,不經意地抬頭仰望自家。

這女的好像連一支冰棒的錢都不願意花在我身上,度量是有多小啊。

「這種像蒼蠅一樣在我身邊飛來飛去不知想刺探什麼的傢伙,我當然不會信任。」

自棒球隊正在練習的操場旁走過時,正樹無所謂地問道:

「好吧。我沒辦法,勉爲其難只能接受你的提議。勉爲其難。」

此話一出,只見遙香對正樹投出責難般的眼神,下定決心開口:

「啊,是這樣喔。」

「該小心的是你吧。別再受傷了。」

「那就快點搞定啊。我會好心等你的。先說好,我可不會幫你。」

「這個嘛……」

正樹不禁想着。

在遙香走出教室不久前,正樹終於回想起這件事。

「也沒要去哪,只是剛纔碰巧遇見,就一起走出學校而已。」

「是沒有啦,不過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讓你討厭的事啊。」

「啊,呃……」

這回遙香快步跟了上來。

儘管如此,正樹還是有些事想先問清楚。

就在這時,正樹突然回想起來。

因爲吉留恰巧在那時搭話,讓正樹忘了追問爲什麼風間遙香這麼討厭自己。

究竟是爲什麼啊?

正樹先是東想西想,但真相只有向她詢問纔有機會得知,因此正樹決定不再浪費心力。況且這次讓她請喫冰之後,彼此的人情債已經一筆勾銷,從明天開始別再和她扯上關係就好。就算她討厭自己,也不會造成任何麻煩。

人總是會在不知不覺間爲旁人分級。

從上而下大致上分爲「死黨、朋友、點頭之交、陌生人」吧。

風間遙香屬於「點頭之交」的位置。換言之,她對正樹的重要性也不過如此。既然這樣,她討厭正樹也不構成什麼問題。

這就是正樹最後得到的結論。

隔天早上。

上學途中,無數的視線指向正樹。從校門口、鞋櫃、走廊到教室的一路上,總是有不同的學生向他投出視線。每當他感到莫名其妙而回望對方時,對方會立刻抽回視線,與一旁的友人開始竊竊私語。

難道是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嗎?

正樹對這無法理解的現象感到疑問,來到教室門前。伸手撫上門時,突然發現了小小的異狀。今天教室內似乎比平常更吵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正樹拉開門走進教室。

剎那間,教室鴉雀無聲,同學們的視線集中在正樹身上。

那情景不禁讓正樹倒抽一口氣。

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中灌注的情感各有不同,有欣羨、有疑惑,也有怨恨與嫉妒等形形色色,但似乎大多都是負面的。

現在到底是怎樣?

正樹渾身不自在地來到自己的座位,移動的過程中同樣受到無數的注目。真是尷尬,難道自己搞砸了什麼嗎?平常正樹總會趴在桌上等待上課鐘響,但在衆人的注目下,他實在沒辦法這麼做。正樹環顧四周,詢問井上究竟發生什麼事。

正樹這麼一問,只見井上皺起眉頭。

「這個應該是正樹你最清楚吧。」

「清楚什麼?」

正樹一問,由美像是被音量嚇到,仍然回答:

這男的肯定是想威脅我。現在他一定正思考着卑鄙的手段。看着我的眼神暗藏一股惡意,肯定是這樣沒錯。

「……啥?」

遙香懊悔地咬緊牙根,百般不情願地答應了正樹的提議。

「問?有什麼好問的嗎?你這隻滾屎蟲。」

不過現在那些視線一點都不重要。

在她的認知中,事件的經過似乎是這樣的。

「也沒有誰啊,是風間學姐自己講的……我聽說是這樣啦。」

「什麼嘛,到頭來還是因爲你那樣講容易讓人誤會吧。」

「啊,嗯。」

狗仔隊依然躲在門後。他們該不會以爲自己沒被發現吧。但要是爭執的場面讓他們看見,無法想象會形成什麼謠言。

「……嗯?」

正樹感到一抹不安,但甩了甩頭穩定精神問道:

「來就對了啦!」

「就說了——」

真相必須回溯到昨天放學後——當時正樹思索着不散播遙香本性的條件。

正樹清了清喉嚨試着恢復鎮定,向遙香詢問最重要的問題。

「正樹!你和風間學姐開始交往了,這是真的嗎?」

「現在會聯想到學業成績就表示你真的腦子有洞啊!」

一如所料,早上的屋頂上沒其他人在。

現在應該先冷靜下來。

但是受好奇心驅策,一路尾隨的豺狼們正躲在通往屋頂的門後方,模樣簡直就是狗仔隊。拜託別那麼白目好嗎?

正樹對遙香的誤會渾然不覺,提出他的結論。

「好了,那我要問了。」

滿臉笑容。從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噴出骯髒的字眼。

「正樹,我有事要問你。」

如果那些誤會就這樣在全校流傳,篠山正樹的社會地位將墜落谷底。

遙香的眼神轉爲銳利。

「你說那個女的?」

聽完解釋,那超乎想象的內容令正樹不由得仰望天空,隨後說道:

那麼,究竟爲什麼會招致這種事態?

當遙香開始說明,正樹終於知道雙方認知有何落差。

「好吧,你到底有多麼卑鄙,我就勉爲其難一五一十地解釋給你聽。你把耳朵挖乾淨聽好了。」

疑問、嫉妒、怨恨。灌注了負面情緒的視線不斷刺在正樹的背上。

遙香明白了正樹的用意,點頭同意後自座位站起身。

井上一臉煩躁地要說出理由的瞬間,教室門倏地敞開。教室裏的視線紛紛轉向門口。現身於門口的正是由美,或許是慌慌張張趕來的,她額頭上冒着汗珠,不過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她一發現正樹,也不管這裏是學長姐的教室,就這麼大步靠近正樹。接着——

「等一下,我從來沒有強迫你和我交往啊,況且我也沒有這樣暗示過你吧……」

——所以說你答不答應?我是無所謂啦——

話說他到底是誰啊。

移動的過程中,正樹與遙香同樣受到難以數計的注目。

「少廢話,就是不好啦。」

正樹只好跟着她走出教室。才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學生們視線紛紛集中向正樹。正樹再度感覺到渾身不自在。這時由美逼問:

理由已經明白了。至今回絕告白無數次的風間遙香終於決定了對象,會受到全校矚目也是當然。

「是、是要幹嘛啦。」

正樹皺着眉頭思索自己爲什麼會被瞪,並詢問遙香的意見。

然而,遙香的誤會因爲她那自我意識過剩的本性而暴衝。

「是啊,是我沒錯,但一開始就是你強迫我和你交往吧?」

「當~~然是這次騷動的原因啊,你應該最清楚吧。」

「我希望可以單獨跟你說。跟我來一下。」

什麼?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該不會就像先前自己不記得有風間遙香這個人,現在又發生了類似的現象?

正樹面對超乎想象的事態,愕然無語。

然而因爲那個對象,那些視線中暗藏的情感似乎相當複雜。

正樹帶着遙香來到校舍的屋頂上。雖然午休時有幾羣人固定會來這裏,但除了午休時間,沒什麼人會靠近。正樹覺得那裏應該會是個適合的地方。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確定了,這男的肯定對我有意思,不對,是愛上我了,纔要我放學跟他一起走,換言之就是要我放學後和他約會。等等,既然想和我約會,那不就等於要我和他交往嗎?他現在實質上就是強迫我和他交往吧。肯定是這樣沒錯。這男人肯定喜歡我。現在回想起來,這幾個星期來他四處探聽我的消息,也是出於對我的好感。新學期開學時反常的反應,一定也是因爲被我觸碰纔會害羞而一時失控。

正樹認爲這樣一來就能讓一切一筆勾銷。

「你居然臉皮厚到能說出這種話啊。」

問題在於,自己現在爲什麼和她成爲戀人關係。

正樹立刻去找遙香。

遙香咬牙切齒。

「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根本就在你身上,還有什麼好問的?」

「別鬧了啦,你到底是在……」

——既然這樣,回家路上請我喫個冰吧——

「剛纔那些事,你該不會跟別人提過吧?」

自己不知不覺間被她當成了卑鄙至極的傢伙,而且完全出自單方面的誤會。

「什麼事?不能在這邊說嗎?」

這男人明知道我沒辦法拒絕,卻還裝出一副自己對我沒興趣的態度,目的就是讓我低聲下氣懇求他與我約會。

木已成舟,但只有篠山正樹本人不知情。

「怎樣啦?」

爲什麼是那傢伙啊?

「不好是怎樣不好?」

「雖然你這樣講,但我真的不知道有這回事啊。」

她一如往常在同學們的圍繞下,但表情顯得有些困擾。看來似乎正受到同學們接連不斷的質問攻勢。至於內容,從身旁那些人的興奮表情就看得出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的?

「不要裝傻!現在明明全校都在傳啊!」

這時正樹快步靠近那人羣。同學們察覺到正樹的存在,紛紛斂起笑容向後退開,在正樹面前讓出一條通往遙香的路。正樹在衆目睽睽下走過去,來到遙香面前,在她開口詢問來意前就先說:

「我就問你是怎樣不好——」

「在這裏不太好,到走廊上講。」

這卑鄙的傢伙。

胡說八道什麼——正樹原本不打算當一回事,但是他見到青梅竹馬的眼神絕非開玩笑,隨後又察覺到旁人的視線證實了由美所言不假。

想在沒有其他人注目的安靜場所問個清楚。

——好吧。我沒辦法,勉爲其難只能接受你的提議。勉爲其難——

由美不理會仍不知所措的正樹,瞥向遙香後說道:

「啥?你到底是哪個字聽錯纔會誤會啊?腦子是不是有洞啊?」

一觸及發的兩人幾乎要伸手抓向對方的瞬間,遙香突然驚覺到觀衆的存在,轉頭看向通往屋頂的門。正樹察覺遙香的反應,也將視線挪向那裏。

「我纔想問原因咧,我到底清楚什麼啊?」

「你是說強迫交往的事?怎麼可能。」

「……真的假的?」

然而這時,遙香正將狐疑的視線指向沉默的正樹,同時天大的誤會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正樹也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肅殺。恐怕是因爲自己已經知道那笑容只是張面具,也無法強迫自己忽視面具底下的本性。

「什——你說我腦子有洞?和我比,你學業成績明明就差到天邊去!」

「到底是從誰開始傳的啊!」

雖然要把他們趕走也不是不行,但正樹認爲大概只是白費力氣,便從門口拉開一段聽不見說話聲的距離,開始與遙香交談。

但是從大家的反應來看,恐怕是真的吧。

正樹用拇指指向走廊方向。

「你不要鬧啦。」

正樹對她傲慢的態度氣憤到有股想幹脆公開一切的衝動,但還是勉強保持冷靜,思考如何處理當下的情況。

這男人居然對自己心儀的女生用這種手段,究竟有多卑鄙。

「你說什麼!」

「原因是我?等等,我們正在交往是你跟別人講的吧?」

「是、是喔。那就好……」

「一點也不好。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接下來?」

「就這樣繼續交往,或是分手。」

「隨便怎樣都好吧。你想分就分一分啊,我是無所謂啦。」

能和她成爲男女朋友,對男生而言也許是無上的喜悅吧。正樹本身倒也沒那麼厭惡。不過前提條件是彼此都同意交往,因爲那種誤會才得來的關係一點意義也沒有。既然如此,乾脆分手也不構成任何問題。

正樹這麼認爲。

然而——

「真能那麼輕鬆了事就好了。話先說在前頭,我們現在正在交往這話題已經傳遍全校了。要是交往還不到一天就分手,那不是會影響到我的評價嗎?」

「在意那個要幹嘛?況且如果你沒有主動跟別人亂講,頂多就只是我們之間有誤會罷了,爲什麼要特地……」

正樹眯起雙眼投出責難的眼神,遙香懊惱地咬牙切齒。

「有什麼辦法,因爲我覺得我必須比你先宣言我們在交往啊。」

「爲什麼?」

「因爲我那時覺得你是那種會趁機散播謠言的卑鄙小人啊。」

「……真夠糟的,特別是對我的評價。」

「總之,不能立刻分手……這樣吧,交往幾個月後,因爲你實在差勁透頂,只好分手,這樣的情境最好。」

「到底是哪裏最好,拜託解釋得讓我也能聽懂。」

「所以這陣子先裝作在交往,可以吧?」

「喂喂?我的聲音有傳到嗎?」

「有誰有意見嗎?」

「那點小事就讓你用那種態度對我喔?」

遙香看着話說完就想離開屋頂的正樹,納悶地問道:

「暑假結束後我才知道,聽說你退出棒球隊了啊。你要不要待在棒球隊,我是沒有什麼意見,不過退出棒球隊的你成天渾渾噩噩,看了就覺得煩。」

「什麼意思?」

「我知道啊。」

「所以你才配合我?」

「暑假剛結束時?」

對她又不造成任何麻煩,沒理由因此喫上那樣毒辣的對待。心裏要煩躁要厭惡都是她的自由,不過實際表現在眼前還是讓正樹不舒服。

「你真的很愛頂嘴耶。」

此外,反正最近閒得發慌,就算不是真的,嘗試看看與女生交往的感覺也滿有趣的吧。這樣的想法不禁浮現心頭也是事實。

「你還真是個怪人。」

「就那個啊,你以爲我威脅你,逼你和我交往……」

「看來是沒有吧。既然這樣……」

然而遙香本身似乎對這一點也有自覺,雖然明白但還是無法剋制,因此也不打算改變她的態度。

兩人最終得出的結論是等候時機,找個適當的理由宣佈分手。

風間遙香在校內的地位就是這麼穩固,旁人反而會認爲是正樹故意想抹黑她,讓正樹的評價一落千丈吧。

「這個嘛,爲了能順利分手,我認爲我們應該互相合作。你明白嗎,自戀女?」

在兩人的協議抵達終點時,正樹突然想到。

雖然正樹對她認識不深,但這點程度還看得出來。

最後,正樹懶得再想下去了。

「反正就算我說了,也沒人會相信吧。」

「啊,和那個無關。雖然那時我的確因爲誤會而鄙視你,不過在那之前,暑假剛結束時,你就已經讓我看了很煩躁。」

「面具想摘就摘,想戴就戴,你也夠怪的了。」

「啊哈哈,路邊的垃圾先生真的好風趣喔~~預祝你在打掃時間被塞進焚化爐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以請你告訴我詳細的內容嗎,蟲子先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那邊的豬公同學請說。」

「這是我要求的,這樣問也許很奇怪,不過你爲什麼要幫我?那個……你也可以乾脆告訴大家啊,說風間遙香其實是這種人。」

沒必要在大庭廣衆下暴露醜態,也不需要有誰扮黑臉。

「很簡單。你也在大庭廣衆下做出一些讓人家對你評價下降的行徑不就好了?這不是個好主意嗎?」

不過如果要問這些是否真的是理由,正樹還是無法斬釘截鐵地回答。

「真教人生氣。」

「有。這裏有人想發問。」

儘管懷抱着無數問題,兩人奇妙的青春生活就此揭開序幕。

比方說,正樹既然已經向由美與奶奶誇下海口,那就非得交個女朋友不可。就這個角度來看,這次的誤會有其利用價值——這也算是個不錯的理由吧。

「我從剛纔就一直有意見。」

不過——

「啊哈哈,像水溝淤泥一樣的內在送進焚化爐也燒不乾淨吧~~」

所以正樹停止抱怨,要她趕緊一起回教室。畢竟在這裏待太久也可能產生無謂的謠言,現在上課鐘差不多該響了,剛纔躲在門後的圍觀羣衆也已經消失無蹤。

無論如何,既然遙香反對立刻宣佈分手,那正樹也打算配合她。正樹本身沒有喜歡的對象,最近這陣子也閒得發慌。既然如此,享受這樣超乎日常生活的情境倒也不錯。

遙香皺起眉頭一腳踢向正樹的小腿,隨即跑向屋頂的門。正樹想對遙香抱怨,但她扮了個鬼臉拋下一句「誰管你啊」便離開屋頂。

兩人對彼此露出笑容,同時在心中咒罵。都是你的錯、都是你不好。但是再怎麼爭執不下,最後還是拿不出辦法而嘆息。

正樹確實原本是棒球隊的一員,但是因爲暑假髮生的事件而退出。在那之後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幹勁,只是無所事事地過着每一天。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等一下喔。你昨天說你討厭我,該不會是因爲你的誤會?」

確切的理由正樹說不上來,左思右想也只能得到「也許、大概、恐怕」諸如此類的猜測,找不到明確的答案。

於是正樹自暴自棄般回答:

「真要問這是不是原因,我覺得也不算全部啦……」

「你纔是嘴巴不饒人吧。」

如此一來,雙方的意見就成了平行線。恐怕彼此都不會退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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